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吻由轻柔转深,她似能感受到眼前光风霁月的公子淌出的情愫。
揭开清冷,满是炽灼,令她不容抗拒,不容脱逃分毫。
早先就觉得,司乐府的曲先生是个不沾烟火之人,如今瞧来,他哪是不沾,只是克制得久了,都尽数宣泄在了她身上。
拥吻戛然而止,他在她耳旁喑哑而问,眸色中的氤氲染了一层浑浊:“闺房内的床榻拥挤,你想不想……去为师寝房?”
“只觉着可以让你睡得安稳些,毫无歹心。”
曲寒尽恐将这抹娇艳吓着,忙沉声又添上一话语,好让她安下一心。
听罢顺势披上一件氅衣,她轻盈一开房门,走入闺房外的月色里,回首朝先生一笑:“莫不是要让学生自己前去,先生不引路吗?”
府院内凉风习习,落叶簌簌,两道人影于灯火阑珊间前后而行,蹑手蹑脚,生怕有人夜半下了楼阁,见此偷摸之景。
一路不见人迹,他颇为熟悉府邸,带着她绕开守夜的几名府奴,随后直径入了别院,再拐上几弯,进了雅堂深处的寝房里。
此间里屋她来过一回,倒也没有稀奇之处,楚轻罗再度望向屋内软榻,不觉面含羞赧。
她沉默地回看,见先生正严慎地关阖着门窗,阖门时指尖似微颤了一霎,此外的一举一动皆是翼翼小心。
“先生竟也有慌张的时候,”见此情形忍俊不禁,她低眉捂唇半刻,随之柔声道,“每次与先生亲近,总有窃玉偷香之感……”
曲寒尽若无其事地一理衣袍,良晌正经回语:“总想着被人瞧见了,后果挽回不了。”
“先生倒是说说,后果会如何……”她随性一脱氅衣,肆意靠入清怀,浅淡却又诱引般沉语着几字,无一不在勾着他的心魂,“你情我愿,且皆未成婚,你我称不上偷欢。”
于此,忽忆起九皇子寻来府上的那日,他顺其自然地与她相拥,清眉微拢,低沉地问道:“为师有个困惑不知该如何解,想问问轻罗之*意。”
“嗯?”楚轻罗闻声抬目,静待他接着言出后话。
身前公子将她拥得更紧,像是万分不愿拱手相让,容色映出些阴鸷:“想先让陛下废黜太子,便只得投靠上九皇子。可那皇子觊觎着你,倘若他真求得圣旨将你讨要……”
“为师……护不住。”
他竟是对九皇子的话耿耿于怀着,楚轻罗暗自轻笑。
可若真有了圣谕,她便可名正言顺地前往凌宁殿,越是接近那位殿下,她就越容易得手。
“那便在他得我之前,先夺了他性命……”她忽地婉笑几声,答语却尤为冷寒,似已为他指出了一条路,“如此一来,我仍是先生的。”
替她复着深海深仇,杀尽所有觊觎她的男子,那么……她就可以永远属于他。
静靠公子的素雪之怀,楚轻罗一遍遍地道下那一言,似道与他听,又似道与自己听:“先生助我,我就可以是先生的,大仇得报,任凭处置。”
瞧先生未动,她抬手解起高雅无尘的云纹锦袍,再次摸索着衣袍中的暗扣如何解下。
“曲先生这是想要却不敢,非要我来破这礼数……”她没好气地低眸解着一颗颗袍扣,戏谑地问着面前的如玉公子,“先前的胆色都到哪儿去了?””
一身素,曲寒尽仍是不动而立,若有所思道。
眉眼间笑意未止,她这回说得斩钉截铁:“报下血海深仇,便能占下一席之地。”
“好
他骤然握上姝影皓腕,带她入了清帐,在怀,良久没有丝毫举动。
他只是安静地与她依偎,似乎已将她的勾诱隐忍到了极点,劝服着自己当下还没到时候。
楚轻罗直望他的克制之样,总觉得几次三番诱引,皆未让先生彻底乱心,便觉气恼又不甘,忽而冷声相问。
“先生是在为谁守身如玉?难不成是睦霄郡主?”
明艳娇姿是真受了气,想必是会错了意,他不愿在此时行床笫之欢,是因……
“这种事……未成婚前,有背德礼。”
身侧公子答得合情合理,却险些令她接不上话。
未完婚便是有失礼数,定要行完婚事才能够……
她顿时没了兴致,将榻上的锦袍一甩而下,失趣地离远,口中埋怨着:“又是礼义廉耻,繁文缛礼……我是一字都不愿听的。”
“轻罗,为师想等两情相悦时,再要了你。”
郑重地言明了心下所虑,曲寒尽平缓而语,想将每一字解释得清晰:“为师……不想草草了事。”
罢了,他还真有几分君子之风在,再作逼迫,就是她不道义了。
楚轻罗无奈置之,背过身睡到一侧,淡漠从命:“先生高洁,学生遵从礼数。”
可心头已被撩起阵阵春意,燃着的燎原心火不可熄。灼烧着的确不好受,她在夜色中辗转反侧,也知枕边公子正极其冷静地平息欲念。
“轻罗,为师会给的……”曲寒尽知她在想着何事,半晌在沉寂中启唇,“只是并非现在。”
“为师不愿毁姑娘贞洁,”清冽嗓音荡于帐中,他沉冷相语,怕这娇色不明白,柔和地又道,“若你最终未嫁与我,旁的男子会看重这一事。”
“先生当真这么想?可学生许就不会成婚……”
早已国破家亡,哪还能想着鸾俦凤侣,她轻嘲一声,不明在嘲讽着谁,也没了打趣之意:“不过床笫之事,本就不好强求,我听先生一回。”
枕旁的公子闻语低笑,思索许久,不知羞臊道:“轻罗好生乖巧,我有时是真难忍耐。”
她已使得浑身解数不断蛊诱,先生自讨没趣,如何也怪不到她头上……
“我可没让先生忍着,先生是自作自受……”
窗台旁的月色轻薄似纱,楚轻罗瞥望片刻,思绪又回至雪恨之上:“关乎借九皇子之势扳倒太子,先生有何打算?”
