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一进房间就直直的奔着黎数的方向滑过去了。
酒店的地面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它的轮子在这里只有很轻的运作的声音,但抵不住它快乐的大嗓门:“小黎小黎小黎小黎——我终于见到你啦!”
暖呼呼的小机器人贴到黎数身边,收起腿后个子更低了,还没黎数小腿高。
521屏幕的电子眼变成了弯月,一边激动的打开了摄像头,悄咪咪的拍了照。
拍摄于2029年4月23日,521与刚出浴的美丽小黎。
照片查验功能入库后便开始自动分析皮肤状态、年龄、情绪占比,521笑着和黎数贴贴,诚实的把所有变化的记录记录在册。
然后它仰起头,用一种很期待的语气笑着说:“小黎,你越来越美丽了,你和我大脑里最美丽的样子越来越接近了,你马上就是天下第一美丽的人了。”
然后它小声嘟嘟:“陆嵬天下第一丑。”
僵直的气氛被521这个没人脑的小东西打断,黎数简直是哭笑不得。
她也懒得去管之前的不对劲了,仰着头问陆嵬,说到:“你把521带来干什么,这里又没有给它充电的地方。”
陆嵬看了眼腻腻歪歪,把屏幕上的假嘴努力撅起来亲黎数腿的机器人,略嫌恶的皱了皱眉,给了它屁股一脚,才说道:“它自己要来的。”
521捂着屁股敢怒不敢言,“我能太阳能充电!”
陆嵬不动声色的说:“你给它做的衣服烂了,它哭了一宿,又说很想你,又哭了一宿,快抑郁了,说再不见到你就要死了。”
521的屏幕出现了一片遇到bug似的空白,脸都没了。
黎数迟疑,“机器人这么先进吗,还能抑郁?”
陆嵬面无表情:“拟人情绪,方便它智能对答。抑郁程度加深了以后,它负责情绪分析的系统就会出现故障。”
黎数惊疑不定的信了。
她垂下头看了看,衣服的下摆确实是被撕烂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521从脚换成滚带的时候挂住了。
她想了想,摸了摸521该抹护发素的头发,说:“待会让吹风帮你洗个头发,我今天空了的时候帮你把这件裙子再改改,好吗?”
521屏幕上顿时开始放烟花,“谢谢你小黎,你简直是天下第二好的人。”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片场,日光悄然的爬上正中,场务和道具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现场。
“还好最近温度不高。”裘夏坐在周遭,手里是一杯热咖啡,手边还端着一份沙拉,“不然你们夏天拍冬天的景可是够呛的。”
陆嵬浅浅应了声:“嗯。”
《国家秘宝》拍摄周期工定了半年时间,对于一个精细电影来说,不算短,但也绝对称不上长。
现在刚刚四月底,和沈凝雪对手戏多的相关的主演已经拍了有一段时间,其余所有人都在等B单元的李梨进组。
这也不常见,全剧组都在等一个配角。
所以,所有人对配角的期待和期望都很高。
傍晚的时候天上飘了点小雨,因为持续时间不长,所以剧组所有工作都正常进行,只是温度降低了不少,很多人来的时候没准备多少衣服,大多被冻得哆哆嗦嗦。
但所有冬季相关的剧情,必须要在五月底温度上升之前全部拍出来,因为置景不可能改,季节一到一切就会显得虚假。
即便是现在拍摄,黎数在拍的时候面前都有两个制冷机器对着她吹,本来体感温度就只有个位数,这样加强的冷风一吹,更显冬天的萧瑟寒冷。所以黎数的场次近期比较多,趁着近几天低温,更是全天都扎在了片场。
521在她和裘夏身边被迫充当了暖手炉,陆嵬更过分,双手双膝搂着、夹着,让它想去黎数那边都不行。
“你放开我呀,你放开我呀。”521气急败坏:“我要去找小黎,我要去找小黎,我不要你。”
“她在拍戏。”陆嵬冷冷地说:“要拍的就是冬天的戏份,身上穿的还是棉袄,你过去干什么?让她在冬天满头大汗吗?”
521扯开自己的肚子,露出了里*面分层分别保温和制冷的水,美滋滋的说:“她想要的我都有呀,我还可以给她暖呼呼的爱的抱抱。”
陆嵬取出了里面那杯热牛奶喝了。
521气的尖叫,屏幕被赛博泪水淹了。
陆嵬看了一眼裘夏。
片刻后,她敲了敲机器人的脑袋,轻声说:“521。”
机器人的直觉让521安静下来,但依然苟苟祟祟的从裙子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一片消毒湿巾,把陆嵬刚刚喝过的牛奶瓶口擦拭干净,又重新塞回了肚子里。
然后521才说:“叫我名字干什么呀?”
陆嵬就当做是没看见。
她轻声说:“你还记得你主人的样子吗?”
521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转过身体,圆圆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陆嵬的脸,很认真的一字一句说:“我记得呀。我的主人叫黎数,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喜欢红色,头发长度刚刚及肩,头发浓黑,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陆嵬说:“还有呢?”
521继续说:“身高172cm,体重49kg,o型血,最喜欢元宝……”它偷偷加了一句:“和刚刚出生的我。”
“家住在永兴巷32楼7门202,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生父已逝,母亲再婚后生了一个妹妹,姐姐是退役消防员,妹妹是……”
“够了。”陆嵬又敲了敲它的头。
裘夏一直默不作声的在一边站着。
陆嵬放开了521,任由它快乐的飞奔向了黎数的方向。
黎数身边围了很多的人。
自从那天热搜爆炸了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一周,剧组的人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心生不满、阴阳怪气,有的甚至刻意使绊子,到现在真正意义上的心悦诚服。
黎数用自己的演技向所有人证明了一切。
她这会正在给黎余讲戏,但不知道黎余是不是太不开窍,黎数和林辰星几乎已经快把要点撕碎了塞黎余嘴里了,林辰星甚至还自己演示过,连微表情和台词都一句一句给她过了一遍,但黎余还是拍了十几条才刚刚过了费鹤鸣的低标线。
现在一边哭着一边一遍遍的过戏。
某种程度上,黎余的倔强和黎数如出一辙。
但黎余的戏份,在最后成片的时候不一定会留,本来黎余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能有个几秒的露脸都算是费鹤鸣和陆嵬刻意关照的结果。
“你最近有点奇怪。”裘夏忽然说。
陆嵬面不改色:“是吗。”
但裘夏其实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过了会,她无语纪人,舆论刚发酵,我天天得在这边盯场子就算了,你总过来干什”
陆嵬一言不发。
521,放眼全国也是极其稀有的产物。
比起机器人,倒不如称521是一个拥有高级处理芯片的,集多功能于一身的……随身电器组合。
它拥有的一切功能都可以被其他已有的、价格更低廉的东西替代。
冰箱,风扇,空调,加湿器,随身电脑,网络基站,……只是将这所有后,521的身价就贵了上万倍。
呢?
陆嵬目光沉沉的望向已经被无数双手摸过,整张屏幕都羞红了的521,又望向了乖乖端坐在黎数怀里,一丁点攻击力都没有了的元宝。
是因为黎数需要。
或者说,是她觉得黎数可能需要。
黎数拍戏经常满世界的飞,国家基站至今还没能覆盖全球,一些荒无人烟的林场、戈壁、沙漠,乃至远海,都没有信号能抵达。
黎数曾经在不为人知时和助理被遗忘在山里,因为信号问题联系不上剧组,两个女孩儿担惊受怕一整夜,第二天上午才被剧组发现,联系了当地的消防紧急搜救。
她也曾经忍受着近五十度的高温,在非洲一片荒地上拍摄,中暑、脱皮,可因为当地贫瘠,剧组随行的大夫连一个简单的中暑都没法处理,甚至就连藿香正气水都被当时的女演员拿走了大部分用来冲水喝。
一个小小的中暑而已,黎数差点死在异国他乡。
想要送给黎数这么一台全能的机器人已经很久了。可直到两年前的九月,521才终于研发成功问世。
但那个时候黎数已经失踪了七个月。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句话问出去久久没有回音,裘夏低头,顺着陆嵬的目光往远处走,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着,脸上一直带着很温柔的笑的黎数。
她在那帮小姑娘和工作人群中已经隐隐约约呈现出了主导的地位——这并不源于陆嵬,甚至也并不源于只是一只小黑猫的元宝,而是因为她本身。
不论是她毫不吝啬的分享自己的演技经验,又或是她会愿意配合对手演员不厌其烦的过戏,再或者是她总能用最简短但最高效的话和工作人员沟通,从不浪费彼此时间,又会让人如沐春风受益良多。
从不生气、从不抱怨、从不冷脸,与她合作过的人,从她口中听不到一句坏话。
这样的人,在一个合适的、特定的环境下,是会呈现出这样的一个主导地位的。
但裘夏觉得怪异。
这个情形放在陆嵬、沈凝雪、费鹤鸣、甚至是自己的身上都不违和,可放在黎数身上,就很违和了。
历史上不是没有少年时期就心性成熟,可以在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不论在哪里,都可以靠着人格魅力站到顶尖的人。
可黎数的履历,不是这样。
裘夏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她‘嘶’了一声,低声说:“你觉不觉得,小黎身上有点古怪?”
