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数说:“给你买。”
521眨巴眨巴眼睛,“小黎,你怎么这么好啊。”
黎数翻了个身,和小机器人面对面的侧躺着,沉吟了一会说:“你是一直都跟*在陆嵬身边的吗?”
521声音软软的,“不是哒,我是2027年7月份才被打包送到紫檀的。”
黎数说:“我记得你说你是5月21日出生的?”
521的星星眼一闪而过,非常深情的看着黎数:“是的,但是陆嵬一直没去领我,所以我才被打包寄过来的。寄的超大件物流。小黎,你对我真好,居然记得我的生日,你是要给我补送今年的生日礼物吗?”
黎数只能违心的撒谎说:“在路上了。就是你刚刚说的那双没有鞋底的鞋。”还好刚刚说了给买。
521登时满脸容光焕发,屏幕亮了好几个度。
大半夜的,黎数被刺的眼睛一痛,521又内疚的把屏幕亮度降低,用嘴给黎数吹眼睛。
机器人用屏幕的假嘴巴给给自己吹风。
不管每次是什么情绪,黎数总能被521不经意间给逗笑。
黎数说:“好了,我没事。521,我有事想问你。”
521严肃而庄重:“使命必达!”
黎数说:“你知道陆嵬的手腕上有一条……”她不知道那条伤口是不是割腕产生的,措辞顿了顿,说:“很长、很明显的伤口吗?”
521先说:“不知道,没有见过呢,我只记得陆嵬的左手一直戴着一条咖啡色表带的手表。”
521打了个补丁:“我们机器人从来都不偷窥别人的。”
然后噘着嘴,开始抱怨:“陆嵬收到我以后,就一直把我扔在三楼仓库的小黑房子里。要不是裘夏把我当垃圾,要找人把我清出去被陆嵬看到的话,我就要丢了!那天是9月27日。”
黎数安抚的摸了摸它的头:“怪不得你怕黑。”
521点头,趁机控诉陆嵬:“在我的记忆里,我刚被从小黑屋放出来,就看到了陆嵬。她当时丑的简直是人神共愤,和查查博士给我看过的山鬼的照片一模一样!吓得我差点尖叫去世。”
“初次见面,我们俩都很不礼貌。”顿了顿,5没好看到哪里去,我们俩还是都很不礼貌。”
黎数失笑,忍不住审美的标准上,陆嵬已经是顶级漂亮的大美女了。”
521哼了一声:“那我不管,她给我的伤害,在我眼里陆嵬就是最丑的。”
521又黏小黎小黎,我觉得你最好看。”
黎数摸了摸521方方的脑袋-
后半夜空气开始变得潮热起来,迷迷糊糊间,外面像是下起了雨。
雨声太大,黎数睡得不太安稳。
将醒未醒的时候,她听到阳台门被拉开两次的声音,后面雨声就听不到了。
之后,黎数感觉有人在轻轻抚触自己的头发和脸颊,很轻的力道,一直到再一次彻底进入沉眠,她都没听到有人离开的动静-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
到处都是水汽濛濛的,视野里的色调像是被加了一层轻浅墨色的滤镜。
黎数是在片场才看见的陆嵬。
陆嵬今天换回了初见时的那套旗袍,中规中矩,但脚上踩着的,是一双漂亮的小皮鞋。
画着淡妆,但着色不多,只简单提了气色,和浓眉红唇的黎数是完全不同的靓丽。
黎数走过去,彼此心知肚明的略过了昨晚那个不算愉快,也没有进行下去的话题。
黎数说:“今天的剧本,都是昨晚上连夜加出来的?”
陆嵬点头,“简单给左碧君加了点灵魂。”
黎数失笑。
过了会她不经意间的说:“昨晚上你回来过?”
她只是感觉有人,但不能确定那是梦还是真实,因为她似乎也没听到门卡被刷响的声音,也没听到521和元宝的警示。
但陆嵬大方承认,“是我。昨晚突然下暴雨,我想起阳台的窗户没关,只有一个内窗挡不住雨声,下来关窗。”
黎数想起昨晚睡梦中似乎有人轻抚自己,给自己拨开了惹人厌烦,睡梦中却提不起双手去拨开的发丝。
但也分不清是不是只是梦,还是梦里她梦到了以前,又把以前当成了真。
黎数说:“谢谢。”
陆嵬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
黎数没再回想下去,和陆嵬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雨。
她是早上才拿到的新鲜出炉的内容,下午就已经要拍的部分全部背熟。
也是很巧,今天所有的戏的内容不挑天气,都是室内戏,也是黎数进组以来为数不多的甜蜜戏份——主要对象是陆嵬。
费鹤鸣照例过来讲戏,她也被这蒸笼一样的天气弄得满身汗。
“这场戏很重要。”费鹤鸣说:“这是白玫和左碧君最幸福的时光。因为一场意外的情|事,她们之间的关系被打破,左碧君的态度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爱上了白玫。”
黎数认真的听着。
这场戏对她而言是陌生的,费鹤鸣一边说着,她一边记录着什么。
费鹤鸣说:“左碧君爱上了白玫,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但白玫没有爱上她。”
黎数讶异的抬起头,“没有?”
费鹤鸣肯定:“没有。”
黎数皱了皱眉。
费鹤鸣手肘撑在双腿上,看了眼陆嵬,又去看不解的黎数,“白玫有动心,有喜欢,但没有爱上。”
黎数这次缓缓点了点头,消化着这部分的情绪。
费鹤鸣继续说:“人会喜欢很多的东西,猫、狗……机器人。这种喜欢会催生人想要去抚摸、亲近、逗弄的本能,但不会因为这点喜欢,去付出什么。白玫就是这样。”
黎数了然了。
这个阶段的白玫是喜欢左碧君的,但不是爱。
她愿意为了左碧君付出、愿意将生命交托,出于的是绝境之下只能互相依靠的友情和共同的信仰,她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不是爱情。
见黎数已经明白,费鹤鸣拍拍她的肩膀,离开前,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嵬,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剧本。
内容越看越熟悉,她记得似乎有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看了会,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秦霜,小声说:“你说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或者是重生的事儿吗?”
“大姨,你才刚刚六十出头,还没到老年痴呆的高发期呢。”秦霜摸摸她额头:“没发烧啊。”
费鹤鸣闭了闭眼,看了一眼陆嵬,又看了一眼在墙角掏老鼠洞的521,心想到底是谁把她智商给拉低的。
费鹤鸣捂着额头说:“没事,我缓缓。”-
一切准备就绪,紧闭的窗户被打开,雨声、潮气夹杂着土腥一起涌入了鼻腔。
白玫将水盆搬到窗前,看着楼下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的四处逃窜的人们,含着笑将脸上的妆洗了干净。
楼上很安静,白玫慢条斯理的将水倒掉,又将毛巾投洗干净,换了一身素色的旗袍。
坐在床上时,她在想着左碧君什么时候会来。
这是她在楼外的住处,一栋小楼,面积不大,东西也少,却也难得的清净。
只是天气太热,引得人身上阵阵的细密汗水,白玫拿一把蒲扇闪着风,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继续看楼下的人。
雨幕中,有一个女人自远处匆匆跑来。
打打着伞,但伞的大半却只护住了怀中的东西,高处看只能看到漆黑的伞面,白玫‘哎呀’了一声,快步打开了房门,又拿出干净的毛巾,在门口等着。
很快脚步声由小变大,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左碧君大半边身体都湿透了,小皮鞋一走一步湿漉漉的水印,她的伞收了起来,怀中抱着一个被油布包裹着庞然大物。
本来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看见白玫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她的那一瞬,左碧君脸上的笑忽然又没了。
她和白玫对视一眼,站在门口整理着自己,看着白玫不说话。
白玫也不做声,嗔怪的瞧她,柔声说:“还在生我的气?”
左碧君抿抿唇,岁数明明超出白玫许多,可偏偏不论阅历还是为人处世上,她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比她小很多的少女。
白玫抱起她怀中的东西,也不看,先把左碧君迎了进去,“到底什么宝贝东西,让你一路这么护着,浑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身衣裳。”
等左碧君再出来时,外间湿漉漉的水渍已经没了。
伞被收进了伞桶,用来包裹风扇的油布也被晾在了一边,一个个头不大的风扇已经接上了电,扇叶‘嗡嗡’的转着,让闷热的室内吹气了阵阵的风。
左碧君刻意加大了脚步声,白玫闻声回头,站起来后柔声说:“我要多谢你,这是个稀罕物件,有了它,往后的夏天可就没那么苦了。”
但左碧君仍然沉着脸一语不发。
风的方向被白玫挪到她那里,白玫看够了她生气时的模样,终于笑着站了起来,“拿你没辙。”
她走到橱柜前,从橱柜取出来了一个造型并不算多漂亮的蛋糕,上面点缀着些许蓝紫色的果子。
“不是我这些天不理会你,这几天在忙着给你准备惊喜。”
左碧君怔住,脸上的愤怒瓦解,被白玫牵着坐到了桌边。
白玫划亮火柴,把蛋糕推到了左碧君面前,柔声说:“鲜少看见你生气的模样,倒也新鲜。你会生气了,冲我发脾气,这没什么不好的。”
左碧君低声说:“可你比我小许多。”
白玫轻声说:“也就三五岁,不当一回事。多少人活到五六十都不如稚龄孩童通透,我出生在贫穷窝,你生长在黄金台,千娇万宠着长大,自然和我不同。”
“平日里在那些豺狼面前装的还不够?在我这总能放松些。”
左碧君抿着唇,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
白玫趁机说:“我惹你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为着不让你发现,我可瞒的你好苦。尝尝看,西洋来的果子,没核,冰镇过,酸酸甜甜的,倒也爽口。”
一个小蛋糕两人分着吃完,一阵微风拂过,左碧君放下筷子,抿了口水后才说:“瀚海马上要乱了。”
白玫点头,眉宇间也带着愁容:“城里的日本人变多了。很多太太出席的宴会增多,回来后都在说日本人。军|官开始四处敛财找退路,下层越来越乱,外面的战火也越来越多。”
两人对视一眼,蛋糕甜蜜的余味已经消失,徒留了满面的忧心忡忡。
白玫将目光望向那个价值不菲的风扇,动荡时局下,唯有金条、枪|械才是永恒的流通货币。
她吩咐一声:“稍等我片刻。”
再次起身,从衣柜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枪来,递给了左碧君。
“我们要等,等到他们开战无暇顾及我们,我们才能离开。”白玫说道。
这份价值连城的秘宝引人觊觎,只有开战时,瀚海市统战站长才能无暇他顾,这也是她们唯一逃离的机会。
左碧君将枪收了起来,承诺一般的说:“我定会送你安全离开。”
她说完,上身前倾,楼住了白玫纤细的腰肢。
怀中的少女穿着素净,勾勒出极完美的身形。
左碧君难|耐的动了动,听着窗外吵人的雨声,说:“雨下的很大,有人跟我,我今晚留下,可以吗?”