她故作没了头绪,静望先生无澜的面色,想听他的思量。
思来想去,便想着陛下欲设的寿宴,曲寒尽拢眉深思,大抵想出些端绪来:“陛下寿辰将至,各皇子会入宴祝寿。除宴饮大殿戒备森严,其余宫殿守卫松散,包括东宫和凌宁殿在内。”
“是……除去太子和九皇子的绝佳之机。”
“先生可有何高见?”听他道的是有见解在内,她转眸相望,想再听些下文。
岂料身旁公子敛回眸光,正色道:“你再挨近些,我慢慢与你言道。”
楚轻罗又乖顺地靠回其清怀,悄声问:“先生可说了吗?”
凝眉细思几瞬,他将美色轻揽,在静谧月夜下低声道:“大宁众皇子中,唯有太子和九皇子二势鼎立,剩下的皆不成气候。九皇子颖悟绝伦,立幼废长之声已然四起多时,太子一除,首当其冲之人会是谁?”
“自是九皇子……”她顺着此话而答,沉心静气地思忖起来。
曲寒尽轻微颔首,随即再道:“陛下会以为,是九皇子褚延朔欲夺太子之位,即便再信任,也会心生嫌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淡笑着盈盈附和,她轻然上扬樱唇,霎时心领意会,“先生是想让他们掀起内斗,而学生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是有此意……”深眸不由地暗沉而下,公子略为凝神,字字谨慎相言,“朝中局势我再通晓不过,你照我所说一步步行事,能让大宁分崩离析。”
都道曲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可无人得知,他已然将明争暗斗观于眼中,只是一直以来不屑作他人棋子,耻与为伍罢了。
明眸掠过一缕玩味之色,楚轻罗言笑晏晏,玉指绕了绕青丝,娇声细语道:“终于有些知晓,为何宣隆帝偏信一个只掌管宫宴的大司乐了。”
“分明是个无足轻重的朝官,陛下却赏尽隆恩。原来是因为先生智谋过人,是藏于朝堂中的……高世之才。”
第47章 拜访(1)【VIP】
她只手撑起侧额,桃颜含春,似要重新端量起眸前的礼部大司乐:“先生瞧着双眼不观世人态,常年被清风明月之气环绕,却是悄然无息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你们莫不是真觉得,我是闭目塞听的?”曲寒尽有丝许不解,双眉微微蹙紧,疑惑问道。
兴许真有几刻,她是如传言那般想的,楚轻罗撇了撇唇,玩闹着说出一语。
“仙人哪会管凡人的事……”
“仙人……”他轻念着二字,觉此一词越听越觉怪异,“这词真是要折煞我了……”
想他许是未听得府邸内外的传闻,她玩心四起,扬眉忽问:“外头将先生说得天花乱坠的,先生不会不知吧?”
“无趣之事,知它何用。”
的确是不知世人将他传成了什么模样,曲寒尽不想多思,淡然回应。
说起无趣,她又凑了近,丹唇轻掠公子的面颊,却偏不吻下:“那先生觉得……学生有趣吗?”
他顿感酥痒,肃然示意她莫再闹腾:“若非有趣,不会邀轻罗入帐。”
“其实我和先生所想无异,先借九皇子之手除去太子,再在宫宴上做些手脚,让九皇子失尽恩宠。”楚轻罗言归正传,寻思起眼下情形,若要利用寿宴做局,还需再作谋划。
“至于是何等法子,还需从长计议……”
他凝眸而思,若想让九皇子失宠,不论做何举动,切记不可大意。
好在寿宴距今仍有半年之久,还可谋算好些时日,加之还有先生伴在侧,她定可想出一条妙计。
即便是想不出,也有这算无遗策的公子献计,她又有何可顾虑:“有先生在,我自是不担忧了。”
曲寒尽肃穆地沉思上一阵,便向她笃然立起誓来:“给为师几日思虑,必定献上良计一条。”
眸中的清逸之影蹙眉正暗自筹谋,她望得仔细,如玉先生闲躺于床榻,仅着宽松寝服,如此模样,较他平日授课时还让人痴醉。
“明明才年长我两三岁,就成了陇国公主的先生……”想着自己藏匿的身份,楚轻罗忽感微妙,轻眨着双眼,戏闹地问道。
“学生好奇,那盛有章见着像是已近而立,和先生相比,究竟谁幼谁长啊?”
