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啊。”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他轻声开口,抬眸看向她。
“姜道长。”
姜让尘应了一声。
乔长生又慢慢谈起当年姜辞盈与自己母亲的一面之缘,聊起当年煮茶泼酒,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可惜这么些年一个身居儒宗,一个再未出过日月山庄,竟然再为见过一面。
乔长生问:“一年不见,不知姜道长是否去见了故人?”
姜让尘颔首:“尚未。不过拜别公子后,就欲前往儒宗。”
“原来是这样。”
乔长生微微仰头,开口。
夕阳如血,浑圆的落日照亮他的那双眼睛,似有星火。
“我有两件事欲托姜道长。”
**
“头一件事便是让我带着他的信物前来儒宗,为百越巫祝正名。”
“福生无量天尊天尊,乔公子的信物还是在出门之后,那年老的门房悄然拉住我,塞给我的。”
“还有一句话,是乔公子在最后特意让我转告给师姐的。”
姜让尘看向姜辞盈。
“他说,日月山庄辞富山海,却比不得儒宗一页君子帖。”
第116章 宿烟深映广陵城
山脚下,孔府。
姜让尘来儒宗已是第二日。
暮色渐沉,天色悄无声息地暗了下来。孔府的侍女提着灯,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盏一盏挂好檐下的灯笼。
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青石街道上光影斑驳。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衬得这座天子近臣的居所愈发清冷。
孔成玉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她要做的事情太多,然而不知为何,乔长生让姜让尘千里迢迢带来的“君子帖”三个字,却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君子帖。
孔氏这两代人都与这三个字脱不开关系。
当年郭郡在荥阳城破之时写下一页书帖,后被魏海棠带到儒宗,天下为之震动。
而姜夫人听闻君子帖事迹,于徐州铸剑一把。
姜辞盈感慨郭郡的事迹,主动请缨送往儒宗,而就是这一行,在江湖上潇洒独行的剑客被孔怀素一眼看中,被一封道牒困在了儒宗。
窗子敞开,孔成玉坐在一眼能望到儒宗灯火的地方。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眉间隐现倦色,支着头闭目,似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林枕书推门而入,捧着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月光如洗,清风四合,林枕书没听见孔成玉的回应,目光不由抬起,正看见孔成玉在窗边休息的场景。
“……”
林枕书知道孔成玉这些天忙于政务,一刻不得闲,他犹豫片刻,正要悄无声息离开,却不想正好一阵夜风吹过,一旁的珠帘被吹得撞动,桌上的书也被翻开,在窗边哗啦啦作响。
孔成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烛火。她略微不适地皱起眉头,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鎏金所铸,幽深而不可捉摸。
“……”
静了不过一瞬,孔成玉抬手合上面前的书,丢在一旁的书堆中,拿起林枕书刚送来的文书。
眼前成垛的书堆出现一点空缺,孔成玉抬眸,恰好与欲言又止的林枕书四目相对。
孔成玉顿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尚带几分沙哑:“有事?”
林枕书:“……”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一下头。
林枕书知道孔成玉不喜欢身旁有人侍奉,他也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只默默捡起孔成玉刚刚丢开的那本书,在桌上轻轻跺了几下,迟疑想,要不要劝孔先生歇一歇。
却是孔成玉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语调平淡:“你想说什么?”
“我……”
或许是常年为人师表的缘故,孔成玉的问话总带着几分不容搪塞的威严。林枕书喉结微动,下意识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册,当他看清封面,动作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先生刚刚在看《太白诗集》?”
孔成玉朱笔一抬:“……”
一年前,魏危曾经拿着这本诗集来尚贤峰,问其中百越字迹的来历。
孔成玉带着她到自己母亲处,发现当年这批送来儒宗的书册其中都盖着印章,她总觉得这其中不是巧合。
初遇之时,孔成玉欠魏危一个人情,虽然魏危如今已未必在意,但秘密不得解开,人情就不算还清,久而久之就成了心上的一根刺。孔成玉百爪挠心似的在意,偏偏又不得其法。
从尚贤峰到孔府,从与云胧秋见面到如今回到青城,孔成玉的书房一直放着太白诗集的复刻本,连着日月山庄那一批书一起,时不时拿出来翻开,竟也算难得的休息时刻。
不过这些没有必要与林枕书解释。
孔成玉在砚台边缘顺掭去多余的墨,理顺笔锋,平静开口:“这些天辛苦你了。”
林枕书闻言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语气真挚:“我……我受教于先生,能为当世开太平尽一己之力,怎么能说辛苦?”
“……”
孔成玉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他一眼,虽然说得不算错,但是这小子也确实好骗,实诚到有些没心眼。
她搁下笔,沉吟片刻,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令牌:“我知道你之前闭门修学,等忙完这阵,明鬼峰有天下藏书,你若是需要,可以自行借阅。”
开阳天禄阁,青城明鬼峰,天下藏书尽收录于此。林枕书自然知道这枚令牌的分量,连忙双手接过。
孔成玉又道:“若书上有什么不解的,明鬼峰有专精各科的博士可为你解惑。”
话音落地,林枕书却没有立即应答。孔成玉抬眼,见他容貌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矜贵的神情,倒也不自负,只是瞧见孔成玉的视线移过来,他微微抿唇,隐隐透出对此的自信。
“昔年百僚毕会,戴侍中夺席谈经,重坐五十馀席。我虽不敢与戴侍中比肩,但自问在经义研讨上,当不逊于当世博士。”
许久不见当时在茶室里与诸儒激辩的那个愣头青,孔成玉轻笑几声,搁下笔,问他:“并不逊色?”
林枕书自矜作揖:“先生尽可考校。”
孔成玉动作顿了顿,开口问道:“《春秋》有多少字?”
林枕书:“……”
林枕书眸光有一瞬的懵,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孔成玉轻笑,接着问:“《韩非子》多少字?”
林枕书迟疑了下才开口:“先生……”
“天下藏书大家,除了收集、整理、抄录、入藏之外,往往自印有家刻本,编撰者因书籍排版,对字数自然了如指掌。”
孔成玉随手翻起一本书。
“林枕书,我见过许多天才。但前人呕心沥血整理考据的书不是供天才飞升的柴火堆,百年基业,总要有人添薪才是。”
孔成玉并不是想为难林枕书,但她幼年出入明鬼石室,知晓藏书之道本就不是一条春风得意的路,多少人甘愿为草莽之臣,校勘古书,她不想叫人忽视。
林枕书面颊发烫,羞愧难当:“是我狂妄。”
孔成玉知道林枕书是可塑之才,一点就通,说完便不欲多言,然而就在这一瞬,她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快得几乎不可捉摸的念头。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孔成玉的笑意猛地一僵,唇角肌肉缓缓收敛。
她的手心里渗出汗,脊椎一寸寸绷直,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日月山庄乔青纨送过来的藏书。
日月山庄那位八岁作赋的乔庄主,在年少时就能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如数家珍。
日月山庄曾经是藏书大家,日月山庄的家刻本至今一本难求,乔青纨自是如数家珍。
孔成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魏危带来的带有百越文字的诗集、母亲与乔青纨的一面之缘……还有乔长生千里迢迢带来的一句话。
君子帖。
君子帖有多少字?
