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擦了把汗,笑着把两人带进膳厅中。
冯家如今人不多,年过古稀的老太爷身子不大硬朗了,没出来。冯夫人的两位亲妹妹早嫁了出去,也不在家中。
冯柞云的妻子许氏,坐在夫君身侧,也是个圆润之人,拉祁泠坐在一旁,夸来夸去,态度热络。
许氏长女已经出嫁,长子冯珺携妻和幼子坐在一处,性子闷,不常开口,偶尔能同祁清宴说上几句话。
小女冯妆待字闺中,比祁泠小了两岁,饭只吃了两口,便睁着一双猫儿眼,好奇地瞧着从建业来的表哥表姐。
待饭毕,冯柞云带着两人去探望冯府的老太爷。
让客人亲自去不大好,但也无法,他只能解释:“父亲去岁病了一场,之后不能起身,劳烦贤侄与阿泠同我去一趟。”
屋内弥漫着的苦涩的药味,擦洗再勤,屋内也有几丝腐臭,三人进屋皆发觉,可都面不改色地走到近处。
冯柞云掀帘,弯腰对内里声音颇大:“父亲,栖梧的长女和祁府大房的三郎君来看你了。”
他喊了几遍,内里老太爷才睁开浑浊的双眼,被儿子扶着坐起身,缓缓转头望向屋中。
祁泠与祁清宴一起请了安。
老太爷视线只从祁泠身上扫过,对女儿的养女并不关心,反倒落在祁清宴身上许久,声音如同划拉腐朽的木头,有些刺耳,“祁家大房的孩子,我想同你说说话。”
冯柞云带着歉意地看向祁泠,他父亲便是这样迂腐性子,祁泠不算特别在意,行了礼,与冯柞云一同出了门。
祁清宴能来此一是陪着祁泠,二是看一眼前朝将作监的人。冯老太爷有真才实干,被委以重任修缮宫殿,却有贪银之嫌,官职一贬再贬,冯家不光没落下去,更险些抄家灭族。
冯夫人也是在那时,嫁进祁家。
此刻他耐着性子留着,等着冯老太爷说话。
冯老太爷缓缓问:“栖梧如何?”
祁清宴态度冷淡,“真关心女儿,应当问阿泠,她一直侍奉在你女儿身侧。”被冯夫人的家人好好相待,祁泠便会高兴。
现下,出门后怕是又要伤心了。
内里发出一阵沉沉咳嗽声,听起来便知时日无多,祁清宴不再多言。
“我这里有些……昔日建造宫殿时留下的残卷,若有用处……你拿走罢。”
说了几句话,便够他缓上一大阵子。
“你要什么?”祁清宴问,除了祁泠,再无人会对他别无所求。
冯老太爷先是笑,随后自言自语,“栖梧,其余儿女都有好归宿……我最放心不下栖梧。不该只顾自己活命……嫁了她去,祁家因我,不看重她罢……”
“她少时同苏家女娘玩得最好,时时在一处,还约着嫁到一家做妯娌去,后来……两人都命不好……栖梧……是我害了栖梧。”
苏家?
那边的冯老太爷还在絮絮叨叨,可神志不再清醒,说得颠三倒四了。
祁清宴却抓住一点,细问:“苏家女娘是谁?淮陵里,曾有姓苏的人家吗?”
他曾派人来查,却从未听过淮陵还有苏家。
冯老太爷不再清醒,怎么也问不出来。
……
待他出门去,冯柞云对两人道:“贤侄和阿泠留下小住如何?妆儿院中有一空闲厢房,阿泠去住。贤侄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临院。”
祁泠与冯柞云已熟悉起来,闻言立刻干脆答应道:“多谢舅父,那阿泠便留下叨扰几日。”
冯柞云说着哪里哪里,心中却知道了,祁家三娘子虽不是亲生,但也得器重,否则怎会三郎还未说话,她便答了。
他转头望向祁清宴,“三郎不如也留下?”
祁泠要留在这里,祁清宴怎会自己回客栈?此刻温和颔首应下,内心怎么想的却无人知晓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冯府的下人在前引路。祁清宴仍在与冯朴云闲谈,让她先回去。
祁泠便随着下人走,从老爷子住的院落再往南走,下人指了指,道那边是府上郎君的院子,白墙灰瓦,宽阔亮堂,前有奴仆洒扫。
等过了冯朴云携夫人所居的正院,里面一个小的院落,石砖生着苔藓,围了一圈,再往后便是府园。
下人道:“表娘子,二娘子的院子在此。”
说话间,冯妆院中正在扫地的小丫鬟见到祁泠,回屋报信于自家娘子。
用过饭便回房的冯妆迎出来,她一身粉蓝襦裙,上搭半身长的毛绒袄子,显得格外乖巧。
冯家的娘子面相皆温婉,起码祁泠见到的冯夫人和冯妆皆是如此。
冯妆怯生生地走过来,步伐虽慢却没有迟疑,一眼不错地看着祁泠。祁泠笑起来,唤了声表妹。
她便少了几分陌生意,试探地,脆生生地开口:“表姐,你还记得我吗?”
祁泠迟疑些许,她曾经来到冯家时还不大,而且当时冯府内有许多孩子,冯夫人的妹妹们把自家的孩子都带来了。
可看着冯妆,当时大家皆在放风筝,她与银盘同放一个……似乎有个小妹妹,一直躲在远些的石头后面,瞧着大家,却不过来一起玩。
她想着也便问了出来,冯妆听此长舒一口气,笑起来脸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也记得表姐呢。”
祁泠看得清楚,从这句话开始,冯妆明显同她亲近起来。
冯妆便挽着她的胳膊,带她往院里走,“姐姐出嫁前的屋子空着,我带表姐去。”
祁泠想起冯夫人,走到院中问:“母亲出嫁前也住在这里吗?”