论年纪,他本成不了司乐府的先生,奈何大宁皇帝极为欣赏他的琴艺,又或是欣赏他的谋略之才,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从师受业本就不以岁数相论,论的是才识。”听出嘲笑之意,他冷咳一声,庄肃地将她告诫。
哪有学生敢这么不尊师的……
连调侃年纪都不可,这先生还真就端得住,楚轻罗收敛玩心,安然待于其怀,昏昏欲睡了起来。
“你们这些做先生的,还真是狡猾如狐,我说不过,但躲得起……”
“你还想躲我?”他闻言又不易察觉地一蹙清眉,揽至她玉腰上的长指不由地压紧。
“都已在先生的卧榻上,自然不躲了,”慵懒地打了一哈欠,她随之不顾礼节地回拥,神态悠闲,尤显三分娇软,“先生若无不轨之心,学生真睡了。”
“嗯。”曲寒尽轻声回语,抬手将床幔拉紧了些,以免让玄晖扰了她清梦。
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自从与先生同枕共眠,她似乎再没被梦魇侵扰,那山河破碎之景也再没入梦扰清悠。
世间似是有了一人,知她顾虑,知她恐惧,知她所受过的苦楚与悲凉。
而那人义无反顾地护她左右,欲达成她所愿。
楚轻罗惬心而醒,已是翌日近晌午之刻。
她轻揉睡眼,乍一抬眸,便瞧着先生还未清醒,墨发散乱,一点都未有素日凛然授课之样。
眼前之人发丝蓬乱,不修边幅的模样直将她逗笑了,这一笑惊醒了帐中公子。
那双深眸透着几缕困惑,回看向这抹娇丽之色。
见景忙止了笑意,她故作严肃,良久清了清嗓:“先生还有这么凌乱的时候……”
“一日之始,未曾梳发,自是乱的。”曲寒尽缓然下了榻,似明了她何故发笑,便起身自顾自地更上淡雅锦袍,再束起墨发来。
“堂课后随为师入宫,去见九殿下。”
公子理好装束,再清雅地插上定冠玉簪,她闲适瞧观:“需要学生替先生梳发吗?”
“你坐着就行。”他听罢望向桌案旁的椅凳,命她乖顺坐下。
从先生之命恭敬而坐,楚轻罗还没来得及转眸,便感他已站到身后,执起木梳,。
还是初次见有男子,发……
她怔愣片霎,一动不动地由先生梳着,思
彼时晨初,她欢愉地坐至母妃寝宫的妆奁前,透过铜镜望母妃柔婉地梳妆,纤悉不苟地梳理她的乌发,杏眸溢满了柔意。
昭妃忽作一滞,瞧她出了神,便笑道:”
意绪顺势被扯回,她笑逐颜开,惬意地回着:“若是母妃能为儿臣梳发一辈子就好了。”
“等翎儿将来有了夫君,自有夫君为翎儿梳发更衣,”昭妃闻语浅笑,执着木梳轻敲她脑袋,佯装惋惜道,“到了那时,翎儿和驸马如影随形,情投意合的,都要不待见娘亲了。”
母妃是怕她嫁了人就忘了娘亲,可不论他日的夫君有多好,她也觉不及母妃的一丝一毫。
口中小声嘀咕着,她趁母妃未留意,又伸手揉乱了发髻,使得母妃只能再梳上一回:“儿臣又怎会不待见母妃呢,母妃是世上待儿臣最好的人,比那驸马不知要好上多少。”
“你这丫头就爱贫嘴,将来的驸马可是要被翎儿气晕过去。”
昭妃见势无奈作叹,嘴上虽是抱怨,手中举动仍是柔缓。
头额随即被轻柔一敲,周围景象顿时模糊,再瞬间清明。
她忽地回神,不自觉一抚玉额,迷惘地瞧向先生。
“走神了?”已大抵梳发完毕,他轻放木梳回柜屉,微启了薄唇。
楚轻罗怅然一笑,在铜镜前观赏起梳好的发髻,随然回道:“忆起一些旧事,忽而觉着,昔日的喜悲都成过眼云烟了。”
凤眸下的清潭似漾开了无尽潋滟,他不知她忆起了何事,只知所忆的是她最是珍视之物。
而那些如梦似幻的过往,已被人无情焚毁,留下唯有日夜折磨她的仇怨。
放落木梳的手蓦地微颤,公子缄默片刻,又冷声低语:“我本是安于一隅之地得过且过,你那家国之仇……我无从感受。”
“可他们既然伤得你百孔千疮,我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曲寒尽堪称平静地道完这话,眸底染上浅浅阴戾,似要为她在大宁城中掀起几番腥风血雨。
“此话真是先生所想?”瞧望铜镜的眸光缓缓凝紧,楚轻罗没有看他,半晌低喃,“先生是愿为陇国之人做下大逆不道之举?”
“为一人谋逆又何妨……”
她听先生冷然相道,所藏的思绪仍旧无人可瞧透。亦或是,他原本就有着不臣之心,只无人多虑罢了。
楚轻罗蓦然作笑,想着此前处心积虑地诱他上钩,到底是诱对了人:“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先前的谋虑就没有白费。”
她决意轻信一次,若他只图美色,不为别的,她可将此人牢困在旁,成她最是器重的一枚棋。
朝露悬挂于片片桃瓣上,又弥散于翠竹新叶间,为初夏漫开些许微凉之息。
宫墙内的芙蕖开得颇为可人,灼然出绿波,清艳不妖,无声无息地艳压着满庭芳。
一角的宫苑繁花似锦,离此不远处便是九皇子所居的凌宁殿。
随着宫卫匆匆来报,褚延朔闻讯快步走到殿前,果真见着曲先生端然而立,正庄重地以长揖行拜,旁侧仍立着那明艳美人。
一见是曲先生来出谋献策,九皇子陡然喜笑颜开,赶忙弯腰展袖,邀此二人入殿:“曲先生来拜谒,真是稀客啊!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先生专程来宫中寻我,莫不是这几日已思量出了结果?”之前允先生思索上几日,今日见他主动登门,应是有了答案,褚延朔眉宇中涌动着兴奋之意,一面走着,一面问向清风明月般的曲先生。