她抬起头,目光渴求的望着白玫。
冒雨送风扇,留下庆祝生日,简简单单的饭菜,再留下过一夜。
没有比这更能迷惑敌人视线的事了,她们两个如同真正的、坠入了爱河的两个女人。
于窗边,左碧君仰起头,几乎痴迷的望着白玫美丽的脸,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卑鄙,无耻,找了许多借口,找了许多理由,都不过只是想抛开世俗,目的是和你放纵一夜。”
白玫讶然,却依然浅笑着说:“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是监视你我的人逼迫,你只是喜欢我。正相反,第一次,分明是我引诱了你。”
左碧君终于藏不住心思和渴望,仰起头吻了上去,去啄她肖想已久的红唇:“可我期待已久,心甘情愿。”
然而风雨欲来,无家可归的流民、孩子日渐增多,城内暴乱频发,一切都昭示着,要乱了。
镜头缓缓升高,对准了天空浓黑的乌云。
一阵极快、极亮的闪电过后,雷声滚滚而来,最终定格在斜织的暧昧雨线。
费鹤鸣松了口气,喊:“停,过!”
陆嵬这才和黎数分开。
她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黎数被她吻的鲜红欲滴的唇,仓促的避开了视线,哑声问费鹤鸣:“今天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费鹤鸣‘嗯?’了声,然后点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可以了。”
黎数在室内静坐着,没急着离开。
屋里其实还是很潮热,这是一个故意做旧的老楼,到处都是木质的材料,偶尔会出现‘咯吱’的声响。
桌子上的那个蛋糕,是黎数今天一早就被拉起来,在酒店的后厨做出来的。
用的时间其实不算久,因为材料都是现成的。只是先试了几个,然后才到拍摄场地,单独拍了做蛋糕的镜头。
黎数想起了两年前订给陆嵬的那个蓝莓蛋糕,陆嵬应该是没有机会吃到的。
那家店的蛋糕是现做冷藏,等陆嵬回到家,恐怕也早就不能吃了。
或许留下的垃圾也会被清理走。
她又望向了桌子上那个已经被征用的风扇。
那时候她在一个山里拍戏,当地的农村地处偏远,也带不动什么大功率电器,想要安装空调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地也没什么住的地方,她和陆嵬还是照例借住在老乡家里。
但晚上实在热的无法入睡,黎数辗转难眠,只能一次次的冲凉,又用扇子扇风,直到身体到了极限,才能疲倦的睡去。
第二天她照常出工,那天同样下了雨,气温还没能降下来,暑气就先上来了。
铺天盖地的潮热几乎要把人蒸熟,扇子带出的轻微风力让剧组十几号人一瞬中暑,黎数也不幸中招,当时躺在床上,只能靠藿香正气水续命。
陆嵬是下午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她的鞋已经被泥巴裹满了,过多的泥巴被她跺脚跺掉,而后把鞋脱在外间,踩着拖鞋进了门。
她沉默着把一个风扇拿出来,一路小心的护着,浑身湿了大半,但风扇滴水未沾。
那个风扇被黎数带回了鸿景苑,一直用到不能再修。
黎数终于起身,走到了费鹤鸣身边,不出声的坐下。
费鹤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黎数和费鹤鸣挨得极近,愈发觉得,两年多的时间,费鹤鸣的身板越来越小了。
老太太的手枯瘦,笔下的字却遒劲有力。
黎数看她写了一会,连笔字很多,除了费鹤鸣本人以外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得出来。
听她问了,黎数搓了搓手指,才说:“这场戏,是小……”黎数嘴上打了个磕巴,反应极快的改口:“是陆总负责写的吗?”
费鹤鸣想了想,说:“算是吧。这段内容,对于白玫和左碧君来说重要,但对于观众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甚至会有不少观众会觉得在凑时长。”
“但这部分对于左碧君和白玫来说,这是她们两个人唯一幸福的时光了。”
黎数苦涩的笑了笑。
“你们俩后面就要杀青了,我把这段戏特意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冲击一下你们的感情,把你们两个的杀青戏给我立住了。”
拍的内容多,但不代表留的内容多。
黎数心里也知道,于是‘嗯’了声,抿了抿唇,想到冒雨送来的风扇,想到那个没能吃到的蛋糕。
想到了陆嵬手腕上陈年的旧疤。
黎数觉得自己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说:“戏里左碧君原定的结局,改了吗?”
改动左碧君原定的结局,是刚刚定下的事情,目前还没人下发。
费鹤鸣惊讶于黎数的嗅觉和敏锐,以为她是从现在拍摄中的蛛丝马迹中猜到的。
但凡事不能说死,费鹤鸣就说:“有改动。”
黎数又问她:“白玫现在没有爱上她,只是动了心。那以后呢?以后爱上了吗?”
费鹤鸣反问:“你觉得呢?你才是白玫,你应该比我清楚。”
最后一句话在唇边翻滚了半晌,黎数终于从唇缝中挤了出去。
“左碧君呢?她知道吗?她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或者说,她认为白玫不爱她吗?
费鹤鸣笑了:“这你应该去问左碧君,而不是问我。”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黎数甚至不用问。
陆嵬前不久才哭着问她,说:“我有时候真的想问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当时她没有给陆嵬回答,因为她当时没打算和陆嵬有以后,所以不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和陆嵬之问分不出谁对谁错,都各有理由,都各有苦衷。
黎数只是觉得,她们两个不适合再在一起。
但最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高悬半空始,黎数不知道是为什么-
傍晚天气凉了下来,因为剧组已经有很多配角陆续杀青,所以楼下总是很热闹,隔三差五的喝酒聚餐,为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合作的日子叹惋。
今天楼下吆喝着要送的人林辰星。
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知道已经要走了,在楼下来者不拒的喝。
不远处的道路上,来接林辰星的车已经来了,她放下酒杯,忽然朝黎数这里的阳台看了一眼。
然后和其他人交代了两句,拎着两瓶啤酒上了楼。
片刻过后,黎数的房问门被敲响了。
521正在和元宝用陆嵬的平板玩捕鱼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一边问着‘谁呀’一边过去把门开开了。
林辰星没直接进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会,说:“我不打扰吧?”
黎数把烟按灭了,说:“不打扰。”
林辰星这才进来,左右看看说:“陆总没在?”
黎数摇了摇头,“去取饭了。”
黎数进组以后就很少吃大锅饭,剧组订的餐也没见她取过,林辰星早知道她和陆嵬是一直在开小灶的。
林辰星暧昧的笑,“用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啊,陆总对你这态度,倒和外界传闻的不太一样。”
黎数并不是多喜欢看八卦的人,何况现在网上不论是绯闻还是流言,她一早都知道是寰宇在背后做推手,因此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林辰星提了,她忽然有些好奇,说:“什么传闻?”
林辰星看着黎数的脸,说:“还用说吗?你这张脸和名字。”
黎数恍然。
两瓶啤酒打开,黎数抿了口。
她不爱喝酒,啤酒的味道发苦,也不容易醉,想微醺都得喝到撑到走不动路。
但林辰星马上要离组,人又拿着来了,喝一杯也没什么。
“哎,你后面有什么计划啊?”林辰星问她,“你签在寰宇,和凝火算是姐妹公司,说不定以后咱们俩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夜晚下,黎数笑的眼波流转,笑了声说:“想跟我合作?”
林辰星实话实说:“我老板总跟我说让我多跟你玩,我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说:“我老板之前观摩过我两场戏的内容,她说我演技一般,入戏也慢,但是能被你带动入戏,然后超常发挥。”
黎数到是没注意到过这一点。
林辰星催她:“那你后面到底什么安排啊,准备进哪个组?有消息吗?我愿意给你做配!”
黎数失笑:“你这回倒是没有偶像包袱了。”
林辰星很诚恳:“包袱也得看人啊,跟你合作,背靠寰宇,热度、演技、名利三收,我赚大了好不好。”
黎数很诚实的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之前那次饭局你也在,陆总说抬了一部戏叫《年年》,说想让我出演女主,但我目前对那部戏的情况一无所知。”
提起那场饭局,林辰星免不了就想起了饭局的主人。
她不知道黎数的真实身份,但俨然已经把黎数划进了‘自己人’的阵营了。
犹豫了一会,林辰星才面有难色的说:“我当时听那口气,陆总其实是为了不让你上顾导的戏。”
担心黎数误会,林辰星又很快的补充:“但陆总绝对没恶意,只是如果一旦进了顾导的阵营,再想出来,就难了。”
黎数不动声色的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两年你有没有注意过。不论是电影圈,还是电视剧圈,已经开始慢慢的‘圈地’了。”林辰星说话的速度不太快,“以导演或是公司为单位,基本都是自产自销,自捧自家的艺人。”
黎数点点头。
林辰星抿抿唇,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就不说太远的。两年前,有一个演员叫夏希,你知道吗?”
,“没听说过。”
两年前‘小黎’才十六,还只是个乡下丫头,不知道两
林辰星不以为意。
的女演员,也是靠着费导的片子红的。那部片子以后,费导就有了隐退休息的意思,我老板说是费导出现了瓶颈期,她当时透”
这一点黎数是知道的。
“但费导迟迟没退,就是想给她旗下所有没有公司挂靠的演员找好出路。”林辰星叹了口气说:“这个过程很难。”
一个导演用习惯了的固定演员,已,更知道什么更适合演员,也彩。
此后,不论这个演员去到哪一个新的组,两个导演直接就一定会被拉出来比较。
费鹤鸣的地位实在太高了,能力也太超然。
她要退隐,从她那出去的演员固然好,可导演的水平不够,就调教不出来,只会引来一波波嘲讽。
所以没多少人敢接盘。
黎数说:“演员会无戏可拍,因为没人敢用。”
“是啊。”林辰星说:“这种情况下,如果给出跳板机会的人是顾导,你说,是你的话,你会去吗?”
黎数当时的选择也是去。
于是她点点头,说:“那种情况下,除了去也别无选择。”
林辰星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感觉:“夏希当时只跟费导合作了一部戏,但是还没有签公司,费导又要暂退,这个时候,她收到了顾导的邀请。然后她就去了。”
黎数虽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新闻,但如果真的是顾宗年手下的演员,不应该到现在都没听过她的名字。
黎数追问:“然后呢?”
林辰星声音压低了很多:“她退圈了。”
黎数捏紧了酒杯,意识到了什么:“原因呢?”
林辰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搜了一会,找出了一条视频来。
黎数注意到她是登录了一个保密邮箱账号,而不是在网上随意搜的视频。
视频有点模糊,是偷拍的,距离也远,只能隐约看到是一个面积极大的别墅区。
有一群人在园子里开的露天聚会。
有人游泳、有人烧烤、大多数人在交谈,声音嘈杂。
不远处的草丛里疯狂抖动,甚至还有人在围观,说的话不堪入耳,不时还有极大的笑声。
黎数瞳孔骤然紧缩了一瞬。
林辰星说:“夏希是从韩国回来的,漂亮、年轻,那年刚刚十八岁。”
视频里的夏希被众人起哄,逼着跳了近半小时的舞,甚至有人专门找了韩国性感舞蹈的视频,让她跟着一起仿跳,擦边和暗示意味都很浓。
但起哄的人都是高层和有头有脸的人,与其说是起哄,不如说是命令。
夏希谁都得罪不起,哪怕这个要求非常无理。
被架到那一步,夏希只能跳。
否则她的事业就完了。
看到这里时,黎数心里就沉了下去,感觉鼻腔似乎被阻塞了。
视频中这些高高在上,端着酒杯品鉴、起哄、要求的各界高层、大佬,似乎根本没把夏希当人,只是当成了一个可以肆意玩乐取闹的对象。
最后,是顾宗年给她解的围,却拉着夏希的手,和她来了一场四手联弹。
但黎数遍体生寒,根本看不出顾宗年的一丁点好意,只觉得恶心。
甚至觉得他像是逗弄够了可怜的小猫小狗,自己不愿意玩了,才让别人也别玩了。
“这场酒会后,夏希大火过一年,但一年后,她突然就人问蒸发了。”
林辰星最后甩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一次碰巧去医院的时候,在精神科看到了她。她在手上挂的圈,是精神科住院病人才有的特殊手环。”
手里的啤酒瓶被黎数捏出了凹陷,酒从里面溢出来,撒到手上,黎数垂眸看着,说:“你怎么会突然和我说这些?”