陆嵬睫毛一颤,不动声色的说:“哪里古怪?”
“哪里都古怪啊!”裘夏皱着脸:“对了,你这段时间不是让我再去给小黎做一个详细的背调吗?我去调查小黎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经历的时候,托了四川那边的老朋友去问过了,人是一个人,可是说的东西对不上号啊!”
一周前,陆嵬突然说黎数的家庭情况不太好,后期可能会出现问题,让裘夏再去做一个详细的背调,同时去把黎数家里的那帮人去给解决一下。
解决不了也没什么,那家人的文化程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即便去起诉,也没什么。
黎数一开始就说过了,她手上的资料和证据留的够多,即便是不多,也有别的处理方法,原生家庭在农村的女孩,在公众眼中天生处于弱势。
何况是小姑娘连高中都没读完,十六岁被一统签走时,正在前往电子厂打工的路上。
资料在公司,裘夏也懒得翻手机了,她回忆了一下几个感觉不对,但是又一时之间说不上来的点。
“去调查的人走访说,小黎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小学初中都是在镇上读的,小学的时候成绩还行,初中也还可以,但是上了初二以后就不行了,村镇初高中辍学就开始变成混子的男生太多,她又长得漂亮,时常被骚扰,被校园暴力也是常有的事情。”
裘夏皱了皱眉,“但好在她是寄宿生,同寝的女生们还不错,就这样,也勉强上了个三流高中,本来也可以走大专或者职高的路子,但是高二开始就辍学了。”
裘夏说这些话的同时,目光忍不住又望向了已经开始拍摄了的黎数。
她不由得想起在寰宇第一次见到黎数时的模样。
不拘谨、不怯场,看合同时沉着冷静,一些业内可能会有坑的隐藏条款她也问的仔细,哪里该按手印,哪里需要重点讲解……
她面色古怪的说:“你说,她该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陆嵬抿抿唇。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会抄起手边有的东西朝裘夏身上扔。
重的砸地上,轻的像纸巾包似的扔她身上。
她知道夺舍的意思。
黎数从前喜欢看一些这样的小说,边听边看。黎数对耳边能听到声音的执念是从那一晚被困在山上时开始的。
她一开始并不适应,但听多了也不是不能忍受。
还能在听到一些没有感情的亲密戏份的时候和黎数说上一声:“叫的好假。”
一般这个时候,黎数就会笑着把声音关了,用看的。偶尔看的兴致上来了,就会过来亲她。
这样一来,陆嵬就对她喜欢听小说这件事情容忍度变得更高了,有时候甚至会在黎数的书架里面塞点黄的,早上塞几本,中午塞几本,晚上睡前塞几本。
然后在黎数进组前全部删了。
夺舍的意思她之前总听黎数说起过,但是这种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现在,陆嵬手上正捏着一团刚刚擦手的湿巾,沉吟了半天,说道:“那还会被人把‘舍’夺回去吗?”
“我哪知道。”裘夏白眼一翻:“你脑子被521踢了吧,这世界上哪来的夺舍,我刚刚就是个形容词罢了。”
裘夏说完后忍不住感叹,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感想:“你说是不是黎数进了一统以后受了什么专业培训,这才能脱胎换骨的?但也不像啊,我调查到她最近的一次直播,还是说话结结巴巴,细声细气的样子,倒是写的一手好字……”
陆嵬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你刚说什么?”
“我说她写了一手好字。”裘夏说:“确实挺漂亮,之前我还寻思着给她接点类似综艺让她现一手,不过我问过书法大师了,她说黎数的字画虎没画骨,不是正经书法,只是比较符合现在年轻人的审美,字画的漂亮罢了,在真正会书法的人眼里什么也不是。”
陆嵬的指尖快把那团纸搓烂了。
然后她说道:“她的合同,你调出来给我看看。”
裘夏不明所以,但扯到合同的事儿上她也没说什么,黎数的合同是最新签的,在她云盘第一个就是。
有一整个资料夹都是黎数的资料,也包括刚刚懒得去翻看的她小时候的调查的备份材料。
合同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黎数的签名出现在陆嵬眼前,丑的无与伦比,丑的清新脱俗,丑的独一无二。
她记起来了。
那天黎数来签合同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屏幕里一张白纸上娟秀的小字和合同上极丑的‘黎数’两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两个字越看越像是别离。
陆嵬极其缓慢的呼出了一口气,缓缓捂住了胸口,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汹涌而来的情绪。
她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是大悲还是大喜,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闷痛,让她痛苦的弯下了腰,继而蹲在地上。
裘夏脸色蓦的一变,手里的咖啡直直掉了下来,失声说道:“你药呢?怎么回事?陆嵬?陆嵬?”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裘夏是真慌了。
在引起骚动前,陆嵬用极轻的声音艰难说:“别喊。”
她的手颤抖的幅度很不正常,触及到裘夏露在外面的手臂,就连掌心都冷的刺骨。
把上来询问的人打发了,裘夏把陆嵬扶到了不远处的房车上坐下,低声说:“你等会,我去找521给你要一瓶温水。”
转身的时候她忍不住回过头。
陆嵬蜷缩在房车的楼梯上,被她的身影笼罩着的一小片阴影里不断有水滴坠落,分不清到底是飘扬的雨滴还是汗水,又或者是眼泪。
黎数这会有戏,她因为进组比较晚,所以前期这段时间的戏份压得非常紧张,每天工作的时间几乎在14小时以上,但《秘宝》总共拍摄周期半年,黎数只需要跟组两个月。
算起来,已经过了一小半了。
裘夏皱着眉,目光匆匆从不远处正在拍摄海报戏份的黎数身上略过,本来只是随意一眼,可目光在落到黎数追着前面那辆车疯狂奔跑的时候,怎么都挪不开眼了。
她好歹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强行收回视线,走到了正在给一帮小姑娘跳芭蕾的521身边。
521转过头,看见是裘夏,本来呲着大牙傻乐的表情包一下回收,撅起个小嘴儿说:“你好,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裘夏这会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和小机器人开玩笑,敲了敲521的脑袋,才发现它假发没戴,手指居然有点疼。
见鬼了,看习惯521戴假发的样子,头发猛地一消失,居然还真有点不适应。
“给我拿瓶温水。”裘夏说道。
停顿片刻,她牵着521的小手离开了那些小姑娘身边,但没把521带走,太引人注意了。
裘夏蹲下身,对肚子里没有库存,只能现场加热的521说,“你的资料库里面,是不是储存了黎数的所有相关资料?”