**
边境,陈郡。
军中新调来一位云麾将军手下的斥候。
中原的国都开阳还是夏季,但边境已有了秋风萧瑟之意。
靺鞨与中原之间二十多年未曾有过战事,军费年年裁剪,若不是云麾将军在朝中还有几分分量,加之孔成玉在开阳转圜,陈郡的戍军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斥候负责往来传信,或是打探敌情,身量虽然不算魁梧,却敏捷过人。军中的兵卒听说他是从云麾将军手底下调过来的,心中多少抱着试探的心思,在训练场上却连斥候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们嘴上说着“点到为止”,心中已然佩服。
斥候叼着草,脱力靠在草垛边,面色显出几分得意。
“你是没见过少将军,她的功夫才好!别说是你*们,便是十个我也胜不过她!”
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军中陪戍校尉与斥候结交成了兄弟。
又一日比试过后,校尉扔过一壶酒,道是今日的彩头,斥候拔开塞子仰头便灌,却不想这酒烈得惊人,顿时呛得弯下腰去,喉间火辣辣的疼。
斥候面色奇怪,啧啧舌尖的味道:“这什么酒?”
校尉便笑:“不怪你觉得呛人,这是关外集市里打来的酒。”
斥候诧异:“关外也有集市?”
校尉还是笑,道一声带你开开眼,斥候不明所以,将信将疑跟着校尉出了军营,却顺着边境的风沙向前,隐隐看到了城墙。
竟是一路来到了边关附近。
守城的兵卒列队在城墙上巡逻,比起以往,这几天多几分闲散的意思。
斥候眯起眼,只见城门不远处,有几十顶牛皮帐篷支起临时的集市,一群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正与中原商贩交易。
空气中飘荡着热汤的香气和烈酒的辛辣,边塞的酒极烈,光是闻着便叫人醺然欲醉。
步入其中,油脂的焦香、饴糖的甜腻、牲畜的腥臊混杂在一起,银器与陶瓷的碰撞声清脆悦耳,竟显出几分异样的热闹。
校尉:“此处特许互市。快入秋了,他们的牛羊最肥美,也是屯粮的时候。陈郡商贩都愿意这个时候来,双方都不觉得吃亏。”
斥候有些吃惊又有些好奇,怕自己说错话,四周看了许久才开口:“可他们……不是靺鞨人?”
屠城杀降之耻。直至现在,一些人提起当年,仍旧是切齿腐心之痛。
校尉笑了笑,眼中看着那无尽的黄沙滚滚,眼底却寂然:“小兄弟,谁也不愿意打仗。我们这些吃糠米的人,不在这里死了,就得在这里活着。”
边疆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就连黎明显得吝啬,从不会有特别慷慨的日头。
他们这些人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风沙,城墙上代表祯朝的旗帜被风卷起,晃过兵卒的视线,尺来远的城墙下就是被风吹来不知何时死在外头的头骨。
“听说他们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到冬天就会冻死不少人。这些年,他们也消停了不少。”校尉开口。
“从前我们还真不敢和这群狼崽子交易。大概是五六年前,他们中的一些人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中原话,这个集市后来才慢慢开起来。”
斥候不敢说,他从前跟着云麾将军的时候,曾经见过他的女儿云胧秋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像是要把木桩子捅百八十个透明窟窿。
斥候被这杀人的气势惊到,定睛一看,木桩前面贴着一张纸,正写着“靺鞨”两字。
云麾将军虽是朝中主战派,却也不是一味穷兵黩武。斥候曾经听见将军问云胧秋,会不会等到靺鞨不再起兵的那一天?
云胧秋一枪扎穿了木桩:“狗改不了吃屎。”
“……”
有人唤斥候的名字,他这才恍然回神。
斥候一抬头,只见校尉已选好了一匹上好的羊羔毛,靺鞨贩子是一个看起来精瘦的男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殷勤推销,眼睛滴溜溜地转。
校尉道:“有什么看得上的,你也挑挑,明日怕没这个店了。”
斥候还是不大习惯在一群异族人中走动,下意识搓了搓手:“怎么?”
“听说最近半年朝中风头紧,这个月云麾将军还要过来。”
校尉说得随意。
“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次集市了。”
斥候心不在焉,正欲回些什么,霎时一皱眉,耳朵动了动。
声音忽然在他耳中变得很慢。
远处,沉重的马车压过重重的车辙,在侧门把手的兵卒呵斥着什么。
近处,他听不懂的靺鞨方言始终在嘀嘀咕咕,紧接着传来大门缓缓关闭的声响,似乎有机簧的声音,一股渗人寒意顺着斥候的脊背直上!
斥候瞳孔剧烈收缩,仓促回头,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靺鞨商贩们已经变了一张面孔,一柄柄弯刀从货物堆中抽出,抬手劈开就近中原人的胸膛,鲜血四溅,好似凶兽破笼而出。
“敌袭——!”
这群“靺鞨商人”竟是趁着集市开门之际,打一个猝不及防,预备攻入城中!
时间好似被拉长,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铁骑刀枪的声音仿佛从斥候的太阳穴捅入。
一个巴掌猛地拍向斥候的后脑勺,校尉拉起呆愣的他跑向正在拼死合上的侧门,怒喝:“愣在这里做什么?快跑——快跑!”
……
……
斥候听过很多人对他说快跑。
他的母亲叫他快跑,离开他出生的穷乡僻壤;
赏识他的贵人叫他快跑,将荐书塞进他怀里,让他去军中挣个前程;
军中的教头叫他快跑,说若在战场上,他的腿脚系着百千将士的性命。
……
……
此刻又有人对他喊快跑。
在城门即将闭合的生死一瞬,校尉用尽全力将他推入城中。
斥候踉跄扑进光亮处,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他近乎僵硬地回了头,正看见一支漆黑长箭贯穿校尉咽喉,沾着鲜血的箭羽在阳光下微微震颤。
校尉向前扑倒的身躯像一支折断的芦苇,重重砸在尘土中,连同着城外的惨叫一同被关在了外头。
再然后,他看见的只有漆黑的城门。
“……”
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刚刚一箭射杀校尉的弓弦尤在颤动。
马匹上的人琥珀色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轮廓分明的下颌绷出冷酷的弧度,神色冷冷,宛若修罗在世。
他见斥候在最后关头逃入城门,轻轻眯起眼睛,面色肉眼可见地不悦了起来。
底下的靺鞨奴仆跪着,双手高高举起,脊背却在不住地颤抖,不知道下一瞬接过的是靺鞨首领的大弓,还是被迁怒而来、皮开肉绽的一鞭。
清越的嗓音打破此刻肃杀的氛围:“兄长,大局为重。”
马蹄声伴着萨满铜铃的脆响,与男子八分相似的少女策马上前,赫连风虎转头撞见妹妹沉静的双眼,眉头稍松,睨了眼抖如筛糠的奴仆,终是不耐烦地把大弓丢下去,骂了一句靺鞨话。
“还不快滚。”
眼前惨烈的战场已安静下来,道上陈尸数百,赫连天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染血的沙土。
当年一手推动互市的赫连天鸦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兄长,在互市之际起兵,就像在酒宴上刺杀主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赫连风虎满不在乎:“妹妹,你是学中原那套学得晕头了。成王败寇,若不趁云家那群人接手陈郡之前动手,攻破这座城墙,还要死我靺鞨多少勇士?”
