李天锋冷笑,眼中闪过讥讽与厌恶。
真是和他母亲一样,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自私自利的疯子。
魏危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块素白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鸦杖,语气淡漠却锋利如刃:“忘恩负义之人,却总是奢望他人对他们情深义重。”
“既要得了谋算别人的好处,又要别人为你背黑锅,这天底下的好事就该你李天锋一个人占着。”
魏危的话向来不留情面,李天锋肩头一颤,捂住自己的伤口,颤动着站起来,恍悟了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半个月之前?还是一个月之前?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不。”
魏危开口打断了他,李天锋浑身一颤,看向魏危,双目因为惊疑与疼痛而充满了血丝。
魏危道:“是我从中原回百越之前。”
李天锋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什么?”
魏危开口:“二十二年前,曾经有一个名为陆长清的男子来过百越。”
“他当年来百越,是为了南越巫咸楚竹。然而他并没有见到她,因为他中了美人泪之毒。内有毒药,外有追杀,他不得不重回中原,最终死在浮屠仁祠。”
魏危的目光仿佛能生生剖开漫长的岁月,她问:“李天锋,当初给陆长清下毒的,是不是你?”
“……”
李天锋嘴唇微微颤动,失语般看向魏危,心中骇然更甚。
他恍惚记得,当年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一身雪白的衣袍,双眸如星,竹叶与草药糅杂的冷香淡淡,孤身一人从大道而来,想要见楚竹。
那时他还不知道楚竹已有了身孕。
片刻后,李天锋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地笑起来:“所以他原来是……原来是……哈哈……哈哈……当年我就该连着那个孩子一起杀了!呃……!”
魏危低下头,捏住李天锋的下巴。李天锋的笑声被迫终止,不得不仰头看着魏危,与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对视,狼狈地吞咽着喉间涌出的鲜血。
“希望你在獬豸狱里将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吐得干干净净,这样我会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魏危的声音清晰无比,似乎对这一套令人胆寒的流程非常熟练。
“……”
侍卫上前反扣住李天锋的胳膊,摁下他的头颅。
李天锋呛出一口血,缓缓闭上眼。
第97章 獬豸牢狱
一个月前,獬豸牢狱。
百越的清晨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山被浓重的寒雾笼罩,清新的泥土气息钻入鼻腔。
昏暗的牢狱内,烛灯点了好几盏,迸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澹台月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谁。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百越潮湿的雾气中凝结而出,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悄然出现一道身影。
来人腰间佩着一柄三尺长刀,刀鞘错银,上面精雕细琢着乌鸦振翅的图案,宛然如生,仿佛就要冲破束缚,带着冷冽寒意钻入观者眼底。
借着刀光,映照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魏危捏着收到的那封信,目光扫过澹台月略微有些狼狈的面容,站在了他面前。
“……”
隔着冰冷的牢狱栏杆,澹台月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虽然并不意外,但是还是很高兴巫祝还愿意来见我。”
魏危勾起一枚钥匙,影子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李天锋的令牌在你的住处找到,千鸟崖的刺杀也与你有关。证据确凿,你却还有勇气找人送信给我,似乎笃定我对你还有信任。”
闻言澹台月竟是笑了一声,反问魏危:“既然铁证如山,巫祝又为何没有杀我?”
魏危眯了眯眼睛:“你要我说实话?”
“……”
澹台月略微一怔,看着她。
魏危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因为你一向聪明又谨慎地过头,应该干不出这样的傻事。”
澹台月:“……”
冰冷的钥匙擦着金属锁扣缓缓插入,魏危手腕一转,吱嘎一声,牢狱的大门应声而开。
钥匙就那么随手挂在锁扣上,魏危踏入牢中。
“你虽然口口声声说与我有杀母之仇,但比起澹台柳,你更在乎如今的东瓯。你带着族人走到现在,与靺鞨勾连这样自绝后路的事,你不敢做。”
澹台月心中一震,竟生出一种被对手彻底看穿的荒谬感。
魏危用的是“不敢”。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一时间,澹台月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捂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随后竟畅快地笑了起来。
他垂着眼半晌,这才深呼一口气,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看向魏危。
“听起来巫祝心中早已有了怀疑的那个人,不知这个人与我所要说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个?”
魏危:“西瓯巫咸,李天锋。”
澹台月哂笑,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我今日叫巫祝过来竟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澹台月不由问:“祈禳堂那天,你从哪里开始怀疑他的?”
魏危答:“北越长老因为燕北极的事情恨我母亲,但与靺鞨勾结这种事,他绝不会做的。”
“千鸟崖的刺杀也未必只有一人安排,至于楚凤声,她也没有全说实话。北越长老的事大有蹊跷,她也不是受人胁迫的性格。”
“最有可能的是,你与李天锋合作,她与北越长老合作。我想,李天锋真正想要拖下去的是你与楚凤声,但是因为北越长老的死,反倒牵扯到了燕白星。”
澹台月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北越长老重情重义,却粗心大意。楚凤声聪明机慧,却耽于财权。至于我……往往自作聪明。李天锋自以为算无遗策,将我们几个巫咸的心性揣摩的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
“但他太傲慢。”
傲慢是所有聪明人的本能。
澹台月一下抬头,直视着魏危:“就算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所安排的走,但唯独巫祝你不会信他。”
见澹台月说的如此笃定,魏危不由有些好奇。
她问:“为什么?”
澹台月定定看着魏危:“因为你并不在乎我们。”
“……”
“无论是谁,燕白星也好,楚凤声也好,他们背叛或是忠诚,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巫祝,永远冷眼旁观一切。就算那一天木槿背叛了巫祝你,你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有没有人让你动摇?有没有人能让你放在眼里?”
百越的风是湿冷的,狱中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火光差一点湮灭在灯油中。
魏危淡淡瞥他一眼:“你的脾气这这些年来倒是半点没变,一如既往的思前想后,优柔寡断。你这样想得太多,当心早死。”
澹台月:“……”
一年多没有见到魏危,听到这熟悉的言辞,澹台月一噎,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亲切感:“巫祝讲话还是这么不客气。”
魏危觉得奇怪,微微侧过头看他:“你是谁?我需要和你客气什么?”
澹台月:“……”
他不由想,比起这样的实话,还是虚伪的言辞更动听一些。
与魏危交谈的几个回合后,澹台月终于重新学会了如何尊重他的顶头上司。
他老老实实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将这一年来他所有知道的事情与猜测托盘而出,不知讲了多久,提到北越,澹台月顿了顿:“北越中肯定有李天锋的人,我与其他两位巫咸或是困在属地,或是在獬豸牢狱,无论他原先想要做什么,如今也不得不依仗这条线了。”
澹台月见魏危慢慢皱起眉头,不自觉代入了百越如今的形势,同样皱起眉来,问:“这件事很棘手吗?”