521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团小型龙卷风,试图可以靠假嘴吹吹能让火变大,头也不抬的说:“你说的是哪一个黎数呀?我主人的我都有,小黎的不多喔,陆嵬没让我储存。”
“你主人的。”裘夏抬眼望向了黎数的方向。
过了片刻,水被加热好,521把手举高高,裘夏接过后却没走,手在521屏幕下方一个寻常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指纹信息秒过。
一个小盒子从521装饰用的脖子上弹开,弹开的时候,屏幕上甚至还有一个521特制的装饰性粉色蝴蝶结。
裘夏看着里面的注射器,迟疑了片刻,还是取了出来-
拿着温水和手机上面521传来的资料往回走的时候,裘夏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还有些心惊。
小黎刚被陆嵬带到她面前的时候,裘夏其实想过诸多情形,可每一个发生的事情,又好像都在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自从那一夜六陇市特大泥石流灾害出现伊始,陆嵬第一次极大规模的暴露在镜头前,暴露在观众的视野中后,伴随着她家世、取向、和黎数恋情的曝光,这两年来,圈里想走歪路子的数不胜数。
一切起源于陆嵬资助了一个与黎数长相相似的小女孩开始,那女孩儿两年前甚至刚刚六岁,罹患先天性唇腭裂,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里,和黎数只是眉宇间和轮廓有些许相似。
那之后也是裘夏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相似的人居然真的有那么多。
眉眼、嘴唇、发型、妆容……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下,就连裘夏都能在许多人的身上看到甚至称不上熟悉的黎数的影子。
那以后,就连她都开始有些厌恶起和黎数相似的人来,甚至杯弓蛇影到看到一个相似的人就下意识的皱眉,认为对方一定是别有居心。
更别提是处于暴风眼中的陆嵬了。
她站在陆嵬面前,晚上了,片场外置的灯光把她的影子照的老长,遮住了陆嵬整个身体。
陆嵬已经不再蜷缩着,但显然也没好到哪去,脸色依然苍白,眼睛有气无力的睁着,呼吸轻不可闻,手无力的搭在膝盖,指尖还在以不正常的频率发颤,整个人苍白到像是下一秒就要破碎。
裘夏把水拧开,小心的喂了陆嵬一口,没喂进去,陆嵬没有喝水的意思,几乎无意识的偏头避开了。
裘夏就把水收了回去。
“药吃了没?”裘夏去翻陆嵬的口袋,在她外套的兜里面翻出来了一个简单的常备用药的药盒,里面分门别类的分别放了三天用药的药量。
,一颗都没少。
“你……”裘夏皱了皱眉,但说的话,手里攥着的注射器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随便给她注射,只,小嵬,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先以后,你想做什么咱们再商量……”
她话说的无力,因为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点让陆嵬忽然之间情绪大变,又或者是不是陆嵬一直就没控制住,自然而然就发作了,那就更无能为力。
旁边传出来了极为嘶哑的声音,陆嵬不
她脸上一丁点血色都没有,衣袖下的手骨细的裘夏不忍再看,睫毛明明被沾湿了,可脸上没有眼泪。
仔细看,
“我没事。”陆嵬轻飘飘的说:“夏姐,我没事。”
裘夏喉头却忽然剧烈的一哽。
两年前陆嵬突然失踪,一夜过后突然带着元宝回到家里,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说的是同样的话。
可裘夏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让她找人去查探小黎的生平,突然调查小黎的资料,又突然犯了病。
“陆嵬,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啊,我什么不知道,我想帮你都有心无力。”裘夏低声说:“你这颗假心脏,能经得起你折腾多少次?”
陆嵬正想开口说什么,手机忽然在她口袋里震了震。
她动作一停,但手机还在响。不是短信和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顾宗年”,她看了一眼,本来挂着点裘夏品不出来味道的笑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裘夏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
但陆嵬已经扶着房车的扶手站了起来,和裘夏四目对视,低声说:“别过来。”
她不是在恳求,也不是在命令,裘夏分不清那一句的含义到底是‘别过来’,还是‘你别掺和’。
房车的大门被紧紧关上,一门之隔,车里漆黑一片,陆嵬没开灯,手机来电屏幕闪烁跳跃着的光线显得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已经快到了自动挂断的时间,但对方似乎笃定陆嵬不会率先挂电话,稳定的震动的频率在这一刻甚至显得有点诡异。
像是电话那头有一个放风筝的人,正在慢悠悠的操纵着手中的线,因而操纵者是自己,所以笃定了风筝飞得多高,多远,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陆嵬按下了接听。
四下寂静,只有片场透进来的一丝冷白灯光。
裘夏不光没跟进来,甚至离得远了点,在房车不远处守着,以免有人会上来打扰到她。
一窗之隔,裘夏隐秘而焦躁的关心溢出,陆嵬一瞬间有落泪的冲动。
她和裘夏的友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看起来似乎也没多大深交,平时她也冷清惯了,自从黎数去世以后,她也变得不怎么爱说话,公司的事情也大半撒手不管了。
她和裘夏之间也没有血缘亲情,甚至在她看来当年只不过是随意的一个举动,她自认为是随手之劳的事情,但换来的是裘夏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付出。
寰宇在她撒手后,几乎是裘夏独挑大梁。
她之前提过股份再分,但裘夏没要,还第一次和她红了脸,但第二天还是嘻嘻哈哈的拎了果酒去她家,把521泼的浑身黏腻,气的521在家里横冲直撞,弄脏弄坏了不知道多少家具。
她说她出完气了,气出完了就能重新回去干活了。
陆嵬冲着裘夏露出了一个浅笑,然后背过了身。
手机中传出的声音很清晰,电话那头的顾宗年声色醇厚,语气是娓娓道来的温和:“小嵬,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这会在忙吗?”
陆嵬闭了闭眼,把手机放在桌面,按了扩音后说:“刚刚在和裘夏说话,没留意手机消息。”
顾宗年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正巧今天和你爸爸在一起吃饭,他提到你了,说你最近在跟进费导的一部电影,声势闹得还挺大,是奔着拿奖和捧人去的。他这一说,我才发现从你出院开始,咱们师徒俩也有一段时间没聚过了。”
陆嵬抱着胳膊,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个很亮的黑石头。
她的手无意识的摸着那颗石头把玩,躺在房车的沙发上,把石头拢在了手心里面。
会发光,并不怎么明显的暗绿色的夜光石头。
陆嵬无声的弯着眼睛笑了笑,才想起电话那头顾宗年还在等着。
她才应了声,说:“是比较忙,费导这部电影是我两年前参与过的策划,从上到下都有我的手笔,她来找我,凝雪姐又是主演,我总要过来捧个场。”
“凝雪啊,说起来,老师也和她有很久没见过了。”顾宗年又笑笑,过会又叹了口气,“说起凝雪,我觉得可惜,忍不住想起了《真凶》来。这片子实在是可惜,同样也沉寂了两年。”
石头被陆嵬一下子攥紧了。
顾宗年又继续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一开始《真凶》定的应该是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吧,我现在还记得她,你爸爸说她比你大了几岁,倒是很会照顾人,也就是你当时小心眼儿,不愿意她抛头露面,说怕她演了岑巡以后红了,心就野了,眼见着合同都签了,临了了,硬是找了你姥姥那边的关系把人给换下去了。”
提起这件事情,顾宗年似乎觉得好笑,过了会又忍不住无奈,“可惜啊,你当时那么喜欢她,谁能想到这么造化弄人。”
陆嵬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打断了顾宗年的话,说:“顾老师,您今天找我,就是来特意找我唠家常的吗?”
顾宗年又笑起来:“好好好,老师不提她了。我也是受人之托,过来打电话问问你,你最近新签的那小女孩是什么情况,是认真的,还是真和外界说的那样,你找了个替身?小嵬,小猫小狗的养养可以慰藉心情,可人,不合适啊。”
陆嵬坐了起来。
裘夏不知道从哪搬了个凳子,硬拉着521玩起了斗地主。
黎数在更远处拍戏,从房车的位置上看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知道她的站位。
陆嵬半真半假的说:“顾老师,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我觉得她就是黎数,或者她没死,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回来找我。”
那边静了十几秒。
陆嵬扯扯唇角,窗户倒影里反映的影子显得有点森然:“她们一定就是一个人。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小心眼,我怕她红了就不要我了,这才把她害死的,现在她还能回来,那我就不能那样了。不就是想红,想演戏吗?她想要什么,那我都给她就是了。”
手机那头又是一阵持续的寂静。
陆嵬面无表情:“顾老师,你说对吗?”