有舍便有得。
只要能攻破中原,便是一时舍了道义,难道不能补回来?
赫连天鸦陷入沉默,便也不再开口。
血色火光在高高的城墙上疯狂跃动,四处吹起号角,城墙一段一段升起狼烟,烟柱直冲天际,风卷着旗帜在陈郡边关猎猎作响。
“靺鞨的勇士们!”
赫连风虎大喝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靺鞨语在旷野上震荡。
“萨满所鉴,祯人是天生温顺的牛羊!勇士们,去踏平他们的屋舍,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做他们的主人!”
千万个声音山呼海啸般响应,围着赫连风虎的靺鞨战士呼嚎起来。
“杀!杀!杀!”
一声尖锐的哨鸣,靺鞨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铺天盖地朝边城席卷而下!
……
……
夜奔。
层云翻涌,如墨汁泼洒,吞没最后一丝月辉,孔成玉的视野里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山峦。
她的耳畔灌满呼啸的风声,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好似下一刻就挣脱肋骨的束缚。
君子帖共有二百三十四字。
姜辞盈带来的书共有二百三十五本。
明明是嗜书如命的藏书大家,却在除去太白诗集的每一本家刻书上都烙着一枚血淋淋的印章。
朱砂早已干涸,书上的文字也早已冰冷死去,但此时此刻,那些沉寂数十载的文字重新活过来,如利箭般穿透她的心门。
解开谜题,得到答案那一刻,孔成玉竟失语半晌。
漫长的时光、诡谲的血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蛰伏……真相如惊雷炸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孔成玉四肢百骸如浸寒冰。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一刻钟之前,孔成玉攥着揭开谜底的那页纸站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要见魏危,魏危……魏危在哪?”
长久以来的如令如流令林枕书下意识开口:“巫祝尚在儒宗……先生!”
孔成玉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屋子里出来。
青石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等回过神来,她已在圣贤梯上夜奔。
琼树一棵又一棵从身边掠过,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蔽大片大片的天空,只余几点星光。
孔成玉的喘息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被绊倒,四周漆黑一片,最后一点星光被吞没,眼前只有坐忘峰一盏灯长明。
她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安静的大门:“魏危!”
笔砚相碰,山风叩窗。
房间内,夜息香的气息浮动,与墨香交织成令人安心的味道。
魏危正坐在桌案边批阅着来自百越的折子,陆临渊散发,在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书册,听见动静双双回头看她。
“……”
三人目光交汇,孔成玉一只手扶在门上,衣襟被夜露浸湿,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骇人——若非情势所迫,这副狼狈姿态,简直像是靺鞨铁骑已攻破城门。
孔成玉喉咙滚动,脑中飞快转着,慢慢踏入房间。直到到了魏危面前,只见对方握住她僵硬的手,平静开口:“孔成玉,呼吸。”
孔成玉眉心一跳,这才惊觉自己竟屏住了气息。
陆临渊也到了桌案前,为她倒了一杯清茶,烛火在杯中轻轻荡漾了一下。
孔成玉长长舒了一口气,那颗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魏危,你问过我的,太白诗集……刚刚解开了。”
孔成玉把一张被她攥地皱巴巴的纸展开,递到到魏危手里。
她的掌心出了汗,指尖微微发抖,却仍清晰地说明关键处。
“乔青纨第一批送来的书都盖着印章不是偶然,她想要和我母亲传递一个消息。我原先想不明白,直到两天前姜让尘提起君子帖。”
逐渐孔成玉镇定下来,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襟,目光沉凝,又变回那个算无遗策的天子近臣。
“魏危,你去一趟扬州。”
她目视魏危,一字一顿。
“去日月山庄。”
……
……
长安七年夏末,靺鞨借互市之际骤然起兵,战火绵绵直烧清河。
长安七年秋,陈郡、清河城破,赫连天鸦亲自率军安抚两城民众。
靺鞨铁骑直指天堑荥阳。
羊马群中觅人道,雁门关外绝人家。
昔时闻有云中郡,今日无云空见沙。
———第三卷却道海棠依旧完———
第117章 安得剑仙床下士
二十四年前,如意初年,青城。
山脚,长街两侧的茶幡在暖风中轻扬,新茶的清香飘散开来。
扬州演武大会将至,连青城也多了不少佩刀负剑的江湖客。
刚刚从儒宗下山的徐安期坐在茶馆中,目光微凝,对面的徐潜山有些奇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师弟,你看什么呢?”
“……”
茶馆角落,少年负剑端坐。他低垂的桃花眼里映着茶汤的微光,垂首细品一盏清茶,纵然风尘仆仆,却不减清雅气度。
徐安期若有所思:“师兄,你说什么人会选择背负剑?”
徐潜山皱眉:“若他不是个草包,那就是对自己的功夫很有自信。”
背负剑的人拔剑更慢,除了那些当做法器的道士,没有哪个剑客会这么带剑。
茶馆门口忽然传来喧哗声。
茶客们纷纷探头张望,只见两个草莽剑客在门口不知为何吵了起来。
双方谁也不服谁,推推搡搡,不过片刻,其中一位便被激地抽出随身带的长剑,另一位不甘示弱,同样拔刀,两人血气方刚,竟就在街上打了起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迸溅出零星火花,围观的人或是劝阻,或是起哄,碍于刀剑无眼,皆不敢上前。
徐安期放下茶盏。
习武之人和不曾练武的人看眼神就能分辨。
在普通人眼中,双方开打,自是眼花缭乱,直到能分辨上下,才一时叫好。
但若自己练过武,眼睛就随场中比试来回游移,不自觉瞄着对方的招式。儒宗那些弟子看徐安期与持春峰先生过招,一套下来,就和他们自己打一遍一样,累得直叹气。
少年放下茶盏,皱着眉头,眼神盯着门口的比试,徐安期不自觉分神看向他。
门前打斗的两人越打越不知轻重,不知过了多少招,持刀者大喝一声,长刀直劈而下,剑客力有不逮,眼瞧着长刀一路划到了虎口,半个手掌就要被铡下,观察许久的少年神色一变,茶室内两把长剑同时铮鸣出鞘,光影迅疾如星,徐安期与少年同时越过门槛,在千钧一发之际挑开撞到一起的刀剑。
金属撞击的声音悦耳,一地落花被欲落即起的轻功带得飞旋,露水飞溅而落。
“……”
“……”
两人一人拉住一人,少年似乎也没料到徐安期与他一块出来,微怔之后,眼中漾起笑意。
徐安期收剑入鞘,赞叹:“好俊俏的功夫。”
少年目光从那柄太玄剑上移开:“可惜不及少侠。”
少年生着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本该如三月春雨般鲜活明媚,此刻却似蒙着濛濛烟雨,叫人看不真切。