若得先生辅佐,离那大殿之上的皇位便又更近了一步,九皇子心下了然,朝殿内的舞姬使了使眼色,命她们将此人好生招待。
曲寒尽未答,似默认着要为之谋策,在殿中撩袍端雅入座,就望几名娇娆女子前来服侍,双眸顿然森冷了下。
极是清高地一理云袖,他肃声一止:“微臣不喜,还请殿下让她们退了。”
被唤来伺候的舞姬像是进退两难,纷纷偷望曲先生,又犯了愁一般瞥向殿下。
“看我作甚?先生都说了不喜,你们还不快滚!”褚延朔怒然一甩衣袖,随后再朝清绝公子讨着笑,“这么不中用,先生莫怪……”
殿下已下命令,舞姬便打着哆嗦地离去,不敢再多待上一瞬。
几名舞姬娘子离去之际,微风拂过,吹起女子皓腕上的薄纱。
楚轻罗分明瞧见她们手腕上的道道伤痕,顿觉心颤。
第48章 拜访(2)【VIP】
九皇子天姿聪颖,却也残暴无度,这些舞姬平日里应受了不少责罚,才行事得那般心惊胆颤……
碰上这样的主子,是她们摆脱不得的命数。
轻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曲寒尽默然一饮茶,清闲地开口:“殿下可有听闻,此前疏雪楼走水,府衙之人前去救火时,发现楼中关押着大量女妓。”
“那些女子皆生得可怜,定是被人逼良为娼,饱经了折磨。”听闻那茶楼起火一事,褚延朔猛地一拍案桌,面上透了怜惜之意,为关押其中的姑娘鸣着不平。
“如此对待世间美人,也不知那东家是何等的畜生……”
她不禁讥嘲于心,这九皇子装作一副疼惜之样,殊不知私底下是怎般残忍施暴。
玉盏被放回案几,曲寒尽谈笑自若道:“东家是何人,殿下一查便知。”
褚延朔凝神而思,想着曾派人去对那茶楼有所查探,却始终未发觉异样,不明先生何故要再查那阁楼:“实不相瞒,我早就遣人查过疏雪楼,东家是个名为李尚的盐商。那盐商经此一遭,惊动了府衙,应会小命不保。”
“可那李尚许是太子的人。”然先生轻巧回语,一语落下,似道破了玄妙。
“什么?”闻言诧异地起了身,褚延朔惊愕万分,沉思上几瞬,只怪自己被太子瞒骗多时。
“我曾派人跟随李尚数日,未见他与任何人见过面,便没再细查。”
曲寒尽端肃凛眉,平静再道:“疏雪楼起火当晚,太子也在楼内,邀了郡主密谈。”
起火之时,太子竟在茶楼中……
此讯无人放出过风声,面前公子怎会知晓,九皇子眯了眯眼,试探地问:“先生知晓得这般清晰,莫非……是放火之人?”
“殿下高看微臣了,此言都是郡主告知,”他对此留了个心眼,仅答着是郡主相告,未将自身卷入纷争中,“太子称道,那火是殿下放的,放火的贼人是跟随殿下的侍从。再不去打听,殿下怕是要无辜背上些许罪名。”
“岂有此理……”褚延朔顿时震怒,眼望一旁的随侍,厉声高喝着,“还不快去探听!”
如此一听,先生是有备而来,九皇子镇静坐回靠椅,料想这回势必要将太子扳倒。
“曲先生来此,便是为提点这一语?”迟疑地望向殿中对当下之局了如指掌的公子,褚延朔笑意渐深,话中有话地问着。
“先生……是愿助我了?”
曲寒尽见此抬袖,立直着清癯身躯,朝其一拜:“殿下所愿,微臣定为之达成。”
“甚好,甚好!”听罢欣喜地拍起了掌,九皇子冷眼一望两侧的宫女,冷喝道,“这茶都凉了,还不为先生换上热茶。”
目光又落于在旁默不吭声的娇艳之女上,褚延朔越瞧越是欢心,对那斟茶的宫女吩咐上一句:“给美人也倒上一些……”
“多谢九殿下。”曲寒尽从然站在案桌旁,恭敬地再行一礼。
九皇子顺着方才谈论的思绪沉静一想,如先生所说为真,太子已是岌岌可危,若在此刻火上浇油,东宫便可易主。
“疏雪楼之事暴露,现下已是扳倒太子的好时机。太子定会暗中保着李尚,我需从李尚口中听到和太子的来往之实……”
“太子失德,震怒父皇,太子便会失了东宫之位……”
话语道至此处,褚延朔忽感不可无所事事地等候,忙唤上一二名随侍,行步出了凌宁殿:“事不宜迟,我这就去面见李尚。”
望大宁九皇子离殿走远,楚轻罗跟随先生步调走在宫道上,直至回首瞧不见了那一方殿宇,她才敢悄声议论。
马车就停在前方几步之遥,她学着贴身女婢之样,毕恭毕敬地走到车前,为先生撩开帘幔。
“不知九皇子,是否能从李尚的口中探出些不利太子的罪证……”
“他们如何争权夺势,我们无需知晓,只需从中时不时扰乱便可,”曲寒尽端步入了车舆,随即招呼她过来,“之后静待结果,多思无益。”
具体如何相斗,那是九皇子与太子之间的事,她若再从中作乱,便真是自取灭亡。
“先生行事有条不紊,令学生安心。我听命于先生。”
一切皆是点到为止,切不可让自身深陷权势争夺中,楚轻罗会意颔首,闲然坐于窗旁,单手托腮,赏着沿路之景。
,为师也可省不少心,”公子仍坐得端庄,一想这时辰,斟酌良晌,问她,“已快到夜习时,想入堂随习,
她莞尔一笑,不院雅室,我此时空闲,陪先生一会儿。”
一说到入堂习课,她就想起几日前在庭院中撞见的盛公子,那公子被先生刁难得不肯入琴堂,着实有些让人同情。
,凤眸含了一抹笑:“对了,盛公子虽有爱慕之意,可未作什么出格之举,”
道起那盛有章,他似乎颇感不悦,似有若无地看向此娇色。
然盛公子本就无辜,是因仰慕曲先生才来司乐府学琴,又怎会料到自己受尽先生的为难……
