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淡淡地说。萧南仍然笑着,眼光掠过包间里的人。
“今天,一个都不准走。听见了?”
“等等。”
天羽指了指阿浩。
“他算了。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萧南没说话,随后哼笑了一声,戏谑地凑向天羽。
“怎么,舍不得啊?放心,找乐子嘛,我又不会亏待他。”
“我朋友弟弟。我得照顾。”
天羽忍着心头的火,一字一句地说,把照顾两字念得很重。
萧南离开了身体,靠坐在沙发上,对着角落的张书晨。
“小张,你看,你还是没对李总尽心。要不然怎么你昨天才从他床上下来,他就没舍不得你啊?”
张书晨没说话。
萧南就像没看到天羽僵硬的脸色,搂住他的肩膀。
“没见过世面,就见一回。你以前也没见过,现在还不是什么都见过了?”
阿浩忽然上前一步。
“萧总。”
“阿浩!”
天羽厉声制止了阿浩,看向萧南,顿了顿,开口。
“他不是这号人。别勉强他。”
萧南和天羽对视了一会儿。包间里一阵安静,没有人做声。一会儿,萧南慢慢撒开身体。
“天羽,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萧南做事的习惯,你清楚。我会不会勉强人,你不知道?”
一阵轰杂的音乐敲进来,强猛的鼓点震得地板都在震,衬着每个人各异的脸色。
阿浩一动,被回来的陆成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
“萧总,李总。还要添点什么?”
陆成周到地问。
天羽忽然站起来,扭头对萧南:“去趟洗手间?”不等萧南答话,起身向外走。萧南扫了一眼陆成,跟着走到外面。
天羽到了走廊,转过身。
“什么意思?你?”
他遏制不住怒气!
“你为了个舞男,冲我发火?”
萧南看着他,觉得不可思议。
“你也知道他就是个舞男!就非要给我难看?”
“呵,新鲜啊?你那些个伴儿,我没少玩,没见你顶杠我啊?”
萧南慢条斯理地反问。
天羽压抑了一下怒气。
“行,算我欠你一回。卖我个面子。”
“你的面子?呵呵。”
萧南冷笑,不说话。天羽看到他那副嘲弄的嘴脸,摆明了就是你算个什么,新怒旧火,一起涌上来。
“我不过是问你要个人!你干什么就非要他?”
萧南盯了一会天羽发怒的脸,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还真不是非要他。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今天还就非他不可。”
“萧南!”
萧南忽然看住了天羽,用特别惊愕的表情看他。
“李天羽,你从来不为了伴跟我翻这个脸啊?怎么的这次?动真格的了?”
天羽压制着心头不断翻腾的火。
“不是。……我还没碰过他。”
萧南一愣,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个。那好办,待会儿,我把他后面留给你。只留给你!这行了吧?走走。”
萧南伸手过来揽他。
天羽被他拽了一下,没动。
“萧南,”天羽声音降了下来。他平了一下火,刚才萧南在阿浩面前一点面子不给他,让他下不了台,这会儿冷静下来,知道跟萧南来硬的没用,放软了口气。
“不是我扫你的兴。这小孩儿认死理,一根筋。我以前想买他,他辞了职也不干。好的多了,他算个P,别到了床上哭哭闹闹的,搞得大家都扫兴。”
天羽自认已经把话说软了,也给了萧南台阶下。萧南总该做点让步。没想到萧南听了这话,脸色反而冷了下来。
“别废话了。进去。”
“你……”
“天羽,”萧南慢条斯理。“我是给你面子。换了别人像你刚才那样顶撞我,你知道会怎么样。我萧南想做的事,不爱听有人啰嗦。怕他扫兴,你就让他别扫兴。弄到刘飞那个地步,乡下人进城一趟不容易,残了,给家里添负担。”
天羽看着萧南,没再做声。
刘飞是萧南以前看上的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不肯顺从的。萧南开着车子把他接走,第二天就把人送回来。送回来的人,已经没有人样了。
从那以后,没有伴敢对萧南说不。
天羽看着萧南进了包间,慢慢跟着进去,心也沉了下来。
今晚,阿浩怕是躲不过去。他担心的是阿浩的性子,那么烈的人,如果当场给萧南难看,就像当初在DESTINY对他那样,这次不会有上次那么好命。
天羽皱着眉。现在也只有先带阿浩上去跟着自己,等萧南玩儿起来顾不上的时候,再偷偷让他走。萧南这会儿在兴头上,过了明天,他大概连人叫什么都记不起来。眼下也只有先顺着他再说。只是,阿浩也多半不能全身而退了。想到这个,天羽更是恼恨起萧南,恼恨自己只能被萧南牵着鼻子走。
进了包间,阿浩还站在原地,陆成在里面守着。萧南扫了一眼几个人,懒洋洋地:“走吧?”
天羽走到阿浩身边,侧向他耳边。
“先上去。”
他说得很低。阿浩听了,转过脸来,看着他。
“ 你叫我上去?”