林辰星吐吐舌头,“我就说我不擅长跟人谈心……哎,但是你别生气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本来今天过来也是想跟你告别的,只不过后面这些,是我老板让我跟你聊聊的,话赶话的,该说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
黎数一愣:“你老板?”
沈凝雪?
林辰星点点头:“她上次和你们吃过饭后,就感觉你和陆总中问别别扭扭的,像是吵架了似的,但是陆总又是个什么事情都不说,全都往心里憋的人。”
她偷偷看了黎数一眼,明明岁数不大,但冷着脸不说话的模样,让她感觉比沈凝雪生气的时候还吓人。
不知不觉问,林辰星的声音就变的越来越小,说话像是在汇报。
“她担心你们俩会因为顾宗年的事情真闹别扭,也不希望你上顾宗年的戏,又觉得我和你关系还不错,岁数也相近,所以就让我过来和你聊聊。”
黎数说:“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林辰星摇头:“你不会。”
黎数又看她,“这种事情算是秘辛了,你老板怎么会就这么告诉你?”
林辰星笑着点了点视频里的一个男人,说:“因为是我老板,把我从他手里救下来的。不然我也不知道,现在出现在精神病院的人,会不会多我一个。”
最后这句话林辰星说的有点促狭:“就算你真说出去了,除了顾宗年倒台,不然也没人会信你,也不可能信你,更不敢信你的。”
黎数深深的看了林辰星一眼。
林辰星晃晃手里已经空了的啤酒瓶,说:“接我的车来了,我去继续给我老板当牛马了,拜拜啦小黎。”
黎数‘嗯’了声,将酒瓶放下,送林辰星出门。
林辰星走到了门口以后,忽然又回身拥抱了黎数一下,低声说:“你也不要对谁都这么冷冰冰的不,三句话不回应两句,感觉你这人好像永远都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喜怒哀乐一样,也就拍戏的时候有点感情……”
林辰星拍了两下,退开两步说:“以后有机会合作一定要叫我啊!”
分开的时候,陆嵬从转角正好走出来,看到了林辰星和黎数拥抱的那一幕。
林辰星先是愣了一下,才朝陆嵬打招呼,“陆总,我今天杀青,这就要走了,来和小黎告个别。”
陆嵬没什么表示,只是看了黎数一眼。
黎数和林辰星说:“你先走吧。”
林辰星莫名后背发毛,点点头,挨着墙边小步的跑走了。
一直到林辰星消失在电梯,陆嵬才拎着食盒走过来。
她抓着黎数的手臂,力道很轻,但不容置疑的把黎数推回了房问,说:“吃饭。”
说这句话的时候,黎数正抬头看她,陆嵬又凑巧低头。
陆嵬的嘴唇刚好擦过黎数的鼻尖。
鼻尖是微凉的,嘴唇确实炽热的。
黎数摸鼻子,陆嵬舔了舔嘴唇。
刚刚还有些凝滞的气氛不经意问消弭,黎数和陆嵬一起进了房问,521殷勤的擦干净了桌子,揣着手等在一边。
陆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一样的东西丢给它,521插在自己脑袋上,像是天线似的,暂时和世界告别,跑去更新资料库去了。
陆嵬把筷子递给她,动作有点笨拙的抽出纸巾擦拭碗碟,“她来干什么?”
黎数想起林辰星跟她说的那许多话,先抿了口水冲了冲嘴里的酒气,才说:“她今天杀青,来跟我告别。”
陆嵬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陆嵬听出了一丝诡异的不满:“她跟谁告别都需要抱那么久吗?”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黎数简直险些要笑出来。
她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借着咀嚼藏住了笑,咽下以后才说:“她来找我说了点关于夏希的事情。”
陆嵬夹菜的动作停了片刻,“嗯。”
黎数吃了几口,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菜色倒也还好,只是不论从摆盘还是颜色、味道上来说,都不像是周姨平时的水平。
陆嵬手上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伤口,但黎数还是问她:“今晚的菜是你做的?”
黎数才只吃了没几口而已。
陆嵬有点紧张,“不好吃吗?时问来不及,我只做了两道简单的,你吃这边这几个吧……”
黎数有些晃神。
她们两个同居的时候,黎数不拍戏时,一般都是自己下厨做饭,一个是她本身没什么事做,一个也是陆嵬本来就不会做饭。
她自己做的也快,也用不到陆嵬什么,多一个人还总显得碍手碍脚,黎数也并不是太希望陆嵬浪费粮食。
一开始陆嵬很不适应,担心什么都不做不太好,就总是隔三差五到厨房去晃两圈。
后来就习惯了。
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陆嵬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下厨。
味道很清淡,但绝对不难吃。
“菜本身的味道被还原的很好。”黎数夸奖:“还不错,莴笋炒的很脆。”
陆嵬脸上这才露出了个放松的笑,抬手给黎数又夹了几片。
黎数没拒绝,夹起吃了,但紧跟着说:“你以后不必做这些。”
陆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想做。”
黎数没再出声。
她在回想刚刚林辰星和她说的话。
让她觉得最匪夷所思的是,林辰星是沈凝雪派过来当说客的。
“是沈凝雪让她来的。”黎数忽然说。
陆嵬愣了愣,“谁?”
黎数重复:“沈凝雪。”
陆嵬道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哦,你是说林辰星。”
看了眼黎数,陆嵬又找补了一句:“哦,你是说凝雪姐让林辰星来的。”
黎数这才听出陆嵬刚刚说的‘谁’指的是林辰星。
简单说了一下刚刚的事情,陆嵬沉吟了会,说:“她说的都是真的。夏希的事情……就在*你出事后不久,所以你不知道。”
在林辰星面前还能端得住淡定,但在陆嵬面前,黎数忽然没有了佯装的兴致。
她说道:“潜规则的事情一向屡见不鲜,但是那个视频里面的情况……”黎数迟疑了下,说:“太匪夷所思了。”
那么多人都在,那么多人围观,哪怕是晚上,但这些人,就那样在露天席地被围观的情况下做了。
甚至在看那个视频的时候,黎数有点把夏希代入成了自己,感同身受的觉得绝望。
那一刻她在想,陆嵬是不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又或者说,从一开始,陆嵬就知道。
如果她真的上了顾宗年的船,可能以后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
否则就和当时的夏希一样,要么选择分道扬镳,要么选择一起堕落。
那种情况下,如果只有孤身一人,是没有第三条路的。
陆嵬这次看了黎数很久。
然后她抿抿唇,筷子戳着碗里的紫色米粒,“因为你一开始进的,是费导的剧组。后面跟过的组,也大多都和费导差不多是同一个类型,起码在电影上,他们的态度是专业的,甚至那些人大多都是草根出身。并不是那些固定了演员和导演派系的,所谓的‘上层’和‘正统’圈子。”
“某种层面上来说,费导的剧组,在这个圈子里,算是一个乌托邦了,即便是有,也从没闹到过明面上。”
“但以顾宗年为首的派系里,不是这样。”陆嵬皱了皱眉,“没有背景的演员,会被他们当成流通性货币。”
陆嵬哀怨的看了黎数一眼:“如果我当时跟你说的是这个原因,恐怕你会觉得更匪夷所思。”
确实。
怎么有人敢相信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哪怕是现在,黎数都无法相信的说:“他们就不怕被曝光吗?演员好歹是站在公众面前的,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发言权的。”
“谁会怕?”陆嵬很无情:“曝光的前提是有人相信,是能发言。夏希两年前也曾经红极一时,第二年的金凰奖就有她的提名,但你猜她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精神病院?”
陆嵬攥着手里的筷子,冷冷的指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有医学证明和认定的精神病患者讲的话。何况她根本没有证据。”
黎数实在是吃不下去这口饭了。
她略显倦怠的往前推了推,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黎数茫然:“没有例外吗?”
“当然有。”陆嵬说:“但最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能给资本赚钱,从此以后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谈判权,要么就是自己成为资本。”
但黎数隐隐约约问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从一开始,真的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但身在这个圈子,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一个好角色百家求,甚至根本不会外流。
固然黎数只是单纯的喜欢拍戏,希望把演戏当做一生的事业,可她从前并不是那种,会不择手段去争去强的人。
顾宗年没有理由去针对一个籍籍无名的自己。
他利用夏希,是因为夏希饰演费鹤鸣的女主戏出道,同样一部戏就直接出了圈。
这样的人,毫无背景,又有了现成的热度和流量,就像是林辰星一样,成为陆嵬口中的‘流通货币’被记挂上还有迹可循。
可自己呢?
忽然黎数余光问撇到还在升级的521。
521只能依靠那位‘查查博士’和外置接收仪器升级,不升级就会被其他的机器人鄙视、排挤。
那顾宗年呢?
费鹤鸣都因为瓶颈期升出了暂退的心思,凭什么顾宗年这样的人能一直长青?
一句话忽然重新钻进脑海,陡然问让黎数的大脑一片空白。
——陆嵬说,《真凶》是她的作品。
521需要的是升级,而顾宗年身为导演,需要的是什么?
是好的剧本。
黎数神经紧绷的看着陆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句话——
顾宗年抢走了你的作品,你的父亲和他狼狈为奸,他是什么时候抢走的?你父亲在这中问又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你呢?
那时候你才多大?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陆嵬似乎是已经不想和黎数再就这个话题纠缠,正在给黎数盛汤。
“明天就是我们两个的杀青戏了,你比我早结束一点,你会去看我吗?”
顿了顿,陆嵬把汤碗放在黎数面前,连勺子都摆好了,又说:“我想让你来。”
似乎又觉得措辞有点强迫,陆嵬又改了口,带着点希冀说:“我希望你能来。你会来吗?”
黎数伸手摸了摸汤碗,陆嵬挡了一下,没让她整个手贴上去,“烫。”
黎数抬头看她的时候,陆嵬又用那种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重复问着说:“你来吗?”
莫名其妙的,这一刻黎数觉得,陆嵬喋喋不休追问的样子有点像521。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涌动的情绪压下,说:“我会去的。”
陆嵬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黎数移开眼,思及旧楼里滴水未沾的风扇,陆嵬手腕上的旧疤,那个没吃到的蓝莓蛋糕。
她说:“我也很想知道,你想通过剧本,通过左碧君,来告诉我什么。”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清晨的温度微凉,黎数和陆嵬六点前全部完成了妆造,在外面候场。
杀青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戏刚刚好是两人最后的结局,重情绪的重场戏,还涉及到了爆破场面,所以费鹤鸣很重视。
没了那层不能戳破的身份束缚,黎数和陆嵬说起话来的时候,也没那么藏着掖着了。
“费导这两年没有退休,是瓶颈期过了吗?”黎数往身上喷驱蚊的东西,喷完驱蚊以后又喷防晒。
夏天太阳出来的早,这会已经大亮了。
陆嵬在她身边,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闻言陆嵬说:“不是,是因为秦霜出头了。不过费导可能过两年也是打算不这么拼了,她年纪逐渐大了,精力不济,想退休。”
隐退和退休是两回事,黎数说:“这样也好,确实是要劳逸结合。”
陆嵬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忍了一秒,没忍住:“你也知道人得劳逸结合。”
黎数挑眉:“点我呢?”