这个冯妆倒是不知了,她只小时见到过姑母一面,对祁泠还有冯夫人只剩个模糊的印象。
唤婆子来问,婆子点了头,“大娘子出嫁的屋子,也是大姑奶奶曾经住的屋子。”
祁泠点头,进了内里,屋子不大,没有她在辛夷阁的居所大,摆件都是半旧的,修补过后再用的,布置却温馨雅致。
祁泠倚在榻上休息片刻,银盘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跟在银盘后面的沉弦。
可见,若依祁清宴的打算,不会住在冯家,索性将银盘他们都留在了客栈,没想到祁泠嘴快应了。
“你去找三郎君,不要跟着我了。”银盘瞪一眼沉弦,随后自已扭头噔噔噔跑进屋,陪着祁泠在冯家住下。
住在冯家,祁清宴同祁泠几日没见。
冯家众人只有在用晚膳时才会聚到一处去,白日由厨房送到各院。
可晚膳祁清宴也不在,祁泠听一耳朵冯朴云道,祁清宴只住了一晚便出门了。
她只惊讶一下,猜他又有事要做,也不在意,他不在冯府也好。
祁泠住在冯妆院中,早膳午膳晚膳两人都坐在一处吃,本都是好性子的娘子,相处久了也熟起来。
一晃过了五日,冯妆与祁泠一同去用晚膳,发觉祁清宴也在,冯朴云又设宴款待于他。
祁清宴说即日便要走,得几句挽留也只婉拒道他有事在身。
待出了门,祁清宴今日要住在冯府,与祁泠顺路,也能同行一段路。
祁泠捏着裙摆不说话,祁清宴主动开口道:“我在淮陵盘下宅院,可要留在那边,歇上两日再走?”
“不必。”祁泠摇摇头道,“早些去忙你的事吧,我想回建业了。”
是想回建业,还是想回到家中继续躲他。
祁清宴心知肚明。
“泠姐姐——”
冯妆从膳厅之中跑来,追上两人,眼巴巴瞅着祁泠,磕磕绊绊地问:“泠姐姐,我,我可以随你一同回建业吗?我想去看姑母。”
祁泠一愣,“舅父舅母那里……”
她这几日看在眼中,冯家虽对女儿不差,衣食无忧,可吃穿用度会比儿子差一点,也总被忽视。
“父亲和母亲……自然会答应的,”冯妆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小声,“他们早就想让我去建业投奔姑母……”
冯朴云夫妇存着让冯妆在建业寻亲事的心,祁泠听后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冯家众人似乎因着冯夫人过得不好而愧疚。愧疚之下,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祁家带来的庇佑。
如今也要将小女儿嫁到建业去。
祁泠才明白为何冯夫人提起冯家会是那般疏离语气,感情不深,冯妆恐怕也是如此,不如先去建业。
她道:“好啊,母亲见到你会很高兴。”
冯妆一呆,随即面上满是欣喜,“真的吗?泠姐姐,我总
祁泠温柔摇头,说不会的。
眼见着,两人再说下去就要一同回建业了。祁清宴看祁泠许久,也没得她一个眼神,唤一声冯家表妹。
祁泠和冯妆都看过来。
他笑,会在淮陵城中宅子住上一阵,等你泠姐姐回建业时,
祁泠抿抿唇,不言语。
“那太好了,”冯妆转头问祁泠,“泠姐姐,
要是真的住在淮陵,祁泠此时便会道当然可以。可祁清宴摆明了要带她走,遂有一瞬迟疑。
冯妆自然高兴,次日一早陪冯朴云夫妇送两人出门。祁清宴打着的名头是送祁泠去宅子小住,两人正好一同走。
这回上了不同的马车,祁泠与银盘同坐,像从建业来时那般。
只是这回不用祁泠操心太多,只坐在马车中,等着歇脚便好了。
银盘在小柜子中翻翻找找,内里东西已被吃了大半,她凑了一匣子果干递到祁泠面前,“娘子,你……”
她说了几个字便又不说了,拿一把杏仁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嚼。
“怎么不说了?”
祁泠这么一问,银盘咽下酸杏,慢吞吞道:“娘子同三郎君是不是吵架了?走了半日都没来人。”
她还记得被三郎君从娘子马车上赶出去的敢怒不敢言,以为这回也会如此。
祁泠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方才他表现得与她关系极好,是为了冯家不看低她。实际上,这两日确实对她疏离些,话都没说几句。
虽觉莫名,但如此甚好。
置气也随他去。
祁泠拿起个酸渍梅,放进嘴里,不在意地含糊道:“没事,不必管他。”
两人悠哉悠哉,堪比出游。
前面的马车气氛便压抑许多。
祁清宴这些时日在查苏家,最后竟一头雾水。
淮陵既然曾有苏家,总会有人知晓,可查探问过许多人都言不知。
冯老爷子说冯夫人与苏家娘子交好,可他在冯朴云面前提起苏家,冯朴云却说不知道。
又言是他父亲糊涂,曾经是有娘子同栖梧妹妹交好,不过都嫁在淮陵。
不姓苏,皆如同寻常妇人一般,嫁人生子,成了谁家的夫人。
冯老爷子和冯朴云定有一人说谎。
常理应当相信冯朴云。冯老爷子毕竟将行就木,甚至神志不清。
而且不光冯朴云他自已这般言说,淮陵众人,上至官员下至乞丐皆说没听过苏家。
可冯朴云听到苏家不是立刻否认,愣神几瞬,面色不大正常,勉强笑着地说不知道。
听祁清宴说是冯老爷子所言,他才解释是父亲糊涂胡编说出这样的话。
祁清宴不信他。
诧异的是竟查不出一点线索。
贡家兄弟的哥哥贡承上了马车。贡承递过去几封信件,皆是从淮陵周遭查探的,有关苏家的回答。
他亦道:“属下今日在城外一户人家听到些,老两口道城中确有苏家,但生内乱,最后一家皆死。”
“因何内乱?”