阿浩像怕听错似的,重新确认了一遍。
天羽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时间跟他解释。他看到萧南的眼光扫过来,脸上没表情,只是动着嘴。
“别吃眼前亏。先上去再说。”
萧南偏了偏头,陆成在前面领路,张书晨和小超也跟过来。萧南要出包间,扫向阿浩,阿浩仍然一动不动。
天羽拽了阿浩一下。萧南也跟着停下,也不说话,就看着阿浩。
天羽心里一突,正要开口,阿浩忽然说话了。
“萧总。我有病。”
萧南像听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哈地笑了一下。
“什么病,艾滋?”
“我在海狼待过。”
阿浩没有起伏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羽猛地抬起头,看向阿浩!
张书晨没有听过这地方,小超看阿浩的表情却变了样。
萧南脸色一愕,停了停,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倒新鲜啊!海狼……”他转向天羽。“看来你是没舍得钱啊,人家不是不卖,是不肯卖给你啊!”
萧南又笑着转向陆成。
“行,凰龙现在连海狼的人也招进来了。他都跟谁搞过?”
陆成表情是真紧张了,连忙过来。
“对不起萧总,是我没打听清楚。他就是跳舞,不在客房的名单里,没跟客人接触过。您放心。”
萧南点了点头。
“海狼是脏贱了点。阿浩,脑筋不错啊?你说海狼,我还真有点怕。”萧南还是在笑,转身走回沙发坐了下来,叠起双腿。
“那就聊聊海狼呗?你都得了什么病啊?”
“萧总,海狼的情况您清楚。我一年出来的。”
萧南脸色阴了下来。随即,慢条斯理地笑了笑。
“行啊,一年。这病够大的啊。”
萧南眼睛一翻。“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浩仍然站着,脸色平静。
“您可以带我去医院检查。”
“凌晨1点?呵……你故意的?”
“如果我现在不说,出了事,怕担不起责任。萧总,您看得起我,我不敢不识抬举,更不能隐瞒。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有什么吩咐,我去做。”
说完,阿浩垂手站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在看萧南的脸色。
萧南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再问。眼光探灯一样盯在阿浩的脸上,仿佛想从那脸上找到一点破绽。
天羽没有去看萧南。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浩,说不出话。
萧南盯着阿浩的脸,盯了很久。直到他渐渐眯起了眼睛,眼光从缝隙中掠过去,嘴角忽然慢慢浮上一个奇怪的笑容。
那天晚上,萧南要阿浩当着他的面喝下一瓶白酒,然后放他走了。
酒是张书晨拿来的,阿浩喝完了,摇晃着走了出去。
天羽不知道阿浩说的是真是假。可是不管怎么样,天羽知道阿浩押对了宝。
萧南有一个死穴,就是他的命。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对自己的身体却是爱惜无比,他的伴要经常提供体检证明,才能在他身边久待下去。
天羽不相信阿浩的话。就像他知道,萧南也绝对不相信。
可是萧南还是放阿浩走了。后来天羽曾经问过萧南为什么,萧南居然大笑着对天羽说:“因为他是第一个敢跟我玩心理战的男妓。”
萧南肯定不相信阿浩。可是,按照萧南多疑的性子,他自己不敢冒这个险。就算他不碰阿浩,让阿浩碰别人,万一真是那种病,弄急了人狗急跳墙,在床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当天羽发现阿浩区区几句萧南绝对不会相信的话,居然真的能给萧南的手脚缚上绳索,不禁愕然阿浩对于萧南的心理,竟然能如此切中要害。
当然那个时候,天羽没有想到那么多。他的眼前是阿浩独自把一瓶白酒喝得涓滴不剩,走出去的背影,一如很久以前,在DESTINY那一夜,他留给他的那个背影。
天羽想要追出去,但他知道萧南的眼光在背后。直到张书晨悄悄走到他身边,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白水。
天羽愕然地看着张书晨。张书晨只是没有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让天羽愕然的事,总是在他没有预料的时候出现。就像到了第二天,他以为从此在凰龙再也没有阿浩这个人的时候,得知凰龙提拔了新的副经理,龙浩。
天羽问萧南这是怎么回事。萧南对天羽说,他叫陆成带阿浩去医院查过了。
萧南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你知道这小子一共跟我玩儿了几个心眼吗?首先,他跟我赌了个心理,赌我敢不敢冒这个险;接着,验证要到医院,就得等天亮,他虽然不见得能脱身,但是赢得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最后,他明知道如果第二天被我拆穿,会是什么下场,居然还敢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跟我赌一场,呵呵……
萧南眯着眼睛,慢慢吐出口烟。
“第一,这个人很有胆量;第二,他还很聪明。知道时间就是机会,有了时间,不一定有机会,可是没有时间,却一定没有机会。”
天羽说,你让他当副经理,是怀疑他?
萧南眯起眼睛。
“一个跳舞的,居然能有这样的脑子。你以为他花这么大代价给我设一赌,就是为了不让我玩儿他?告诉你,人家这也是在赌。他在赌我敢不敢把他留下来,当个人用。他这就是在吸引我的注意。赌赢了,能近我身边,输了,有你的人情,死不了。这个人,不简单。”
萧南最近有一批货破天荒地被海关扣了。萧南曾经提醒过天羽,最近局势不太定,叫他提防。天羽知道萧南正在调查内部的人。
天羽冷笑。
“他要真是个藤,能这么容易就让你起戒心,去摸瓜?”