顾宗年说:“对。”
陆嵬垂下眼,回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顾宗年的名字,回应道:“以后小黎还得请顾老师多关照。”
顾宗年说:“这是当然的,她要是真……”顾宗年嗓音滞了片刻,“演技好,能挑的起来,到时候把她也一起带来,咱们一起吃顿便饭,你师母也很久没见过你了。”
陆嵬说:“一定,以后小黎也免不了您和我爸的看顾。”
电话从电话那边挂断,陆嵬的表情逐渐趋近于空白。
手中的黑色石头在她的掌心不断地翻转,良久以后,陆嵬将石头收回了口袋夹层,拿起手机,重新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女声,几乎是刚响起就接了,“喂?是小嵬吗?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姨,是我。”陆嵬垂下睫毛,低声说:“要麻烦您接下来这个月跟我在片场待着,我有份菜谱待会发给你,劳您研究研究,行吗?”
周姨很惊讶,但第一反应是高兴:“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发来,我这边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能过去,小张不是说你把521也带去了吗?我做了几十年饭菜,到时候就多麻烦一下521就行啦,我看一眼就明白。”
陆嵬脸上露出了一抹浅笑。
然后她说道:“谢谢您周姨。”
挂断电话后,陆嵬下了车。
裘夏瞬间站起来,顺带把牌面毁了。
521气的‘啊啊’叫:“你输不起你输不起!我用的可是七岁小孩的水平跟你打的,你怎么这样还毁牌啊!你太可恶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打牌了!”
裘夏嘻嘻哈哈朝521扮了个鬼脸。
521流着宽面条泪去找黎数了,一边走还一边‘呜呜呜’的哭。
“事儿聊完了?”裘夏打量了下陆嵬的脸色。
比上去前强得多。
她又翻开陆嵬口袋检查药的数量,陆嵬没吃。
沉默两秒,裘夏也没多说什么。
陆嵬说:“有事儿拜托你。”
陆嵬垂下眼,看着裘夏把药盒又塞进她自己口袋里面:“随便找谁,再去一趟一统,把小黎近两年来所有的资料全部取来,还有她四川老家所有的档案,图片、文字、但凡有的,我全都要。”
交代完这些事情,陆嵬远远的看着和521玩你拍一我拍一游戏的黎数,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但最终,她也只是停在了原地,长而颤抖的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陆嵬和裘夏回到费鹤鸣那的时候,黎数当天的工作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中场调整时间,费鹤鸣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的看回放。
黎数的演技几乎没有错漏,每一次看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惊叹。
不论演员多大岁数,但演技能达到这种灵动鲜活、将自已与角色完全共情的程度,整个圈子里都少之又少。
太多人已经习惯用技巧去偷懒,所以演技持续倒退,越来越扁平,每一个角色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就导致整部戏的失败。
见陆嵬过来,她吩咐着场务去收拾,趁着空闲的功夫让人搬了个椅子来。
裘夏和她不熟,但几个人的关系打着弯儿也算是亲近的,她坐这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正巧她也有事情要和陆嵬说。
裘夏的目光望着费鹤鸣监视器里的画面,想起刚刚那一阵的心悸,就不免又开始忧虑陆嵬和黎数之间的关系。
“刚刚小陈过来说你身体好像不舒服,怎么回事?”费鹤鸣捏了捏陆嵬的手,枯瘦的手又搓了搓陆嵬的额头。
她几乎占了陆嵬小半个生命的时间和陪伴,从陆嵬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常能看到她,对待陆嵬的时候,关心起来也和大多数老人相差不远——
看看手凉不凉,看看是不是发烧,问问是不是不高兴,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嵬摇摇头,说道:“没有的事儿。”
她目光直视着监视器,过了会,忽然说:“我看眼回放。”
费鹤鸣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陆嵬已经很久没掌机了,总导演的位置也已经很久没来这里坐过了。
事实上在这一次黎数进组之前,陆嵬即便是进组,大多时间也都是商谈工作,或者是在她的要求下出一份人力,偶尔说个三两句,也都让人很受用。
因为陆嵬即便是久不经手,可她所有说的内容都总是一针见血的,选角、深入方面也比别人多了几分天生的直觉,她很敏锐。
她提出来检查回放,费鹤鸣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当下就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开。
陆嵬戴上了耳机。
电影才用的是现场收声,后期再根据表现去调整,大多才用分轨录音的方式,可以修正一些气口、咬字上的错误。
这两种结果有好有坏,前者更有现场表演的爆发力,但现在的观众大多都听习惯了后期专业演员配音,很多演员已经不在台词上下功夫了。
但如果一个演员台词功底足够过硬,临场感和现场爆发的情绪,会将后期配音给衬托的什么都不是,因为后者容易削弱临场感,缺爆发、缺融入,会扁平而不出彩。
从前补录受设备、科技等等的限制会出现断层,以及很明显的跳戏的声音,但现有技术已经可以将两者尽可能的融合到一起。
这一段镜头中,是李梨被架着板车的父亲卖了的一幕。
内容其实极其简单,但对于整个电影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画龙点睛的一笔。
她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稻草填塞的棉袄,臃肿不堪、且寸步难行。
每走一步,浑身的肌肤都会被稻草割到、刺到。
她有父亲、有哥哥,还有一个弟弟。这样一个家庭里的女儿,不论在哪一个时代,几乎从出生就注定了可以预见的悲剧。
被拉到从未见过的繁华都市的少女一语不发,她被父亲捆着,绑着,连掏都没有办法。
平日里总是刻意抹黑的脸被上门的‘席娘’擦的干干净净,头发短,却也用烧火钳夹出了几个滑稽的卷。
她这一路都是沉默无言的,直到父亲拿到钱,架着车逐渐离开这里,她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停地追着那辆已经远走的驴车。
妈妈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情形,但她没拦,旁边有看场子的骑车自发追了上去,妈妈一点都不心急,甚至招呼着已经醒来开始凑热闹的女人们都过来看。
一张张如花般娇艳明媚的脸上,有怜悯、有嘲笑、有认命……更多的,是麻木。
但没有人离开。
她们看着少女哭啊、喊啊,一路追出上百米外,直到脚上的鞋子磨破、衣服上的稻草裸露,刺破了她的衣服,也划破了她的脸。
她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忍着眼泪,吞下哽咽,不再喊叫,奋力的埋头直追。直到脚底开始产生出痛感,她才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出血了的脚。
因为剧烈活动,她的脸色苍白,喘|息声极大,和求救的意思,定。
她知道追不上,只会让自已受伤,所以不追了。
来迟,比她的声音更早出现的,是她身上浓郁的香味。
黎数动动鼻子,
妈妈和她对视了一会,从前会撂下的一些锥心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讨好,无所适从,更没有麻木和认命。
这种坚毅惨痛,在极快认清现实后开始拼命向上挣扎着活的模样,让妈妈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陆嵬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你还追他,是想做什么?指望你那个抽大|烟的爹良心发现吗?”
黎数的目光仍然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冷冷的说:“把钱抢回来,那是我的卖身钱,凭什么给他。”
“妈妈,你帮我把钱拿回来。”黎数仰着头,瘦削的脸上是不屈:“早年间,我姥姥是在富贵人家做过大丫头的,以后得买卖都好谈,我比那些只能卖身的有用。”
一口气彻底被灌满,隔着一层屏幕,陆嵬都感觉自已被镜头中的人治愈了。
接下来要补的是一个大远景,但刚刚有人过来说,*黎数的脚是真的伤到了。
费鹤鸣皱了皱眉,“重不重?”
来的人说不知道。
陆嵬起身,将耳机还给费鹤鸣,低声说:“我过去看看。”
裘夏目光一直跟在陆嵬的身后,直到她走了,裘夏才把目光停留在了画面中,定格在了黎数特写中的脸上。
过了会,她问费鹤鸣,说道:“费导,你说小黎和之前的黎数,是不是有点太像了?”