官府巡逻的人已赶到,围观的人群也做猢狲散了,追上来的徐潜山拉着徐安期向少年告罪。
以少年的功夫,怕是早就察觉到徐安期一直盯着自己了。
徐安期咕哝:“师兄,当着人呢,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少年这回是真笑了:“无妨。”
重回茶馆,三人落座,徐安期三句两句就将自己交代了个彻底,少年修长的手指沿着青瓷茶盏打转,温笑开口:“在下鹿山涯,从桐州而来。”
徐安期轻轻嘶了一声,直言:“好名字,只是太机巧,不像是你的本名。”
少年一愣:“……”
徐潜山倒抽一口凉气,生怕徐安期闯下大祸,正欲揪着师弟再次赔罪,却不料少年闻言再次笑起来。
他端着那盏茶,那笑声起初只是喉间轻震,渐渐连肩头都跟着颤动,偏生手中茶盏稳如磐石,半滴未溅。
少年眸中雾气散尽,笑够了,这才自饮一杯,告罪开口,说自己确实不叫这个名字。
“我姓陆,名长清。并非是我有意隐瞒,本是江湖中无名之辈而已,不值一提。”
徐潜山有些警惕:“少侠的功夫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陆长清还是笑:“光风霁月无名死,惊才绝艳小人杀。成名未必是好事。”
徐潜山一时无言以对,一旁的徐安期却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和我们一块,不出名也是难事。”
陆长清挑眉。
……
后来以“鹿山涯”之名在扬州演武大会一战成名的陆长清,与友人在日月山庄共饮,回忆起那貌似寻常的一天。
茶香氤氲,茶馆外一树琼花正开到极盛,碎玉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满青石长街,有几瓣被风吹入茶馆。
眉目如画的少年剑客看着他,意气风发,一双眼睛明亮耀黑。
“你千里迢迢从桐州来,又背负剑,显然对自己的功夫有足够的信心。”
太玄剑剑珏轻晃,徐安期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扬州参加演武大会。
这就是青城三杰的初次相遇。
与那些江湖上传闻的故事不同——他们三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惊风雨泣鬼神的结义,有的只是在茶馆一个寻常的午后,春阳、茶香、落花,少年人凑在一张掉漆的茶桌旁,共饮一壶清茶,笑谈今年的天下第一花落谁家。
二十岁的年纪,自该张狂。
**
二十四年后,长安五年,扬州。
魏危一行人星夜兼程,夜以继日从青城赶至此。
在城门外十里的地界,早就有收到消息的一行人在驿站门口等着。
魏危勒马回身,马蹄踏起薄尘,为首的青衣女子拱手长拜:“我等奉孔先生命在此等候。”
停在树上的傩隼见到自己的主人来了,扑腾着翅膀朝魏危飞去,还没撞到魏危怀里,就被身后困得眼冒绿光的燕白星抢先一步拽过来。
“小畜生。”燕白星小声骂道。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魏危眼睫微垂,看清这一行人的相貌,从怀中拿出那枚天子令牌,只一眼,青衣女子后退一步,撩起衣摆叩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她跪了一地。
青衣女子恭声开口:“一日前,百越傩隼飞抵扬州。孔先生亲笔手书,只要见此令牌,扬州军政要务皆由持令之人定夺。”
身后的楚凤声翻身下马,将另一封手书送上。青衣女子接过,目光微沉,收起手书,垂首恭立:“见过百越巫祝。”
魏危折起马鞭,双腿紧了紧马腹,问:“与日月山庄交从过密的安抚使与马步军都总督现下何处?”
“孔先生信中已讲明,只等令牌一到,便先二人革职查办,只待巫祝发落。”
青衣女子行事颇有孔成玉风范,等一一答过问题,临近城门,她再度驻足躬身。
“巫祝星夜兼程,想必劳顿。城中已备好清净院落,随时可供巫祝一行人歇息。”
“九重楼的探子已布控日月山庄四处,但凡有风吹草动,必当第一时间飞报巫祝。”
**
第二日,清晨。
魏危推开临街的窗子,湿润的晨风裹挟着扬州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
鳞次栉比的楼阁间悬着旗子,纵横交错的街巷随着晨起的人流渐渐苏醒,早行的商贩、赶学的士子、担水的水夫云集于市。
从楼上往下看,孙娘子的云吞铺子已支起,木锅盖揭开,升腾起一片白雾,三元楼的采买正与商贩讨价还价,楼上伙计的叫卖声飘散在晨风里:“醉虾醉蟹醉螺——”
从楼上眺望更远处,交错的河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从缭绕的雾气中探出头来,那是扬水边的观鹤楼,徐安期曾在楼边的悬崖上留下剑痕。
隔壁房间躺着还在休息的燕白星与楚凤声,魏危想的却是数月之前,自己和陆临渊乔长生来到这里的光景。
晨色幽幽,魏危这么静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
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两人姿态亲昵,魏危一回头,对上陆临渊正望着自己眼睛,仿佛他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陆临渊穿着件雪色单袍,一时没有说话。他低下眼睛,静静勾着魏危的手指。
“魏危,你是不是不高兴?”
“……”
魏危她抬起手,指尖摩挲过陆临渊散开的长发,清清幽幽的夜息香飘散开,与鲜活的水汽融在一起。
门外,一人轻声敲门,得到回应之后,昨日那位青衣女子的传来。
“巫祝,日月山庄今早有陌生面孔出入。”
第118章 玉骨久成泉下土
江湖人尽皆知,日月山庄的二公子乔长生自小身体不好,庄主常年张榜求医,但凡通些岐黄之术的,都可揭榜入庄一试。
这些年揭榜出入日月山庄的江湖异士不算少,就是姜让尘,也是揭了榜才得到了进来的机会的。
然而这进来的一行人却与以往不同。
日月山庄少庄主贺归之赶到时,为首的男子一改揭榜时唯唯诺诺的模样,颔首端坐太师椅,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手中折起的马鞭。
“……”
贺归之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这样一柄漂亮的马鞭。
牛角的手柄温润如玉,末端装饰着黄金与宝石。
可扬州没有西北那么广袤的草原,能叫他挥鞭纵马,驰骋千里。
当贺归之的脚步声停在阶前,那男子才缓缓抬眼。他目光如刀锋般在少庄主身上一掠而过,缓缓起身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恭谨,一枚令牌推出,眼睫低垂。
“贺小庄主,仓促见面。小人名为夏辟疆,是我主在扬州地界的行走。”
“……”
这一句话,令贺归之脸上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辟疆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
与其兄长夏无疆的无情冷酷不同,夏辟疆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泛着病态的淡红,整个人如同浸在血池里淬炼过的玉器,表面温润,内里却透着森森寒意。
贺归之见过令牌,抬手低头,银纹抹额下的眉眼敛去锋芒:“见过夏先生。”
夏辟疆直起身,还是笑:“怎么不见贺庄主来?”