贡承摇头,“无人知晓,只说苏家行事不同常人。而且苏家有女儿,都死在二十年前。”
诡异得紧。
淮陵人人守口如瓶,从城外查到的线索又断了。
祁清宴抬手按了按乏累的眉心,知晓此事怕是麻烦。
直接问冯夫人倒可能有结果。
但那无异于将事情彻底捅破在众人面前,他倒是可以,只是祁泠怕会恼怒。
他道:“去查。派人回建业。”
“查十几年前,二夫人抱养祁泠的风月楼中,是否有家在淮陵的歌姬。”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我们走后,仍留些人在淮陵,继续暗查,多等些时日。这几日打草惊蛇了。”祁清宴顿了片刻,补充道。
“是。”贡承应下。
马车在淮陵速度不快,随着要出城的人潮一同慢悠悠朝城外去。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入巷子,人声渐少,马车缓缓停下。
“娘子,快看!”一路上掀着帘子往外瞧的银盘忽而喊一声,声音难掩惊奇。
祁泠偏过头,往窗边倚了倚身子,亦随之望去。入目是一片青石为砖瓦的巷子,四通八达,往那边拐都有府邸。
马车停在其中一户挂着灯笼的宅院前。
最前面的马车,有侍女扶一位娘子下了马车,那娘子背影娉婷,鹅青色的衣裙同祁泠穿的相似,以长过肩头帷帽遮着,整张脸都露不出来。
后有十几名侍从跟着,祁泠仔细瞧过,大多是她从建业带出来二房的人。
银盘悄悄道:“娘子,方才那位女娘,从后面看身形同你有七八分像呢。”
祁泠点头,确实很像。
他想周全时,处处周全,必定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那在建业时,毫无遮掩,险些被许多人知晓两人的事,恐怕又是另一番心思了。
想清此事,她指节无意识收紧,视线从挂着灯笼的大门扫向前面的马车。
郎君亲自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府前,看着“假祁泠”走进府内。
随后,他又吩咐守在府前的护卫几声。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嘴型,祁泠只能见到,在他说完,守在府周围的人更多了些。
祁清宴转身,嘴角还噙着一点方才假意的弧度,眼神下意识望向某处。
那里马车帘子微掀,祁泠看着他的目光不辨情绪,与他视线相对,旋即低垂下眼,转头朝内侧,再瞧不见。
只剩她那个不甚聪明的侍女,探出个头,见到他,忙捂住嘴,慌里慌张放下帘子。
晚膳前,天尚未昏暗便到了客栈。祁清宴不知去了何处,沉弦跑前跑后,安排妥帖了房间。
他带祁泠同银盘到了里侧的上房。
银盘将要换洗的衣裳放在桌上,正给祁泠解着的披风带子,有人轻叩两声,随后推门进来。
是祁清宴,主仆两个都不说话。
只是他问:“今日应当喝药了,银盘,从建业带来的药还有吗?”
银盘看了眼不为所动的娘子,不知该怎么回答。
药是没了,但不是喝了,不知道丢到何处去了。第一次到喝药的日子,她提醒了娘子。可娘子不喝,让她端走,之后她再没提过这回事。
“我不想喝。”祁泠开口,“汤药太苦了,我不喜欢。再者,我身子尚可,没有病痛,不需要喝药。”
银盘将披风缠在胳膊上,垂着头当鹌鹑,总觉得三郎在家中不能忤逆。
但她们娘子不光不听话,还是这般不好的态度。
“银盘,先下去吧。”
得了三郎君的吩咐,银盘是定然要听的,只是怕两人吵起来。在府中还好,祁家还有旁的主子做主,可在外头,说了算的只有三郎君。
银盘轻轻阖门,故意将动作放得慢了些,听到内里从门缝中飘出三郎君的声,“你不愿便罢了。先不喝了。”
“可你虽无病痛,却不比旁人康健,身子还是要补的,之后我给你寻些不苦的吃。”
而她家娘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银盘在心中惊奇,原来私底下两人的相处竟然是这样的。她们娘子也不算受委屈了。
晚膳由客栈伙计送到楼上去,祁泠一路上吃了许多零嘴,也用不下去太多,沐浴过后穿得雪白中衣,严严实实到了床榻上。
“早些睡吧,晚间恐怕睡不好。”祁清宴将人揽进怀里,唇印在她额间。
余光发觉她今日小衣在后颈处打了两个结,寻常只系一个的。他不由埋在她肩窝处,嗅得满鼻馨香,沉沉笑了几声。
祁泠不知他在笑什么,但没有好事。不再同他多说,生怕又重复上次在官驿中痴缠,忙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这回睡得快了些。
再不容易适应的事,时日久了也会渐渐习惯了。
晚间,祁泠惊醒,原以为是没睡熟的梦魇,可听外间似有铁器碰撞的声音,顿时心惊肉跳,心跳声盖过外面的打斗声。
一只大手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衣衫的单薄遮不住骨肉的滚热,熟悉的香气安抚了她的惊慌。
他似乎被她动作吵醒,声音带着低哑,道:“无事,别害怕,山匪而已,一会儿便好了。”
青丝被拢在掌中,全身被紧紧揽住,沉重的压抑过后,涌上
她不动姿势,安静躺着,一耳朵声夹杂着山匪粗俗的斥骂。另的呼吸,靠在胸膛中,听他沉稳的心跳。
竟也不怕了。
也是睡不着的。
祁泠在心中约莫着时间,似乎过了一炷香,外,有沉弦看护着,应当也没事。
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客栈外面早已清扫干净,尸体被搬运走,一楼大堂零星的客人在说昨晚的事,嚣张的山匪一点没落到好,连客栈的门都没进来,都死在外面。
祁泠没见到,但,坐在堂中,一口饭也用不下去。
银盘一贯睡得沉,啥也不知道,一夜安眠。此时啃着一张胡饼,见祁泠难以下咽,还劝道:“娘子,要多用些吃食,我们今日还要赶路呢。”
但祁泠拿着胡饼,怎么也吃不下去。
早早起来不见人影的祁清宴,从门外走进,吩咐道:“今日在此歇上一日,晚间再出发。”
俨然预料之外,贡承稍微惊奇便领命下去吩咐。
“不想吃便别吃了,我带你出去一趟。”祁清宴又同祁泠道。
祁泠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如今的打算便是随他算了,被他拉上马,圈在怀中往城中去。
城中的茶肆人声鼎沸,祁清宴将马的缰绳递给伙计,由其牵到茶肆后面去。
他带着祁泠往茶肆中,两人样貌皆好,衣着打扮又是同样华丽。
一楼一群人挤挤压压,有板凳坐一坐,或是直接站着看。大多是寻常人家,只是偷偷瞄着,注意力从说书先生那处分出一点来。
等走到二楼,何处也不缺纨绔。
便有打扮过分夸张,锦袍金冠加身的郎君上前,目光在祁泠身上,却朝着祁清宴作揖,“兄台,是否愿赏脸同小弟一同听书?”