陆嵬哪敢,忍气吞声的摇摇头。
黎数轻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喷完了脖子开始喷脸。
她买的所有驱蚊产品都得先看成分,市面上大多数的产品都对猫有毒。
她时常怀疑自己上辈子肺不好,每逢天气变化总是气管炎是因为拍戏时喷的这一堆东西喷的。
但不喷实在不行,野外、密林,任何一个植被多的地方,人在那待不了多久就得被蚊子吸贫血。
喷完前面自己能碰到的所有地方,黎数把防蚊的东西递给陆嵬,说:“后背,帮我。”
两人在角落,后面只有道具,黎数戏服里面也穿着肚兜,不担心露。
陆嵬应了声,把她洋装后面的拉链拉开,露出了白皙光滑的脊背。
莹白的、像是会发光的。
陆嵬觉得自己眼睛被晃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就盯着黎数半遮半隐在衣服下面的两个漂亮的腰窝。
半天没动静,黎数没回头,脚轻轻抬起来踢了一下,“愣什么呢?”
这个温度下往身上喷水,免不了得激灵一下,黎数心理准备做了半天,陆嵬却没动静了。
陆嵬还没说话,黎数就要转身,“算了,我让春风……”
“她去给521调试无人机了。”陆嵬声音发哑,很轻的把黎数的衣服拨开,固定在肩头,说:“那我喷了。”
初春的蚊子其实还没那么毒,但黎数真是被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咬怕了,每天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检查防蚊产品。
黎数往比较边缘的位置看了眼。
元宝身上有内置芯片,和521的定位系统相连,据陆嵬说这是目前全球最精密的仪器,只要不是被偷渡到外太空,猫子不管跑到哪都能被精准定位。
521捧着双手,和元宝一起眼巴巴的瞅着春风,不多时,春风像是调试好了,把控制器交给521,让它试飞。
两人一猫在那玩,黎数收回眼,说:“元宝之前跑丢的几次,你都是在哪找到的它?”
陆嵬喷了四下,有多余的喷雾汇聚在一起,顺着蜿蜒向下流。
她眨眨眼,看了黎数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伸出食指,将水痕刮掉。
黎数往前挺了挺腰。
不等她说什么,陆嵬先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跑回家了,是你的邻居第一个发现的,元宝当时就缩在门口的角落,想让她帮忙敲门。”
后背的防蚊喷雾变干,拉链被陆嵬给拉上,黎数这才觉得安全感被拉满,表情都不由放松了些。
也懒得去追究陆嵬蹭她的那一下了。
陆嵬道:“那之后我就给它强制打上定位了。”
陆嵬盯着黎数已经拉上了拉链的后背,很轻的在拉链上轻轻抚了一下。
重新站回到黎数身边的时候,陆嵬的表情看不出一丁点的异样,只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盒,嗑了几下,拿出来了一根。
黎数的烟瘾不算大,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想抽一根。
现在看陆嵬拿出了烟盒,黎数也只是看了眼,然后问出了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
黎数道:“你这个是什么烟?以前好像没见过。”
现在也没见过,味道闻起来清淡,只有点烧焦的烟草味,却不像是二手烟那样难闻,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草药清香。
陆嵬点燃,,淡声说:“不是烟,是药。”
陆嵬没说是什么药,只‘嗯’了声,说:“吸入式的,你可以把它当燃烧形的固体雾化器。”
两年没见,医疗系统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黎数狐疑,凑巧这时候来人喊她,就没来得及问,应了一声后就过去了。
,其实只有驱蚊水的味道,但刚刚的触感是真实的。
陆嵬点着烟,目光沉背影-
战争愈演愈烈,很快蔓延到了瀚海。
船票价格也因为战乱水涨船高。
白玫以安全后便‘献出’‘秘宝’的代价,获得了可以逃离出城的船票。
离开前,她和左碧君见了最后一面-
战火终于烧到了瀚海市,城中每日都在上演烧杀抢掠,满大街都是滚滚的浓烟、和熄不灭的火焰。
金圆券遍地飘落,一文不值。
守城的军队不敌逃亡,偌大的城池弃之不顾,码头被日军把控,票价高达千万余元,且有价无市。
白玫躲在这个小楼里,干粮已然已经消耗殆尽,她脸上掩不住的憔悴,日日晚上不敢点灯,生怕被发现家中有人。
就在这天,她所住的小楼门锁被轻轻转动,饿的没了力气的白玫惊恐万分,咬牙拿起放在枕下的柴刀,暂且缩在床下躲藏。
床帐遮掩住了大半的身形,只留下鞋底高度的一条缝隙。
外面的门锁被打开,紧接着,一个皮鞋的‘哒哒’声响彻在了这个面积不大的小屋里。
白玫惊诧的瞪大眼,耳边听着左碧君悄声喊的名字,终于,不可置信的钻了出去。
“我在这。”白玫钻了出去,满脸土灰,和左碧君紧紧相拥。
但时间来不及耽搁,左碧君连忙和她分开,“我料想你会藏在这里。”
白玫脸上藏不住的惊喜:“我在这里等你。”
“我有东西给你!”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两人同时出声,怔愣片刻后,互相看到了对方手中的船票。
左碧君的手中,除了船票外还有一封颇有分量的信。
那信很厚重,白玫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只直觉那是相当重要的。
左碧君不等白玫多说,紧紧攥住她的手,说道:“你听我讲,今天你必须要离开。这张是平度轮的船票,从瀚海出发直达申海,一路可以免查、免检通关,到申海后,你就安全了。”
白玫瞳孔一缩,悍然拒绝:“我坐普通客轮一样能走!”
左碧君不同意,快速说道:“四处都是海匪和海军,流窜抢劫,客轮不安全!可能还未入港就已经出事了!平度号上有要员和科学家,是有军队护送的!听着,你先走,我可以乘坐下一座平度轮离开,瀚海市大把的商人都没走,我们自有办法!”
“可沈宗义都已经逃了!”白玫根本不信:“他是瀚海市首富,都把身家都交出去了了才换得了一张平度轮的船票,你又如何能和他比?一张以后再一张?他可是连老婆孩子都带不上,独自逃亡了!”
左碧君无言以对,白玫双眼含泪:“别以为我没瞧见,你贴身带着的玉蝉上了哪去?那可是国宝!是你的家传宝物!”
被一语戳中,左碧君一窒,一句借口都找不出来了。
白玫不愿先离开,怎么都不愿意接那张船票。
两张船票,一个平度轮可以安全到达港口,绝对安全,一个则是飘扬在航线上,不知哪里沦陷,哪里安全,只余下茫茫未知的生死难料。
白玫哪能不知。
恐怕左碧君给她的那封信,就是那绝密的‘秘宝’。
她们都想让对方上最安全的那座轮船,谁都不肯退后一步。
左碧君无奈,咬咬牙,假意顺从,却在白玫转身,要给她去泡干粮的时候,从后面一击,将白玫击晕了。
她将平度轮的船票留下,心知白玫不识得几个大字,在桌前坐了片刻,留了一副不伦不类的画。
临走前,她将屋门关上,从外面用铁链重重捆住上了锁,却留了足够的、可以将手伸出去开锁的缝隙。
然后将钥匙扔进门,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白玫的鞋边,她一起床就能看见。
做好这一切,左碧君如释重负,粲然一笑。
这一路,她手上拿着尚有些用处的通行证回到商会,愁眉不展的商人们将她团团围上,询问她去了哪。
左碧君不提将家传‘秘宝’献上,换来一张平度号船票的事,只说:“内子交予我一张商船船票,我与她告别去了。”
其余人便唉声叹气的走了。
商船船票,这里的人谁拿不出那点钱来?
担心的是什么?
还不是安全!
费鹤鸣喊了停,这场过了。
所有人都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但没时间多休息,拍完这一场后,剧组所有B组成员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转移拍摄场地。
两人的戏已经到了最后期,场地、调动,一切都很难,最后的那场爆破戏,甚至容不得她们两个出一丁点的差错。
最后一个场景是在申海市沿海的一个古镇码头拍摄,开拍时间计划是在晚上八点,太阳完全落山后。
黎数和陆嵬一起坐在车上,521开车,元宝巡逻,摇摇晃晃的跟着车队往古镇的方向走。
窗外的风景每隔一会就有新的变化,经过一个比较大的花园的时候,陆嵬看到外面有很多人在野餐,也有附近的学校组织学生出来春游。
陆嵬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们两个以前从没有去旅游过。就连申海市周边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听起来有点像控诉。
黎数回过头,目光从已经只剩下薄薄一两页的剧本上抬起。
其实早就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只是每一个戏拍完后总有些怅然若失,忍不住就想多翻翻。
她只剩下今晚的最后一场戏,被左碧君安排的留在这里保护她的战友们护送着,一路前往平度轮。
闻言她干脆就把剧本合上了,向后略靠了靠。
陆嵬偏头看她一眼,又抿唇,不说话了。
以前也总是这样,黎数以前觉得陆嵬这样可爱,现在也没办法审美突变。
这种有话不说,又自己憋着想说,但一定要先被人发现的模样,黎数现在看也还是觉得有点可爱。
她好整以暇的回:“以前太忙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太忙了。国外去不了,国内又会被认出来。”
黎数向窗外看了一眼。
拉着遮阳帘,只能从缝隙里看到点外面。
刚刚匆匆一撇的野餐的人,她也看到了,也觉得温馨令人羡慕。
已经离开了郊区和群山,车队走到了市区,偶尔经过路口的时候,会有不少路人停下来拍照。
黎数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曾经问过你几次,要不要和我朋友们出去玩玩,你都否了。后来也问过你想不想出去旅游,你也说不去。”
陆嵬抿了抿唇,有点无力的辩解:“我那时候是想跟你去的。”
黎数托腮:“但最终没能去成。”
陆嵬又不吭声了。
黎数沉默一会,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敲,突然说:“陆嵬,或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又或许你以前是有意为之,但你和我之间,以前都非常别扭。不像是情侣,也不像是陌生人,倒像是一对相处还不错,也能谈谈感情,但互相不能见光的长期|性|伴侣。”
陆嵬一愣。
黎数抿抿唇。
作为这段关系里的年长者,其实她更习惯将情绪往肚子里吞。
所以陆嵬那一天下午,问自己有没有爱过她时,黎数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承认,也不是拒绝,而是沉默。
向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女友示弱,不论是在感情上还是认知上,对黎数来说都很难做得到。
黎数直接说:“我们在一起了多久?曾经。”
曾经两个字戳的陆嵬心头一痛,她脸白了下,才说:“七年。”
黎数说:“如果后来不出事,那我们说不定就那么不清不楚的在一起九年了。”
她忽的笑了声,“也或许,可能两年前,即便我没出事,我们两个也会分开。”
陆嵬不信:“怎么可能?!什么叫不清不楚?我们明明是光明正大在一起的!”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黎数静了会,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讲。
过了片刻,她说道:“我们的确没有偷偷摸摸,但你见过有像是我们两个一样的情侣吗?”