费鹤鸣的动作一顿。
她重新坐回去,手里是一个保温壶。
拧开喝了两口,费鹤鸣才说:“之前小嵬也问过我这个。她没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费鹤鸣年纪大了,一辈子不信什么神神鬼鬼,什么死里逃生后蛰伏两年改头换面的故事。
可每一次、每一部电影或电视剧开机时,又都会举办开机宴祭祀祈福。
她不信,但不能不敬重。
费鹤鸣只能如是说:“一统前些年刚刚把大小乔姐妹推出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像,甚至她们两个出生时间都恰好在那对姐妹离世后。”
“但是小裘啊,黎数刚刚死两年,小黎——”费鹤鸣的手指点了点监视器,“她已经十八岁了。她有父亲、有母亲,有她自已的人生经历,她们两个之间,连投胎转世都凑不到一起去,也只限于是相似了。”
裘夏食指蹭蹭鼻尖,笑了声说:“是我鬼迷心窍了。”
也是陆嵬一连串的行为实在是太诡异了。
冷不丁的就带回来一个女孩,冷不丁的那女孩就和已经死去的黎数同名同姓,甚至就连性格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演技更像是突然如有神助般开了窍。
难不成一切都只能归因于是巧合?
裘夏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发现陆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黎数那边去,521和春风在旁边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黎数的脚其实伤的不重,只是被一块形状有点尖锐的石头划伤了。
这其实是在安排之外的内容,但是黎数处理的好,所以没人看出来差别,甚至算是锦上添花,因为受伤了,所以少女才停下,也就意味着,在她的心里,父亲不比自已重要。
比莫名其妙因为力竭停下来要强得多。
伤的也不算深,就是挺吓人的,直接被割进去了一小块肉,弧度明显,有一个硬币大小。
剧组里有随行的大夫,但黎数没让她来,自已盘着脚刚把血擦干净,疼的直皱眉毛。
陆嵬过去的时候,黎数甚至已经打算涂点碘伏以后,只在伤口那贴个创口贴就算完了。
521急的两眼冒泪花,机械小手捧在胸前,整个机器人呈现出了个西子捧心状,嘴巴呼哈呼哈的给黎数扇风,试图能给她减轻点疼痛。
陆嵬坐过去把它挤到一边,拍开了黎数的手——一个创口贴盖不住创面,黎数打算再贴几个,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无脑,她一向不是特别爱惜自已的身体。
黎数被她拍的手一飞,创可贴飞到了蹲在一边的元宝背上,给元宝急的原地开始蹦猫迪,喵喵叫变成了嗷嗷叫,但这样也抓不到贴到它毛上的东西,抓狂的和521一起开始打转。
陆嵬抽空仰头看了一眼,“蠢猫。”
黎数抬头扫了她一眼,伸手去解救元宝。
她的一条腿被陆嵬搬到了腿上。
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多数演员都收工下班,只剩下黎数和相关龙套、配角还在这里等着最后一场远景,拍完以后也可以收工。
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
陆嵬熟练的从药箱里面取出碘伏,重新给黎数上过药以后,挑了挑,取出来了一块无菌敷贴,又用纱布给黎数裹好了。
之后,她取出了一块521擦脸的小湿巾,拆开,要给黎数清理刚刚那一路跑脏的脚。
黎数要躲,陆嵬的手攥着她的脚脖子,愣是没让她往回缩。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然在半空中相撞。
黎数慢吞吞的说:“陆总……”
陆嵬皱了皱眉,低声说:“别乱动。”
说罢,陆嵬低下头,又把黎数脚上其他脏的地方一一清理干净,细致到脚趾缝都没落下,才把黎数的脚放了回去。
黎数扯了扯唇角。
仗着这附近没人,她低头看了眼又踩进那双脏鞋子里面的脚,忍不住出声说:“陆总可真周到。”
陆嵬不为所动。
521常用的湿巾一包两片,一张擦脸,一张擦身体。她给黎数清理完以后,还剩下一张,就着剩的那张擦了擦手。
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黎数的脸一半一半的藏在阴影下,唇角是一抹怎么看都不像是善意的笑。
她狼狈的挪开视线,低着头把脏湿巾扔到521背后的篮子里面,说:“应该的。”
又过了会,陆嵬忽然轻声说:“从前有个人,也是这么帮我处理伤口的。”
黎数不为所动。
521无声的靠近了点,屏幕上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陆嵬说:“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去海边旅游,我的脚被海滩边上的贝壳划烂了。”
黎数抱着胳膊靠在一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场务和道具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和标点,这一些弄完以后就可以过去开拍了。
闻言她‘啊’了一声,虽然给了回应,没让陆嵬一个人唱独角戏,但语气不咸不淡的,“就是你女朋友吧。”
陆嵬‘嗯’了声。
黎数扯扯唇角。
过了会,她说:“那您记忆力还挺好的,现在还能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别人身上,我真诚的夸您一句会活学活用。”
意识到自已说的有点过,黎数没再继续挖苦,从原地站了起来。
道具铺设完毕,副导开始喊人集合,因为是收工前最后一场戏,大家的状态都不错。
黎数脚伤了,但没有因为一个硬币大小的伤口就拖累人的道理,费鹤鸣检查了几遍没发现问题,一条就过了。
收工以后,黎数和陆嵬是跟着张姐的车走的,春风搭了工作人员的车回去。
黎数这才知道张姐的随身是真随身,陆嵬到哪她就到哪,几乎是一十四小时全年无休。
黎数不是社恐,平时出门也爱和人聊天,对张姐的工作也挺好奇,回去的路上就多问了两句。
这才知道,张姐今年五十多,已经离婚了,只有一个女儿,女儿早年因为催婚的压力随便相亲结了婚,但婚后才知道男方有赌博的恶习,打了几次官司才离,现在女儿带着外孙女和她一起租房子住。
两人居然都是净身出户才能摆脱婚姻。
黎数听后久久无言。
半晌,她说道:“一个人是挺好的,一段感情吵吵闹闹,处的久了以后,感情被琐事消磨,到最后都是生活,其实都一样。您现在不是也好起来了吗?”
一个人的精神头是瞒不住人的。
张姐认真、负责,有女性独有的细心、周到、稳妥,她开车从不发脾气,也没那么多好奇心。
岁月的磋磨没让她变成祥林嫂,而是让这个人近中年的女人在女儿结婚生女后下定了决定,彻底离开了那个拖累了她半生的家庭。
有一份固定的工作,靠着开了几十年出租、拿到过数次表彰和荣誉的资历获得了陆嵬专职司机的这项工作,待遇可以说是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每天精气神和体力比现下的年轻人都强数倍。
黎数的那段话,陆嵬实在是没有一丁点开口的余地。
张姐已经和她们在一起久了,相处起来虽然恪守着本分,但黎数开了话题想聊天,一路上也无聊,她就顺嘴问了句:“是啊,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感觉要熬不下去,可现在好起来了,只要人还活着,总能为自已活出个路来不是吗?”
“我今天在旁边看黎小姐你拍戏的时候,哎呦,李梨可真是,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好了。我就记得,我妈、甚至我姥姥那个年代里,能活下来的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都是吃尽了苦头的。”张姐说到这里,“等电影上了,我到时候得请我的老姐妹们一起去看看。”
黎数弯着眼睛说,“那我先谢谢张姐捧场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陆嵬上车以后一直都很沉默,黎数想起自已现在这身份,也不好总无视‘雇主’。
于是又接了句俏皮话:“您到时候直接拿着票据找陆总报销好了,电影上了以后,陆总说不定还会全公司休假半天去看电影呢,多几份也不嫌多。”
陆嵬看了眼黎数脸上终于有几分笑意的面庞,说:“可以。”
张姐笑着点头。
路程还有近半,张姐又问:“黎小姐,你这么小年纪就出来打拼,也是很不容易的喔,家里都还好吧?”