魏危下意识哦一声开口:“不是,是我有点饿了。”
澹台月:“……”
澹台月捂住额头,叹气:“巫祝到中原一趟,倒是比从前在百越更加任性了。”
魏危:“一年没有见我,你倒是越来越笃定我不会杀你所以在这找死了。”
魏危忽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之前你冷脸对我伏低做小的样子呢,你从前不是觉得木槿和我对你虚与委蛇,迟早有一天会对你动手……”
骤然提起许多年前的事情,澹台月面红耳赤:“魏危!”
魏危一顿:“直呼巫祝名姓是砍头的大罪。”
澹台月有些无语,这都什么老黄历了,他就不信魏危到中原也让别人喊她巫祝。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连喊了三句魏危,闭上眼睛。
“你干脆把我吊死在罪台。”
魏危:“……”
烛火已快要燃烧至尽头,微弱的火苗淹没在近日中的阳光中,魏危起身,垂眸随意咬开随身带着的水壶木塞,仰头喝了一口。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魏危的皮肤偏白,手指修长,但并不显得纤细。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仰头时,脖颈下方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也只有这样平常的时候,澹台月才会意识到,魏危与他所遇见的其他人一样,只有一具血肉之躯。
魏危的衣角已掠过门槛,就要离开獬豸牢狱的那一瞬,背后的澹台月忽然开口。
“魏危,在千鸟崖,我是真的想杀你的。”
“……”
魏危闻言停住脚步。
清风卷起阶前的灰尘,悄然拂过她的身侧。
澹台月望着那人的背影,缓缓攥成拳,声音却异常平稳。
“与李天锋无关,我安排的弓箭手是东瓯的精锐,箭镞淬的毒见血封喉。我确实不会为了澹台柳豁出一切,但有这样的机会,我也绝不会放弃。”
千鸟崖的刺杀是李天锋精心编织网中的一缕丝线,专为引诱澹台月入局。但这虚情假意中,澹台月也真实地考虑过刺杀成功的可能性。
他确实不记得澹台柳,但他身上流淌的始终是这位“疯女人”的血。
“……”
魏危微微侧过头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掩饰,表情一如往常坦然。
“就算你们双方都想杀我,与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差别。”
……
……
长安六年夏,前西瓯巫咸李天锋和靺鞨勾结,挑拨百越巫咸,利用北越长老……最终在祈禳堂被南越与东瓯巫咸联手制服。
李天锋狼子野心,种种罪行证据确凿,不过半月之后,被判枭首示众,当月执行。
北越长老虽然有错处,但毕竟被欺骗胁迫在先,还是允许火焚入墓。至于剩下三位巫咸,燕白星毫不知情,楚凤声与澹台月都以戴罪之身立功,而身为巫祝的魏危似乎也不想追究什么,罚了财帛就算大惩小戒了。
这场以千鸟崖刺杀为起始的事情折腾到如今接近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百鸟争鸣,远处的白云犹如一匹匹巨大的披帛。近处,青色的山楂挂满枝头,一路蔓延而去。
木槿跟在魏危后边,茂盛的青草已长到小腿那么高,从山间刮起的风扬起她们的长发,草香簌簌冲入鼻腔,整座山谷都在细微的颤动。
楚凤声抱胸倚靠在后面粗壮的大树上,澹台月同样垂目不语,任凭山岚浸透衣袍。
今日是燕白星去祭奠北越长老的日子,毕竟是罪人,墓碑不能留姓名,只有北越一些人才知道此处长眠的是何人。
见魏危的巫祝衣袍被风吹乱,木槿下意识抓住那缕清风,想要为她整理衣襟。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魏危回头看她,只见木槿低着头,面色平静,却透着近似于清水一般淡淡的倦意。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二十多年前,燕北极与澹台柳叛乱,李天锋也参与其中。两部联手叛乱,可谓险之又险,但他最终还是站在了魏海棠这边。为了这件事,这么些年我不曾怀疑过他。”
木槿怔怔看向魏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不明白,他若是想要巫祝这个位置,当年总该比现在容易的多。”
“他为何选择现在才动手?”
魏危目光颤了颤,片刻之后,说出了一个木槿不曾想到过的名字。
“因为楚竹。”
獬豸牢狱中,李天锋已沦为阶下囚,往日的骄傲被彻底碾碎,早不复从容。他的长发凌乱,如同枯草一般垂落在肩头,发梢沾着黯淡的血迹,铁锈味在鼻尖萦绕。
但在魏危问起这个问题时,他还是猛地捶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空气都为之一颤。
——因为他们杀了楚竹!
少年时期的李天锋也曾经心悦过一个女子。
她的眉目朝气,眼尾一抹张扬又热烈的红色,唇色艳艳,赭鞭梢缀着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含笑漫不经心地看过来,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站在祈禳堂下的李天锋心中轰雷掣电,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但楚竹太有趣了,也太风流了。
她的鞭子挑过无数美人的下颌,她的目光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太久。她与巫儿聊她走过的百越山水,聊典籍中记载的广袤中原,聊那些各色各样的男人与女人,仿佛这世上所有有趣的事情都是竹林间的一阵清风,载着楚竹永无止尽地向前。
楚竹是李天锋除了成为巫祝之外,唯一的渴望。
然而她如风一般自由,也如风一样从不曾为谁回头。
李天锋想,他能忍受楚竹对谁都漫不经心,能忍受她的目光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甚至能忍受她将风流当作一种理所当然的消遣。可他唯独无法忍受她对某个人有过一丝不自知的心动。
原来楚竹这样的人,也会为人心动。
微妙的情愫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扭曲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甘。
李天锋的野心与不甘如野火遇风一般滋长,他与靺鞨合作,他激化澹台柳与魏海棠之间的矛盾,他撺掇无法忍受中原的燕北极……他曾经以为他只要冷眼旁观这些人走向自我毁灭,接着——
接着,楚竹死了。
澹台柳根本不是李天锋手中的棋子,在她的棋盘中,李天锋才是她不屑一顾的变数。她比李天锋想象的更加疯狂,她对权势的渴望无可比拟,甚至不惜背负上毒杀巫咸的罪名。
百越变得一片死寂,仿佛李天锋想象的那些兵戈相互接、爱恨情仇不过是一场梦魇。
李天锋做了一场梦,在梦中,竹林中的风湿漉漉的,楚竹倚靠在一棵海棠树下,就如初次见面那样,朝他轻轻一瞥。
……
……
木槿张了张口,一时间无法将当年那个沉默的青年与如今那个一身戾气的阶下囚联系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毒杀了前来百越的陆长清?”