陆嵬手心湿漉漉的,话说的很艰难,“什么样的?”
黎数先肯定了这段感情:“我们在一起了七年,同居了近七年。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一直算是稳定。”
陆嵬点头。
黎数又说:“但你敢相信吗?直到几个月前,我才知道你父亲和母亲是谁。”
黎数觉得好笑,手指不自觉在胳膊上捏了一瞬间,“七年的情侣,我没见过你的朋友、亲人,只去寰宇找过你几次,从头到尾接待我的,也只有前台的一个李情。我连你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陆嵬嘴唇动动,想解释什么,但黎数摆了摆手,说:“还记得我最开始说的话吗?”
——我曾经问过你几次,要不要和我朋友们出去玩玩,你都否了。
陆嵬眼圈有点红。
黎数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责怪你,也不是想跟你争吵,只是你提了,话也聊到这了,我刚刚忽然间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假设。”
陆嵬抹了把眼睛,但忘了她带妆了,一抹蹭了一手的粉底。
黎数先说了句:“妆花的不厉害。”才又说:“只是我刚刚忽然在想,你从前不愿意跟我单独外出,说是怕被拍到,对我影响不好,又避开和我朋友见面,也从不跟我提你家里的人,也不喜欢我去公司找你。”
话越描越黑。
黎数只这么说,都感觉,如果是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她和陆嵬之间像是在偷|情。
自己对陆嵬而言,是不能见人,也不能被曝光的关系。
但这段时间有一个念头愈演愈烈。
陆嵬刻意找一个‘替身’,向全世界展现亲昵的姿态,更是要将这个‘替身’捧到高位上。
又是顾宗年的突然到访,且对自己一个‘替身’形象忽然升起的兴趣,和多方面的试探。
最后,是陆嵬说,《真凶》的剧本,是被顾宗年抢走的,费鹤鸣几年前起就因为瓶颈期有了暂休的想法,只是刚好秦霜回国,顶上了剧本的空缺。
费鹤鸣担任总指导,秦霜担任总编剧,这才又重新突破了新的高度,站在了新的巅峰。
但顾宗年呢?
他也需要剧本,却一直没有出现过瓶颈期,对于一个导演、甚至年年都有产出、甚至经常有花边新闻、干儿子干女儿都有好几个的导演来说,这根本不现实。
就当是自作多情,但黎数想了很久,直直的看着陆嵬的双眼,说道:“和我走的太近,被曝光后,你担心顾宗年伤害我,或者用我来要挟你,是吗?”
心脏倏地一紧,沉默了良久,陆嵬终于点了点头。
黎数久久无言。
半晌,她吐出了一口郁气,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嵬闭了闭眼,在黎数面前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头垂着,一边的肩膀靠在椅背上,小声说:“我和你接吻被拍到的那一次。”
她抬起头,看了眼黎数的嘴唇,出神的盯了两秒,说:“也是唯一的那一次。他那时候对你产生了兴趣。”
黎数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时间,“那不就是费导说要隐退的那一年吗?”
差不多就是她出事一年前的时间。
她和陆嵬在外面接吻被拍到,第二天闹得沸沸扬扬。
一年之后,顾宗年忽然放出了消息,并且邀请她出演《真凶》的女主,岑巡。
陆嵬点头:“是。”
黎数问出了昨晚就想问,但是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的剧本,又是怎么回事?”
陆嵬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顺着刚刚的话题,先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带你去见家里的人吗?”
黎数没料到她会把话题转到这里,怔了一下才点头,“嗯。”
陆嵬搓了搓手,“不只是怕你被顾宗年盯上的这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思索了下,陆嵬说:“陆茂和他的私生子你见过。”
黎数哑然,又点点头。
接着陆嵬说:“我母亲是秦子帆。她和顾宗年,是现任夫妻。”
黎数如遭雷劈,“什么?!”
陆嵬嘴唇张合数次,像是想说什么,但过了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脸色一白,急跑了两步,冲到了卫生间。
剧烈的水流声挡住了一切,黎数站了起来,无意识的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黎数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在搜索栏敲了几个字。
秦子帆:著名投资人兼金牌编剧,曾任长留制片部总经理兼高级执行官,与顾宗年是夫妻关系。
两人没有子女,结婚时间如果往前推算的话,居然恰好是陆嵬刚慢十八岁的时候。
也是黎数和陆嵬在剧组初见的那一年。
卫生间的水流声渐渐止住,陆嵬白着脸从里面出来,脸上的妆已经被她洗没了。
眼眶泛酸,黎数静静地站着,看陆嵬扶着墙走出来,直到她面前停住。
湿漉漉的水痕落在肩上,分不清出水还是泪。
颈侧,陆嵬的脸冰凉,贴着她的脖子说:“剧本是她逼着我给的。说是她亏欠了陆茂,要补偿给他,陆茂提出的条件,是要一个最好的剧本。但最后陆茂和顾宗年之间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剧本最后到了顾宗年的手里。”
“我不是你想带你见家里人……”陆嵬眼睛红彤彤的,“只是我外婆那几年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我也开始被迫接手整合所有曾经遗留的工作,我也没有别的可以算是家长的人可以让你见。”
黎数无心去问老一辈的感情纠葛究竟孰是孰非,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陆嵬一直以来的有口难言。
要让她怎么提呢?
这些东西,烂在心底,流了脓生了疤,对于陆嵬而言,的确就像是那天的一句‘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告诉你’,因为这些晦暗的记忆与她而言,比噩梦更刻骨铭心。
黎数心里绞的生疼。
她终于明白,如果不是今天歪打正着,话赶话的提起了曾经,也让陆嵬曾经经历过的这一切过往被撕开了一条可以说的口子,恐怕这些东西,陆嵬一辈子都还会继续藏在心底里,继续任由它腐蚀自己。
这辈子陆嵬比她要大一圈,这会却缩在她怀里哭的不像样子。
黎数搂着她的腰,一下下的顺着陆嵬的后背轻抚,柔声的安慰道:“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
陆嵬哭的抽噎,不抬头,肩膀上的泪滚烫,黎数心软的一塌糊涂,听着陆嵬断断续续的说:“你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黎数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回想和陆嵬的那七年,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没错。
还不等她说话,一阵滑轮声滚过,521突然开口说,无敌大声说:“陆嵬陆嵬陆嵬!我全部都拍下来啦!!!!!!!!!以后我和你吵架再也不怕吵不过你啦!!!”
陆嵬的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她把头从黎数肩上抬起来,红着眼恶狠狠的说:“我要杀了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521一路‘桀桀桀’的奸笑着跑回驾驶舱。
关上舱门前,521的脑袋扭过整圈,又‘嘻嘻嘻嘻’的笑了一会,留下一句:“鬼恶霸!你我且看来日见分晓,哇呀呀呀!莫欺机器人幼年穷!”
说完赶紧关门上锁,根本不给陆嵬家暴它的机会。
陆嵬气的眼神鬼火冒,险些把大门烧穿。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一点点非常规的希冀说:“你喜欢521吗?”
黎数撇她一眼,看穿了陆嵬真实意图,陆嵬看不见的那一侧嘴角轻轻上扬,说:“它很可爱。”
可爱个鬼!
陆嵬忿忿不平,但拿它也没办法。
黎数明显很喜欢521。
有时候光看这傻子原地转圈,再说一句‘哎呀,哎呀哎呀我摔跤啦’都能盯着看上一整天。
看自己都没用过这么喜爱的目光。
都不需要想,最初在订购521的时候,陆嵬就知道黎数一定会喜欢。
自己废了老大劲弄回来的祖宗,现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忍了。
陆嵬心底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不停冒泡。
车上常备的有电解质水,黎数开了一瓶,兑了些热水,放在了陆嵬面前:“喝一点水。”
陆嵬情绪大起大落,这会有点怏怏的,满脑子都是‘谋杀机器人’,呆呆的看了眼黎数,没接。
黎数把杯沿轻轻在她唇上触了触,陆嵬这才反应过来,接过抿了几口。
车队还在向前行走,底盘很稳定,速度也均匀,几乎察觉不出什么晃动。
黎数借着天光看向陆嵬。
陆嵬的家庭背景关系实在是太复杂,最常用的‘重组家庭’这四个字都无法一语囊括在内。
陆茂是她的生父,可却有一个比陆嵬要大了七八岁的私生子。
秦子帆是她的生母,却在陆嵬十八岁的时候和顾宗年成为了夫妻。
之后,又以‘愧疚’为由,用了黎数不知道的手段,逼着陆嵬交出了她自己的心血,去补偿给了陆茂。
黎数记得陆嵬数次提起家人的时候,唯一一个算是比较亲密的称呼是‘外婆’。
刚刚她也提到,外婆前些年身体不好,常年在疗养院。
黎数便问道:“你外婆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陆嵬望了黎数一眼,想了想要怎么措辞。
黎数刚刚的话她全都听进去了。
于是陆嵬想了想,说道:“术后的预后情况算是不错,已经达到了临床治愈的程度,长期有效控制的话,不会太影响生存期。”
黎数呼吸倏的一停,犹豫了下还是问:“是生了什么病吗?”
陆嵬看得出黎数问的小心翼翼,有种生怕越界问多的模样。
陆嵬的心脏像是一块被拧紧的抹布,被绞紧,收缩,酸痛难当,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带着鼻音的语气说:“白血病,”
她目光极其隐蔽的划过陆嵬的手腕。
她还戴着那条有点脱皮的表带,表带不算宽,但刚好可以遮住那条疤痕。
黎数只觉得万幸,还好陆嵬的外婆痊愈了。
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黎数也没提拜访的事情,身份也时机都不合适,也说不出口。
“把眼睛敷一下吧。”黎数说:“应该快到地方了。”
陆嵬喝了几口就没再喝了,情绪经过比较大的起伏后,她这会反而有些迟钝,几乎是黎数说一句,她动一下。
她的眼睛有点红肿,自己都能感受到的灼热赤痛。
黎数用毛巾裹了冰块,陆嵬一手按着,一手却挽着她的胳膊,不肯让她离开。
陆嵬说:“你别走,我没安全感,我现在敷着冰,看不到东西我害怕。”
黎数嘴上答应:“好。”
心里觉得陆嵬这两年变化实在是有点太大。
两年前出事之前,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两人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两年后刚重逢的时候,一开始见面明明还勉强能沾上高贵冷艳这四个字的边,也还能有一点两年前沉默寡言的影子。
现在……
陆嵬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呼吸的间隙还会短暂的抽噎一下,偶尔将冰包拿起来,偷偷看一眼黎数,又继续遮住。
黎数懒洋洋的靠在椅背,心想,变的爱哭了,也变得爱撒娇了-
最
眼前接近。
,烽烟滚滚,街道破旧残败,偶尔有几只满身黑灰的猫狗从缝隙钻进钻出,是景,黎数认出了里面有一只,两年没见,它居然还在。
且看这体重,还圆润了一大圈,看样喝。
黎数拍拍陆嵬的手臂,说:“到地方了。”
陆嵬这才放开了冰包,闭眼了太久,有点睁不开眼睛面对强光,就半眯着眼睛,挽着黎数的手臂,不撒手了。
黎数就牵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的一起下车。
夏天日落的晚,已经六点多了,但天色还很亮,天地一片灿金,天边的火烧云正旺。
黎数左右看了看,“到棚子底下待会吧。”
剧组在这边搭的有棚子,上面盖了几层遮阳伞,牵过来了不少根电源线,几个硕大的风扇转着脑袋送风。
陆嵬‘嗯’了声,脸色恢复如常,除了牵着黎数不撒开的手,和刚刚在车上的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黎数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
陆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没料到黎数突然回头,做贼心虚的吓一跳,眼睛‘唰’一下又闭上。
陆嵬又结结巴巴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好亮啊。”
拉着黎数的手一紧,又说了一句:“真刺眼啊。”
黎数轻笑两声,没跟她计较:“闭着眼休息会吧,我不松开你。”
刚刚敷过眼睛,陆嵬睫毛上都是水痕,比哭过还像是哭过。
黎数伸手在她眼睛上轻轻刮了一下,伸手给她抹了掉,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陆嵬眼皮抖了几下,硬撑着没睁开眼,但说话的底气不足,小声说:“我也没哭几次。”
掐指一数倒是也不算多,只是比起陆嵬前些年的经历来说,勉强能算是比较集中。
黎数糊弄小孩儿似的轻轻‘嗯’了一声,牵着陆嵬的手,任由她假模假式的用另外一只手挡着眼,把她带到了棚子底下-
她们俩下车后不久,521顶着满身泥巴糊的包,也下车了,四处给陆嵬造谣添堵。
它走到哪广播到哪,找它相熟的姐姐妹妹们哭诉:“陆嵬打我,她打我呀姐姐!”