她前思后想,欲为盛公子说几语:“他本就是个安分之人,是因仰慕先生的琴艺才来此学琴的,先生何必揪着他不放。”
“也罢,为师听你一回。”
曲寒尽且放私己之绪,冷言微止,又刻意地说是听从她之意:“是看在你的颜面上。”
难得见先生这么计较,她坐着轻微俯身,婉笑地道起谢来:“我代盛公子谢先生高抬贵手了。”
“你代他?”这话听着莫名不是滋味,他浅思片霎,欲言又止地再问,“你如何能代他……”
“他替我向先生告过假,我自是要回帮的。”
向先生言谢与告假,原本就是可以代为效劳,楚轻罗没觉得不妥。
身侧的公子又陷入良久沉默里,左思右想,与她极有耐性地说起规矩来:“司乐府的人皆是束修自好,各人自扫门前雪……”
“你若总顾及旁人,我是要惩罚的。”
惩罚便惩罚好了,先生总是将罚处挂于嘴边,她倒想瞧瞧罚处有多可怖。
楚轻罗随之偷摸着挨近,欲行不轨地靠在公子肩头,几近勾诱地在他耳廓旁低语:“先生想如何罚我,我皆受着,无悔无怨。”
公子似被她逗乐了,轻望这道明丽娇影,言语轻得像是自语:“如此顺从,我都要险些觉着,除了仇恨,你心上要空出一地了。”
“空出一地,作做什么?”她闻语疑惑不解。
“装下一人。”他回得凝肃,似真的迫切地想将她占有。
这话头莫名地绕回到情念上,未报亡国之仇,她没有那份闲心,他又并非不知……楚轻罗抬指拢了拢双眉,拿先生没了办法。
“将来许是会有的,先生何故心急……”
銮铃声止于巷道中,马车停靠于府邸前,她随步踏入司乐府,远望肃静的正堂,忽有疑虑浮于心头。
“我总是不去堂课,她们不会起疑?”
曲寒尽从容地回着,步子沉稳地落于庭园长廊,沿回廊一路向前,可步至偏院:“要起疑早就起了,我已在堂上说了,你近日病弱需静养,琴堂不必再去。”
“此话真能瞒过所有人?”
她先前只是佯装柔弱,也没想成这体弱多病之态……与府中的贵女已是解释不清,她只好随流言四散去了。
对道下的谎付之一笑,他漠然冷哼:“为师说的,何人会不信?”
这整座府宅皆听曲先生的,他若真道了谎,也无人能察觉出一一,即便是发觉出了,又有谁敢说先生的不是……
周遭百花争艳,幽香飘得满园,楚轻罗悠步跟在他身后,一入偏院,忽见公子止了步,身子险些撞上了素雪身影。
她未抬目,便感自己被抵在了廊柱上。
下颔被微凉的玉指轻易抬起,樱唇被覆了温灼气息。
“这还是别院,会被发现的,先生……”
这可是光天化日下,她被吻得提心吊胆,忙攥上先生的袖摆,直径朝雅室而行。
然他似是止歇不得,沉浸于一隅美色里,欲将她禁锢在某一地,让她完完全全地唯他所拥,任他肆意地冒犯。
这游廊分明仅有十步之远,她却走得极为艰辛,才刚挪了半步,又被带回廊柱旁。
她恍惚了霎那,被先生吻着,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寻着一空隙,曲寒尽喑哑地开口,长指轻抚女子的唇瓣,再度吻了下来:“此处除了睦霄,还有你那两名手下,其余之人入不了。”
“可是……唔……”
她想再回上几句,奈何朱唇已被堵上,思绪混沌一片,只能随他欲念弥漫,不住地侵占。
可是,她怕的便是郡主与风昑……
也不是惧怕,只是被这两个人瞧见太难收场。
楚轻罗极力将公子带入雅堂,拥吻之际,差点碰翻了琴案。
她逐渐被先生束缚于怀中,双手无法妄动,只可承受着他急不可耐的索求……
似乎这样,他才能继续为她谋着前路。
第49章 失控(1)【VIP】
她习过武,是可轻而易举地将他反抵于壁墙,然而她享受着被先生强占,想看先生痴缠成狂。
灼吻忽作止息,曲寒尽直望眸前的娇女,眼梢透着红。
“往后……不可再和盛有章观景赏花了。”
“从先生之命,”她娇然浅笑,在他怀内未离半步,“待会儿用膳,我同先生一起。”
转身的瞬间,一道幽深的玄影赫然现身于府堂。
男子唇角噙着几抹嗤笑,似笑非笑地不断拍着掌,眸光落在拥吻的二人时,眸间阴暗蓦然加深。
“公主与曲先生还真是如影随形,如胶似漆啊……”
拍掌声霍然止住,风昑靠于壁角发出阵阵冷笑,想瞧瞧公主该如何安抚:“若非亲眼所见,属下还不知,公主已和先生亲近成这模样……”
毕竟公主曾应允过,若为她赴汤蹈火,复陇国之势,他风昑便可得她所有。
然眼下竟有男子疾足先得,此人还是她的先生……
风昑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眸底似有妒火微燃,佯装漫不经心地瞥过她身旁的曲先生,敌意顿时涌遍眉梢,堂室中逐渐散着森冷。
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楚轻罗暗自一叹,冷然回望向这位玄衣男子,轻笑着悠缓道:“本宫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她先前是有应过风昑,只因她觉得美色只是戏弄男子的把戏,一字一句都算不得真,而今有了兴致,便想与先生缠绵,一日方休。
至于多余的思绪,她从前不曾有,将来更不会有。
见景啧啧了两声,风昑嬉闹般讥笑,似想出何等有趣之事,眉眼稍弯,掠过不遮掩的偏执与讽嘲:“属下在想,若将方才瞧见的这一幕告知全府上下,又会成怎般有趣之景……”
“你是在威胁本宫?”