“不必。”祁清宴冷道。
视线往后,见祁泠未带帷帽,头梳少女发髻,鬓如点漆,肤若凝脂。
瞧起来便是云英未嫁的娘子。
两人一起走当真容易被误认为兄妹。
祁清宴将祁泠护在后面,遮挡许多觊觎视线。
有他在,周身气度便知不是等闲人,不能强惹,有了碰壁的人,一时也无人再上前自讨没趣。
茶肆的伙计引着两人在内里坐下,有帘子与其他屋隔开,清静许多。
楼下说书先生一拍案,偌大的茶肆竟当真雅雀无声,彻底安静下来。
祁泠从未来过,一时甚是新奇,靠在栏杆处望着一楼,细细听着。
一群小到四五岁,大到十多岁的孩童或蹲或坐挤在说书先生的台下,捧着小脸也在听,神情同祁泠一般认真。
第一个故事,是寻常的才子佳人。
无外乎是落魄才子,偶与大户人家娘子相遇,娘子一见钟情,倾慕其才华,不顾家中反对与其私奔,受尽坎坷。
最后苦尽甘来,才子乍然富贵,不忘发妻,得了一段好姻缘。
落了俗套,可是祁泠没听到过,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听着,连杯茶都没喝。
祁清宴俯身过去,贴着耳朵同她耐心道,“阿泠,莫信这些。世间男子负心薄幸甚多,这些故事都是他们编出来骗娘子的假话。”
“才华、样貌都不重要,嫁人后,能拿在手中的掌家权才重要。”
他这话,一瞬把祁泠从故事中拉出来了。她望着祁清宴,觉得他也没差多少。
难道他便不会负心吗?
可那和她无关,目前她还盼着他早些变心。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祁泠思索后点点头,语气颇乖,“我记得了,日后会注意的。”
语毕,便转过头,看着下面戏台,等着说书先生说下一场。
原是让她知道嫁人,不能光看样貌和才华。嫁与谁都不比留在祁府舒服。
可祁泠直接答应,根本没往这边想,噎得祁清宴也不知怎么回。
茶肆的伙计又送来新出锅的糕点和茶水,他递到祁泠面前,看着她用了几块,补上早膳。
台子上,说书先生正准备说下一场,一位伙计从侧面溜上台,对着说书先生耳语几番。
说书先生点头,下个故事不再讲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讲起了认亲。
连着讲了两个故事。
胡氏和夫人行商,育有一子,两人被对家所害,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友人。可友人路上不小心弄丢了孩子,幸好孩子被好心人捡到。
小胡长大后娶妻,得岳父帮扶良多,成了那一带最大的富商,活得自是顺畅得意。几年后偶然从养父母处知晓身世,几番查探,弄清身世,岳父正是当初害他父母之人。
难以接受,先为父母报仇,随后自刎而死。
二是一户官宦人家,好不容易得一子,全家欣喜万分。家中一奴仆怀怨,将自己孩子换过去,卖掉主人家的儿子。
幸而孩子得养父养母悉心照料,品行端正,后为入朝为官,功成名就后认亲归家,惩治恶奴,一家团圆。
说书先生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台下之人全神贯注,听着善恶皆有报,不可行恶举。
祁泠却不如听才子佳人时认真,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祁清宴握住她的手,“你想寻亲么,阿泠。”
若是寻常人家,他索性替她认了。
但目前看起来,身世怕是不比第一个好。她本便心思细腻,怕她得知身世也是心中郁结。两人如今坦诚以对,索性先问过她的意思。
认亲。祁泠第一次听到这两字,也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要不要认亲。
如故事那般,得知身世只有两种结果,一为苦痛,二为团圆阖家欢乐。
未寻到前,两种皆有可能。
“若弃我,不寻也罢。”祁泠缓缓道。
祁清宴道:“好。”
只要她父母不是故意弃她,他都会查清楚。之后再告诉她。
两人出门去,祁泠情绪低,被祁清宴牵着走。
她垂头走了几步,撞到他身上,停下。发觉祁清宴却迟迟未动脚步。
祁泠觉出怪异,抬头见他正望着一处,视线未动,长眉微蹙。
她顺着望去,对面是一家小客栈,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正被伙计驱逐。是位年轻妇人,抱着四五岁幼子,身上脏污却不掩眉眼秀色。
旁有几个衣着华丽富态男子,轻视瞧着这一幕,露出恶意的狞笑。
祁清宴握紧祁泠的手,低头,同她轻声道:“阿泠,你上前,救下她。”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女子容貌姣好,又携幼子,姝色便成了怀璧之罪。
对面的眼神,祁泠也熟悉,恃强凌弱,觊觎美色,等到那妇人被从客栈中逐出,他们想做什么一眼便知。
若是她当街遇到,也会尽力相帮。
可是祁清宴……他不似如此古道热肠之人。
她只诧异几瞬,便抬步往前去,祁清宴未跟上来,仍站在客栈门口。
只她一人走去,今日又未带帷帽遮掩容貌,貌美明摆于台面上,看着年纪又不大,那些黏腻令人厌恶的视线转而凝在她身上。
祁泠转身一望,身后无人。
而祁清宴站在客栈门口,隔着遥遥人群看着她。即使如此,也让她心倏然落下。
几息的功夫,等到祁泠从看热闹的人穿过,到了近前,那母子已被客栈的伙计推到在地上。妇人低垂着头,将懵懂不知事的孩子护在怀中。
伙计还在恶毒的咒骂,“没钱住店装什么,不如去暗巷做妓女,来养活那小野种。”
祁泠受不了这等污言秽语,正要拉起妇人,再开口。
妇人一手挡住孩子稚嫩的脸,抬着秀丽面庞,嘴一张,“你才是狗杂种,有人生没人养的死东西,竖子小人,小小年纪趋炎附势。我母子分明交够了房钱,你们却提价,只提我的价,狗娘养的王八蛋子,来日……”
她连着骂了一串脏话,祁泠呆在原地,伸出去扶母子的手愣在半空之中。
非是她不想再扶,而是实在太过惊奇。她周遭之人包括郎君娘子,无人会这般说话。而且那妇人瘦瘦弱弱,弱柳扶风般,骂出粗俗话,实在反差甚大。
祁泠第一次知晓何谓人不可貌相。
她伸出去的手被妇人粗粝的手拽住,她一手拖着孩子,另一只手由祁泠拉着,先站起身来。