贺归之开口:“父亲的眼睛在二十多年前被人所伤,近日为主上奔波劳碌,旧伤复发,白昼不能视物。山庄事务暂时交于我打理,还望先生海涵。”
夏辟疆闻言轻飘飘啊了一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收起马鞭坐下,取出一支烟斗。
他目光幽幽,却是叹了一口气,贺归之放在双膝上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起身为夏无疆点烟。
微弱的火苗映照着夏辟疆低垂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轮廓。他随意地屈起一腿,另一腿翘起,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的锐气。
“……”
屋内一片死寂,夏辟疆吐出一口烟,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里有一种很浅淡的打趣:“是我多心,以为贺知途当了这么多年的庄主,已忘了他不是这里的主人了。”
贺归之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先生今日屈尊来访,想必有要事商谈。”
夏辟疆:“望西人一路从青城来,如今的青城戒备森严,新任的尚书左丞孔山骨贺云麾将军一样是主战派。她若不死,我主大计还要多费一些功夫。”
说着,他抬眼看一眼贺归之,有些惋惜:“说起来,他与贺公子还见过面。早知当初他有这份心思,你早该杀了他才是。”
贺归之蹙眉:“先生……”
夏辟疆笑一声:“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他展开羊皮地图,圈出扬州沃野:“以战养战终非长久之计。中原腹地有鱼盐之利,粮秣之丰,可惜中原皇帝昏聩无能,不配据有。”
“自中原皇帝轻史重牧以来,地方军权也归了州牧,各方心思浮动。而我主已在陈郡起兵,中原边境三郡之兵不值一提,至于天堑荥阳,望西人潜伏已久,也不足为惧。待我主攻破青城,便到水城扬州,我草原之兵马不习水战,还需倚仗日月山庄,直捣开阳。”
夏辟疆说完这些话,看向贺归之,眼角含笑:“我主一直没有忘记你们父子与其他望西人的功劳。待功成之后,你们不必再借着日月山庄的由头隐姓埋名,我主自会将你们这些年的劳苦功高昭告天下,享百世荣华富贵。”
“至于这个山庄,不过是潜伏的权宜之计,自然也不必留着了。”
贺归之一顿,抬起头:“先生,关于山庄之事,还请三思。”
“贺公子这话说得不明白。”
夏无疆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屈指轻叩烟斗,簌簌烟灰飘落,眯起眼睛。
“贺公子莫非真忘了,你们父子是怎么来的扬州,怎么当上的庄主?”
贺归之握紧了刀柄,闭上眼睛,沉声:“先生,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舍弟体弱,还不知内情。”
“舍弟?”夏辟疆闻言,方才还慵懒倚坐的身形直起,气势徒然一拔,冷笑一声。
“贺公子,当年虎豹骑在青城久攻不下,与徐州军艰难交战之际,先主依旧分出一队望西人助你父潜伏扬州。便是你们要留下乔家两个祸患,我主仁善,依旧网开一面。可你那个好弟弟带着百越巫祝搅乱薛家大事,使我兄折于清河。”
提起死在清河薛家的夏无疆,贺归之当即撩起衣摆,单膝跪下抱拳,沉声:“日月山庄上下为望西人二十余载,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此番折损皆归之调度失当,山庄上下愿肝脑涂地,将功折过。”
沉默在屋内漫延,良久,夏辟疆伸手虚扶:“方才得罪,少庄主请起。”
他道:“我兄为大业而死,而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百越巫祝。”
自古帝王,以恩威驭将帅,赏罚驭士卒,用命则军政行而战功集,夏辟疆身为望西人中的行走,显然是其中好手。
“上任巫祝早逝,在我主遗计下,百越与中原断交,百越落寞已久,本不足为惧。”
“百越那群疯子一干荣辱都牵系在她们的巫祝身上,她们难得出了一位少年巫祝,自当是拼死维护这体面。”
夏辟疆唇畔已是挂上冷笑。
“可乱世已至,什么巫祝传承,什么江湖排名,比得上封侯拜相,抵得过从龙之功?”
“贺公子,你说是不是?”
**
一踏出日月山庄的朱漆大门,夏辟疆身后十余随从不等主子开口,便如墨滴入水,转瞬消融在扬州城熙攘的人流中。
虽是入了秋,扬州的日头依旧烈,夏辟疆不由眯起眼睛。
夏辟疆与夏无疆兄弟二人行事向来谨慎。因为靺鞨人的血统,夏辟疆的眼睛偏浅色,行走扬州时,为掩人耳目,夏辟疆常年用萨满秘术改变瞳色,即便秘药灼得双眼在烈日下奇痒难忍,他也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而夏无疆身为靺鞨人,将中原话说得如自小生在这里一般,为了潜伏大业,时常住在三钿铜板的大通铺探听消息。
当时若非百越巫祝误打误撞撞破了薛家事,如今的清河就该有一队人马接应。
想起那位百越巫祝,夏辟疆脸色又阴沉了些许。
他穿过熙攘的街市,七拐八拐拐入一条幽深的小巷,街道商贩叫卖声仿佛也被隔开了一段,他手指刚触及门环,背后骤然响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夜息香的清苦气息先于招式飘至。
夏辟疆在瞬息抽出袖口短刀,在转身交手的那一瞬,他心下猛地一沉。
他自信他的功夫在望西人中不算低,然而此时此刻的内力却如入泥牛入海,竟是半点阻拦的效果也没有。
对方这是什么诡异的功法?
来者身法诡谲如鬼魅,无声无息,内力更是深厚霸道,甫一出手,便是执刀锁喉,如惊涛拍岸,劲风未至,刀气已先一步劈至面门。
夏辟疆短刀轮转如银环,堪堪锁住长刀,可对方竟顺势向下猛压,反手便是一刀横挥。
不过三招,夏辟疆已被单手提起,如断线纸鸢般狠狠砸向身后石墙。
“砰!”
血沫自嘴角溢出,视线渐渐模糊。夏辟疆还想要反抗,可钳住脖颈的那只手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很快,他就喘不上气,窒息感如潮水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的脊骨怕是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辟疆终于被松开,他如烂泥般瘫软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角的鲜血蜿蜒如溪,混着尘土,缓缓流下,刺痛了他本已不适的双眼。
夏辟疆忍痛艰难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少年的衣摆,用的是兖州的缂丝,想来身份不低。
心中盘算不到一瞬,便有人掐住他的下巴硬扭上来,长久持刀的薄茧摩挲着他染血的脸颊,血犹温热,触之黏腻。
对方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夏辟疆如芒刺在背,不敢轻举妄动,小巷中一时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
“夏辟疆。”
出乎意料,这双手的主人的声音清冷如玉磬,仿佛与刚刚一下一下拎着自己往墙上砸的人毫无关系。
然而夏辟疆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瞪向对方。
怎么可能?在这中原腹地,除了望西人,怎会还有人知晓他的名字?!
钳制他的少年微微偏头,眉如寒刃,眼若深潭,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幽幽冷光,只需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寒。
很难形容这样一张脸,非天地造化不能成就,近乎锋利地漂亮,夏辟疆敢保证自己从未见过面前的女子,否则就算是他的眼睛瞎了,也不会不记得这样一个人。
魏危身后响起轻捷脚步声,青衣女子至近前,低头开口:“巫祝,方才散布在城中的望西人已尽数拿下。”
不远处,陆临渊正用绢帕擦拭君子帖,显然刚刚也经历过一番恶战。
等到凑近,看清地上躺着的狼狈不堪的人,陆临渊先是惊讶,随后意识到什么,挑起眉头,唤了一声魏危。
随着这个名字撞进夏辟疆的耳朵,他的眉心像是被刺入一针,脑中飞快转动,一个关于他们身份的答案呼之欲出:“你……你们……”
小巷内,血腥味未能散去,魏危松开对夏辟疆的钳制,后者胸膛起伏,在青衣女子上前扣住他下颌强行止血灌药时,气息已微弱。
然而他还是听清了那百越巫祝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夏无疆死在我手里,你也会一样。”
第119章 我与丹青两幻身
贺归之早上醒来时有些心神不宁,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起身。
望西人在扬州经营多年,自有一套隐秘的联络办法,像昨日那样光明正大地互相见面终究是少数。
然而自昨日起,扬州的望西人就如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一样,暗巷里的联络无人回应,这显然不同寻常。
贺归之草草拭面净手过后去见贺知途,谈及此事,眉头紧锁:“父亲,会不会是夏先生那边出事了?”