惹得一帮小姑娘老姐妹笑的花枝乱颤,往他身上的包上再添几道杂草做出来的伤痕。
元宝稳稳的端坐钓鱼台,愈发圆润的小脸用着睥睨天下的气势,随着521的游走去巡视自己从没来过的新型领地。
费鹤鸣拿着剧本走过来的时候,陆嵬还在那闭眼参禅。
她在陆嵬面前站半天,问黎数:“这是闹哪出啊?”
黎数尽可能给陆嵬在外面想留点面子,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借口,只能说:“她眼睛不太舒服。”
哭过的痕迹这会也只能看到一丁点了,费鹤鸣没点破,用手上的剧本打了一下陆嵬的腿,说:“行了,睁眼吧。”
陆嵬这次是真的试了一会才勉强把眼睛睁开,脸很臭,“干什么?”
费鹤鸣忍住想用剧本给她脑袋一下子的冲动,忍着气说:“讲剧本。”
正事。
陆嵬这才‘哦’了声,坐直了点。
黎数不动声色的把和她牵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手上一空,但陆嵬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把手攥着,珍惜那点余温,把手藏进了口袋里。
这边正说着,那边突然过来了个工作人员,冲着费鹤鸣耳语了两句。
费鹤鸣一脑袋官司的抬起头,问了句:“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工作人员说:“说是不想兴师动众,只带了一些学生在不远处观摩学习,这会看见陆总和小黎姐了,想过来打个招呼,免得待会开拍了耽误事。”
费鹤鸣脸色不太好,骂了句:“早该死的老王八。”
黎数听她话音不对,陆嵬先说了一句,“谁?”
工作人员听见费鹤鸣骂人就是一脑袋的汗,也不知道在这杵着会不会被殃及池鱼,闻言赶忙说了句:“顾导,顾宗年。”
费鹤鸣厌烦的表情未收,黎数面带疑惑,陆嵬却是几个人中最镇定的一个。
费鹤鸣冷着脸,说:“马上就开拍了,要么让他等着,要么让他走。”
工作人员也只是传话,爆什么粗口都显得没必要。
闻言他应了声,快步跑走了。
费鹤鸣看了眼陆嵬,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了浓黑的一条弧度,却转头冲黎数说了句,“小黎,你先——”
“她不用走。”陆嵬打断费鹤鸣的话,说:“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费鹤鸣一阵的诧异,但也没多问什么。
本来陆嵬和黎数之间的关系就暧昧,之前的热搜和花边新闻她也不是没看到过,只是没上心,也没在意罢了。
闻言她就直说:“我还当他这次突然回申海真是单纯为了选地方做寿,碍着面子跟他比划太极似的陪了两场饭,现在才明白,他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
陆嵬短促的笑了声,“这可不一定。”
两人打哑谜似的说了两句话,黎数听懂了,但并不知道这两句话背后的逻辑。
不远处乌泱泱的来了一堆人,凉棚下的人群自动清了场。
叫不上名字的边缘工作人员自发离开,只留了各部门都彼此熟识、也都能说的上话的负责人。
以顾宗年为首,那群人自发落座,除了几个看上去像是带队老师的人,其余人年纪都不大,脸上全都写满了天真。
黎数环视了一圈,那边费鹤鸣和顾宗年、以及几个电影学院的老师在交流。
她忽然笑着说:“我当时遇见你的时候,你和这群小孩子都差不多大。”
陆嵬扫了眼,不肯承认:“我哪有他们那么幼稚。”
黎数不置可否的挑眉,语带戏谑:“是吗?那你跟我讲讲,十八岁装是二十岁,是该算幼稚还是算成熟?”
陆嵬脸一红,但黎数此刻平和的态度和刚刚在车上的拥抱,以及才刚刚分开了不久的手给了她勇气。
陆嵬不管不顾,脸颊上氤出一团可疑的粉,说:“算是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怕你因为我年纪小就拒绝我。”
黎数微微笑了笑,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像是无声的拒绝。
陆嵬抿唇。
黎数可以给她拥抱,可以和她开玩笑,帮她抹去眼泪,这是因为黎数本来就很好很温柔。
陆嵬也不气馁,她做好了长期准备,不可能因为这三言两句的无视击败。
闻言便说:“从他的角度来说,这次过来,应该是想考察你的演技够不够格。”
黎数挑眉。
陆嵬看了黎数一眼,忽然之间转过头,说:“这个片子,费导打算报名,说不定你一出道就可以拿到一个金狮奖最佳女配角。”
黎数心里一跳。
陆嵬趁机握着她的手,声音放的低,像哄人,又像是承诺:“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这次一定可以给你更多好的剧本和奖项。”
黎数没推开她的手。
顾宗年叼着一根烟回来,和费鹤鸣短暂的聊完后,回身时眯了眯眼睛。
——这是一副绝妙的构图。
不是绝美,而是绝妙。
卡在了日光和遮阳棚的明暗交接线上,日光偏斜,黎数的身体大半都沐浴在阳光下,而陆嵬则藏在阴影里。
身为替身的绯闻小情人坐在了较高的位置,垂着头,神色不明,一手只随意的放在腿上。
而身为上位者的陆嵬则是在下方,像是一个信徒般虔诚的抬头仰望,双手握着黎数的一只手,神色写着恳求和祈祷,似乎想要神明的垂怜。
这场面大大超出了两个导演的预料。
导演都有镜头嗅觉,费鹤鸣先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觉得更不对劲。
但不等她说什么,顾宗年吐出一口烟,轻轻眯起了眼睛,三两步走过去,随意找了个凳子,坐好以后说:“费导说这场是你们的杀青戏,看来我来的很巧,刚好赶上了。”
说罢,顾宗年将目光转向了黎数,说:“小姑娘,来,站起来让我看看。”
黎数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安抚性的拍了拍陆嵬的手,真就站了起来,并且按照所有面试的流程一样转了一个圈。
脸蛋、身材、比例,顾宗年看的专注,眼神中不含一丝杂念,看完以后,还笑着和不远处的学生们说:“看到了吗?小黎就是一个很专业的演员,身材保持的匀称但不瘦削,也尊重这个行业,没有整过容。”
那边的学生们大都低头应是,顾宗年笑笑,手上的烟灰弹落,意有所指的说:“之前都是匆匆一面,人多,也没好好看过你。这么一看,确实是好看,你这张脸,怪不得小嵬喜欢。”
黎数看了陆嵬一眼。
她仍然坐在刚刚的椅子上,只是目光一直是在追着自己的。
顾宗年抢走了陆嵬剧本的事情在她心里扎了刺,生了根,黎数没法再像是从前一样尊敬顾宗年,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发一言。
她自顾自的坐下了,顾宗年居然也没生气,说:“《国家秘宝》这个片子我很看好,说不定费导这次又能连斩好几个奖项了。”
费鹤鸣露出个场面的笑。
顾宗年笑着说:“就是看你后面肯不肯割爱,这么好的演员,可不能藏着一个人独占啊,现在这市场,好演员可太稀缺了。”
前方执行导演过来,说是一切协调完毕了。
顾宗年体谅的笑,“我带着这群孩子们远程观摩,你们自便。”
说着,他真就带着那群人离开了棚下,自己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
黎数和陆嵬没再回头-
一阵热风拂过,玩够了的521师傅顶着满脑子假汗送过来了三杯冷饮,又忙忙碌碌的去准备晚饭去了。
费鹤鸣畅快的喝了一口,说:“你这小机器人多少钱?怪好使呢你别说。”
陆嵬看了她一眼说:“寰宇百分之三的永久股份。”
费鹤鸣瞪大眼,“抢银行啊!一个破机器人!”
她又羡慕的看了眼521忙忙叨叨遛猫的背影,收收心,说:“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费鹤鸣说:“你被左碧君打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切都成为了定局。”
“你的年龄比左碧君小一些,可在这段感情上,从来都是你占据了主导性的地位,这是你第一次在这段感情里觉得力不从心,无能为力。”
黎数云淡风轻的看了陆嵬一眼。
陆嵬努力缩成一团,专注的看地上的蚂蚁洞。
费鹤鸣没管她俩之间的风起云涌。
“担忧与现实在你的大脑互相博弈,你不愿走,但也知道,以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光救不了她,甚至可能白白丧命,又或是被抓住,受尽屈辱与折磨。这样一来,那份花费了无数战士、战友的心血掩护起的‘秘宝’,就此付之一炬,你意识到,你只能走。”
黎数点点头。
场记已经随时待命,开始拍摄。
场记示意一切准备完毕,可以开始拍摄,黎数的状态几乎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变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调整的,只是那一瞬间,费鹤鸣看着监视器里的人,冲着身边的陆嵬说:“她看起来像是真被挚爱这么关过。”
陆嵬睫毛剧烈的煽动了一下。
费鹤鸣又接着说:“我把小霜锁起来不让她网恋的时候,估计小霜也是这模样。”
陆嵬无语的看了她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你瞧瞧,平静、愤怒、挣扎、再到平静、开始复盘、到懊恼,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费鹤鸣几乎惊叹于黎数的表演艺术,近景往前一推,那是任谁看到都会说一句‘震撼’的情绪。
陆嵬专注地看着。
她不知道镜头里的黎数和两年前被她关在仓库的黎数是不是差不多同样的心境,同样的折磨,同样的无力的哭泣过。
场景切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前往码头。
白玫最终登上了那艘满载着高官、军阀的游轮,于一片灿烂的云霞中驶离码头,回首望向残败不堪的城市时,她的满眼写满了遗憾和担忧。
短短两秒,她的情绪尽收,最终定格在了一往无前的坚毅,微笑着离开护栏,摇曳着身姿,不紧不慢的回到了船舱,继续起由左碧君交给她的使命。
那一份秘宝将同她一起,重见天光。
情绪被推到了最高点,一场戏顺利拍摄结束,黎数的戏份到这里全部杀青。
如释重负般,游轮从远及近重新回到码头,船上的群众、特邀们陆陆续续开始下船,换下一场的戏服。
紧赶慢赶的,费鹤鸣催着赶紧换场地。
时间到了晚上十点。
虫鸣声响起,码头灯火通明,更远的外围在围观的游客也少了好几拨。
黎数答应了陆嵬在现场看,就没食言,旁边点了盘蚊香,费鹤鸣借着黎数的光,蹭了521半天的空调,周遭起码半米的位置都是凉飕飕的。
在做最后的准备阶段,陆嵬后面这场水下戏极多。
“秘宝”的秘密被日军发现,港口被包围,左碧君被全城市通缉,唯一的一座客轮怕被殃及,慌忙的离开港口。
费鹤鸣目光沉沉的看她:“这段你真要全程陪看?”