陆嵬不动声色的从车窗里注视着黎数。
黎数一开始愣了一下。
不管是自已的家人,还是原主的家人,黎数都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她迟疑了下,低声说:“我……很久没回家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张姐匆忙从后视镜看了眼黎数的表情,然后不着痕迹的说:“你还这么小,你父母年纪应该也都还年轻,正是有力气、有拼劲儿的时候。”
黎数又想起黎余说缓了子宫癌的母亲,皱了皱眉,回应不出一个‘嗯’字。
过了会,黎数才笑着说:“等有空了,我就回去看看。”
陆嵬的手捏紧了一瞬,很快又放松。
然后陆嵬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黎数一愣,本来她只是想偷偷的去看看自已母亲。
黎余的嘴不严,问一句她答十句,下午自已只是问了母亲在哪个医院,黎余就跟倒豆子似的嘚吧嘚把病房号都说出来了。
黎数刚想说不用陆嵬送,但很快就意识到,陆嵬说的,是原主的家庭。
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犯这种问题。
黎数叹了口气,这次没拒绝,说了声好。
原主那一帮家里人恐怕不好应付,事到如今,黎数其实已经没有了回去原主家乡的念头。
那个已经死去的小姑娘对家乡没有留恋,只有怨恨和委屈。
她也已经知道了原主的家庭情况,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挖根究底的疑问。
更何况那地方偏僻,远在山里的村庄,有可能十里八乡都是同姓的,往前数几辈谁和谁都有亲,一个人回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即便是陆嵬跟着,估计都得带几个保镖一起去才能保证人身安全。
后半程安静了不少,张姐问在副驾驶坐的521明天的开工时间。
521松开了捏紧胸口安全带的手,仔仔细细的把自已掉到了座位上的小裙子叠好,才说:“明早还是五点半起床,张奶奶你放心,我会叫小黎起床的,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呢,她还会抱着我和元宝睡觉。”
元宝听到521喊它,嗲嗲的‘喵’了声当做回应。
小机器人清脆的声音总能恰到好处的打断一些令人不舒服的氛围。
521后半程用它独有的电子童声唱起了不在调上的儿歌,摇头晃脑的快乐的摆着自已快乐的小手。
偶尔元宝兴致来了,会跟着一起在调上‘喵喵’两声。
黎数下车前,嘀嘀咕咕的说:“感觉521和元宝一起开一个账号当网红的话,粉丝一定能很多。”
这会回酒店的车都是最后一班收工的车,人不算少,但大多都默契的避开了陆嵬和黎数的电梯,去等别的。
没人挤一个电梯,两个人加一个机器人和一只猫也差不多让酒店不算大的电梯塞得有点满。
陆嵬这时候才说道:“国家是禁止人工智能端口直接对接平台的,一旦查处,会按照叛国罪处罚。”
黎数不用她解释也知道了原因,因为像是521这种存在太过于犯规了,且即便它其它的功用再怎么可以被平价的东西替代,但处理芯片不会。
太多的方法可以钻平台的空子了,一旦521这种级别的机器人开始干预市场,那市场就乱套了。
“人工智能……”黎数摸了摸521被春风洗的香喷喷的头发,说道:“大脑真是神奇。”
“神奇吗小黎?”521抬起头,“我的大脑壁纸里都是你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每一次在我的大脑里面看见你,我就也觉得我的大脑很神奇。”
黎数的感叹发到一半又被噎回来了,只剩下了哭笑不得。
晚上简单的洗漱过,黎数从浴室出来时,陆嵬还没睡。
521脑袋后面有一个插口,插口的另一段连接着陆嵬的电脑,521在吃电子苹果,手边插着真苹果喂元宝。
这一幕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温馨。
黎数立在浴室门口,擦拭头发的毛巾挂在脖子上,唇角却露出了一个笑来。
即便是日后和寰宇好聚好散后,可能再想起来今天,黎数也会觉得开心。
陆嵬是第一个发现她出来的人。
她手里点着烟,一下一下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点着燃烧的灰尘,屋里烟气不大,但烟灰缸里已经点了有几根了。
黎数回过神,擦着头发上的水往自已那边走,走动间沾着水珠的白皙皮肤在灯光下好像在发光,塞进去的浴巾一角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她浑然未觉,在坐到床边时,浴巾终于散开,从她的身体上滑落。
从陆嵬的视角,半遮半掩的可以从黎数抬起的手臂看到些许白软的圆弧,后背是黎数弧度极美的脖颈,背脊深陷,一条隐隐约约的股沟被堆叠的浴巾挡着,阴影明亮掺半。
是黎数。
坐在那张床上的人是黎数。
是黎数的背影,是黎数裸露着的后背。
是她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爱人。
就这么毫不防备的坐在她面前。
陆嵬狼狈的垂下眼,目光凝在黎数脊骨消失处的那一颗小痣上,盯了很久,僵了半晌,几乎是逃一般的冲进了浴室。
浴室的镜子上是水痕,没有被新一轮的雾气遮盖,陆嵬猛烈吞咽了几下,才发现镜子里的脸已经红透了。
陆嵬觉得是浴室太熏了,屋里小,黎数洗过澡后的热气都没散。
她什么时候脸红过。
她低下头,想洗把脸,手刚刚碰到水龙头的瞬间,在浴室旁边的架子上发现了两件极小的衣服。
旁边是黎数今天穿的常服。
浴室里的气味是黎数走后才会有的若有若无的甜,陆嵬盯着黎数换下来的衣服,身体的本能再大脑下达命令之前,先一步自发反手锁上了浴室的门。
片刻后,她走近,手触及那一片柔软的布料,将其捧起来,脸埋了进去,很轻、很珍惜、很缓慢的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属于黎数的味道,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安抚剂。
陆嵬的头深深埋在那一小片衣服里,久久没抬起来。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门被从外面敲了两声。
陆嵬那一瞬间几乎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像是从梦里惊醒般抬起了头。
镜子里面是她通红的脸,薄软的小衣服还在她的手上捧着,两根细细的带子向下垂着,一荡一荡,像是连同着她的心一起,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漫不经心、随意的拨弄着。
根本挣脱不开,也不愿意挣脱。
陆嵬看了门一眼,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居然有点慌张。
暂时有点断连的大脑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应该是把门关上了的,不会被发现。
但意识回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
居然像个变态一样背对着黎数偷闻她贴身的衣服。
可理智是这么说的,手里的小衣服却又不舍得丢下,在手里又捏了捏,很软、很弹,好像在说多捏几下。
陆嵬握着,无意识的又摩擦了会,才硬生生压下去了那股疯狂涌上来的、想要不顾一切就冲出去,将一切说明的冲动。
清清嗓子,她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视线略避开了些,扬声说:“谁?”
“是我。”黎数在门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陆总,我没听到水声,你开始洗了吗?我的内|衣忘在里面了,能让我取一下吗?”
陆嵬垂下眼,手里的衣服没放开,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让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我已经脱|了。等会吧,我很快。”
黎数这才应了声,“好。”
圈里很多艺人会让助理给清理贴身衣服,但黎数不喜欢这样,她在私生活领域一般划分的还是比较细致的,这些极私密的事情,一般都是能自己来就自己来。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离远了些,陆嵬将衣服放平,想起什么,伸手丈量了一下尺寸。
变大了,其实甚至不需要伸手测量,只是目测也比黎数最开始在剧组面试时的尺寸大很多。
黎数在紫檀的时候独自住在二层,她没进去过,但家政上去打扫的时候说过,有一个空房间里面有不少行李。
说是黎小姐封存在那里,不让碰的。
陆嵬一向没有什么窥探她人隐私的想法,二楼本身去的也少,自从黎数住进去以后,除了偶尔会去二楼拿一些小东西或是专业书,就没再踏足过。
更不可能知道黎数贴身的衣服都长什么样子。
她又没有偷窥别人的陋习。
黎数在刚进寰宇的时候,填报的各项尺寸数据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胸|围要小得多,不是单纯的随体重增减的大小。
陆嵬简单量了一下,又将衣服转到后面,单手拨开不经意间扣上的暗扣,最后确定了下标签上的尺码。
和黎数从前的尺寸一模一样。
就连牌子、款式都是一样的,也是她喜欢的浅色系,再一摸前面,正中间的垂直饰品也被拆掉了。
那件开机仪式上穿过的裙子,即便黎数不给521,恐怕也是穿不上的,因为她的个子也比之前高了一点,目测有两三公分。
陆嵬终于舍得把那团已经被她蹂躏了个遍的小衣服放回了原位,眉眼压低,-
出来的时候黎数还没睡。
陆嵬的头发很长,保留着黎数从前最爱的长度,出来时也不能像是黎数那样只在脖颈搭一个毛巾,得把头发全部裹着,不然水会滴一路。
见陆嵬出来,黎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陆嵬穿的是浴袍,裹得密不透风。
洗完澡后上床,人就容易倦怠,黎数懒洋洋的不太想动弹。
如果房间里没人,她应该会试图指挥一见水就成僵尸的猫子。命令它把自己贴身衣服放到小型洗衣机里面,元宝当然不可能听懂,黎数一般这种情况也只是为了提神。
以前如果是陆嵬在,陆嵬会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然后笑着回一句:“点我呢?”