美人泪之毒,无药可解。
这是李天锋从靺鞨人手中拿到的一种奇毒,本是为了尝试毒杀传闻中有着“百毒不侵”“蛇虫退避”巫祝血脉的魏海棠。
但陆长清来到了百越。
李天锋一眼就知道,这人实在是一个很温柔,足以让楚竹心动的男子。
那时陆长清已决定来到百越,与楚竹相守一生,却在兖州与百越相接的大道上,偶然遇上了一位对中原了解甚多、热情好客的西瓯巫咸。
李天锋诓骗陆长清喝了一盏茶。
相爱之人就此错过。
**
从北越长老的墓地回来,燕白星面上已无悲戚之色。
远远地看见众人一直在等他,燕白星朝魏危的方向招手,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
直到他大步流星穿过淹没到小腿的草地,衣袂沾着的最后一点纸钱灰烬被草茎上的露水带走。
燕白星瞧不出楚凤声与澹台月之间微妙的尴尬,也看不出木槿长老此时的伤情感怀,一如往常,吵吵嚷嚷说这回魏危把他关了一个多月,出来了要陪他练刀。
“……”
魏危握着霜雪刀鞘的手顿了顿。
她的思绪有些飘远,她去中原一趟,见过更好的长刀,见过更好的身法,见过无悔崖上琼花树下的那柄君子帖。
温润如玉,清亮如雪。
魏危想,她或许有些想念陆临渊的君子帖。
她指尖摩挲着霜雪刀柄,又想,或许不是“有些”。
**
眼见着魏危的心思全然不在燕白星身上,而燕白星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死性不改追着要练刀,楚凤声忍不住抱胸轻声嗤笑:“燕白星就这出息,喜欢魏危天天找她揍一顿?人家还以为他天生喜欢被揍呢?”
后面一直默不作声的澹台月忽然出声问她:“那我天天找你上床,你在祈禳堂为何不信我会保你?”
楚凤声:“……”
一年不见燕白星缠人的功力见长,魏危停下脚步,瞧了喋喋不休的他一眼:“——你可别后悔。”
燕白星:“……”
下一刻,霜雪拔出刀鞘。
“铮——”
同一时刻,百越罪台上,长刀斩断阳光。
五月初十,芒种,万物生长。
前西瓯巫咸李天锋于今日被枭首示众。
第98章 赫连天鸦(增1500)
李天锋虽然身死,但对百越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位在位多年的巫咸倒台,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堆雪,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其他三位巫咸。
这些天,清理靺鞨的眼线,重看李天锋这些年留下的烂账,排查他曾经亲密接触过的人……楚凤声与澹台月被押着在祈禳堂整整三天三夜,睁眼闭眼都是“靺鞨”“西瓯”“奸细”。
两人从一开始戴罪立功、临危受命的肃色,到现在案牍劳形、满脸疲惫,一脸菜色。
不知过了多久,楚凤声从堆成小山的折子里抬起头起来,头晕眼花喃喃。
“这样还不如把我关进獬豸牢里呢……”
澹台月看她一眼,无情地把她刚刚悄悄挪过去的折子扔回给她。
“你想得美。”
楚凤声:“……”
楚凤声托了托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鞭,思量着要如何哄好澹台月,为自己白打工,忽然听见“吱嘎”一声,祈禳堂的大门被人推开,多日未见的阳光倾泻而入,晃得人眼睛泛酸。
燕白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清晰洪亮。
“巫祝,西瓯李婉儿求见。”
燕白星精力充沛,和猴子一样坐不住,魏危不指望他能坐在祈禳堂做事情,故而派去给木槿打下手。这些天虽然忙碌,但好歹能自由出入祈禳堂。
“……”
楚凤声揉着如被针扎太阳穴,忍不住想,没想到有一天没脑子也能成为一件好事。
“难受?”
澹台月的声音几乎贴着楚凤声的耳畔响起,楚凤声正要回头,却感到身下的凳子一晃,是澹台月单膝抵住了凳子一侧。
他一只手拧开药膏的银盖,中指轻轻蘸取了一些药膏,食指轻轻挑开楚凤声垂下的发丝。
澹台月垂下眼睫,指尖打着圈揉着太阳穴,原本冰凉的药膏逐渐融入肌肤,带来一丝黏腻的触感。
从獬豸牢狱中出来之后,澹台月一改平时隐忍冷淡的样子,言语间带着令人惊讶的直白,有时连楚凤声都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楚凤声原本是想着毕竟是为了保全自己扣了一口黑锅给他,心中多少有些心虚,就由着他去,却未曾料到,他竟在魏危面前也毫不避讳地与她这样亲密。
楚凤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澹台月的动作顿住,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深邃。
楚凤声低问他:“你到底想如何?”
澹台月重新垂下眼,缓缓蜷起手指,开口:“我这一个月在牢里想得很明白,我要你以后只找我。”
不要再找别人。
楚凤声微微一怔:“……”
木槿在前面咳嗽一声,堂外的阳光如碎金般洒入,映照在来人纤细的身影上。
传闻李婉儿天生不足,性子柔弱,鲜少在人前露面。这些年李天锋为了她花了不少心血,拉拢澹台月时,他也曾用过“想为李婉儿扫除障碍”为借口。虽然未必真心实意,但对女儿的宠爱可见一斑。
魏危的目光投向门口,只见一道纤弱的人影披发跣足,双手捧剑,款款而来。
“罪人李天锋之女李婉儿,拜见巫祝。”
李婉儿在白骨座椅前跪下,双手高高捧起长剑,俯下额头,以面贴地。
因为长剑的分量,她双臂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抖,但仍旧保持着一位巫咸继任者应该有的礼节。
坐在一旁的楚凤声不由眯了眯眼睛。
“……”
此等心性,不可小觑。
坐在最前方的魏危拿起白银鸦杖,抵住长剑的下方,李婉儿顿时感到手上的重量一轻。
李婉儿低垂的视野中出现一道绯色的袍角,她听见那位雷厉风行,比起当年的魏海棠还要手腕强硬的巫祝开口,音色出乎意料的好听,如寒泉击石。
“起来。”
李婉儿直起身子,单膝支撑着起来,站在了魏危面前。
身后的木槿不由打量起这位深居简出的西瓯继任者。
李婉儿今年刚刚年满十八,乌浓的发丝垂下,隽秀白皙的透着疏离的冷感,眉眼间又透露着一股不折不挠的倔劲。
这不是负荆请罪者该有的神色,倒有些像来讨债的冤主。
魏危手中的鸦杖纹丝未动,木槿却已悄然扣紧了袖中的箭矢。
“……”
李婉儿抬起脸,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魏危,像是在注视镜子中并不相像的一个人影。鸦杖的银光在她的瞳孔中游动,过了片刻,她才启唇开口。
“我向巫祝请罪,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我与他血脉相连,恩泽难断,就不可避免地为他对巫祝与百越犯下的错误道歉。”
“但归根究底,那是他的罪孽,不是我的。”
李婉儿仰起头,鸦杖的银光在她眸中流转,恍若月下寒潭泛起涟漪。
“我知道李天锋这些年做过的一些事情,我也愿意配合巫祝将这些事情托盘而出,甚至于西瓯巫咸的位置,我也可以舍弃。”
魏危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淡淡开口:“但你并不是为了替他赎罪。”
李婉儿竟然微微笑了笑:“不错,我是想用这些条件,当面问巫祝几个问题。”
魏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还是那般平静地看着她,说:“你问。”
李婉儿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李天锋曾经对我说……巫祝是中原的杂种。”
“……”
“……”
祈禳堂内所有的烛火都在此刻一暗,烛烟仿佛停滞在半空。木槿眼中晦色压在一片阴翳中,指尖一跳,已是准备钩上弓弦,就是楚凤声与澹台月也是神色一顿,捏上了武器。
魏危却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鸦杖,神色如常:“我不认为杂种这个词是羞辱,我的父亲徐安期确实是儒宗的人。”
“……”
李婉儿看着一脸平静承认自己血统的魏危:“你有一半的中原血统这件事被百越其他人知道,他们会不服你。”
魏危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
“我的父亲是中原人,可我的母亲是魏海棠,我身上流淌的依旧是上古巫祝传承至今的血脉。”
“而且我是中原人还是百越人这件事,并不看我的父亲是谁,也不看我的母亲是谁,而是要看我想要成为哪一边。”
魏危浓密的睫毛微抬,烛光重新跃动,投下细碎的阴影。
“李天锋不喜我,是因为他畏惧我。就像世人畏惧金玉之坚、刀剑之利,他无法控制,最好将我贬的一无是处,他才心安理得。”
烛影在青砖地上拉长,祈禳堂内静默无声。李婉儿低着头思索了很久,才接着问第二个问题。
“你是不是恨李天锋?”