萧南慢条斯理地说,也对。要说,这人还是你带来的,也得先从你身上查起。
天羽脸色也没变一下。萧南却喜欢他这样似的,透着满意。
“摸了他的底,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处理他?”
天羽问。萧南吐出一口烟。
“我萧南是爱才的人,喜欢有脑子有胆量的人。不要以为得罪我的人都没活路,知道古代的皇帝是怎么坐江山的吗?呵呵……”
萧南说完,不再搭理天羽。
有时候,天羽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有时候,又发现从来都不了解。
天羽知道事情并不像萧南嘴上讲的这么简单。萧南疑心极重,既然怀疑阿浩,阿浩在凰龙就不是久留之计。但是天羽也向萧南要了句话,只要阿浩没问题,萧南就不为难他,不仅不为难他,还要好好用他。
萧南的话做不做数,天羽先不考虑。他只想暂时保得阿浩周全,以后再为他安排。至于萧南的怀疑,天羽虽然想过,但很快抛开。
他想起的是在卧龙村,阿浩憔悴、褴褛的样子,想起他深深凹陷的脸颊,想起月色中自己抱住的,缩在被子里、爬满泪水的脸……
天羽想告诉阿浩,萧南提拔他是在怀疑他、调查他,他必须处处谨慎,不能犯一点差错。还有萧南从不会真正放过得罪自己的人,凰龙已不是久留之地,最好趁早离开……
他还想解释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并且告诫阿浩,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事,在现在这种社会没必要也不聪明,最重要的是要保全自己。
他还有很多要跟阿浩说的。然而,他居然见不到阿浩。
确切地说,不是见不到,而是见了也像没见。
他从萧南那里问清楚了出来找阿浩的时候,阿浩手机一直没人接。有公司的事要忙,天羽也就先放一边,等阿浩看见手机记录打电话过来,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忙完了公司的事也没等到。
天羽不耐烦了,接连几个电话打过去,阿浩终于接听。手机那头很吵,阿浩人已经在凰龙了。
“白天怎么不接电话?”
天羽没好气地问。
“上午和陆经理在医院,下午填了些资料,手机交上去了,刚还回来。”
阿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天羽却顿了顿,心里明了,气也消了。
“你还好吧?”
“还好。”
“你……胆子也太大了!敢这么玩儿迟早玩死你自己!不多说了,等会我到凰龙来,见了面再细说。”
天羽夜里到的凰龙,但四处都不见阿浩。他心里一突,心想萧南不会真的查到了什么,这头陆成来了,告诉他阿浩刚刚上任,正在四处熟悉流程,一会过来。
天羽等了一阵,终于看到阿浩,阿浩被陆成和另几个副经理领着,在凰龙各处穿梭,天羽看到阿浩神情气色都还好,看来萧南的确没对他怎么样,也放了心。阿浩过来跟他打了招呼,天羽见他周围有不少人,什么私己话也说不了,就说了几句场面话,暗示阿浩下了班去公寓找他,就先走了。
这里天羽回到家,只开了小灯,等阿浩过来。天羽想,等会阿浩来了,别的什么都先不说,先把他搂进怀里,就像那个在卧龙村的晚上一样,把他搂进怀中。
天羽等了很久,等到阿浩的一个电话。阿浩问他是不是已经睡了,天羽扭头看钟,凌晨2点。
“对不起,刚刚结束。太晚了,打扰你了。”
阿浩说着,问天羽他还要不要过来。
天羽一时没说话。他就着话筒,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是太晚了。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电话挂了,天羽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这天,天羽给阿浩打了个电话。
“新工作挺好的?”
“挺好。”
“萧南没为难你吧?”
“没有。萧总没找过我。”
“哦……那还跳舞吗?课呢?不上了?”
“上,舞也跳的。就是基本工资变了。跳舞的费用另算。”
“那不错。那你那个加油站的工,不打了?”
“恩。没时间,已经辞了。”
天羽吸了一口烟,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口,慢慢把烟吐出来。
“那我想请你吃饭,你也没空了呗?”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很快回答。
“我来吧。”
“也好。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你方便吗?我去浩阳楼订位置。”
天羽打断他。
“不去外面,去你宿舍。”
阿浩没吭声。
“不方便?”
“不是。你知道的,我不会弄菜。”
“我也说过,不会弄就火锅。那行,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天羽挂了。
丢开手里的筷子,天羽透过火锅白腾腾的浓雾,打量对面的阿浩。阿浩也吃停了,拿过天羽的杯子,给他续啤酒。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随便聊了聊,阿浩起身到厨房,再给洗点白菜叶。天羽坐着不动,眼光投在站在水池前面的阿浩。一样的地方,一样的背影,伸手抄上那腰,那背影拿着菜刀转过身来,嘻嘻笑着说,天羽,真棒……
阿浩过来了,把叶子倒进锅里。天羽叫他坐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阿浩。跟你说几句话。”
天羽慢慢地跟阿浩说了情况。萧南的情况,那天晚上的情况,包括萧南和他的谈话,还有他想提醒阿浩的话。他说得很慢,但很有条理,很全面。阿浩听得很仔细,而且一直沉默。
天羽说完了,看着阿浩。
“没想到你会留下。我以为你会辞职。”
阿浩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你也怀疑我?”