黎数就看着她笑。
但陆嵬也知道,黎数除非真的困极、累极,一般不会差使她做什么。
所以陆嵬后面进去洗澡的时候,偶尔看到黎数落在浴室的衣服时,都会直接代劳给洗了。
毕竟经常脱都是她亲手脱的。
洗一下而已,陆嵬一般不想再开个吵人的机器,且机洗风干过后也得在机器里盖着盖子放一宿,陆嵬心里觉得细菌会发酵。
但现在现在只能自己来,黎数一咬牙从床上起来,进了浴室去收拾。
再出来的时候,台。
今晚下过雨,,窗户开着条缝。
刚刚走和窗户一起打开了。
夜晚、山林、环境城市,让这帮多少都有点艺术气息的人们陷入了一小波狂欢,每一次过堂风吹过,都是一阵的雀跃,和身体上的自由洒脱。
黎数无声的躺回了床上,看了眼朦胧的雨幕。
曾经在一个山里拍摄的时候,受环境限制,她和休假过来探班的陆嵬借住在一个农家。
那家的主人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婆婆,但身体极好,人也很爱干净,头发拢在后面盘起,每天都会用头油将碎发梳理整齐,比起其他人家里大多数都夹杂着一股鸡鸭屎臭味儿的环境,那个老人家里永远都是清新朴实的、令黎数觉得很安心的味道。
黎数很喜欢那间她和陆嵬住的小屋子。
当时在山里也遇到了连绵的雨,但当时的题材背景就是需要潮湿和山林,黎数每天在林子里泡到浑身皮肉发白,湿热到浑身都是疹子。
只有回到农家小院的时候,看到陆嵬时才能放松一些。
老人睡得早,小院里只有她和陆嵬两个人。
夜深人静的山林里面,她们两个没有点灯,压抑着呼吸和情|动,只借着月光亲密的接吻,迎着穿堂而过的凉风,去抚平身上的情|热时出的汗水,简单清洗后,陆嵬会给她涂上药膏,再和她相拥着抵足而眠。
但此刻的室内只有空调开的除湿的声音。
521正举着吹风机给陆嵬吹头发,偶尔有三两个521的尖叫声传来,像是被陆嵬气的,但声音很弱,更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元宝悄无声息的从床尾走到床头,没有骨头似的贴着黎数的脸颊软倒,整只猫像是一条华贵的围巾一样,把黎数的颈窝占满了。
黎数弯着唇角无声笑了笑,伸手摸着元宝已经开始逐渐有了点肉的身体,热乎乎的,咕噜噜的响声抚平了些许此刻的寂寥。
她垂下眼皮,侧过身,低声说:“元宝,谢谢你还活着。”
元宝咕噜噜的蹭蹭黎数,澄黄色的眼睛和她对视片刻,撒娇似的‘嗯’了声,一只肉乎乎的爪子搭在黎数的脸上轻轻拍拍。
最后一次进组的时候,黎数定了小区管家的上门喂猫,一般以防万一,她会多支付一个月的钱。
但即便如此,一旦有个阴差阳错,管家辞职,又或是时间到了,管家以为她不需要了就不再去了,元宝都可能会孤零零的被活活饿死。
能活下来实在是万幸,黎数又亲了亲小猫香香的脑袋。
元宝嗲嗲的叫,让黎数情绪和缓了些,但脸上还是有些许愁容。
两年过去,医疗体系至今发展成什么样子她了解的并不算多,至今还没有去过一次医院。
但从古至今,只要牵扯到重病,只要是牵扯到癌,就必定要牵扯到钱。
她们家只是普通家庭。
甚至比起一般正常的普通家庭来说,可能还要曲折一些。
她姐姐黎清是退役消防员,比她要大一轮,小时候黎数是她一手带大的,但黎清和她差不多岁数的时候离开家,伺候再没回来过。
所以这些年来,她和黎清的感情并不多亲厚,二次应招入伍后,黎数只知道她被调去了指挥部,其余的一概不知,和黎数、乃至母亲齐若兰都是常年失联的关系。
更别提是没关系的后爸,和后来再生的女儿黎余了。
黎余能为了钱发愁成这个样子,想必是在黎清那里也已经碰过壁,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去找的陆嵬。
但以她从小到大骄纵的性子,可以拐弯抹角的说请陆嵬多关照工作,但绝对、绝对开不了那个口,去提借钱的事情。
毕竟说到底,黎数和陆嵬只是谈了比较久的恋爱。
何况在世人眼里,自己已经死了足足有两年了。
两年过后,已经死了的前女友妹妹,先跳槽,又来求工作,再来借钱,且数额巨大,怎么都说不过去。
黎数也查过,黎余没有工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所在的公司也算良心,黎余的房租是和公司对半开的,公司帮她支付一半,每个月还有工资发放,同样是五千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在申海市,混日子倒是勉强足够。
可陆嵬不是黎余那傻子,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黎余这次找她,工作只是表象和借口,实际上是经济上出现了大问题,否则她混了这么久,没理由突然上进。
但如果只是一个没多少戏份的龙套,黎余去找陆嵬哭那几次又是为什么?
一个微信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她没必要闹到寰宇的前台都如临大敌。
黎数想不通,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她拿出了手机,沉吟了片刻,给黎余发了条消息。
【黎数:阿姨怎么样了?治疗顺利吗?】
时间很晚,黎余没回复,黎数不多时就睡着了-
“小黎睡着啦!”521悄悄侦测完毕回头,很不满的说:“你的头发也吹干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和小黎一起睡觉。”
陆嵬靠坐在椅子上,521努力伸直了腿,但还是不能和她平视,只能努力的抬高脸,眼睛一眨一眨的。
过了会,陆嵬说:“你之前说,小黎的脸越来越和你主人长得一样了。”
521实诚道:“不光是脸呢,小黎的脖子、锁骨正中央下方的胸口处,还有眼角,都开始萌发出和我主人一模一样的痣了。今天侦测到她的股|沟上面也有一颗,我主人也有呢。”
“你怎么知道你主人那也有一颗痣的。”陆嵬皱眉。
521眨巴眼,奶声奶气:“你给我的我主人小时候在水上乐园玩的照片啊,她小时候就有了呀,小时候六岁的时候就有了呀,都在我脑子里面呢。”
陆嵬想起来了521说的是哪一张,忍了忍,没发脾气,说:“还有呢?”
“她们两个的脸部相似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三了!”521很激动,“不只是单纯的肌肉变化,她的骨骼也在变化,越来越像我主人十八岁时候的样子啦,马上就可以夸过八十五大关啦!她和我的主人越来越像,是不是就会变成我真正的主人?还是她本来就是我真正的主人,现在正在升级,等到满级就可以来接我回家啦?”