“……”
魏危有些奇怪地看了李婉儿一眼,李婉儿从这样的眼神中得出了答案,或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她勾了勾唇角,又抿起来,面色恢复了平静。
她问:“既然不恨,为何非要杀他?”
魏危平静答:“因为他想要杀了我。”
“他无论如何也活不了,正如他的谋划中,我也必死无疑。”
“并非我要杀他,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李婉儿垂眸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巫祝若是从今日开始,我为了报杀父之仇,想要杀你,你会如何?”
魏危淡淡:“这天底下想杀我的人很多,你就算想杀,也得踏着这些人才能上来找我。”
“……”
祈禳堂外的树影被风吹动,隐约洒堂内人的肩头,李婉儿恍然注视着魏危很久,这才轻声开口。
“其实巫祝说的每一个答案,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曾经想过,百越巫祝就如李天锋所说,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杂种,排除异己的暴君。我也曾经不解过,为何他口口声声称我为西瓯的继承人,却将我禁锢在西瓯高墙之内,寸步难离。”
她的目光在魏危脸上停留:“原来是因为站在这里,才能看清真正的百越首领。”
**
李婉儿曾经在小时候见过魏危。
那时候的魏危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独自进入千鸟崖驯服傩梭。
她抓着李天锋的袖子,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自己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的惊呼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巨大的傩梭在空中飞过,在地面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傩是图腾崇拜时代的最后一个图腾。
百越对巫傩的信仰常被中原贬为无教义、无经典、无科仪的巫术。然而它终会展开足以遮蔽日月的羽翼,翱翔九天之上,令凶猛的野兽臣服。
李婉儿抬起手中长剑,作为西瓯巫咸的身份象征,此刻被她递到了魏危的手底。
“李天锋曾经与我说过,是他在二十一年挑唆澹台柳与魏海棠之间的关系,在其中煽风点火,最终酿成惨案。”
“他取得前北越长老的信任,杀掉巫祝使者胁迫北越长老与自己合作,令长老诓骗楚凤声,自己又与澹台月合谋刺杀巫祝,设下连环计,挑拨离间,试图拉澹台月与楚凤声两位巫咸下马。”
“当年魏海棠将混入百越的靺鞨探子杀于难越碑前,剩下的靺鞨探子身份也即将暴露,是李天锋暗中庇护了余党。”
李婉儿从袖中拿出十枚带着鸱鸺图腾的令牌。
“这是往来信物,每一枚对应掩藏在百越境内的一处小据点。不过我并不全都知道这些人藏在哪里,还需巫祝派人逐一查明。”
魏危接过那些令牌,目光微凝,李婉儿又道:“据我所知,靺鞨通过两个渠道与李天锋往来。*”
“其一是中原。靺鞨在中原有暗桩,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往来并不密切,我也不曾见过几次,只知道他们的的形态举止与中原人无异,半点靺鞨口音也没有。若非知情,根本无从察觉。”
“其二是这些潜伏在百越境内的探子,为首的行走主子是靺鞨王族。当年赫连独鹿身患毒疽死后,长子赫连风虎继承可汗之位,胞妹辅佐其兄长,掌管族内情报与联络拉拢异族之事。”
“不仅中原与百越,就连当年乌桓少主慕容星雨身中蛇毒,也是她手底的探子所为。不过因为靺鞨风俗,她在靺鞨很是低调。”
魏危鬓边一缕黑发被风吹动,她凝视着令牌上目光如炬的鸱鸺图腾,仿佛看见潜伏在百越暗处的猛禽,正用同样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这对百越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魏危合起令牌:“这位可汗的妹妹,你了解多少?”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
李婉儿摇头,随即停顿片刻,开口:“不过,我知道她的名字。”
祈禳堂内的烛火忽明忽暗,魏危看向她。
“……”
“她叫赫连天鸦。”
**
千里之外,靺鞨草原,河道蜿蜒如蛇,落日将平原染成血色。
夏季的草原,水草丰茂,牛羊肥硕。贵族穹帐外拴着饮人乳长大的雪白羊羔,象牙笼中的孔雀翎羽浸着醇香的美酒,微弱地翕动着翅膀。
王庭中宴会不熄,通宵达旦,嬉闹声直冲天穹。
而幽暗的内院深处,青石灯龛映着中原样式的雕花窗棂,四处都是中原的风格。若是有人进来,恍然会觉得这里是青城儒宗。
青铜烛台上,烛泪堆积,正在镜前读密信的少年眉目清淡婉约,隽秀眉舒展着,只是没什么笑意。
仆从不敢抬头,只怔怔地看那双踩在柔软毛皮中的赤足,那脚裸处的萨满铜铃铛随着动作轻晃,却不曾发出任何声响。
“枭首示众?”