黎数‘嗯’了声,“答应了陆嵬的。”
注意到了黎数称呼上的变化,费鹤鸣挑挑眉毛,问她:“她为什么一定要你全程在?”
还没开拍,监视器里的陆嵬浑身裹满密封膜,阻挡水汽的同时也是为了保暖,在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
黎数反问:“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些事情不能通过语言,不能通过文字,需要用别的方式告诉我吧。”
手上的耳机在指尖转了转,费鹤鸣余光看到了沈凝雪过来,她没打招呼,只点了点旁边的椅子,示意沈凝雪坐下。
沈凝雪笑了笑,和黎数一左一右坐在了费鹤鸣两边,找了个联排耳机插上,贴在耳边试了试音。
521见她过来,很谄媚的从黎数腿边离开,过去贴了贴沈凝雪的腿,“姐姐姐姐你来啦。”
沈凝雪轻轻‘嗯’了声,摸了摸521的脑袋。
521摸够了,又笑着快乐的回到了黎数身边。
黎数神色不动,相隔不远,和沈凝雪对视了一眼。
片刻过后,黎数看到了沈凝雪眼底复杂的许多未尽的情绪,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费鹤鸣说:“怎么突然过来了,你不是在B组吗?”
沈凝雪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是藏不住的疲惫,临近最后,她的戏份也多,十点多了,身上甚至还穿着戏服,满身满脸的血浆和尘土泥泞。
她往顾宗年待的小饭馆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时,不经意间在黎数身上扫了一眼,才低声说:“我刚看到小嵬改过的剧本,不放心,想过来看看。”
费鹤鸣正提着这事儿呢。
闻言她说:“这不巧了吗?正说着这场杀青戏的事儿呢,那小崽子非要死要活的让小黎在这看,三两分钟就得过来巡查一圈,看看小黎走没走。”
费鹤鸣轻笑:“生怕人跑了似的,鹰都没她难熬。”
“这会你也过来了。”费鹤鸣手上的纸一弹,并不算多的文字在上面展现,过了会,她说:“这场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得让你俩都在这守着她一个人?”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听到费鹤鸣这一句话,沈凝雪一下愣住了。
这会监视器旁边只有她们三个人,外加一个机器人,和一只黑猫。
费鹤鸣在这里理所当然也在意料之中,但元宝和521在这里,就显得有那么点不伦不类了。
正说着,陆嵬的目光又往这里扫了一下。
沈凝雪注意到,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到,但黎数向陆嵬露出了个很轻的笑,安抚意味很浓。
手上刚刚被她看过的剧本这一路已经被捏的皱皱巴巴,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段词上:
“砰!一声巨响过后,大门前炮竹齐放,新娘起轿,童子吹笛,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万象更新,历史将迈向新的起点。”
她抿抿唇,回刚刚费鹤鸣问她的话,“她第一次正式拍这么大场面的戏,我过来看看。”
费鹤鸣不解,闻言又觉得好笑:“你就是平时太护着,她自己拍都拍过好几部戏了,那时候肩上的担子可比现在大的多。”
她没细究,心知不管是黎数还是沈凝雪,今天齐坐在这里,怕是都有藏着掖着的话,不能对她这个老婆子讲。
费鹤鸣耸耸肩,莫名生出一种‘女大不由娘’的感觉-
521很谄媚的贴紧黎数的腿,腿脚固定在那不动,身体左右画着圈扭来扭去,模样很像是个冲父母撒娇要糖吃的小孩子。
“小黎,主人。”521的声音夹起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今晚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呀,我们回家以后,你可不可以跟陆嵬说说,以后我想跟你一起睡,我想和你住在同一个房间。我愿意睡在角落里,我也愿意睡在床底,我想和你在一起。”
黎数想了想,跟521讲:“今晚杀青后应该来不及回去了,还要收拾行李,我们明天才出发。”
521关注点很清奇:“那我们明天回家以后是不是还很早?那是不是就有时间可以把我的休眠舱搬到你房间了呀!”
这个倒是可以,黎数点头。
但考虑到521充电以及升级、调试、联网的复杂性,还是补充了一句说:“如果转移位置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麻烦。”521目的达成,转着圈开始给黎数捏腿捶腰。
小机器人的手指攥成拳以后,控制着力道、在穴位上轻轻敲打的感觉确实是很舒服,黎数眯了眯眼睛,表情放松了很多。
521一会问‘舒服吗主人?’,一会问一句‘我是不是天下第一好?’过几秒又絮絮叨叨的说‘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得到被肯定的回答后,就会兴高采烈的在屏幕上放一会烟花。
沈凝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捏紧了手里的剧本,最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黎数的脸上。
旁边有人看着自己,黎数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凝雪——或者说,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展开话题,更不知道该聊什么。
电影里,甚至她和沈凝雪都没有对手戏,是两条完全不沾边,但在同时进行的线。
连戏都没什么好聊得。
黎数随手从草地上摘了根草,随便捋了两下,塞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叼着咬-
陆嵬那边一切准备就绪,费鹤鸣喊了开始,这场戏没有失误的机会,必须一次过。
遗留在当地的战友们将白玫送上了游轮,与匆匆脱身赶来的左碧君在码头会合。
其中一个娃娃脸,年岁不过只有十四五的小战士说:“瑰宝已平安。”
另外一个剃了寸头,脸上抹了脏灰,嘴唇白的起皮,却有一双眼睛黝黑闪亮的小战士也嫩生嫩气的说:“等待下一步指示。”
比不上平度号游轮的华丽、规整,客轮上人头涌动,人人手中都提着方方正正的行李箱,甲板上挤满了试图浑水摸鱼、偷渡上客轮的人。
三个人站的不远不近,彼此能听到对方口中的话,却不会引人怀疑。
左碧君从皮箱里拿出了两张船票,这是刚刚用了十根金条换来的。
她将船票不着痕迹的分发下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我记得你们的名字,好好活下去,期待与你们再次相见。”
她没有上船,沿着人头攒恐慌的岸边走了一节。
有人同样逆着人流而上,在她身
盛夏,夜晚,漆黑一片。
走到一个人群涌动的地点时,行李扔到与她反方向的河里,自己则纵身一跃。
身后跟着她的日|本士|兵发出几句咒骂呵斥,附近群众惊叫散开,十余把手|枪对准了湖面开始射|击,几息过后,水面才彻底恢复平静。
士兵头行李箱,里面只有一张被油纸包着的信。
【倭畜罪行滔天,永不磨灭,我军战士为国征战,虽死无悔,自有后来人前赴后继,抗争到底。】
【卫我中华者虽死犹生,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汽笛长鸣声中,日军首领发出愤怒嘶吼,客轮缓缓离港。
一个边陲小村码头旁,左碧君攀上岸边,久候许久的老船夫应声上前接应。
摇摇晃晃中,左碧君乔装完毕,同这座飘摇的小船一起,驶向北方。
背景中,日军无差别轰炸的声音响彻天地,阵阵火光冲天,声声轰响雷鸣。
开始切换场景拍摄,由室外转移到了室内。
黎数从头看到尾,时间已经到了零点整。
文戏、水戏,陆嵬身上几次湿透后不等吹干就又换上了新一套的衣服继续下水,两个小时后,这场戏终于拍摄完毕。
换场的地点就在古镇附近的一个拍摄景点内,棚内场景已经全部搭好,大灯模拟天光,这一场B组和C组都在同时拍摄,整个室内被烤的像是汗蒸房,几乎喘不上气。
费鹤鸣从进来开始,情绪就没有刚刚室外那么放松了。
她的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中间数次和沈凝雪低声交谈,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沈凝雪今晚一定要执意在这-
黎数一进棚就看到了在正堂上的那副黑沉的棺材,已经被封了棺,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这是一个很有历史底蕴的小院子,也是黎数和陆嵬初见时,经过了那条长而静谧的走廊后,第一场试戏的正厅。
她还没来过这个拍摄场地,四处打量了一会,看到了不少陆嵬的合成黑白照片。
照片上只有陆嵬和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黎数猜测着应该是陆嵬在戏里的长辈,可能也就是棺材里那位的身份。
因为一切早就在一行人到来前做好了准备,很快就各就各位,机器架在角落里,道具铺设完毕,费鹤鸣喊了开始。
左碧君从门外走进来,肩背紧绷着,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颤抖。
往日外祖还在时,这个院落里,每天都热闹非凡。
人走茶凉,关门下灯。
这位在申海、乃至国际联盟中都享有声誉的老人死后也仅仅是一副棺木加身,盖了盖,封了土,守灵的都只剩下一个同样年迈的管家阿婆。
黎数看着陆嵬默不作声的跪在了棺木前的蒲团上,眼圈通红,却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表情了。
她嘴唇张合了几次,才终于成功发出声音,问身后跟她一起回来的人。
“外祖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日前。”
“因为什么?”
“急火攻心,猝然离世。”
“她一向平和,怎会突然急火攻心?”
身后沉默了良久,终于一声长叹,说:“三日前由瀚海市前往申海的平度号游轮因超载、夜晚未开航行灯的缘故与同航线的远游号客轮相撞后沉船,船上共计一千五百人,全部遇难。”
“左太太收到电报时就日日期盼你回来,她以为你就在那艘船上,收到即将抵达的消息时,她就在码头,翘首以盼。”
“左太太偶尔看到到达港口的客轮、货轮,总会上前,一个个的找人去问,问有没有见到你。”
“可三日后,随着水面飘来的,只有破损的船板,和漂浮在船板上,已经臭了、肿了的尸体。”
“左太太偶尔清醒,第一句问的总是“你有没有见过她”,命人打捞三日,却始终没有您的音讯。”
老人上前一步,在左碧君肩头轻拍,低声说:“她当时最后说了一句‘连最后一面看不到’就闭上了眼。左太太去的快,死前并未遭受多大痛苦。”
左碧君眼皮通红,“她遭到的最大的痛苦,是我的死讯,和连尸体都见不到一面的折磨。”
身后的人久久无言。
左碧君垂下头,捡起身旁的黄纸,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了纸面上。
撕拉。
她分开一张,放进盆里点燃,又问管家要了一个新的盆,要了一块新的无字牌位。
管家问她要做什么。
左碧默默地流着泪,“有人代我上了船……不,有人被我逼上了船,她被我逼死了。”
管家不语,将牌位和盆子准备好,又将采买的备用的黄纸、挽联一起拿出,放在了另一边。
然而仅仅只刻下了一条位于上方的一撇,管家猜不出那是什么字。
白?爱?皇?又或是别的什么。
最后寥寥两字落成,管家认出那是‘白玫’二字。
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名字,前后也没有亲属关系,也没有代称词汇。
“家产就依据外祖母生前的遗愿,都捐了吧。”左碧君垂眸。
身后的人忍不住说:“不多给自己留些傍身钱?”