小娘子对她伸出手,明显是要扶着她起来。
输人不输阵,妇人深谙此理,站起来后不光骂黑心客栈,也骂旁边对她虎视眈眈的人,骂他们皆是下流胚子。
伙计被骂的失了些许方才嚣张气势。他知晓这位是个难缠的茬,一个小寡妇能将儿子生下来养大,平日也是泼辣的。
只是他们客栈受了人好处,要逼着母子无处可去罢了。
眼见事情闹大了。越来越多周围住着的人围观,指指点点他们客栈坑人。另外还有个衣着华贵的娘子扶起那小寡妇,瞧着定要为其出头。
伙计下意识瞥向方才站在旁边的几人,却见他们目光直直看着人群前的俩娘子,没反应。
他又转头,客栈老板躲在柜台后,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快些解决。
“瞎、瞎说什么!我们店在这开了十几年,一直亲民,平日里谁赊个一两半两的也应了,怎么会针对你?看你孤儿寡母,好心收留,竟被反咬一口,快些滚蛋。”伙计越说气势越低,一挥汗巾,跑进去了。
那妇人还要骂,周围看着人却起了怀疑,议论的声音四起,伙计的话也有可信之处,这店确实未曾对旁人涨价。
她听见声音不对,也便止了声。
身处弱势,只好算了。
祁泠扶着这孤儿寡母,问:“夫人可有暂落脚之处?若没有,不如暂且随我去,我落脚在城外,离此不远。”
妇人不欲麻烦人,她长得好,却活得艰辛。大多时候都是自食其力,不肯受人施舍。
两人还没说清个所以然,等在一旁许久的两人先不干了,开口:“哪里来的瞎捣乱的小娘子,捡个小寡妇回去做什么?总不会要享什么磨镜之好,那还不如随我们一起走。”说罢又是一阵哄笑。
可惜这话毫无攻击力。
妇人是时日久了,脸皮厚了,不觉如何。祁泠听不明白,只皱眉,觉得对面的人病得不轻,拉着妇人便要走。
觊觎妇人美色许久的人怎会应,撸起袖子正要上前。
“阿媅。”
有人朝着这边走来,郎君面如冠玉,周身衣着虽不显眼,细细一瞧,连靴子用的料子都是一寸一金的锦缎。
人靠衣装马靠鞍,兼周身气度,便让人知晓不是能惹的,恐怕有些来头。
两人又不是傻的,见此歇了声。
直到祁清宴走到近处来,祁泠才发觉他是在叫她。
阿媅,媅,是许久前他要起给她的字,她那时不要,说以后再用。
如今确实合适,
她轻轻应了一声。
带来
不知为何只因一个字被她所用,两人之间有了更多关系,便会因此而轻松愉悦。
祁清宴干脆无视旁人,同她道:“阿媅,我备了马车,你同这
语毕,他目光望向妇人,视线略青色小痣上,颜色淡的几乎让人瞧不见。
只是看了一眼痣,他便移开视线。
祁泠*应好。他要做什么,举动向来快,准备也周全。
妇人站稳后便不用祁泠搀扶,随着她到了马车上。她也不担忧有人要害他们母子,反正都到了这般境地,更糟她也能承受。
只是坐在马车上,她问:“你们要在这里带呆上几日吗?”
“似乎晚间便要走,”祁泠并不知晓这是哪里,解释道:“我们要往南边走,你可以与我们同行,换一处生活。或者住在客栈中也好,我留下些银钱于你母子度日。”
孩童乖乖倚在母亲怀中,扭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祁泠。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摊开另一只手与祁泠看,手上茧子几乎布满,她也垂头看着,道:“银钱无用的,小娘子。”
“我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绣过衣裳也洗过衣裳,攒下些银钱。原先是租赁小院我母子二人居住,但晚间总有人扰……后来换到客栈,出门被衙役的弟弟瞧上,又如今日娘子所见,前几日被偷了银钱包裹,身无分文,被逼迫到如此境地。”
建业又何尝不是如此。
祁泠道:“随娘子,留在这里或换个地方,我会与……同行之人说,让他为娘子寻一处安身之地的。”
“方才那人是你夫君?”妇人问。
“不……”祁泠不知该如何说。只先说不是,道自已姓祁,又问过她姓,总不能一直唤夫人。
妇人道:“……多谢,旁人唤我二娘,我有本名……”她垂着头,摆弄着儿子的小手,声音低如微风,轻轻拂过,“林照君。”
待到了客栈,银盘忙挽上祁泠,看着从马车下来的母子,小声问:“娘子,这么还带人回来了啊?”
祁泠便同她简单说了所见,又吩咐银盘回去拿些衣裳去。林照君同她身形差不多,送去针线,她自已小改袖口衣摆便好。
因午后落了雪,似雪似冰,路不好走,一行人在此留一晚,打算明早再出发。
晚间,祁泠沐浴过后躲在床内里,闭眼但睡不着,听见脚步声,过了会儿,她扫一眼床榻下。
祁清宴正脱去外袍,方露出内里的白来,她顿时转头朝内不看。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响了一阵儿,旁边被子掀起,躺下一人。
她顿了会儿,实在想知道,才转身过去:“为何让我去救?”
祁泠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主动要救是个问题。其次便是,明明他上前直接能解决的事,他却让她去。
祁清宴伸手,扶着她肩头,将她离他极远的床榻内里揽过来,温香软玉抱在怀里,才安心。
也如实回答:“我看她眉心似有痣,年岁二十出头,些许像徊粱故人。只是尚不确定,要派人查一查,先带着她吧。”
“燕郎君?”祁泠问着。
祁清宴嗯一声。
祁泠心静不下来,反复琢磨总觉奇怪,燕郎君久居建业,怎会有故人在此?
后她去寻林照君,两人又说了会话,林照君道她就住在这附近,在市井摸爬滚打许多年,及笄就嫁了人。可惜夫君第二年死了,她被婆家骂克夫,被赶出来才知怀了身孕,做些零活拉扯儿子长大。
她毫无困意,睁着眼睛抬头祁清宴,“我今日问了那夫人名字。”
“嗯……她如何说?”祁清只是认真听她说话,并不将希望寄于此。他们那些前朝人,要谨小慎微地活着,怎会轻易告诉萍水相逢之人真名。
“她说她姓林,名照君。”
祁清宴睁眼,眸色微动,低头亲了亲额头,“我不必查了。好阿泠,就是她了,我们带她一同去新城。”
祁泠眨了眨眼,知道这人就是他口中燕徊粱故人。可她想不明白,长大之后肯定不熟,那便是许久之前,小时候?
唇上落下一温热的吻来。
祁泠想都不想,赶忙闭上眼,没想到这回他道:“还不困吧,阿泠?”