一枚镂刻着乌鹊双飞的簪子在发间轻轻颤动,它的主人却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这样的惩罚,倒是配得上李天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若是我也会如此。”
“好个百越巫祝,如此英雌,当浮一大白以敬。”
镜面折射出一线莹白的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目间,她端起一杯凉酒,缓缓倾洒在地,亦叹亦慨。
“这般人物若生于靺鞨……可惜她必不会到我们这边来。”
草原的夜晚寒凉,不知过了多久,赫连天鸦脚边成堆的纸片被一阵穿堂风吹起,她的目光顺势望去。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草原,天幕低垂,星光稀疏。
“快到秋天了。”
赫连天鸦轻笑了笑,声音轻缓。
“中原的稻子是不是要熟了?”
第99章 知慕少艾(增1000)
祈禳堂内,烛火将堆积如山的案牍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天案牍劳形,楚凤声一边与澹台月翻阅着平日里他们接触不到的内幕,一边不时看向木槿长老的脸色——生怕自己被迫知道了什么巫祝的私隐,被长老一箭射穿了。
楚凤声正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苦中作乐般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堂内,最终落在最前边的燕白星身上。
整个祈禳堂内最不用动脑子的人此时正磨蹭在魏危旁边,小声开口。
“魏危,你去不去天贶节晚上的宴会玩?”
魏危:“不去。”
燕白星倏地直起身,语气亲昵地继续开口:“那你陪我练刀也可以,我的刀最近让南越那边的工匠淬火过了,很好用。”
魏危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字:“没空。”
燕白星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开口:“你在写什么?”
魏危:“我在写信给陆临渊。”
燕白星炸毛:“怎么又是儒宗那个小白脸?你写信给他干什么?”
魏危平静看他一眼:“因为他是楚竹的孩子。”
燕白星睁大眼睛,瞬间熄火:“哦……哦。”
“陆长清之死与李天锋有关,楚竹的死亡也有李天锋的手笔。杀父杀母之仇,本来应当让他来百越一趟,就算不能,起码也要写一封信告诉他前因后果。”
“陆临渊的父亲不是中原人吗?既然不肯在儒宗承认自己的血统,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事?”
魏危觉得燕白星对陆临渊的敌意来的莫名其妙,搁下笔,眉毛挑起:“你就这么喜欢在我面前找打?”
燕白星:“……”
将全程尽收眼底的楚凤声忍不住和澹台月咬耳朵:“我要是巫祝,真希望全百越都是燕白星这样的傻子。”
澹台月睨她:“这就是你找了那么多巫儿却没有找过燕白星的原因?”
楚凤声不在意地打了个哈切:“睡他?一个弟弟有什么意思?”
忽然想起来其实自己的年龄比楚凤声小的澹台月:“……”
**
“魏危。”
燕白星扒着魏危的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却很轻,带着难以遮掩的嫉妒。
“你这些天提到了陆临渊好几次。”
能与霜雪刀战成平手的陆临渊,与她游历中原的陆临渊,有着一半百越血统的陆临渊……
燕白星一想到这些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当初一见面他就觉得陆临渊那个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想你提他。”
燕白星怔怔地看着魏危,几乎是喃喃般开口。
瞳孔中倒映出眼前之人的脸庞,燕白星伸出手便要去触碰魏危松散的一缕鬓发,然而被魏危迅速捏住了他的手腕,那极强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燕白星不由吃痛,回过神来抬头,对上魏危沉静的眸子。
燕白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
“魏危,我听你的话,在獬豸牢里呆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没有见到你,我发现我很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去中原一年多,都没有单独给我过一封信。我那么想你,等了你那么久你才回来,但是你回来就有这么多事情,甚至不愿意理我。”
“我本来想着,如果你去天贶节上玩,就问你一件事。但你没有时间,那我只能现在问你。”
燕白星低下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近乎执拗地开口。
“我……发现我其实很喜欢你。魏危,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祈禳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
楚凤声慢慢直起上半身,放下了笔。
**
燕白星接任北越巫咸之位时,还是个懵懂的小孩。
他父亲燕北极因为犯上作乱被魏海棠处死,他在不记事的年纪就成为了下一任巫咸的继位者,身份又高贵又尴尬。
不过燕白星这人可能天生有点缺心眼,什么仇恨也不在乎,在朱虞过得高高兴兴,直到光着屁股被北越长老收拾了一顿,拎着后颈拖到祈禳堂,这才认清一直被木槿长老看护地死死的未来巫祝长什么样子。
魏危。
魏海棠的魏,危楼百尺的危。
燕白星现在想想,眼缘这种事确实是很重要的。他见到魏危的第一眼,就没见识一样跑了过去,北越长老根本拽不住他,事后恨铁不成钢地说他简直就像是一只留着口水跑到别人饭堂里的狗。
魏危长得真漂亮。
燕白星的鼻尖几乎贴上她圆润的脸颊,要去数她纤长的睫毛。
然后因为凑得太近、太放肆,被魏危直勾勾打了一拳。
燕白星:“……”
北越长老趁机大骂木槿教唆魏危谋害巫咸后裔。
好在无论长老间之间如何剑拔弩张,魏危与燕白星澹台月三人的关系都还不错。他们年纪相仿,从小到大都在一块,在朱虞躺过同一张床,吃过一个锅的饭。
那些属于前代的恩怨情仇都与他们无关,魏危与燕白星一块摸索着用刀,澹台月抱着剑看着靶场中缠斗的两人,春去秋来,追逐嬉闹,三人的影子在尘土地上融作一团,而目之所及,不过明月星辰,朝阳晚霞。
但那些恩怨就如同斩不断的血脉,他们三人中,澹台月最先离开了朱虞,一个人回到了他的属地。
燕白星拖了许久,还是继承了巫咸的位置,随着长老来到了北越。
离开那天,他跟着北越长老,回头茫然地望着魏危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渐没入一片阴影之中。
他问北越长老:“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在一块?”