“如果我怀疑,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不过,你这个人是有点捉摸不透。有时候,你显得特别清高,挺不屑钱这种事的。有时候又特把钱当一回事。”
阿浩像被说中了一般,沉默着不说话。天羽仍然慢慢把话继续下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还是总记着借我的钱,非想早点还上,我不说那些虚伪话。你要是为了你爷爷和你妹妹过好日子,没必要在凰龙久待,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阿浩听着,开了口,声音低,但让天羽听得清楚。
“我想过要走。但这时候走,他更不会放过我。”阿浩说着,眼光看着前面。“他想怎么样,无所谓。我现在不能走。陆经理对我很好,我不能害了他们。”
天羽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决定留下,就小心点,记着我说的话。”
阿浩点了点头。
两人就都没再说话。
天羽脸上没表情,心里却是焦躁了起来。
自从来这里开始,他就一直端着,边讲话,边观察阿浩,但观察的结果没有任何让他感到安慰的地方。
他以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阿浩会抛开在外人面前的那层壳,跟他说那天晚上他的紧张、慌乱、愤怒、屈辱,他对萧南恶心行径的控诉,哪怕是一句对自己的怨言。他撒了那样大一个谎他有没有怕,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有多少的把握去骗萧南……总之,一切哪怕只是一句掏心的话。
可是,阿浩对那个晚上,却只字不提。
天羽感觉到有一扇门曾经对他敞开,如今已经紧紧关闭。他甚至不知道阿浩此时在想什么,尤其是面对自己。
两人一停下来,只有火锅的滋滋声。
天羽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似乎随意、又毫无征兆地开口。
“你最近,好像不大愿意见我?”
他没有给阿浩在面子上否认的时间,抬起眼睛,直接地看着阿浩。
天羽端详着阿浩,把阿浩在这瞬间的沉默、默认,都收进眼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习惯性地摸烟。
“金牛湖那天……让你不自在了?”
“不是。”
阿浩说。
天羽打开烟盒,往桌子上磕出一支。
“我和张书晨没什么。他是萧南带回来的,在澳门有过一次,都不当真。”
天羽没有停,也不看阿浩,只是一直说下去。
“本来,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我和张书晨的事。但是,有些话,还是有必要敞开了说。阿浩……”天羽停了停,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跟你挺投缘的。”
天羽说着,沉默了一下,慢慢抬头去看阿浩。
“这缘分……我很珍惜。”
阿浩也在看他。两人的眼光对上,天羽停了停,站起来,走到了阿浩身边。
他站着,阿浩仍然坐着。天羽看着那张侧脸,那让他一直迷恋的侧面的线条,心里又涌起心动的感觉。
他在阿浩身旁坐下,慢慢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脸,把他转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羽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金牛湖边,在月光下,这张脸也是这样面对着自己。在这么近的距离,天羽意外地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如此思念这张脸。在没跟阿浩见面的这几天,在澳门的每个夜晚,或许在更早的时候。
他像受到了某种蛊惑,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瞬间,让他情不自禁地感到兴奋起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还是只是因为再次体会到多年没有的感觉。
他很近地凝视着阿浩的眼睛,然后开口,声音低沉,甚至有一些喑哑。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
一直……很想像那天晚上那样……吻你……
天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下面这句说出口。他已经固定住阿浩的下巴,不容抗拒、而又沉迷地,慢慢送上自己的嘴唇。
和那天晚上一样温热的嘴唇。天羽像那晚一样厮磨着。可是那嘴唇却并没像那晚那样张开,让他进入。
天羽焦躁又不解地拉开距离。他还想再次贴上去,就在这时,听见阿浩低沉、干涩地,说了一句话。
“所以在DESTINY,你要买我?”
天羽定住了。
阿浩站了起来,从他的身边离开。
天羽回头看着阿浩的背影,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在包间里,萧南对他说,看来是你没舍得钱啊……
那晚的事儿太多,天羽顾不上这茬。现在想起来了,也只是有点惊,很快镇定下来。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要说的话,也很快知道该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阿浩背后。
“对不起……”
真诚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而且,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我……”
天羽伸手去搭阿浩的肩膀,声音愈加真诚、渴望。
“……现在是真喜欢你……”
阿浩转过身,天羽的手也落空了。天羽有些不满,按捺着去看阿浩,两人面对面站着,阿浩比他高,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说不出是透着什么表情,却让天羽直觉地感到不舒服。
阿浩一直看着他。天羽甚至觉得,这是阿浩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看着他。
然后,阿浩开口了,说了一句让天羽错愕的话。
“天羽。我龙浩记你的情。我亏欠你。”
天羽疑惑。
“什么意思?”
阿浩仍然看着他,停顿着,慢慢开口。
“要是你还看得起我,就把我当朋友。你的情,我会还……”
天羽盯着阿浩的眼睛,从愕然到不敢置信……
他就那么看着阿浩,问:朋友?什么朋友?上床的朋友?