端然走近些许,她凝神轻问,寒凉的目光落至男子的腰腹上。
风昑敛回讥讽之意,极是愤慨地咬了咬牙,双目凝视起公主身后的曲先生,仇怨似要将其挫骨扬灰:“属下只是……不愿见他人玷辱了公主。”
“你瞧不惯本宫所为,不看便是了。”
楚轻罗不屑地冷哼,顺势又回到先生的跟前,抬指再抚先生的耳根和玉容,冷语是对风昑说的:“你待于拂昭,待于此处,就该忍受本宫的一切。”
“先生无需理睬,他自己会离开的。”
再未顾及男子的心思,也不顾风昑仍置身于雅堂,她当着拂昭左使的面,顿然吻上先生的薄唇,两道影子缓缓交缠。
本有外人在,曲寒尽是不愿行此举。
可怀中的娇丽尤为勾人,吩咐随侍时满目凌厉,然在他怀里却是娇媚可欺。
他欢喜尤甚,疯了似的回应着,终在她耳畔低语道。
“去里屋。”
此情此景让瞧观者红了眼,风昑眼睁睁地瞧着公主与他人亲近缠绵,多年的心意似被摔得粉碎。
此人分明只是她短短几个月的先生,她怎能轻易将身心交付……
妒意如同疾风骤雨肆虐而来,风昑星眸忽沉,一抽手中的长剑,便向那自诩清高的曲先生投掷而去。
剑锋未触上何物,剑柄已在空中被握住。
楚轻罗肃穆一望,将长剑扔回。
她阴冷地瞥望,话语容不得半分违逆:“谁给你的胆,敢伤本宫的先生。”
“杀了他,属下自戕谢罪。”风昑骤然跪地,心底郁结依旧难消,抱拳的双手不由地颤动。
“凝竹。”
想来是不能留这左使于堂中了,她冷声一唤,欲让拂昭右使来处理此情形。
被召的女子从外走入雅室,恭敬地朝她作拜:“公主,有何吩咐?”
见玄影俯首沉默不言,楚轻罗抬袖无奈一指,便没再多望了:“把这个疯子带出去,以后只让他待在别院,这雅堂便不让他进了。”
“是。”凝竹从命带左使而退,男子虽有万般不甘,只得不情愿地退了下。
周围再无旁人,她回眸娇笑,将方才的戾气顷刻间褪尽,故作娇柔地再回先生怀中。
桃面竟还染了几许娇羞之色。
世上的公子哪能受得这般诱引,即便是淡心寡情,不近美色的曲先生也自甘沉沦。
曲寒尽静望这抹勾人心魄的明眸娇色,轻然耳语道:“我还是头一回见轻罗那般盛气之样,与我曾见过的,皆有些不同。”
樱唇随之微勾了起来,她抿动唇瓣,柔声问道:“那先生是喜,还是不喜?”
“喜……”
她音,低沉又清冷,引得她忻忻得意。
就此沉寂之际,她欲再蛊诱微许,楚轻罗凑至他的耳旁,生一人,其余的人自然碰不得……”
“唔……”
面前的公子似是再难克制,灼热,无尽意绪被他抽离,身子酥软而下。
她觉自身像是失了力,宛若,倾倒之时,纤腰又被牢牢揽住,与他亲昵时,随欲望徐徐烧开。
玉指不由自主地触着公子的精致腰带,她桃颜顿感灼烫,似乎有着难以道明的欲念不可消退。
游廊传来跫音,步调她听得有些耳熟,是传话小厮扶光。
既是有他人前来禀报,这一场风月妄欲是该止了。
楚轻罗闻声欲歇,却感眼前的清影得寸入尺,贪得无厌地将她拥得紧。
深吻似要沁入她心底,预料扶光几瞬后便会步进雅室,步履声迫近,她忽感心慌,腰际蓦地被使上了一力。
待她转醒,发觉已身处里屋,她秋眸盈盈,羞涩凝望着素雅公子。
自己似乎被先生藏在了寝房里。
扶光步入偏堂时,望堂中空无一人,寻不到先生的踪迹,又听寝屋传出些微响动,便恭然隔空道。
“先生,睦霄郡主来了。”
先生在里屋良晌未回,静默半刻,扶光听他回道:“让郡主在堂内候上半时辰。”
“是。”小厮犹豫万分,但仍遵从先生的旨意回禀,转眸就望郡主已行姿飒爽地走了来。
先生的命令已清晰听入耳中,睦霄轻盈挥袖,而后闲适地寻了一张椅凳坐下:“我都听见了,你且*告退吧。”
先生待于寝房,许是有要事缠身,睦霄忽感总是冒昧来此,或许真令先生有了困扰。
这身经百战的郡主便真就安静地等在堂室中,等先生忙碌完了,再和他话上几语闲言。
“半时辰?”楚轻罗小声重复了一遍,仅一墙之隔,生怕郡主听见,又转轻了语调,“先生让郡主等如此之久?”
望她的眸光渐渐转深,公子满不在乎地轻哼,回得风清云静:“睦霄有那身份摆着,为师不好拒见,只能让她多等候了。”
“先生……”
垂眸低低一唤,语声极为羞赧,她再度抬眸,那碎吻便如细雨绵延而落,在玉肌上漾开层层不可泯灭的妄念。
她此后不敢说话,唯恐招来郡主,给自己惹来一身祸事,就由着先生胡作非为,明艳裙裳被他扯得凌乱无章。
先生似想带她入那清帐,从轩门处揽上她玉腰,眉间隐忍着急促之绪,有意朝床榻而行。
莫名陷入了先生的疯狂之劲里,她轻一展袖,未料碰翻了桌案上种着玉兰的金瓶。
瓶花摔落,立马支离破碎,动静着实过大,使得郡主倏然起身。
睦霄担忧而望,却望不清里屋的景象,赶忙正色相问:“先生在里屋吗?我听着像是打碎了何物,先生可有碍?”