北越长老紧绷着下巴:“因为她是百越的首领。”
巫祝者,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巫咸者,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巫咸天生就该辅佐巫祝,就如巫祝天生就肩负着带领百越的责任。
燕白星咀嚼着长老的这句话,直到魏危继承巫祝位置那天。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叶般的光泽,百越的高山巍峨似天宫玉宇,带着傩面的巫傩打起火花,溅起的火星如一簇散开的烟火。
百越语的歌谣低沉,如同风吹山岗,他看见木槿把鸦杖交给魏危,轻轻对她说了什么,而魏危点了点头。
巫咸俯首,长老跪拜。燕白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微微抬起下巴的人,不知为何,他始终挪不开眼,直到一旁的澹台月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失神地低下头。
魏危就像是魏海棠给百越的最后一份礼物。
她是天生的首领,祈禳堂的鲜血震慑着鼠雀之辈,而燕白星是天生的朽木,面对这样的魏危,居然满心茫然,手足无措。
他在那天的晚上夤夜辗转反侧,心跳与手中的长刀共振,还是不曾明了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启齿的情感。
中原的典籍告诉他,这叫“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时候的燕白星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他抓着那本中原的书,茫然地想,原来这叫喜欢。
楚凤声拍了拍燕白星的肩膀:“所以你就大半夜的找魏危给她唱歌,到底是谁这么教你追人的?我甚至怀疑过当年巫祝闭关是因为你太吵了。”
燕白星面红耳赤:“我……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啊,我又不知道魏危喜欢什么,再说后来知道了,我就开始努力练刀了。”
虽然还是没成功。
刚刚被魏危踢出来的燕白星捂着脸坐在祈禳堂门口,腕骨犹在刺痛,旁边是跟着出来的楚凤声。
楚凤声安慰他:“其实你没有必要太在意陆临渊,在魏危眼里你们其实都是磨刀的桩子,只不过他比你更强一些而已。”
燕白星:“……”
楚凤声绞尽脑汁:“虽然魏危回来后提起陆临渊的次数确实超出了平常,但她要是真的对陆临渊心动了,怎么会就这样回到百越?你比陆临渊可强多了。”
“楚凤声。”
楚凤声费尽心力劝了半天,忽然听到燕白星有些低沉的哽咽声。
她止住口,只见燕白星坐在台阶上,抱着自己的刀,将脸埋进臂弯,茫然开口。
“我真的很喜欢魏危,但我好像追不上她了。”
**
祈禳堂内,枝叶浓荫里漏下一片光影。
魏危微微皱起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与身后的木槿长老相接。
“长老。”她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才开口。
“我这些日子真的提了很多次陆临渊吗?”
木槿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我以为你会问我燕白星的事情。”
魏危摇头:“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他,所以不会问我关于他的喜欢。”
木槿眸中含着笑意,声音温和。
“那么你问我陆临渊,是因为你发现对他犹豫了吗?”
四周寂寂一片,唯有烛火摇曳,魏危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是。”
“……”
木槿终于笑了起来。
魏危觉得自己隐约触及到了什么,但她并不明白情爱之事,所以无法分辨。
魏危想了想,开口为这件事解释:“我总是提到他,因为我们分别时,我答应了会一直记得他。”
“你记得他,是因为你愿意,而非许诺。”
“所以我是愿意记住陆临渊的?这有什么分别?”
木槿坐在了她面前,她注视着魏危,就像是望着遥远记忆中的一个模糊人影。
她问:“魏危,你素来心思聪慧,为什么不想一想,陆临渊与燕白星在你心中有什么分别?”
魏危拧眉,还是不太明白。
她的感情太模糊,分辨不出来。
木槿慢慢开口:“当年楚竹和我说,她没有爱上陆长清,但我看出来她并不是。她希望陆长清跟着她回百越,因为她对所爱之人有所求,如果她不喜欢陆长清,甚至不会告诉他百越巫咸的身份。”
“燕白星喜欢你,所以希望你也喜欢他。那陆临渊为什么希望你一直记得他,你又为什么答应了他?”
木槿问她,你为什么会一直记得陆临渊?
魏危怔然。
身为百越巫祝,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没得到的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她却从来不放在眼里。
但即使是她也没法做到所有事情。
她没有救下薛玉楼与薛绯衣,也阻止不了乔长生的离开,直到现在也没有窥破迷雾中全部的真相。
但魏危从来不觉得这是她的过错。
她至今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为了百越繁荣昌盛。
……
……
除此之外,那我呢?
如果我不能做你的对手,你是不是会从此忘记我?
……
……
有道声音像是从心头来,温柔又绝望地问她。
“我知你要回百越,我们之后或许不会再见面,就让我有一点点念想。”
“你不要忘了我。”
魏危想,如果让她说在中原这趟旅程中有什么人能一直让人记住,她只能想到陆临渊。
**
夕阳西下,燕白星抬手擦了擦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楚凤声,我问你一个问题。”
楚凤声看他:“你问。”
燕白星低下头,刀鞘尖碰上青石砖上发出摩擦声。
“你说,魏危是不是一点点都没有喜欢过我?连陆临渊那样的……也不曾有过?”
“……”
“……”
一息
两息。
燕白星把自己埋了起来。
“好了,你不用说了。”
楚凤声:“……”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燕白星把自己蜷进渐浓的暮色里,紧紧攥住刀鞘,恍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
这种疼痛仿佛从胸膛处扎根,埋得很深,就连呼吸都会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深呼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开口。
“魏危不喜欢我,其实我能接受。”
燕白星接着开口:“但陆临渊……不行。”
楚凤声挑眉。
“巫祝既然回了百越,她便不会再长久地去中原。陆临渊是徐潜山的弟子,他一定会继承儒宗掌门的位置,更不可能来百越。”
燕白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若陆临渊只是个普通的中原人,我便是绑也要把他绑来。可他是儒宗掌门的弟子……我不知道巫祝如今对陆临渊的在意有几分,但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巫祝来说也是隐患。”
楚凤声便问:“你待如何?”
燕白星抿了抿唇:“为今之计,只有我潜入儒宗,杀了陆临渊。”
“……”
楚凤声大为震撼,简直要为燕白星的奇思妙想鼓起掌来。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她看燕白星不像是为情所困,倒像是要失心疯了。
燕白星顿了顿,沉默了半天才咬着牙道:“但我打不过陆临渊。”
不知何时,一道脚步声停在他们身后,魏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
燕白星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凤声和讲笑话一样转过头去,挑眉开口:“燕白星刚刚说他要杀了陆临渊。”
燕白星急得想去捂楚凤声的嘴:“——楚凤声!”
魏危的目光落在燕白星的身上,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注视,整个人顿住了,也不敢回头,闭嘴不语。
但魏危闻言居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从他们旁边,一块坐在了台阶上,燕白星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拨动着手指。
背后是跟着出来的澹台月,他悄无声息站在楚凤声的后边。傍晚微醺的风吹过,斜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楚凤声托腮,似乎看出了什么,眼中笑意更深。
暮色逐渐浸染天际一角,鎏金残阳落在衣袍上,恍惚与他们三人还在朱虞时的黄昏重叠,魏危也曾这样坐在自己身边。
燕白星原本已经死掉的心忽然再次砰砰地跳动了起来,他忍不住想,做人总是要有希望的,说不定刚刚是魏危想了想觉得自己还不错,所以才……
魏危开口:“三日之后的辰时,你与楚凤声到这里来等我。”
“巫祝要做什么?”
“去中原。”
魏危起身,最后一缕夕阳落入她眼眸,惊起万千金色。
“我要去见陆临渊。”
第100章 重往中原
太阳升起的光亮骤然盖过所有晦暗,山间的积水被疾驰而来的马蹄踩碎成一地鎏金。
三匹大宛马踏破晨露,马蹄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雀鸟,扑棱棱的翅膀搅动山间雾气,簌簌飞起。
大宛马膘肥健壮,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
而马背上的三人皆带幂笠,腰身绷紧,压低身形。
为首的女子一马当先,垂下的轻纱被疾风掀起,露出白皙的下颌。
他们这样奔行已近半月,纵然是身强体健的人,此刻也接近力竭的边缘。
燕白星迎着风,头晕眼花,声音被风撕扯的支离破碎。
“楚凤声!”