“……”
房间里一片昏暗,贺知途的眉峰隐没在微渺光芒未曾触及的阴影里。
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贺知途的双眼已略见好转。白日里能借着薄纱遮挡的阳光勉强视物,只是终究经不起长久消耗,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出过门。
房间里安静片刻,在昏暗中的贺知途缓缓吐气:“不会。”
“夏先生向来谨慎,而且扬州望西人潜伏已久,除了我主,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其中全情。就算夏先生当真暴露了,幕后之人也该假装一切如旧,引蛇出洞才是。”
贺归之想了想其中道理,点头应是,又将这些天接触的人、发生的事一一向贺知途汇报。
有些东西须得看图画才看得明白,贺知途强忍不适,在昏暗的光线下翻阅那些图纸,不过多时,细密的刺痛就从眼底蔓延至太阳穴,他呼吸急促了些许。
贺归之察觉什么:“父亲!”
贺知途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无妨。”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贺归之听见贺知途长舒一口气,接着抬起袖子,轻轻擦拭双目因为刺痛而流淌出的泪水。
贺归之犹豫:“父亲,我前些日子打听到桐州有一位神医,有明目清上散一方,能治目赤肿痛、畏光羞明。若是现在快马加鞭前往,求神医赐药,父亲的眼疾或许有治愈的可能。”
“归之。”贺知途声音沉稳,声音沉了些许,有些失望,“大战将至,你却还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心让你统领山庄?”
贺归之握紧手中日月刀,低头不语。
“贺归之,我知晓你这孩子多情,然而我主大计将成,你如今行事万万要小心,不可被无用之事牵绊。”
说着说着,贺知途缓缓抬起手,隔着白纱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似是回忆起什么,嗓音低哑却平稳。
“行百步者半九十,别忘了我给你取这个名字的用意,你不是中原人,总要回去的。”
离开房间,贺归之握紧刀柄,大步流星走在日月山庄的长廊下。
长廊中,乔青纨为乔长生写的“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字眼的羊角灯依旧高挂,只是因为风雨的侵蚀,褪去了鲜亮的色泽,变得老旧,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贺归之慢慢停住脚步,他的目光在那些羊角灯上停留片刻,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通“快拦着少公子!”“少公子快放下剑!”乱喊,中间夹杂着咬牙切齿的“都给我让开!”。
贺归之缓缓移开目光,与身后那个握着长剑的人对视。
长廊尽头,一株老梅探出嶙峋的枝干斜出,已抽出了绿叶。
“……”
乔长生这些日子实在消减了太多,形销骨立,以至于他站在那些不敢动手的侍卫中央,瘦弱得就像是就这样乘风而去。
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刀剑,为了突破日月山庄这些侍卫婢女的近乎圈禁的监视,见到想见到的人,乔长生用布条紧紧裹住自己的手掌与剑柄,提剑至脖颈威胁,锋利的剑刃在他颈间划出细小的血痕,这才一路且进且退,到了贺归之面前。
等到贺归之面前,这对名义上的兄弟再次见面,四周密密麻麻围着的人无一人敢出声,四周安静地让人觉得窒息。
贺归之凝目,抬手叫这些人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阿弟。”
“……”
乔长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阿弟”了。
贺归之目光在乔长生的伤口上停留。
“你见到我了,该放下剑了。”
乔长生没有回答。
贺归之走近,解开那绑成死结的布条,乔长生没有反抗,只是怔怔看着他,他在贺归之冰冷的眼睛里清楚地看清自己狼狈不堪的苍白面容。
面前的兄长,在小时候高烧不退的他旁边守候一整夜,温热的手掌一次次为他更换额上的冷巾。
可也是这双手,沾过洗不清的血腥。
“……贺归之。”
乔长生终于开口了。
这些天的晚上,他的梦里一日复一日地出现那些见过的、没有见过的枉死之人,有时是薛家那遍地的尸骸,有时是二十多年的日月山庄,那些鲜血流到一起,那些尸首叠到一块,从薛家变作乔家,又从乔家变作薛家……最后再也分不清。
乔长生夜夜惊醒,往往半眠半醒到清晨,才勉强逃离这梦魇。
他攥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如同被缓缓插入一根针,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那根针在血肉间游走。
明明是扬州的盛夏,可乔长生还是觉得很冷,一股彻骨的冰冷攥住了他,他蜷缩在角落,不得解脱。
然而这样冰冷的痛苦又提醒他,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母亲全都告诉我了。”
乔长生满目血丝,像是走到绝境且退无可退的人,狼狈又绝望的看着贺归之。
“贺归之,收手吧。”
“……”
几乎是下意识的,贺归之皱了一下眉头。
日光渐盛,光线开始变得刺目。贺归之的胸口翻涌着难以平息的躁意。
揭开自己严防死守的秘密与连日来的变故,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利爪,撕扯着他素来冷静的神经。
贺归之抬起头来,目光仿佛化作实质的刀锋,仿佛能从乔长生脖颈处细微的伤口,一路切进脏器里,带来刻骨的疼痛。
他缓缓反问:“乔长生,会不会太晚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乔长生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
贺归之向前迈了一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长生,你自出生以来十多年,没有一日不是在日月山庄下的庇护下长大。你能活下来,全因为父亲与我费心费力,甚至乔夫人至今还活着,也是因为你还需要一个母亲。这些年你享受着日月山庄为你提供的便利,用着日月山庄为你提供的金银。所以我们杀过的那些人,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吗?你任性行事的这些年,难道不是踩着他们的尸首得来的吗?”
现在说这些,难道不是太晚了吗?
贺归之问他。
如果要摒弃这些,你不是一无所有了吗?
乔长生僵硬地仰起头,冰冷的空气被吸入肺腑,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贺归之,你是靺鞨人,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但你从出生以来就生活在中原,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对这里的感情吗?”
贺归之沉默片刻,才开口:“长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今的靺鞨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征伐的部族。我主仁厚,深知强征暴敛是莽夫之举。中原的礼乐诗书,望西人在这些年也学得不少。”
“这次出发中原,绝不会再发生屠城这等事情。待我主登临大位,正需要有人来消弭靺鞨与中原的隔阂。我可以向主上举荐你入鸿胪寺,你能亲眼看到中原人与我们一样和平共处。”
“长生,你该庆幸,你身上留着与我一半相同的血。”
“……”
贺归之看着乔长生,又像是在看着那个他所想象的未来。
乔长生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无数细密的疼痛从心脏处传来,因为疼痛而颤抖,以至于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还站在贺归之面前。
贺归之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付出的代价太大,手中沾过的人命太多,从他在贺知途的引领下杀了第一个中原人开始,他就被永远禁锢在这条归西路上。
乔长生低下头,握在胸口的手缓缓收紧,几乎讽刺地笑了一声。
“是啊……兄长,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
因为这层血缘关系,即使乔长生对靺鞨厌恶至极,却始终无法纯粹地去恨贺知途,去恨贺归之。
乔长生抬起头。
“所以你们杀了徐安期,却没有杀我。”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一年前,徐前辈来过日月山庄,因为我母亲告诉了他真相,你们杀了他,那我呢?贺归之,告诉我,那我呢?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乔长生绝望地看着他,眼底是痛苦不堪的空茫。
“人人可杀。”
他问。
“兄长,可我怎么能活着?”