阿浩没回答。天羽看着他的表情,想发作,又压制下去,尽量平静地解释。
“那天我带你回来,是有想法……但是后来我们认识了,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知道。我没有想勉强你,也没有看轻了你。我没告诉你这件事,是觉得既然现在跟当时已经不是一回事,没必要说出来,影响咱俩关系……我知道你不好受,要是你心里过不去,觉得侮辱,我向你道歉。或者你要怎么解气,你说……”
天羽嘴上说着,心里却是烦躁和郁怒,在克制着。他没想到自己的这番表白,换来的居然是阿浩这句话。他设想过阿浩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好心收留、好心帮他,而根本是别有用心后,会震惊,会失望,会难过,但就是没想到阿浩会立刻给了他这么一个决绝的答案,居然立刻就用“朋友”两字给他俩定了性,竟然全盘否定他后来为他做的那些事。这是天羽不能容忍的,那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人耍了,他不惜现在放下身段,放低姿态,也不能让自己倒反过来被人拒绝。
可是他说完以后,阿浩的表情是沉默的,却是毫无动摇的。
天羽按捺着,喊了一声“阿浩”,等着他的反应。
可是阿浩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天羽发火了。
“你至于吗?犯得着吗?就算当初我要买你又怎么样,我没强奸你!你别把这当理由!”
阿浩在天羽的斥责中,紧紧皱着眉,低声。
“不是你。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什么问题?”天羽冷笑。“你想说什么,你不是这号人?还是你对我没这意思?”
话说到这个地步,天羽索性把话全部挑明。“是,我一开始就对你别有用心,这我不否认。可我后来做的也对得起你了,你装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就配合你,你要一早明说你没那意思,我也不会陪你玩暧昧。那时候你不拒绝,现在你说当朋友?你把我李天羽当你盘里的菜了?”
阿浩还是不说话,似乎承受着天羽的怒气。然后,他慢慢开口。
“是我的错。”
这句话完全触怒了天羽。天羽低骂了一句操,揪起阿浩的衣领拽到面前,瞪着他的眼睛。
“他妈的谁要你认错?你一直在我面前装就算了,我李天羽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儿!”天羽冷笑,“朋友?是朋友在金牛湖你吻我?你都跟几个朋友这么干过?”
阿浩和天羽对视了一会,推开他的手,越过天羽身边。
天羽忽然吼了一嗓子:“龙浩!”
他转过身,盯着阿浩。
“你不就是为了那天那句话吗?就为了我叫你上去,你当我不知道?!可当时那种情况跟萧南那种人来硬的根本没用!我是为了保你,救你!我叫你上去,没打算让你真跟他们干,我都想好要偷偷放你走!萧南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当时我也没法跟你解释,就这句话你就受不了了?你是不是还特恶心我呢,所以这几天躲我跟躲瘟疫似的?”
天羽越说越是怒不可遏,把积蓄了几天的怒气都发泄出来。阿浩听着,仍然没有说话。
天羽见他不说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
“我告诉你阿浩,你还真别特把自己当回事。别说那天我没真心让你做,就是真叫你上去又怎么了,你就比别人清贵?你就是烈死的主,别人就都是婊子了?这圈里混的谁都别太看得起自己!”
天羽盛怒之下说得粗野,看到阿浩紧紧皱起了眉头。那表情更让天羽心怒难当,他不是一个不冷静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在跟伴儿的事情上不冷静的人,但是天羽觉得阿浩现在沉默、隐忍的反应,简直充满了对他的嘲笑、轻蔑和不屑,让天羽难以忍受。阿浩现在跟不跟他好,已经被天羽放到了后面,他觉得自己正被这个舞男轻视、嘲弄,更烦他这种就自己洁身自好、别人都特脏、特配不起他的做派,让天羽反感得不行,他想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跳舞的舞男,他李天羽竟然被一个舞男轻贱,看不起,简直是笑话!
他冷笑,盯着阿浩,他要折折他的傲气,告诉他该怎么认清现实。他冷笑着对阿浩说:“你不是说记我的情吗,行啊,那你还上?我还告诉你,我不缺钱,你要还就拿你自己还,还一次勾一笔,咱俩都省事。”
阿浩猛地抬起头,看着天羽。天羽看着阿浩的眼神,那眼神和之前阿浩的眼神都不同,天羽明白那眼神的意味,但他冷冷地迎着这眼神,却倍感痛快,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会儿,阿浩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穿上外套。
他背对着天羽,开口。
“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没还债,放在银行的帐户里,没有动过。本来想分笔汇给你。明天我把卡和密码给你。”
阿浩说着,听不出起伏。
“我爷爷那边,我知道你额外多给了钱。这钱我也会还你的。”
天羽笑,慢悠悠地:
“跟我清账?”
阿浩没有说话,走向门外。天羽冷眼看着他。
打开门时,阿浩停住了。
“天羽。”
阿浩说,声音很低,然而清晰。
“谢谢。”
然后,他走了。
天羽看着那扇关起来的门。他想起来这是阿浩的宿舍,他觉得真他妈的特别好笑。
他低头看着那张杯盘狼藉的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我操!”