旁边女子的掌心也被粗糙的缰绳磨出血痕,闻声一顿,转过头看他。
燕白星只觉得喉咙似有血腥气在往上冒:“我们这样跟着巫祝赶了半个月的路了,就为了见陆临渊?”
“就算是我们这样奔波受得住,但万一巫祝为此劳碌生病了呢?回去木槿长老能把我皮扒了。”
“……”
楚凤声眼见着前面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已是追不上了,这才无奈勒住缰绳。
马儿喘着粗气停下,蹄声渐缓。她勒马回身,摘下幂笠,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天高皇帝远,木槿长老哪里管得到你。”
与一年前魏危独自一人来中原不同,此行魏危带上了近百名亲兵。
不过此刻随行在侧的只有燕白星与楚凤声两人,其余的人已被远远落在身后,只跟着傩梭走。
楚凤声精疲力尽,有气无力地拿起马鞍旁挂着的水囊喝了一口,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被长时间的奔行晃晕了。
“算了,追不上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里离荥阳主城不远了,巫祝必定会在那边歇一歇,我们过去还能赶得上。”
**
镇水城内,人声鼎沸,街市热闹非凡。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楚凤声与燕白星借用的慕容家的过所与身份,总算顺利进了城。
楚凤声与燕白星怕魏危即刻就要走,饭都来不及吃,匆匆在路边商贩处买了牛肉卷饼。
焦香的烤饼配上被大块烤地油光亮的牛肉,铺了层翠生的绿菜,香料又极舍得放,打开包好的油纸,香气扑鼻。燕白星本来就饿得不行,此刻也顾不上烫,一边交换着烫得有些拿不住的手,一边大口啃着卷饼。
楚凤声就显得从容许多,她慢条斯理地咬着卷饼,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寻找魏危为他们留下的百越记号。
两人就这么跟着标记走了小半天,忽然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标记断了。
楚凤声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乌压压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喧闹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魏危。
不知何时就到这里的魏危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如一把出鞘的苗刀。
她的幂笠已摘下,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
燕白星悄声问:“这是在干什么?”
楚凤声眯起眼睛:“似乎是有什么新消息。看见那个穿着皂袍的人没?那一看就是中原官府的差役。”
不多时,人群中分开一队,一人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开口。
“钦差大臣、太原府尹、兼户部侍郎,为晓谕事——”
燕白星瞪大眼睛,试图和正在听着差役读文书的魏危达到灵魂上的共鸣,但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
燕白星百思不得其解。
“我又不是文盲,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没读懂?”
“中原的文书就是这样,骈四俪六锦心绣口,一句实话都没有。”
楚凤声也皱起眉头,仔细听着。
“我听说中原最近有一位在皇帝面前很得脸的人,叫孔成玉,听文书应当是他下的通缉令。”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谈论的声音,好在有一人及时出来解释。
“百越妖女魏危,不日前祸乱江湖,一人独自掩藏身份,前往中原挑战高手,何其狂妄!儒宗差点被蒙在鼓中,幸得有缺剑主许知天亲上儒宗,表明妖女的身份踪迹。”
“如今儒宗公布了妖女容貌,通缉于世。诸位若是有见过妖女,提供妖女行踪的,赏金百两,若是能生擒妖女,更是赏金千两!”
随着差役将“百越妖女”的画像贴在墙壁上,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有人提起无人知道这百越妖女为何而来,又有人聊起儒宗又是如何被蒙骗,或是如今儒宗闭山门的一些内情。
但这些讨论声已进入不了他们两人的耳朵,燕白星面色徒然一变,楚凤声心中警钟敲响。
他们各自攥住了腰间兵器,对视一眼做下决断,不动声色随着人流往前,抬眼定睛一看——
画像上那人满面恶疮,面目丑陋,腰似粗蛇,肋生双翼。
楚凤声:“……”
燕白星:“……”
三人悄然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
魏危早有所料:“这画的还不如乔长生那副钟馗捉鬼图,中原靠画像真的能抓到人吗?”
满大街的通缉犯和牛头马面长着同一张脸。
燕白星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我要杀了那个画师……”
楚凤声却是皱眉思索了片刻,开口时语速很缓,带着几分试探:“巫祝身份暴露的时机很是蹊跷,能在荥阳被通缉,起码半月前就已经暴露。我听说孔成玉与陆临渊被称作儒宗双壁,应该有些私交。如此,是不是陆临渊他——”
“不会的。”
碎金般的光影落在魏危半垂的眼睫中,她的声音平淡而肯定。
“他不会这样做。”
楚凤声望着魏危怔了片刻,继而笑着摇了摇头:“实在是让巫祝笑话了,我与澹台月虚情假意多了,这才以己度人,妄自揣测。”
她声音一转,轻飘飘开口,似是幽幽叹息。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巫祝。”
“……”
“楚凤声。”魏危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信任陆临渊。”
普通的信任合乎道理,但魏危这样的信任却建在感情之上。
楚凤声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巫祝,一入中原如进龙潭虎穴,何况我们要去的是青城儒宗。我确实对儒宗没有多少了解,对此一点信任也无。”
“我与燕白星既敢跟巫祝,自然置生死于度外,一切听从巫祝派遣。但此番若您的身份被人认出,强龙不压地头蛇,恐怕……”
楚凤声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腰间金鞭。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她跟着魏危来中原,不比没心没肺的燕白星,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出什么纰漏。
魏危低头看了一眼楚凤声按在金鞭上的手,目光平静如水:“你应该猜到,我来中原不止是为了陆临渊。”
楚凤声垂眸:“是。”
半月前,燕白星因为魏危那句“我要见陆临渊”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楚凤声却敏锐意识到此番魏危此行除了那位儒宗弟子之外恐怕另有打算,立刻躬身回应。
魏危:“若无把握,我不会叫你们跟着我冒险。何况我去儒宗,第一个要见的也不是陆临渊。”