日月山庄少公子乔长生是名满天下的画中国手,深受学生爱戴的丹青先生。
他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悄悄喜欢的心上人。
与魏危陆临渊游历江湖的那四个月,是他最快乐、最恣意的四个月。
而与此同时,也是徐安期无声无息死在日月山庄的第二十一个春秋。
**
绝望和悲哀太过浓烈,贺归之几乎是倒退了几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满目疮痍的乔长生。
徐安期。
贺归之只从自己父亲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贺知途提起他的死亡,神情且喜且怜。
他伤了贺知途的双眼,使得贺知途二十多年不得不遮掩出门;
他一人杀了日月山庄近半的望西人,差一点就带着乔青纨的求救信逃出生天。
然而贺知途这样一心为靺鞨大业的人,在偶然想起他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慨中原竟有这样的素冠天才,即便作为敌人,也值得一声赞叹
贺归之此时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百越巫祝曾以慕容氏族的名义前来日月山庄,与乔青纨有过一段不短的对话。他向来谨慎,当时虽然被乔长生拦住,但事后仍然细细盘查了当夜服侍的侍女,得知了乔青纨似乎与魏危有旧。
他前往乔青纨修养的小院,那个常年缠绵病榻女人,却在提起魏危时,半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她问,你问她做什么?
贺归之眉峰紧紧拧在一起,联想起很多天之前,乔长生曾经与乔青纨说,他有一位心上人。若是魏危就是这个人,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要为乔长生把她捉回来。
乔青纨坐在那儿,贺归之站着。这个出生于故纸堆中的女子,定定地看着他。
当年的记忆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脸上刻下复杂难辨的神情。
她回答,可你们杀了她的父亲。
贺归之对日月山庄、对乔青纨、乔长生的掌控最多不过生死而已。关于情义,关于爱慕,他虽并不明白,却也知道自己无法左右。
罕见地,他向贺知途隐瞒下了这件事。
贺归之难得无话可说,他偏过头去,舔了舔嘴唇,问他。
“长生,等我主入驻开阳,如果我请求将这些年日月山庄发生的所有事情隐瞒,让这天下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些事——你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吗?”
他只得到一双如乔青纨一般,固执地抱守着文人风骨的眼睛。
贺归之看着乔长生,良久,他发出一声几近悲悯的叹息。
“……这天底下这么多人。长生,你喜欢谁不好?”
第120章 不到横流君不知
贺归之。
赫连归之。
贺是赫连的简用。
而归之就是回家的意思。
二十二年前,靺鞨大军踏着荥阳满城尸骨来到了青城,一路闪电突袭,无有阻碍,唯一让他们吃到苦头的便是荥阳坚守城门的刺史,以及那出谋划策的孔氏夫妇。
等他们终于杀了孔氏夫妇,屠城泄愤,越过荥阳那天造的山,却没攻下青城这座人力造就的城。
靺鞨虽然失利撤军,但在中原的战争从未结束。
前任靺鞨萨满在靺鞨退军之际,派出手底下的探子,混入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之中。
大战过后,过所无用,户籍遗失,这些探子像是种子,悄无声息地扎根在这片肥沃的土地。
他们被称为“望西人”。
他们留在了中原,望着西北的草原、遥远的故土,改变口音,掩饰容貌,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但贺归之从没去过那片广袤的草原。
贺归之从记事起就生活在扬州这片温柔的水乡,然而贺知途又告诉他,他出生在靺鞨退军时,他的母亲被中原的铁骑踏成了肉泥,他们与中原有血海深仇。
贺归之是一株不合中原时宜的胡杨,根须扎在中原的水土里,枝叶却向着西北的方向生长。
回家。
回家。
为了这个目的,十岁出头的贺归之在贺知途的注视下杀了第一个中原人。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刀切入温热的躯体的滞涩感觉,杀人会让刀刃卷口,砍到肋骨会令虎口震颤,鲜血会顺着刀刃流淌到他的手上,洗不干净。
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贺归之夜夜惊醒,头疼欲裂,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一切。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床头烛火的纱罩被他揭开,看着几只飞蛾毫无察觉地向烛焰飞舞着,不知死活,自寻灭亡。
“……”
贺归之其实隐隐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但父亲的教诲、母亲的血债像桩子一样把他死死钉在这条路上,逼迫他成长为望西人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直至乔长生出生。
**
贺知途当年隐姓埋名,屠戮乔家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只留下了山庄无关紧要的仆役与山庄名义上的下一任继承人乔青纨,以“赘婿”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接管日月山庄。
昏暗的光线下,贺归之眼皮低垂再抬起,教导他:“归之,你得明白该如何去控制一个人。”
要在中原这片地方隐瞒下自己的真实身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借壳而生,得选一家原本就有小有名气的氏族。他们的人不宜太多,也不宜太少,太多的人太过惹眼,太少的人又不够望西人李代桃僵。
留下的做幌子的人,得挑选年轻的、在家族中的地位不低的女子。她们在家族中的地位给了外头足够的由头,有名分却无实权。她们的年纪与女子身份则往往代表与这世间的联系不够深,就算真的求救,也不会受到人的重视。
山庄长廊滴落的雨水在贺知途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一种彻骨的凉。贺知途笑着看着贺归之,那笑意中有一点微妙的得意。
“最好是中原那些学了圣贤道义的女子。”
她们生性高傲,身负血海深仇,不会低头,更不会寻死。只要严加看管,便是完美应付外人的幌子,起初,她们会挣扎,会反抗,但等五年、十年过去,漫长的时间浇灭了仇恨与希望,她们依旧在在绝望中麻木地活着。
然而贺知途不曾料到乔青纨的心性竟如此执拗。
那位素冠徐安期登门拜访时,贺知途才知晓,青城三杰是她年少时的好友,他本不欲节外生枝。
贺知途彼时刚刚在日月山庄落脚,徐安期背靠儒宗,在江湖上又颇有名气,他怕此人察觉出什么,便叫人看管着让乔青纨见上一面,却不想乔青纨竟然如此胆大,不仅悄悄提醒徐安期此间危险,还将写着求救的纸条暗中塞给他。
徐安期机敏过人,加之年少时往来日月山庄,对这里很是熟悉,不过短短几行话,就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山庄重重包围中提剑逆行,事情几乎就要脱离贺知途的控制,望西人潜伏扬州的计划差点功亏一篑。
好在他还是将这人杀了。
贺知途拿着那柄太玄剑回来,那上面沾着他双目的鲜血,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在日光之下。
贺知途怒火中烧,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中原的人,还有那个心固执得像长了刺的女人。
原以为折断她的羽翼就能驯服这只烈鸟,没想到她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应该换个法子了。
既然强硬的手法不行,那就用更柔软的枷锁,一个流着两人血脉的孩子,总会让这头倔强的女人学会顺从。
乔青纨的身子从她发现自己怀孕开始就越来越坏,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流掉这个孩子,为此不惜绝食,但是贺知途不允许她死,她也没有成功。
相较于贺知途的算计,乔青纨的抗争,贺归之在看到那个刚刚生出来的,瘦小得可怜的孩子,心脏渐渐狂跳,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这是一个与他有联系的孩子。
这种感情并非怜悯,也并非喜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联系,天生相同的血脉将他们穿在一起,好似一下将贺归之这个在中原漂泊的孤魂,落到了有形实处。
乔青纨自生下这个孩子后似乎也不再挣扎,给这个本该带着仇恨降生的孩子取字“长生”,其余的时间都用来磋磨一方方冷硬的石头。
她似乎放弃了。
达成自己的目的后,贺知途便也不在乎这个孩子。这得以让乔长生在乔青纨的庇护下长大。
乔长生这具病弱的身躯在日月山庄以另一种方式慢慢活成了乔青纨年轻时的样子。
而贺归之也逐渐意识到,原来他没有办法像贺知途控制乔青纨,自己控制望西人手下那样,控制这个孩子。
……
……
天色渐沉。
扬州的天气多变,一阵轻风吹过,在书肆买书的书生用食指拇指一搓,感受到原本硬挺的纸隐隐如湿,便知道今天迟早会下雨。
书生想在暴雨来临之前回家,他看中一本扬州戏本,正要叫掌柜结账,门口忽然传来呼号避退的声音,周围的商贩纷纷抬眼望去,只见兵士众多,列队成形,脚步声由远及近,行色匆匆朝着前头去了。
青天白日出动兵甲,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书生借着书架遮掩,悄悄向外张望。只见为首的女子一骑当先,一袭玄色劲装,乌发高束,马蹄破开烟尘,恍若天人。
书生一边纳罕,一边慢慢皱起眉头。
他们去的地方,似乎是……日月山庄?