他没留祁泠回答的时间,话音方落,唇便温柔地贴上她的额间,祁泠僵着不动,吻沿着眉心慢慢滑落,封住唇。
唇齿缠绵片刻,又往下。
祁泠睁眼,伸手搭在他身上,不是迎合,反倒是一点点抗拒。他吻停在脖颈处,不再往下,喜到浓处,含住她小巧嫩白的耳垂,轻舔又咬了一口。
她顿时气息不稳,克制不住,唇齿溢出一声娇媚的吟声来。
两人皆愣住。各有各的惊奇。
祁泠整张脸涨红,面红耳赤,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咬紧下唇,怎么也不肯出声了。
而祁清宴,脸色也不算好,浑身的血往一处涌,呼吸沉沉,眸子里晦暗不明,欲色难掩。
她又稍稍挪了腿,显然是察觉到了,怯怯往里面躲着,闭着眼装困了。
他呼吸停滞一瞬,脑海中浮起千万种旖旎念头,但最后只是抬手扶住她青丝,极重的吻覆上,狠狠缠磨几瞬。
随后他起身,囫囵着用被子包起祁泠,留她先睡,自已转身大步去了内里净室。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祁泠毫无困意,微微张着嘴喘气,平复过快的心跳与发烫的脸颊,直到有脚步声渐近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换过衣裳,周身裹挟凉气,躺在外侧,没如同往常一般径直将她揽入怀里,两人安静躺着。
良久,她才落入熟悉的怀里,听他轻声道:“阿泠,我等你愿意……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睡吧。”
入睡前反复想着他的话,她留在他身边,他愿意等。那她要是不想留着呢?
他还会如今日一般迁就她吗?
祁泠睡得不甚安稳,竟做了个过分荒诞的梦。
两人重新回到建业去。
依旧如离开建业时一般无二,他迫着她私下相会,她时时刻刻提着心,担忧着被旁人撞见,而他仍然毫无顾忌,我行我素。
祁泠无法忍受,重来多少次也受不得。想着逃走,这回趁着他不在家中,她背上包裹匆忙逃了。
在外安稳过了一段时日,她寻了合适的人家嫁过去,直到大婚日,他一直没出现。
坐在喜床上,满目皆是红色,她枯坐一夜都没等到夫君。
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她知道来人是谁,相处如此久怎会听不出。不说话不动弹,只是身子愈发颤抖,沾染的血的手挑起她盖头。
他着白衣,却染了半身的血,比她的改了许多次的婚服还红,脸颊也有溅落的血,比往日骇人。
祁清宴扯唇,勾起几分嘲弄:“你偏要嫁,他们便死了,一家都死了。我说过你不听话的下场。”
那双黑沉沉的眸紧紧盯着她。
俯身压下,再无视她的哭喊。
罚她又一次骗了他。
祁泠被吓醒了,醒来看着眼前简易的架子床顶,身上已被冷汗浸得黏腻,又湿又冷。
她愣神许久。
怕是因为,这梦尤其真。若他一直没改变心思,她回到建业当真会想法子再离开。不嫁人,也会寻其他可行的法子。
而他说话,不作假。
上次险些牵连何家。
那日寻到她,险些要迫她。
而他如今打定主意一直缠着她,不知何时才会放手。
祁泠不知怎么办。先前以为时日久了,他会厌烦,从昨晚的话看,他却更有耐心了。
祁泠觉得有些无力,深深呼了几口气,坐起身,掀起锦被,下床去。
身旁早早无人,连余温都散了干净。
披上外衣,只觉几分严寒,祁泠推开窗子,见外面落雪已停,只留满地灿白,有些晃眼。
不时有侍从搬着箱匣送到客栈外的马车上,若她没看错的话,周围护卫又比昨日多上一些。
银盘不多时端了早膳进来,两人一起用过早膳。沉弦奉祁清宴的吩咐来唤两人,准备出发了。
出门不远,见到林照君母子,这对母子已不是昨日模样,换了干净整齐衣衫,又得一夜安眠,精神极好。
林照君洗净了脸,因着当了母亲更有温柔神色,不开口便是温婉夫人。小孩子只是模样可爱,不大像林照君,能看出父亲样貌寻常。
昨日几番闲谈,祁泠已经知道小孩名字,伸了伸手,“冬奴,来。”
林照君说孩子是冬日出生,取冬字,为了好养活,盼他能健康养大,取了奴字。
尚未起大名,现下就唤林冬奴。
冬奴乖乖到了祁泠怀里,由她抱着走,林照君与她同坐来时那辆马车。
祁清宴没再来抢地方,也未坐马车,只在旁边骑马,祁泠上车时远远看到了他的身影。
她一路抱着冬奴,十分娴熟。
“若不是看你年纪小,我险些以为你也有孩子了。”林照君掩唇笑着。
祁泠也笑着答,“我有一妹妹,今年八岁,她小时我也常抱的。”
银盘在一旁点头,“小娘子很黏着姐姐。”
“真好。”林照君的神情忽而有着化不开的悲伤,“我也有姐姐,但许多年未见了。”
“林夫人的姐姐嫁到远处了吗?”银盘顺口问了一嘴,她心思向来单纯,也不知道背后的事。
林照君点头,“算是吧,她嫁人后,我们再没见过。”她和姐姐也差了许多岁,她方记事,全家就遭了祸事。
银盘还啊了一声,绞尽脑汁说着笨拙的话来安稳林照君。
祁泠约莫着猜明白了。
或许林家有人在前朝任职,亲皇族,江山覆灭后举家遭难。
祁清宴说的旧识是两人小时认识。
只,而林照君流落市井,过得辛苦。
如她要问祁清宴具体,他定会同她说,近。
,祁泠侧过头,掩唇咳嗽起来。
银盘见是祁泠在咳,顿时惊的诶呀一声。
痒劲一来,怎么也止不住,祁泠将怀中冬奴递给林照君,自己转过身连着咳嗽。
林照君一手抱着孩子,另外探手探了探祁泠额头,动作熟稔至极,又摸了下自己。
语气不免担忧,“娘子怕是发热了,这时不能耽误,容易发高热。”
银盘闻言害怕了,她家娘子身子虽然一般,但寻常也不怎么病的。
她将发热当成大事,当即从马车出去,同车夫说停一停,她要去后面的马车寻药。
比药更先来的是祁清宴,他一直守在不远处,见马车有异动,走近听清银盘的话。
内里除了祁泠还有林照君母子,他在距马车几步远的位置唤着阿媅。
祁泠说没事,猜是早上冷到了。可还有小孩,若真染上风寒,传染过去就不好了。