楚凤声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听见魏危接着开口。
“儒宗恐怕出事了,到了青城,你与燕白星在儒宗山门之外等我。”
楚凤声连忙问:“巫祝要见谁……”
魏危的目光越过楚凤声,望向远处那熙攘的人群。
“孔成玉。”
**
儒宗,无悔崖。
崖壁湿滑,颤颤巍巍的枝叶在夜风中颤动,远远望如弯曲扭动的蛇影,鳞片般的叶片折射着最后一线天光。
若有人从无悔崖下仰望儒宗山门,壁立千仞无依倚,尽头只有浓郁鸭青色的天际,一只失群的倦鸟飞过。
儒宗三十二峰,从前陆临渊所居住的就是其中的坐忘一峰,正连着青城山的无悔崖。
欲叩儒道门,先登圣贤梯。儒宗已封闭山门一月多,走正门而不惊扰儒宗弟子自然是绝无可能的。对魏危来说,此情此景,居然与一年多前的时候重合。
她看向山门,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是夜,重登无悔崖。
外面天色已暗下,暮色如墨汁浸透儒宗,夜影浮动中只有几簇灯火飘忽。
眼前烛火已燃至末端,石流玉坐在无悔崖边的八角凉亭中。他双眸低垂,擦拭着一把秀气的长剑,长剑在月色中流转着华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去年盛夏,桐树绿荫如云,魏危与陆临渊曾经坐在这里遥望青城山水,喝着冰凉的牛乳茶。阳光燥热,偶有微风袭来,带来儒宗弟子的欢声笑语。
然而此时此刻,无悔崖上只有石流玉一人孤零零的身影,蝉鸣悲鸣。
蓦地,他听清一声响动,不是风动,不是叶落。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
“你听见了有人过来,却没有跑。”
从浓深的夜色中走出一位少年。
不知何时出现的魏危在石流玉面前站定,淡淡开口。
“你应当知道我是百越的巫祝。”
石流玉听见魏危的声音,竟然微微一愣,望向声音的来源。
夜色萧萧,魏危腰际地蹀躞被月色映照,闪烁的光却是冷的,身姿颀长挺拔,衣袂翻涌,恍如梦中。
“……”
小仙鹤石流玉张了张口,星子在他身后闪烁,竟是不知道该讲什么。
从陆临渊被关思齐峰,孔成玉回儒宗,与日月山庄的随从一起来到儒宗的许知天指认当初与陆临渊同行人巫祝的身份,一直到陆临渊被关在思齐峰。
这两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为陆临渊暗中奔走,却始终不见成效,连见一面都不得,就连孔先生都曾私下劝他放弃。
他虽然是三叠峰大弟子,但比起三十二峰主来说人微言轻,况且儒宗上下人人都知道他与陆临渊的关系很好,他再怎么说也被当做私情过甚,惘然无用。
他能做的只有在陆临渊被关押的这段日子里接管坐忘峰,不至于让这里荒废。
石流玉滚了滚喉咙,明亮的杏目似有星子落入其中,然而一张口却哑然:“……我从知道魏姑娘是巫祝起,就猜到您还会回来,我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魏危眉梢微挑。
石流玉缓缓开口:“得知巫祝的身份后,我特意去查了儒宗那些日子所有的进出记录。然而找到的第一条,却是巫祝下山的记录。”
“那时候我就知道,巫祝并不是从山门而来,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陆师兄所居坐忘峰的无悔崖。”
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虚无缥缈的“百越巫祝”身上。
魏危便问:“你与我仅有几面之缘,你等我做什么?”
“我与巫祝却是素不相识,但陆师兄与巫祝关系甚笃。陆师兄交好的人,我也信得过。”
石流玉收起那把自己并不常用的宝剑,凄惶看向魏危。
“所以看在陆师兄深陷牢狱却不曾吐露半点关于您的消息份上,求您救一救陆师兄。”
“……”
石流玉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看起来就要哭了,魏危皱起眉头,上前摁住他的肩头:“陆临渊怎么了?”
石流玉深吸一口气。
“掌门从两月前就昏迷不醒,在此期间不知道是谁传出陆师兄母亲是百越人的事情,加上许知天指认巫祝曾与他同行,无为峰主说陆师兄非我族类、背弃儒宗、大逆不道。”
“师兄被关押了两个多月,那些峰主要将陆师兄剥去掌门弟子的身份,革去宗牒,逐出儒宗——清理门户。”
**
儒宗,尚贤峰。
孔成玉身为三品太原府尹,加受户部侍郎衔,职责所在,辅佐尚书掌全国户口、赋役。上至漕运与军储,下至田赋与税收,都在她掌管范围之内。
书房花梨木的书案长约一丈,数不清的边防城图与账目税册堆积其中。
尚贤峰的灯火从孔成玉回儒宗的那天起就未曾熄灭过。
孔成玉还穿着早晨关于青城那些官员商议时穿着的绯色*官服,长长的睫毛垂落着,被烛火拉长的阴影盖住垂眸翻阅书卷的眼睛,掩住几分疲倦之色。
书案上摆着一封她将要递给开阳皇帝的折子,写到末尾“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恭进以闻”,她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污渍。
孔成玉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摔下手中的笔,长长呼了一口气。
靺鞨蠢蠢欲动,云胧秋呈过来的军报一日比一日严峻,然而开阳那群蠢货还在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写这些浪费口舌的东西。
烛火微颤,不知过了多久,孔成玉目光移向门口,忽而冷冷开口:“为你改了通缉的画像已是我还了在茶馆的人情。魏危,你真是疯子,竟然敢在中原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还来儒宗。”
魏危跨过门槛,后面跟着的是惴惴不安的石流玉。
石流玉此番也是豁出去了,在魏危后头小声开口:“这些天只有孔先生见过陆师兄,而且他有思齐峰的钥匙。”
他又顿了顿,咬牙:“我功夫一般,但是要我拖住孔先生,应该不难。”
书房里无一人随侍,这话再小也足以被人听清,孔成玉淡淡看了一眼攥着长剑的石流玉,轻嗤一声,对方的肩膀不由一抖。
魏危拨了拨石流玉的脑袋:“用不着你,到我身后去。”
孔成玉双手合起放在小腹,靠在太师椅上,眯起眼睛打量着此时此刻出现在尚贤峰的魏危。
“陆临渊也是个疯子,他竟然敢让你这个百越首领进儒宗。巫祝,我可提醒你,这里可不是百越,纵然你武功盖世,又如何抵得过军中千人百人!”
石流玉闻言已是脊背绷紧,然而近乎一年不见,魏危在此见到这位从前的尚贤峰主——如今的三品大员,却好像是根本没听进去这些言语中的震慑之意,开门见山:“我想见陆临渊。”
孔成玉闻言下意识坐直,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十分荒谬。
她不由得冷笑起来:“虽然当年为你作保的是他,但是给你的木牌终究出自我孔氏,我们尚贤峰平白惹一身泥。”
“如今陆临渊母亲是百越人的事情暴露出来,他被囚禁,你身为百越巫祝就这样漏夜前来见我,居然觉得我会帮你?”
魏危只道:“你会帮我的。”
孔成玉噎住:“……”
孔成玉深吸一口气,摁了摁这些天跳动不止的太阳穴,觉得自己迟早被陆临渊和魏危这两人搞的折寿。
过了半晌,寂静中传来叮当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其中混着孔成玉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我会帮你的。”
“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