“让郡主挂心了,曲某无恙。”
冷眸俯望碎了一地的瓷瓶,公子一滞举止,答得不紧不慢。
楚轻罗埋头靠在先生的素怀里,觉此祸是她大意闯下,险些要让郡主破门而入……
幸亏他遇事沉稳,心绪再急,也静得可怕。
好在郡主也没察觉异样,只是坐在堂内干候着,不明里屋中弥漫着旖旎。
良久过后,她低声窃语,只觉这疯劲是可止了:“不可再继续了……”
岂知身前的清逸之影正凝眸相望,眸中藏着的几缕深邃蠢蠢欲动。
深幽双眸欲将她吞噬,不作一丝残留。
“为师想通了,”曲寒尽忽地低眉一笑,再沉声道着,“你迟早会是我的。”
“早些晚些,又有何差别……”
自知先生话中的深意,她也没想拒绝,至少这样,可把曲先生彻底困在身侧,再不可弃她而逃。
只是……
只是可否换一个恰当的时日……
她念着郡主还在屋外等候,现下实在不合时宜。
言语欲出又止,楚轻罗含糊其辞,垂目支吾着:“可郡主还在外头,先生不必非要今日。”
哪料得先生偏要选于今时,一面阴狠地回着,一面褪落她的轻薄云裳:“你若不想被郡主听见,便忍着。”
“先生……先生不要……”
她被抵于软榻再道不出声,沉吟片刻后转为呜咽,不受控地颤着双手,回拥着这如玉公子。
未曾受过鱼水之欢,也未曾和男子如此亲近,她原以为习了武便可将他轻巧推开。
可二人兴致正起,她觉得自己被困在牢笼之下,既迷惘又期盼。
几经挣扎,却是怎么都停不下了……
第50章 失控(2)【VIP】
可那私欲流窜于百骸,蔓延至心上各角,她含着清泪想轻吟,又想郡主还等在雅室,便咬着公子的肩骨,一刻也不敢哼声。
先生在琴堂之上本是高雅出尘之貌,怎做着床笫之欢时,就将那君子之风丢了尽……
愈发受不下他流淌而出的情念,楚轻罗悄然低喃,不自觉地啜泣:“先生,我快忍不住了。”
“那你喊啊……”他闻言阴鸷低笑,欲壑难填般将十指紧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她是归属他的,“将郡主喊了来,你我都活不成。”
眼角仍挂有些许泪珠,她撇唇娇嗔问:“先生可还有一分君子的气量?”
“太想拥有轻罗了,为师不想等了……”思索一瞬,曲寒尽喑哑答道,语中藏着不轨之念,于此尽数宣泄。
她抽咽片霎,敛声又问着:“先生夺我贞洁,不怕我声张外扬,说是先生欺负?”
听罢,他似早已想得明白,将这欲求不满之感道得随性:“做都做了,为师不惧。”
此刻已难再回头,这一方寝房无人再语,皆沉溺在了一池春水里。
“嗯……”
之后的云翻雨覆,与先生的帐中缠绵,楚轻罗记得不甚真切,也忆不起郡主究竟等了几时,她只感满身困意翻涌,娇躯不可再动弹。
她依稀记着自已被先生轻放于被褥中,先生像是怕她受了寒,又将一件鹤氅盖至她身上,举动极其轻柔。
好似适才那丢尽礼数的曲先生,只有她可瞧见。
曲寒尽俯身在她额间落吻,轻声低语:“你在为师榻上歇息,等招待完睦霄,为师来陪你。”
不明此时在想着什么,她忽而娇媚一笑,双颊染了丝许嫣红。
“我这是……被先生藏于帐中了……”
榻前的清影闻语微怔,许久未答,觉她所语是真,唇畔扬起一抹淡笑。
“不打趣了,先生快去快回,我等先生。”
楚轻罗道完此言,阖眸便沉睡过去。
在先生帐内总能睡得惬心,有人偏护着,那噩梦她似也无惧了。
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抚女子墨发,见她已熟睡,他凛然起身,面色从容地朝雅堂走去。
如此深眠,一觉无梦。
浑身萦绕着冷松白雪之息,她不知安睡了几刻,思绪在朦胧中逐渐苏醒。
她睁眼,便望见先生已在案前看着书。
眼前的清姿如往常般淡然而坐,手中书卷随着烛灯轻晃而翻过一页,显得颇为清闲与雅致。
他似是已将郡主打发走,并且还翻书多时,正平静地在旁等她醒来。
几经云雨,楚轻罗只觉耗尽了气力,浅揉着惺忪双眸,闲适地坐于榻旁,瞧那打碎的瓷瓶被打扫得干净:“我睡了多久?”
“先生怎不唤醒我……”
烛影中的公子未回眸,淡雅地翻着卷册,只字未提方才有背德礼之举:“念着你太久没睡好,为师想让你多睡一点。”
抬手一揉头额,她回看这躺了两回的床榻,寻思上一阵,又望向先生:“说来奇怪,我好像睡在先生的软榻,就没再被噩梦缠身……”
“那往后你就睡这儿。”
曲寒尽闻声从然回应,指尖仍翻动着书册,心神已没在书页上。
她抿动丹唇,桃颊微泛了红,娇声开口道:“我若睡此处,先生睡哪儿?”