天羽狠狠地骂,坐在椅子上……
天羽来找阿浩的时候,本来就是带着不满的。这几天阿浩一直疏远他,天羽不是没有感觉。他来就是想要质问阿浩,责怪阿浩,但在进门时,他忍住了。他想过要跟阿浩好好沟通,解释,而且佩服自己,居然愿意在一个伴儿身上花这么多耐心。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如此的低姿态,对方不仅不领情,反而惺惺作态地说什么“朋友”,天羽一下就爆发了。事后他回想当时,感到无比惊诧,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这么急躁、冲动,表现得活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愣头青。
天羽以前也不是一次没被人拒绝过。他曾经看上一个工作中认识的人,喜欢他清清爽爽的样子和看自己时总透着点意思的眼神。天羽对这种眼神很敏感,并且很快就单刀直入。他没费什么劲,第二次约对方单独喝酒时,就把那人带上了床。对方在床上的表现让他吃惊,紧紧缠住他吸他还不让他退出他的身体,摆出各种媚态撩拨得天羽在他体内就再度硬了起来。至今天羽仍对这场性爱印象深刻,他干得很过瘾、很爽,看到一个大男人被他干得哭叫、高潮不断,化成了一滩水,天羽充满了爷们征服和驾驭的快感。
从床上下来对方对他说,不要有第二次不要再约他出来,他有老婆他不能对不起老婆,虽然天羽很让他动心,在床上很让他疯狂,但是请他不要别再找他更别去纠缠他……
天羽诧异地听他说着呆呆地看着他,那样子让那个人更坚决地对他说不要迷恋上他,他从来不喜欢别人黏糊……
后来天羽跟萧南说起,萧南笑得差点滚下床,天羽按着他两人都乐得不行,哈哈大笑……
再后来有一天天羽接到对方电话,对方说想见他,想念他,想被他干被他操……
这个人让天羽恶心了很久,也是他第一次被“拒绝”的经历。他被拒绝得少,因为他很少打无准备的仗。即使后来遇到一两个直男,彼此也处理得特平和特和谐,天羽只是觉得有点遗憾,过后仍然是哥们、把交情,没有丝毫地不愉快。
所以天羽觉得但凡拒绝他的,除了直人,就是虚伪的人。天羽只会对对自己有意思的人出手,如果一开始那人就没意思,天羽也没时间没兴趣耗下去。
因此,这一次自己竟会如此地愤怒和不冷静,这个龙浩,也算真是有本事。
天羽想自己是看走眼了。他对他花了这么多心思,甚至还搭进一点真心,倒头来竟然被人耍得团团转。他想起了金牛湖那一晚他和阿浩的吻,阿浩把纠缠的舌堵回自己嘴里,伸进舌头夺去主导,用力地吮他,掠夺他,让天羽有强烈的感觉,强烈到愿意放弃主导权,让阿浩主导自己……
天羽低骂了一声。那个吻,那个当时让他春风得意的吻,现在想起来,只能更加清晰了天羽的结论。阿浩就是在耍着他玩儿,引着他,勾着他对他好,帮他,让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天羽忽然笑了起来。他想起自己还曾经想教给阿浩“能利用的人就要利用”的道理,还笑阿浩傻,自己送上门去他不利用。现在想来,自己被人家早不知道用了几次,居然还傻不拉叽地追着人家问你怎么不用啊,有便宜怎么不占啊……
这利用了人的好歹多半还给点甜头尝尝,可自己陪人家玩了半天,连个腥都没沾着,天羽想到这里就眯起眼睛,嘲笑自己一心想玩什么雅痞,早知道将人捆了按住就上上完就扔,不仅要上还要让他爽,爽到死,爽到天堂,爽到他跟别的女人男人都再也做不了,哭着求着自己去上他、干他……
天羽在那阵愤怒的劲头没过之前,脑子里一直乱七八糟地想象着这些。在想象中阿浩是那么不堪、阴险、虚伪,几乎要跟过去那个可笑的男人划等号,而天羽也在这阵子想法里找到了发泄的痛快。
然而等这些想法过去之后,天羽冷却下来,沉静下来,头脑也跟着冷了下来。
于是,他很清楚。阿浩不是这种人。阿浩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
所以李天羽就更加郁闷。
以前不管跟怎样的伴合还是分,这还是李天羽第一次有这种反应。所以他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阿浩动了真心。
思考的结果是否定的。李天羽又想了一下他真正郁闷的理由。他其实很清楚真正的理由。
因为阿浩眼里揉不得沙子,而现在他就是那颗沙子。
李天羽其实是很不愿意承认这个结论。阿浩不愿意、坚决不做的事情,他做过,看过,玩过。阿浩不屑为之、深恶痛绝的事情,他做,还做得很洒脱很无所谓很觉得不是一回事。
李天羽想这大概就是阿浩拒绝的原因,因为他跟他不是一种人,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和萧南才是一路人。这原因让李天羽很是冷笑了一阵,笑到李天羽察觉到自己原来也介意这种事,他为了这个发现而感到诧异。
天羽在开会的时候接到电话,天羽看了看上面阿浩的名字就掐断了。
下午在办公室时,秘书进来说有一位叫龙浩的先生找他。
天羽头也没抬。
“说我忙着,不见。”
秘书出去了,又进来。
“李总,他说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天羽仍然对着电脑,有点不耐烦。
“不就是来送东西吗?让他把东西留下。”
那张银行卡。阿浩还真是急着跟他撇清关系。
过了一会儿,秘书又进来,犹豫着。天羽扫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事?”