陆嵬‘嗯’了声,521追着她问‘嗯’是对哪一句的肯定,但陆嵬不肯说。
于是521大胆把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肯定,放了满屏幕的烟花。
陆嵬不知道机器人复杂脑子里单纯却直白的小心思,垂下头,看了眼521身上穿的小粉裙子,低声说,“转过去。”
521原地转个圈,很单纯的说:“可是我屁|股上面没有痣呀。”
“你也没有屁|股。”陆嵬面无表情。
她弯下腰,提起521的裙子。
黎数果真见缝插针的抽出了时间,把521的裙子改短了。
被它自己不小心勾烂的地方也被补上了,针脚细密到看不出一丁点缝补的痕迹来。
一般一二线艺人都有公司随身配备的专业的妆造团队,但这一般只限于会经常出席一些高端活动和宣传的明星,而不是只专注演戏的演员。
黎数从前也有合作的对象,但是这些团队基本上都很贵,黎数从出道开始就是一个人,改衣服、化妆、赶场子,做造型,她都习惯了一个人。
小场合她都是自己上手的。
陆嵬曾经的衣服开线、破掉,或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按照她以往的习性都是直接处理掉,不会再穿,毕竟比起等待,买一件新的更快也不费事,陆嵬讨厌这种没有意义、又占据她时间成本的沟通。
但黎数总觉得很可惜,会翻着花样来帮她改。
给521改裙子的方式,也是黎数用了很多年的针法了。
其实生活中有太多东西可以被替代,但也有很多的东西已经跟了黎数太多年,久到黎数甚至都没办法顾虑到,什么东西才会真正的把她暴露在自己面前。
装得了陌生,藏得住口味,可审美、一些融入了生活点滴的极小的小习惯,乃至根本不会被常人注意到的针脚收线,都是黎数根本不会注意到,和刻意去隐藏的。
如果不是她和黎数同住了这么多年。
如果不是她对黎数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陆嵬苦笑了一声,这一刻甚至不知道究竟是悲多喜多,半晌,她低声说:“她一向说到做到,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回头。”
521没办法从一句夸奖的词语中,去分析出这段话底下藏着的不为人知的酸涩和难过。
它很高兴的说:“是的呀,我主人就是这样的呀,你之前跟我讲过,说我主人高中还没毕业就可以靠奖学金和竞赛的奖金养活自己啦,大学的学费也是她自己演出挣到的,她妈妈性格软弱,不想让她出现在家里引起争端,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都没有。”
陆嵬勉强勾了勾唇角。
她和521说这些的时候,没有设想过有一天黎数会回来,而不会被原谅、不会被回头选择的对象,会变成自己。
“521,创造你的查查博士在把你交给我前告诉过我,说你有这个世界上最详细的行为逻辑数据分析库。”
521挺胸抬头,“当然!”
陆嵬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做了一件让你主人很生气、很严重的事情……”
521苦恼的皱眉:“多生气,多严重呢?”
“害她死过一次,让她很难过,让她说出了绝不原谅的话。”陆嵬喉咙发哽,声音颤抖的说:“她还能……原谅我吗?”
一分钟的时间,陆嵬像是被凌迟了一样。
哪怕她问的只是一个没有感情,只能依靠数据分析的机器人,可她心里也知道,521给出的答案,不会有别的。
黎数从来说一不二,她比521要了解黎数得多。
521的声线依然是很活泼的机器人童音,它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活泼灵动。
测算完毕,521笑嘻嘻的说:“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你的呀。”
陆嵬痛苦的闭了下眼。
但很快她就把眼睛睁开,回过身,望向了床上已经睡着的黎数。
然后521听到陆嵬说:“但我不同意。”-
晚上,黎数再一次被元宝的毛捂醒,动作比大脑反应的都要快一些,把睡的白眼吐舌的猫子翻开晾肚皮,口干舌燥的拿起手机看了眼。
凌晨一点多,这一觉没睡多久。
电视上的动物频道都还开着,只不过声音不大。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了柜子那边,打算倒点水喝。
刚刚拿起杯子,房门被从外面用房卡刷开了。
黎数汗毛瞬间倒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陆嵬,却发现本来应该睡着的陆嵬根本没在床上,*这才想起来刚刚有哪里不对劲——这段时间总要缠着她睡觉的521也没在。
黎数停下倒水的动作,回过头,就见陆嵬垂着头,用房卡刷开了门,身后跟着可怜巴巴的521。
它亦步亦趋的跟着,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手机,好像要打给谁,在时时刻刻做准备的样子。
陆嵬的脚步不快,头发散着,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没什么落点,但目的地倒是清晰,要回床上睡觉了。
黎数看了眼她身上浅蓝色的睡衣,和黑白掺半、刚睡醒,也没打理,乱糟糟的头发,也没问陆嵬,而是和跟在身后的521说话。
“她这一身是……干什么去了?”
黎数脸色古怪。
陆嵬这个点,这身打扮出门,万一剧组里有这个点也失眠,或者是小聚刚散,又喝了酒的工作人员,一准被吓一跳。
521移到黎数身边,可怜兮兮抓住了黎数的睡衣,“陆嵬又梦游了。”
黎数一愣,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没等521重复,黎数自己率先问:“她怎么会梦游?”
她和陆嵬在一起住了那么多年,从不知道陆嵬还有梦游的习惯。
要说是认床或者是认环境就更不可能了,她的工作性质注定天南海北的到处跑,陆嵬经常攒到假期以后去找她。
她们两个的关系在圈里从来都不是秘密,也没有隐藏过,她常年在剧组,剧组里的临时伴侣实在是太多了,大家都习以为常,没谁会曝光坏规矩,何况捕风捉影的事儿,没证据,但一旦被查出来是谁,事业就完了。
也因为这样,陆嵬经常在她所在的剧组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但也从来没听过剧组有人反应说看到谁梦游,或者是半夜见了鬼的。
本来已经走到了床边的陆嵬忽然停了。
她无声的盯着床上看了一会,像是要找什么,但似乎是不满于看到的现状,又或是床上少了什么东西,她没找到,转身离开了床边。
521呜呜呜:“不知道呀,我出生的时候她就会梦游了,好像没有特意去学习过。”
521又说:“后来是有一次她出门的时候,被被小区巡逻的管家发现不对劲,我才多了一个在陆嵬梦游的时候保护她的任务。”
黎数看着陆嵬,慢慢的嗯了声。
她刚刚住进陆嵬家里的时候,521没在家,被送去升级了。
那天陆嵬莫名其妙的下了楼,在车里待了一会以后又上了楼,她当时还以为陆嵬是这两年染上了什么换地方睡觉的怪癖。
毕竟有的时候车上确实是好睡,起码就黎数来讲,所有在车上的时间都意味着可以休息,可以短暂的补眠,常年习惯如此,她一上车就会有困意。
她以为陆嵬是差不多的原因,结果居然是因为梦游。
黎数看着陆嵬一步步朝她走近,轻声说:“521,梦游的原因都有什么?”
几秒过后,521说:“最常见的原因是家族遗传,这个几率占总病因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其次分别是:儿童大脑皮层未发育完全、睡眠质量差、频繁夜醒、作息紊乱,以及过度疲劳、焦虑过度等精神疾病原因引发……”
黎数皱了皱眉。
“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的。”521很认真的说,“但是陆嵬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吃药也不治疗。她也不是经常发病,一年也只有三四次,基本上我都在,我不在的时候,家里的安保系统也会自动报警到张阿姨那里,小区的管家夜巡的时候也会帮忙。”
想了想,521又补充了一句说:“而且陆嵬梦游也不会乱跑,就在她的车里坐一会,然后就上楼睡觉了。”
怕惊扰到陆嵬,黎数的声音很轻:“那也很危险。”
万一紫檀的管家里面有心怀不轨的,万一真就有小偷或者强盗进了小区,万一哪天张姐睡得沉,没被警报喊醒,又或是张姐醒了,可一个连跑都没能力的陆嵬,和一个没什么反击能力的中年女人,又怎么应付得了心怀恶意的不法之徒。
陆嵬从她靠近门那边的床逐渐的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停下了。
521仰着头,大眼睛眨眨,又低头一看,很敏锐也很有眼色的把黎数脚尖前面的位置让开了。
陆嵬果然走到了刚刚521站好的地方。
黎数伸手在陆嵬眼前晃了晃,低声喊:“陆总?”
陆嵬毫无反应,目光也没有追着黎数的手晃动。她整个人呆呆地,直直的看着黎数的眼睛。
没有情绪,也没有感情,好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梦游的人基本不会说话,对外界的感知也低,陆嵬现在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又等了会,黎数渴的实在是难受,转过身刚想继续倒水喝。
身体还没转过去,就被陆嵬抱住了。
黎数转身的动作停在半路,整个人僵住了。
陆嵬抱她抱的真的很紧,紧紧埋在自己颈侧的脸微凉,但鼻息是热的,嘴唇贴着脖子上的肌肤微微动着,一直在用很轻的声音低声说着什么。
黎数微微侧过头,但陆嵬更像是无意识间的喃喃自语,等到她听清楚以后,发现陆嵬一直在喊的是‘姐姐’。
黎数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喊谁,但她想到的是陆嵬和沈凝雪最后的那一通电话的时候,对沈凝雪说的那句‘我也爱你’。
那一瞬间,黎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