她出去,祁清宴将人揽住,带她去了他的马车。
祁清宴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确实热,我们在前寻个地方住下,晚几日再去新城。”
祁泠闻言不停摇头,“我觉得无事,不必大费周章,已耽搁许久了。”
先是回去寻她,随后又一路停留。
总在路上耗着,什么时候能回家去。
“怎么也要去一趟医馆。”祁清宴坚持道。
其余人继续照常走。
岔路口分出几辆车马,大多走小路,抄近去新城。而祁清宴单独带着祁泠往大路去,去前面的镇上,寻了一家医馆。
冬日染风寒的人多,内里咳嗽声一片,老弱病幼皆有,小药童忙得不可开交,见两人来了也是挥挥手,“我师傅忙着,郎君和娘子等等罢。”
祁清宴转望着面色发白的祁泠,她眉眼都耷落下来。他捏了捏她手,手烫,浑身比寻常烫,精气神也不大好。
似乎比方才严重些。
他一时着急,留祁泠在堂前坐着等,他自己从人中穿梭过去,顾不得嫌弃咳嗽的旁人。
找到正在抓药的老大夫,他敬着人,语气尊道:“郎中,我内子发热,才过去片刻就热得厉害,劳烦先替她看上一眼。”
老大夫抬头瞧了几眼,见他神情紧张,面冒汗珠,当真像担忧妻子的丈夫,信以为真,抓完药便随着往前去。
“阿媅,”祁清宴先回来,让祁泠伸出手,由着把脉。
老大夫一把,压根不是什么大病,“令妻着凉,风邪入体,让我小徒弟拿几服药就好了。”随后起身,瞧也没瞧就走了。
祁清宴皱眉,觉得这太过敷衍,付过小药童看诊的银钱。他拉着祁泠的手,“走,阿媅,我们去旁处再看。”
而祁泠直接接过小药童递来的药,道了多谢。
祁清宴只能随着她,回到马车上,他吩咐下面人熬一副药来,不久便送了上来。
祁泠靠着软枕躺着,身上盖着他的氅衣,见药来了撑起身,看着他问:“银盘呢?”这病不重,可却没有一点力气,连抬手都难。
“我留在她林照君那里。等你病好了,我们快些赶上,就能见到了。”
“你——”祁泠急的有点晕。
他竟把银盘留在那边了。
她又病着,没力气,谁帮她盥洗,陪她如厕,喂她用膳吃药,与她说话解闷。
祁清宴是故意的。
他已不满足晚间陪在她身边,她总是闭着眼睛装睡不理他。亲密又易失度,最后只留他一人难受。
清醒的白日正好相处。
他舀了一勺药汁,仔细吹凉,递到祁泠唇边,“银盘照顾你,我也能。”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祁泠气得都不知说什么好。
银盘对她来说多重要,陪在身边,即使嫁人后也要在一处的,他做什么同银盘来比。
偏此时还受不得气,一着急就咳嗽起来。侧过头去,掩着唇咳,不与他继续说。
祁清宴抬手,轻抚上她脊背,动作轻柔又缓慢,道:“银盘是与你好,我知晓。但她也不能一直陪着你。过几年她年岁到了,要出府嫁人,那时你怎么办,岂不是更伤心?”
虽想着不与他辩驳,但祁泠还是忍不住回嘴:“那是以后的事,几年后不知是什么情形,现下说来也无用。”
“好。先喝药吧,此刻其余事不重要。”祁清宴重新舀了一勺,将药递到祁泠唇边。
药汁的苦涩气味瞬间飘满整个鼻腔,虽说讨厌药的苦味,不喝青娥送来的药是托词。
但祁泠也是真的不喜这个味道。
只要冯夫人的屋子里一充满药味,便是她身子又不好了。
想到冯夫人,养好病早日回建业要紧。
她张开嘴,听话喝下他递过来的那勺药。两人僵持了一阵,药已彻底凉了。
祁泠朝着药碗伸出手,打算接过来,“我自己喝吧。”
祁清宴也顺着她。
她接过来时,马车压到石子颠簸一瞬,药碗晃动一下,险些溢出药汁。对面的人还欲重新拿过去,她却已手疾眼快地放到唇边,仰着头,一饮而尽。
苦涩味还未散去,嘴里被塞进一只酸渍梅。酸中带甜,浓重的梅子酸甜味压过药的苦。
祁泠掀起眼帘望去,他手中拿着一瓷罐,随他一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内里皆是梅子。
祁清宴出见她视线定在装梅子的罐子上,将其收回袖中,随后解释道:“我见叔母给你带了许多,这几日吃的差不多了。便又备了些。”
“如今总是咳嗽,不能吃太多,等你病好再吃。”
祁泠眼神随着瓶子到他袖上,眼见他暂时不会拿出罐子,咽了咽口水。
她再次躺下,眼睛也闭上了。
马车比她来时坐的那辆宽敞些,祁清宴将地方挪出来大多半,改过一番,让她有休憩之处,只剩靠门的角落能坐人。
他也不觉小,坐在那里,望着她。
不稍多时,沉弦悄悄冒个头进来,声音极低唤一声郎君,手中装水的皮囊递给祁清宴。
车帘掀起,短短几瞬便带来些许寒气来,祁泠有些冷,拉起身上毯子,盖到下颌处。
“喝些温水,润润嗓子,阿泠。”
祁泠这回也不与他多费口舌,起身,听话接过拔了塞子的皮囊,吞咽几口,放回他手中,自己又躺回去。
喝的药有安神之效。
她原本不困,喝过了水,马车内安静,偶尔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不注意他,便只能听到外面车轮滚动的声响。
睡意渐渐涌上,所处之地变得虚浮,又入梦中,这回却睡得安心。
嘴中余下的一丝药苦和甜味,似回到幼时生病,在冯夫人身边,母亲会喂她喝药,之后再耐心喂一块甜糕。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住在祁府里。
长大后,再未有过。
人的心神精力皆有限,冯夫人自己身子不好,又有年幼需照料小女儿,对养女纵视如亲生,也会有疏忽之时,不能时时看顾。
她知晓这是应当。
只是心里仍隐隐期盼有人能对她好,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
“母亲,母亲……”
恍惚听得她几声呓语。
祁清宴握住祁泠四处乱动,不安的手,吹灭一旁的烛灯,已至晚间,四周顷刻陷入黑暗。
他和衣躺在床榻外侧,长臂轻揽住她。