**
贺归之正在屋内擦拭佩刀,外头忽然传来一个慌里慌张的声音:“少庄主!”
他的手微微一顿,皱眉:“什么事?”
侍卫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此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少庄主,山庄被铁甲骑围起来了……”
“放肆!”
贺归之面色一沉,当即站起。
“谁给他们的胆子?”
日月山庄经过贺知途多年经营,已是江湖上一大势力,便是外地的官员听闻山庄的名声也要给几分面子,更别提扬州的官员与山庄交情甚笃,在这个地界,谁敢派人围住山庄?
贺归之当即提刀,点了一行人往门口去。
日月山庄门口,青衣女子已下令将那些反抗的山庄护卫拿下,她单手拎起一人的脑袋,迫使他仰面对向刺目的阳光,那护卫的眼珠在强光下不住颤动,浅褐色的眸子边缘泛着异样的色彩。
青衣女子笑了笑,开口说了一句靺鞨话,声调低沉如塞外朔风。
那护卫闻言当即面色一变,见到面前女子的表情,意识到什么,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可那瞬间的慌乱早已被尽收眼底。
青衣女子看穿他此时的心思,轻笑开口:“我们九重楼的人,莫说是你们靺鞨人,便是失传已久的乌桓言,只要有人一张口,也能分辨地出来。”
“靺鞨人?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
她话音刚落,日月山庄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刚刚的动静已被贺归之听见,联想到之前夏辟疆杳无音讯的消息,他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引蛇出洞,他们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些事,不等证据,只打算上门一网打尽!
眼看侍卫的身份已经暴露,贺归之不再在这件事上辩解,只是抬起头来,冷冷睨着为首那位女子,讥诮开口:“慕容姑娘……不,应当说,百越巫祝,许久不见。”
在望西人在青城的探子传回魏危的真实身份时,别说贺归之,便是贺知途,也是诧异了许久,从未想过他们居然有机会离百越之主如此之近。
思即先前种种,贺归之冷笑:“魏姑娘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山庄一时怠慢,不知在哪得罪了巫祝,今时今日竟叫巫祝亲自登门。”
魏危指尖点着霜雪刀,眼中神色没有丝毫掩饰,面对贺归之的阴阳怪气,她似乎没打算开口。
她身后站着数人。
红衣女子腰缠金鞭,仰头看着日月山庄的门楣,神色有些许感慨。
而蓝衣少年腰负长刀,气势汹汹,似乎只等魏危一声令下,就打算一脚踹翻面前的大门。
最靠近百越巫祝的那人,贺归之却认识。
君子帖主人,陆临渊。
陆临渊腰束银带,眉眼温润如风中簌簌桃花,发尾擦过脊背,本是放浪形骸的少年弟子模样,但神情又极驯顺。
就在贺归之眯起眼睛,盘算其他人的身份的时候,魏危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赫连归之。”
被猝然念出真名,贺归之面色逐渐阴沉。
“我曾经想不明白,日月山庄与夏无疆有什么关系,夏无疆又为什么要杀清河薛家满门,原来是这样……”
魏危慢慢握住霜雪刀柄。
“鸩占鹊巢,一直以来,你们就是这么做的。”
贺归之知道魏危来者不善,但就算他们抓住了夏辟疆的把柄,一家之言,还不至于将日月山庄拖下水。
他眸色转瞬变得凌冽而锐利,沉声开口。
“我日月山庄屹立扬州近百年,岂容轻辱?百越巫祝身为异族首领,无凭无据便率众围庄,真当是觉得这中原之地是百越能无法无天的地方?”
四下里静得可怕,无论是楚凤声燕白星这些百越人,还是披甲执锐的兵士,内外都是静默的服从。
只有越来越多的兵卒随令赶来的脚步声。
魏危身后的青衣女子举起“代天巡狩”令牌,冷冷开口。
“安抚使与马步军都总督勾结靺鞨异族,已被押解至大牢。本州州牧刺史,与日月山庄交从过密,暂停官职。令牌所在,如君亲临,百越巫祝暂摄扬州军政,何人敢有异议?”
——孔成玉。
贺归之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金光闪闪的令牌,仿佛看见了百里之外的青城,那位年轻的天子近臣投来的冷冷一瞥。
“……”
贺归之脊背紧绷,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
今日种种变故如脱缰野马,全然超出了他控制的范围,千般思绪涌上心头,贺归之很快镇定下来,侧眸示意自己身后的一名亲信给贺知途报信,抬眼正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对面的百越巫祝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乔长生在哪?”
贺归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打量着魏危的神色,缓缓开口:“巫祝问他做什么?”
大雨悬而未落,风里裹挟着潮湿的土腥味。天际的云朵渐渐汇拢,遮住几分夏日里燥热的气息。
魏危的手指缓缓抚过刀鞘,冰冷的触感渗入骨髓。霜雪刀出鞘的刹那,远方传来一声闷雷,如同苍天震怒,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劈落,像是无数枉死之人的嘶吼。
魏危的视线落到山庄门口那伫立近百年“日月昭昭”的碑刻上,顿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因为我要杀你,长生若是在这里,难免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