“李总,龙先生说有话想和您谈,他说您先忙工作,他在外面等您忙完。”
天羽听了,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行,那让他等着。”
秘书出去不再进来了。天羽慢条斯理地对着电脑,悠然地打着魔兽世界。他很是轻松愉快地打着怪物,和同工会的MM调情,说“她”一定长得特别倾国倾城特别沉鱼落雁她就是个人妖,MM笑着说操你知道我是人妖你还跟我调情……
天羽边玩儿边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他还叫秘书把门打开串串风,让游戏的声音响得外面都听得见。他瞥见外面待客的沙发上阿浩一个人坐着,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等待的焦躁,只是坐在那里。
天羽起身走出去,阿浩听到动静抬头看着他,天羽看到阿浩好像要站起来,天羽喊:“小张!帮我倒杯咖啡来!”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小张端进来了,又出去,眼光好奇地在阿浩身上打转。大厅间里人人都听见了天羽放得很大的游戏声,不时抬起头看看阿浩,表情奇怪。
天羽后来出出进进,和员工谈笑几句,要点儿报表材料,或者就是把咖啡倒了换杯白水。
他一眼也不看阿浩,阿浩也不再每次都站起来,只是低着头等。
天暗下来,员工陆续招呼着下班。秘书进来说李总,要下班了,您还有什么安排?
天羽说不用,你先走吧。秘书想说什么,又没做声,天羽看她:
“龙浩还在外面吗?”
“是的,李总。他还在等。”
天羽嘴角微微扬起,停了一会儿。
“行,你走吧。让他进来,把门关上。”
阿浩进来了,秘书把门带上。
天羽抬头看阿浩。阿浩穿着一件短夹克,两条长腿包裹在普通的牛仔裤里,衬着宽肩,窄腰,还是帅气逼人。天羽随意、自然,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冷淡,在阿浩开口之前说:“走吧。一起吃饭。”
阿浩说不了。天羽不紧不慢地关了电脑,说,当不成情人还不当朋友了?还是你连我请你吃个饭都不敢了。
阿浩笑笑,表情里却透着坚决。天羽想了一下,说行,不吃饭也行。别在这里说话,跟我去一个地方。
天羽把车开到了江边。天暗下来,灯火亮起,远处的大桥光点闪烁,附近没有人声,只有江水拍着岸边,轮船鸣笛航行。
天羽坐在岸边的草坡上,望着江心的轮船,沉默了一会儿,对身旁的阿浩开口。
“昨天是我话说重了。那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阿浩说,我知道。
天羽没有看他,仍然看着前面。
“阿浩,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看法。我不解释。每个人走到每一步,都有原因,不能说谁就是对的,谁就是错的。你不喜欢,我不勉强你。只不过,看事情也不能绝对了。太绝对了,跟自个儿,跟别人都挺过不去的。”
天羽不知道阿浩懂他的意思没有。他想他还是试图挽回。从阿浩来找他不是丢下银行卡走人,而是非留着要跟他说几句话,天羽就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他相信阿浩是喜欢他的。在这种事情上,他的直觉很少出错。阿浩从来没有用那种他常常遇到的别有深意的眼神看过他,但是他就是能感觉到。所以在金牛湖的树下,当天羽很近地凝视阿浩的眼睛,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借着黑暗遮掩的情意,天羽立刻就失控了。
天羽把思绪拉回来,转头看向阿浩。
“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阿浩坐在岸坡上,风吹着他的头发,阿浩在风里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天羽感受到他在整理着思绪,也感觉到阿浩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所以天羽没有再催促,他转头看江面,感受江上吹来的温润的、含着水汽的风,安静地等。
之后,他听到阿浩沉静的声音。
“天羽,我习惯了有的想法闷在心里。昨天,我想告诉你,但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有钱人。和那些有钱人一样,有权,有势。你帮我,对我好,我能大概知道原因。我跳舞的这些地方,碰到过一些人,我反感。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没看轻我,把我当朋友,尊重我。”
天羽没做声,等着阿浩的下文。
“在老家,我看着你给我爷爷喂饭的时候,我就想,不管以后怎样,我交定你。我最难的时候,是你在我面前。我想过那个时候谁能在我身边,没想到……会是你。”
天羽沉默。他想起了阿浩那段难捱的时日,想起在那里见到的阿浩的样子。他低声阻止阿浩。
“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欠你的。”
阿浩眼神平静。
“你不欠我。我爸的事,不怪任何人。和你更是无关。要说欠,是我欠你。”
天羽没做声,随后淡淡一笑。
“所以,你一直不明着拒绝我,就是为了报答我?”