“为师会另寻他处,无需你惦念。”眸中身影清冷无瑕,字字沉稳相道,宛若仍在执意定着心性。
另寻他处,竟不愿与她同床共帐……
心头顿感没了雅趣,楚轻罗轻然一叹,良晌嘀咕着:“可没有先生,我便无趣了许多……”
那书卷被猛然放落,公子在书案的一侧欲语还休,默然片刻,终是回了话。
“轻罗,我会控不住。”
她忽地敛眉,在心底暗暗窃笑。
原是为此才不想挨着睡……
可事已至此,他还在佯装何等圣洁之人,她微扬着秀眉,意有所指地沉吟:“一回与几回,又有何区别……”
榻上娇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犯下的罪过,曲寒尽冷咳一嗓,与她道起宫中的局势:“疏雪楼一事惹怒了陛下,太子虽未被废黜,可已被软禁东宫,多年揽下的势力已付之一炬,褚延景再起不了风浪。”
“先生当真?”听得此讯,她欣喜地坐于他身侧,想那九皇子果真聪慧,仅提点了几语,便可令太子再无还手之力,“九皇子是真有智谋在身,一点就通了。”
“我何时瞒骗过你。册,再将书放回书案。
楚轻罗随然思忖,心绪尚佳,饶有兴趣地轻问:“先生是怎么得知的?”
眉眼透着的清冽未减,公子终将眸光落到耳目。”
“况且,
带来一个人,生,究竟是为何事而来……
“郡主带来的,又会是何人……”她听着越发困惑,抬眸静望先生,欲听他后文。
曲寒尽似也来了兴致,清眉细微一扬,轻歪着头,直打着趣:“轻罗猜不出?”
左思右想,猜不着谁人会跟着郡主前来,她眨了眨明眸,示意他莫卖关子:“我又不像先生一样是仙人,怎会知晓是谁会在此时拜访司乐府。”
“太子妃程霜兰。”先生随即正容答道。
楚轻罗诧然万分,思绪间的疑云却更深了些。
当朝太子的确是有位太子妃伴在侧,传言那女子胆小怕事,怯声怯气的,总被旁人所遗忘。
眼下之势,跟随郡主来见先生,太子妃是因何来此……
她凝眉未作过多深思,脱口便问:“太子妃只身来司乐府,目的何在?”
“我听其意,是来求情的。”
对此答得轻描淡写,曲寒尽轻瞥眸前明艳,似想听她之意,是否要对那女子手下留情。
明明是大宁皇子间的夺嫡,太子妃竟会来向先生求情,怎般去想都觉荒唐。她抬目一望,面上透了些狐疑之色:“分明是太子与九皇子之间的夺势之争,如何能寻到司乐府来……”
公子微沉着目光,悠缓地朝她回望:“今早我们进了九皇子的凌宁殿,太子妃望见了。”
太子妃觉得曲先生是九皇子的人,此番使太子落败,是先生的出谋献策才成这局面,故而……
故而来求先生饶其一命。
“她觉得是我们暗中捣鬼,才让太子落了今日的下场……”楚轻罗了然地轻笑,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太子妃是深知太子没剩几日,便想寻一条活路罢了。
轻缓颔首,曲寒尽应声回语:“太子一倒,她没了靠山,想为已保全一命。”
“太子妃是个聪明人,只可惜,遇上的是我……”她轻蔑地冷笑,却始终未说饶命一事。
等九皇子拥揽山河,太子一死,那女子只能陪葬,谋不出他路可走。
当下正是脍炙人心时,太子被困东宫,等候宣隆帝发落,这情形惹得太子妃到处求饶,末路穷途,无奈寻路到司乐府……
“我要亲自去取太子的性命,让大宁皇子皆命丧在我手中,”料想东宫的狼狈之样,她不禁冷嘲,思来想去,调笑地瞧向身旁清颜,“先生可有妙招?”
太子已是个将死之人,若真能死于她手,这藏了多年的仇恨便有了可宣泄之处。
亲手了却太子的命,是她的夙愿。
曲寒尽会意般黯下眸光,知她那满腔恨意,沉声回道:“好,我会谋划此事。”
他似真应了她所求,隔日便在放堂后不见了踪影,她问了府内的侍婢,闻听先生是入宫去了。
大抵是为她在宫中铺着路,先生城府颇深,此次进宫应能想出个玄妙之法来。
楚轻罗望偏堂无人,便自在地朝亭台行去,回想起适才在琴堂之下的戏弄,顿觉十分有趣。
与先生亲近过后,她便颇有玩心,觉那正堂上的卓然凛姿是她对同窗无可奉告的枕边人,实在惬意。
这一秘密唯有她和先生知,旁桌是不会知晓。
“抚琴之道,所求为深与远,需与心之虚静相合。琴韵悠远,梵心静如空……”彼时琴堂寂静,堂内仅有先生的凛冽语声悠悠飘荡。
那清逸若仙的身姿缓步游走于堂中各角,与琴案间相隔的窄道上,口中轻念着册上所书,走到一处案台边,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瞧望着先生徐步擦身,她便别有深意地抬了指,勾上了先生垂落于锦袍一边那精致如玉的手。
这举止是捉弄无疑,何况还是在堂课之时……
好在她坐在殿内一角,这方位他人望不见,吗。他驻足一霎,轻巧地将她反握于掌心,力道颇柔,劝着她莫要闹腾。
曲寒尽容色端肃,直身看向各门生,凛声继续道:“诸位在奏琴曲时,还需花些心思去领悟参透。”
“敢问先生,我时常游思妄想,抚琴时总有别的思绪打扰,故而弹不好曲子,”清秀双眉微然一拧,一旁的孟盈儿自恼万分,微红着面颊,不由地低问,“我当如何才能沉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