怀中人渐渐睡得安稳,他亦闭上眼,不敢睡熟,时不时醒来,伸手探她额间温度。
睡了太久,头又晕又沉,祁泠睁开眼眼前昏暗,目不视物,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她望着上方,未动。
身旁人的呼吸,以及传过来的热气,身上盖着暖和的被皆让人安心。
眼睛习惯了暗处,慢慢能看清些。这里又是一处陌生地,约莫是那处驿站或是暂居的客栈。
她侧过头,旁边的人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却也知道是他。
她的手被他牵着,力道不大,十指相扣的姿态。
不好挣脱。
索性算了,她重新闭上眼……
腹中有饿意,再次醒来察觉到粥的香气。明亮的曦光照到身上,暖盈盈的。
,擦过眼尾,拭过额间,睁眼一片朦胧。
见她醒了,遮挡视线的东西立刻移开,映入清宴,旁边放着盥洗的用具。
,修长的手落入水中,拧起帕子。
祁泠太长时间没吃东西,又病着,力气小,撑着床沿,慢慢坐起靠着木架。
嗓间发干,唇也应是干涩起皮的,但因方才被人擦拭过,而显出几分苍白的润泽。
她下意识抿抿唇,垂眼不看他模样,唇间说出几个干巴巴的字:“你不必这般对我。”
原以为他说的照顾,只是口头话。
以他的身份,向来是旁人上赶着去照料他,家中长辈偏爱,侍疾也舍不得让他亲自动手,他何尝会照顾什么人。
今日在替她盥洗,做着他未做过的事。
“为何?”祁清宴握着手中温湿的帕子,心被她这句话说的拔凉。
连照顾她,她都不愿。
他反问:“那你要我如何,阿泠。同处一屋檐,不与你说话,当做陌生人,只冷面强迫于你吗?”
“你能看到其余人的好,无论是谁……”
无论是养大她的冯夫人,还是周围人,还有那个何岫,但凡对她一点好便记在心里。
那他呢?
怎么就到了十恶不赦的境地。
胸膛翻涌起无边情绪,欲让人发疯。他强压下想说的话,一顿,才道:“我说留你在身边,是想要真的与你一起。不是你满心不愿,尝不到一丝好。”
祁泠垂眼,望着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言语。
总是这样,总是不说话。
抗拒之意明显。
祁清宴不喜她的态度,连辩驳都不与他说,心头难免生起几分微薄的怒意,对她实在无能为力。
可看着她苍白的病容,心又软下来,不想与她争吵,也不想两人关系变得更糟。
他起身欲先离开,视线望见一旁桌上的粥,端过来,放到她旁边。
转身出去,再未同她说话。
他走后许久,祁泠端起粥,垂着头,视线不清晰,碰到碗边时,粥的热从指尖递到心里。
她拿起勺子,一勺又一勺吃着。
食之无味,她宁愿他一直对她不好,起码那样她会一直恨他,直到两人各走各路。
恨里再不掺杂旁的,任何一点情绪。
喝过粥,又喝了沉弦送来的药,休息一会儿回到马车上。
两人走的大路,多坦途,颠簸少。
祁泠已觉比昨日好上许多,并不发热,只是仍没力气,药又使人发困,不多时又睡过去。
再醒来,不再躺在拼凑出来的休憩木榻,反倒窝在他怀中。
他斜靠着车壁角落,眼皮沉阖,呼吸清浅,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似乎睡熟了,却仍紧握着她的手。
她知道,他一直守在旁侧。
她意识偶尔清醒时,察觉到他醒着。
祁泠闭上眼,不再看他。
不要动摇她的心,哪怕一丝都不行。注定没有好结果,便不要让她陷入更加可悲的境地。
……
白日马车慢慢地走,晚间,他会寻合适客栈落脚。
两人一直单独相处,却几乎不说话。
二日过后,竟也赶上了去新城的其余人。
祁泠又见到银盘,换到了林照君和银盘的马车上,与他分开。
又过一日,她彻底病好时,一行人也到了新城。
新城原名洪池城,前些年曾遭了水灾,冲塌城镇中的房屋,死了不少人。后朝廷拨款,派将作监重建。
原来的名字寓意不好,遂换了名字。
城中砖瓦看出几分崭新。
一路向南,愈走愈暖,到了新城已经暖和些许。他口中的雪,已全部融化,再看不出落雪痕迹。
马车陆陆续续入一府内。
祁泠下了马车,和银盘一起扶了把林照君母子。她抬眼望去,一眼见到在不远处同人说话的祁清宴。
而他对面的郎君,眉眼蕴笑,风流不尽,注意到这边动静。
谢子青视线在祁泠身上停顿,但并不惊奇,已然知道祁清宴所去为何,主动上前。
祁泠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她同祁清宴撕破脸时,仔细想想,明明才过去几月,却恍如隔日。
她行一礼,“郎君。”出门在外,不是否需遮掩身份,故没直接道明。
“小嫂嫂。”谢子青笑,和往日的笑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称呼让祁泠一愣,侧身,并不答应。
林照君牵着还没有腿高的儿子,见这一幕也不露出好奇或是什么的神色,只安静等着。
“走吧。”祁清宴看出祁泠的不适,率先往内走去。
有府上侍从带着女眷去落脚住所,一行人分开。
祁清宴与谢子青往议事的堂子走,他忽而开口:“如要唤她,便去小字。不则,还是唤她二娘子罢。”
谢子青愣着。添一小字,只意着不是正妻而已,一妾室或是旁的得这一唤已是抬举了。
这一句话便点明。
他声音惊奇,“难不成,你要娶她?”
祁清宴颔首,是如此打算。
只是娶她要废心思,想到法子让她应允更难。
但在他心中,两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属实已与夫妻无异。
“疯了,你也是疯了。”谢子青的眉紧紧蹙起,神情出乎意料的严肃,“我当初劝你可纳。纳和娶不一样,悄悄纳了也罢了。娶要两家门当户对,二媒六聘,光明正大,你们俩哪点符合?”
祁清宴格外平静,语气轻缓,道:“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