阿浩看着江面,没有回答,却像在想着什么,许久才开口。
“我小时候,喜欢小汽车。每次去县城,就跑到商店趴在柜台上面看。我缠着我爸我妈给我买,他们没办法,只能拉着哭闹的我离开。后来,我爸给我用面捏了一个小汽车。我一开始不要,拿了就扔,我爸就重新再给我捏。渐渐地,我就喜欢了,而且不想着店里的了。长大以后,我明白,商店的小汽车不是我的。只有面团汽车,是属于我自己的。”
天羽去看阿浩。
阿浩一字一句地开口。
“天羽,你就是商店里的小汽车。我想要过它,但是,它不属于我。”
天羽一愣。他看着阿浩,直白地反问:
“怎么不属于?”
阿浩沉默。天羽疑惑,随即又明白,慢慢地:
“……如果你介意的是这个,大可不必。我看人不看这些,你也别自尊心太强,看低了自己……”
他想,阿浩原来就是在自卑,嫌两人差距大,又捧着所谓的自尊,死要面子地不肯顺从。这个想法让天羽感到有点愉快,之前那点被阿浩划清界限的不爽,消散了不少。
可是,阿浩却回答他说: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天羽没听到阿浩回答,侧头看他。阿浩沉默了一下,也回过头来,看着天羽。
天羽狐疑地打量阿浩的眼神。阿浩沉静、专注地凝视着他,目光没有闪烁,更没有躲避。夜色中,天羽看到那深黑的双眼里隐忍着什么,又散发着什么。那眼神里有一种让天羽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天羽说不出那是什么,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两人沉默地对视。忽然间,天羽有点明白了。
他非常惊讶地重新看阿浩。
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惊诧,在夜色中盯着阿浩的脸,似乎想确定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意外地、惊诧地、语气夸张地问阿浩:
“你不会是因为……想跟我来真的吧?”
天羽惊讶地说完,又审视阿浩。忽然,他蓦地笑了出来。
他笑得控制不住自己,越笑越开怀。
“操!”天羽笑骂,玩味地、得意地,心里的痛快一涌而出……
阿浩无声地转头,沉默……
天羽是真的想笑。
不仅想笑,而且打心眼里舒服,畅快,好像憋闷多时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全身舒坦。
他原先的诸多推断全被推翻,居然是这么一个人让他始料未及、出乎意外的答案。而这个答案让他有一种享受感。他得意,高兴。原来他从来没有失败。
他就那么沉浸在这种享受感、优越感里,笑着,调侃似地对阿浩:
“你小子……可以,藏得够深啊!你行……”
他满面微笑,意味深长地笑着看阿浩。阿浩不再回头,只是沉默。天羽眼瞅着阿浩清爽的发根,黑夜中带着孤寂的背影,笑着,手伸过去,搂住阿浩的肩膀,渐渐地用手指在那肩上摩挲,然后身体倾上前去,靠近阿浩的脸,在阿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亲了一口,就想亲第二口,他轻轻摸着阿浩的脸,沿着那令他着迷的下巴的线条一口口亲过去,直到阿浩避开,低声地:“天羽!”
天羽丢开了手,噙着笑,愉快,戏谑。然后,他眼望前方,想了一会儿。
“阿浩。今天换了别人,我都可以哄、随便说点好听的。可是对你,我不愿意这么做。你太纯,太认真。我喜欢你的真,所以也挺怕。怕让你太当了真,以后会伤你。”
阿浩没有声音,天羽继续说着。
“阿浩,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开心。想得太多,反而成了负担。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也给不了保证。可是,不代表我现在的感情就不是真的。”
天羽说着,转向阿浩。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浩面容沉静,望着江中。然后,点了点头。
天羽回过头来。
“我这么说特混吧?以前,我身边有人整天缠着我问,我没说过这些。你不一样。我不想让你以后恨我,不想你伤心。这是真心话。——阿浩,等你在这个圈子混久了,你就能体会我今天说的。”
李天羽觉得他和阿浩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这种肺腑的态度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后来他曾经想,如果当时他没这么肺腑,他说不定就轻易地得到他,当场把他揉进怀抱里,压倒在江岸边,在浓情蜜意、甜言蜜语以及江风和草皮混合的味道里和阿浩做爱。
当然那是很后的时候回想,而当时的李天羽坚定地认为应该让阿浩明白这一点,以后两人的关系才可以更顺遂、更长久。
然而他看到阿浩沉默的、似乎受伤的侧影,还是心疼了,他搂紧他,想补上点好听的话。
“傻瓜……我又没说我现在就不真啊……你真会装,你说我怎么惩罚你……”
天羽一边低声地在阿浩耳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胸膛。
阿浩手臂轻轻一格,天羽的手就不由自主被震开。阿浩转头看他,没有丝毫的情动,静静地:
“让我把话说完。”
天羽做了个那继续说吧的表情。
阿浩看江心。
“天羽,我说过的,一定会做到。我记你的情,永远不会忘。”
天羽一笑。
“行了,别老说这些。你昨天还说做朋友,你做得到?”
阿浩静静地:
“婷婷来找我,我和她在一起。”
天羽顿了顿,看阿浩。
你说什么?
阿浩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低沉,坚定。
“天羽。把我当兄弟。我也会一样。”
天羽看阿浩,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