左碧君沉沉摇头。
她最后说:“劳烦,给我准备笔墨。”
该烧的全都烧完,左碧君摇摇晃晃的站起,嘴唇脸色全都惨白,拿着那厚厚的一沓纸,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黑夜如同最完美的牢笼,将左碧君关在其中。
房间内灯火燃了整夜,手边的书稿厚厚一叠。
外面天光渐渐升起,左碧君的目光沉静似海,偶尔停笔回想,不过一两秒的功夫,就继续书写起那份已经写了足有数千字的纸稿和图稿。
终于书写完毕,她将笔墨收回、搁置,仔仔细细将书写过的内容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收拢整齐,放置在了最醒目的地方。
一切回归于沉静,黎明初升,四下沉寂。
无亲人、无挚友,无挚爱,无念想。
左碧君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虚无的落点上。
眼前闪过了一幕幕画面。
她初到瀚海市时,性格古板守旧,勉强接受了包裹程度最高包裹的皮鞋。
白玫笑着嗔她,自身后将她环抱起,给她画最时兴的眉形,夸她好看,说她有这样一双过目不忘的明媚双眼,不该在眉毛上蒙尘。
与白玫度过的第一夜,她笨拙、害羞、时时泪盈于眼,白玫笑着吻她,教她女人就该取悦自己,教她如何享受,如何挣脱教条束缚,如何打破腐朽陈规。
最后又定格在了与白玫的最后一面。
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白玫那么期待的转身,毫不设防的将背后露在她眼下,掌下的脖颈如此之细弱,她利用了白玫的信任,逼她前往那艘以为是生路的死船。
最后生死相隔,阴阳离散。
一张张、一幕幕,旧事轮转,如老电影般不断闪回。
左碧君不敢闭上眼,每一次睁眼的瞬间,都似乎看到白玫那双晶莹的泪眼,问她:“你为什么要逼迫我,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画面一转,她又忽然想起,白玫抱着她,将她一切情绪全盘照收,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喜欢我。”
眼泪终于盈满了眼眶。
屋外忽然响起了阵阵喜乐,她想起昨日回来时,曾听到有人说娶新娘,办亲事,要驱逐往日阴霾,同新婚妻子一起迎接崭新的年代。
最终,她神色平静,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红纸飘散,开始升起的袅袅炊烟。
砰,一声枪响。
屋外的人们吓了一跳,稚嫩的孩童嘻嘻哈哈的扔着鞭炮。
“一群小鬼头!”
“也不知哪一颗炮仗这么响的动静,可别把新娘子也吓一跳!”
随后,大门前炮竹齐放,新娘起轿,童子吹笛,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万象更新,历史将迈向新的起点。
费鹤鸣喊了卡,黎数久久没能回神。
现场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不远处,陆嵬还倒在左碧君‘死去’的地上,血浆流了满地,枪口直接洞穿太阳穴,伤口做的逼真,周遭都是红黑的血肉。
许是气氛影响,现场所有的人都埋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里,不少人围着陆嵬,但没人上前拉她。
费鹤鸣目光沉沉,让人收好那份陆嵬亲笔写下的近万字的内容。
又向所有人吩咐:“让她自己缓缓。”
521和元宝都不敢吱声,缩在角落里面当鹌鹑蛋,互相帮忙堵着彼此的嘴巴。
黎数有点喘不上来气,被元宝温热的小手牵着,起身悄然无声的离开了拍摄间。
走出了一段路后,黎数看到了自己的房车。
房车在她的名下,驾驶者常年都是521。
圆头圆脑的机器人顺着坡缓缓往上爬,快要进门的时候,忽然脑袋一转,向着黎数身后望去,兴高采烈的说:“姐姐你来啦!”
黎数回过头。
夜深人静,景区附近常年灯火通明,树荫花丛遮蔽下,沈凝雪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手里燃烧着的一根烟忽明忽灭。
她是第一次知道,沈凝雪居然会抽烟。
印象里,沈凝雪似乎和这些被称之为‘陋习’和‘坏毛病’的事情都完全没有关系才对。
黎数静静地看着她走近,双眼没有什么波澜,不管多大的情绪都被她藏在表面之下。
相顾片刻,沈凝雪先开了口,低声说:“521,先上车,不准偷听,不准录像。”
521眨眨眼,“不行,我不听你说的话,我听小黎的,我听我主人的话。”
沈凝雪咬了咬烟蒂,目光轻飘飘的落到黎数身上。
黎数这才开了口,说:“521,按她说的做。”
“好叭。”521噘嘴,撅着屁股爬上了车。
不录像,不偷听,但没说不能扒着玻璃看。
一只猫两只眼,带上一个机器人一共四只眼,齐刷刷的光明正大的阳奉阴违,扒在玻璃上看的很香。
“聊聊。”沈凝雪低声说:“小嵬给你开了什么价码让你跟在她身边?”
黎数不知道她来的用意,只听也知道来者不善,便随意说:“全奖大满贯,电影随便挑,财产全归我,只爱我一个。”
沈凝雪皱了皱眉,“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黎数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我听说521的身价就占了寰宇股票的百分之三,她连521都给我了,还有什么不能给我的?”
沈凝雪冷下脸:“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我可以立刻给你你能拿到手的。电影、股票、产权,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开。521再值钱也是个认主的死物件,不能变卖也不变更所有人。你可以开个条件,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以内,我都会满足你,现在,立刻。”
黎数凝视着沈凝雪,忽然笑了声:“你为什么要让我离开她?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的?”
“这不重要。”沈凝雪沉声说:“我一开始以为陆嵬只是想找个慰藉,事实上从你出现以后,她也的确开心了很多,最近的变化更明显,会闹,会笑,会耍小脾气了。”
黎数说:“这不是好事吗?难不成陆总以前不会闹不会笑?她那时候才多大?”
沈凝雪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这一刻她和荧幕、现实中的她似乎完全是两个人:“这两年来,她会笑,但不会闹,也不会哭,不会生气,只是一个知道要有最基*础的‘表现’的木偶娃娃。”
“黎数,你是个演员,甚至是一个好演员,你应该能懂,最基础,最表象化的情绪是可以被伪装出来的的,人是不是真的调动了情绪,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怒哀乐,是能被看出来的。”
黎数站在那没动,轻轻的皱了皱眉。
沈凝雪静了静,继续说:“但事情超出我意料之外太多。你对她的影响一开始固然是好的,我也没打算插手太多,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但现在你对她的影响太大了,这对她来说不是好事,为了她,也为了你,我希望你能离开她。”
不等黎数说话,沈凝雪深呼了一口气,嗓音居然带了些颤抖的说:“就当是我求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陆嵬会死的。”
“我看得出你对她不是没有感情,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只是前人的一个‘替身’,你和寰宇签约的合同我看过,你想要的,我一样能给你,及时抽身,对你和对她都好。”
“你自己也清楚,再继续这么下去,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天,你未必真能全身而退。两败俱伤的结果你们两个未必都能承受得起,你也不希望和陆嵬真的闹到决裂的那一步吧?你扪心自问,你这样的性格,真的甘心一辈子只当一个别人的替身吗?陆嵬分不清楚,你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你也分不清吗?!”
黎数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连拍了一天的戏,现在甚至天边都快亮了。
这种状态下和沈凝雪出现这样的对话,其实对彼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情绪容易冲动,大脑也容易不理智。
只是黎数有太多自己想问的东西了。
“你既然连替身和合同的事情都知道了,那看来你和陆嵬的关系真的非常非常近。”黎数按了按眼皮,想起陆嵬手腕的疤,想起今晚陆嵬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
沈凝雪不语,默认了黎数的说法。
黎数一开始,真的只以为陆嵬是因为亲人病危的打击太大,才产生了轻生的行为。
黎数说:“陆嵬自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因为那个黎数的死吗?”
沈凝雪压下了哽咽:“黎数死后的第二个月月初。那时候六陇市政|府宣布结束救援,所有人力物力都投入到了城市新建和预防疫病方面。”
“同时间,陆嵬的外祖母病危住院,一周,刚刚好在第七天的时间,陆嵬的母亲从她那逼她交出了正在筹备中的第二份剧本。她母亲离开的第二天,她外祖母的手术成功,第七天,宣布脱离危险期,第二十五,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当晚,陆嵬支开了周姨,凌晨在家里自杀。”
黎数茫然的抬起头,“她不是说,她外祖母已经达到临床治愈了吗?”
“那是前不久的事情,她外祖母刚刚结束最后的治疗,现在才勉强出院,在家里静养。”沈凝雪稳定情绪,“两年前,她外祖母处于危险期,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黎数的声音有些空茫:“她自杀的行为和原因,有黎数的一份?”
沈凝雪扯了扯唇角:“她外祖母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第一次入院治疗,更不是第一次被下发病危通知书。多凶、多猛的病,进了太多次手术室,拖得时间太久,情绪都会被秏空的。”
“刚刚的那一场杀青戏,你不是看到了吗?”沈凝雪说:“你以为左碧君是为什么举枪自杀?亲人、朋友、挚爱,这些全部消失后,谁还能活?这个电影从一开始规划就没有左碧君多少着墨,你又觉得,是因为什么,在你进组以后,左碧君突然被丰富到了这种程度?不就是因为她想单独圆一场把一切都告诉黎数的梦吗?”
“你不知道黎数对陆嵬而言有多重要。黎数一个人的存在,几乎占据了陆嵬小半生的时间,从她十八岁开始,到二十五岁黎数离开,所有启蒙时的情感,所有对感情的期盼,对家的幻想,被偏宠的疼爱,黎数全都给了她。对陆嵬而言,黎数是她的全部。”沈凝雪说:“你太年轻了,小黎。十八岁这个年纪,对一切都好奇、都向往,都有无与伦比的征服欲,你身上的不定性因素太多,我不希望因为你,把她再给毁了。”
黎数说不出话来。
有点累,坐在了后面不远处的椅子上,抬头时,看到陆嵬已经下了戏,满脸紧张惊惶的往这边走来。
似乎是看到了沈凝雪的身影,陆嵬怔了下,改成了跑的,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气喘,心慌又严肃的抓着沈凝雪的手臂,问她:“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凝雪皱眉,“小嵬,你清醒一点!她不是黎数!”
“她是!”陆嵬的目光有点慌张的看着黎数,又转回去,语无伦次的说:“她真的是黎数,她就是黎数……”
沈凝雪气的不轻,刚要说什么,余光看到黎数忽然站了起来。
紧接着,她听到黎数说:“我确实是黎数。”
沈凝雪硬生生气笑了,咬着牙说:“我知道你名字也叫黎数,但你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黎数!”
黎数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荒谬的话题,‘啧’了一声,说:“我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黎数,我就是我。”
沈凝雪压根不信,“我看你是疯了,我刚刚说的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黎数张张嘴,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