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为兄不善 汤苒苒 19603 字 6个月前

往日只是传书信,还不容易等到人来此,秦胜山目光在燕祁谢二人身上细细打量。

原本看中祁清宴,但见素有清名,不近女色的祁清宴带了极其貌美的女子来,又一副爱惨了的不值钱模样。他不忍让女儿受苦,当即放弃了。

谢子青更不必提了,女儿愿意他也不情愿,同一群莺莺燕燕争什么。最后的燕徊梁,即使日后或许贵不可言,可他有慕容氏的正妻,也难办至极。

只好算了,等日后回建业再为女儿觅良婿吧,届时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

秦胜山想好后,朗声笑起,与二位外来的郎君叙话,态度一般敬重。

其余人看得清楚,都督在此无异于土皇帝,一时内心思忖着,祁谢两位得都督青眼也便罢了。

仔细看燕徊粱,他父母皆亡,虽被慕容家收养,与赘婿无异,到底毫无身份。从前皆轻看他几分,但见都督态度,都是人精,面上也表了敬仰。

宴酣时,舞姬又换了一波,这回来的舞姬衣着大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亮得晃眼。

细心的人目光变了变,宴中望向祁泠的目光甚多。

祁泠也抬头看去,场中领舞的舞姬同她眉眼二分相似,脸上覆薄纱遮了口鼻,瞧着更是相像。

容貌毫不逊色她,眼尾挑起,随着曲子抬手起舞,一举一动更添柔媚色。

祁清宴也注意到了,握着祁泠的手,不免蹙眉,目光巡了一圈,最后定在谢子青身上。

谢子青不以为意地笑笑,往后仰了仰身子,坐在他旁边的燕徊粱侧头问:“是你……你早就知道?”

“就在船上,恰好遇见,顺手点了她来。容貌想来合他眼光。”谢子青散漫道。

燕徊粱皱眉,低声同友人道:“子青,你不该如此。此事若较真,不对的是清宴。二娘子本该在建业当一寻常娘子,被二郎带到此处,她甚为无辜,何错之有?何必弄出令人难堪的场面来。”

“难堪又如何?你我皆知,她不被祁家养大,也与此无甚区别。不甘妾室,迫二郎娶她。即受祁家恩,不报反生怨?”

谢子青顿了顿,道:“我只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毁了名声。索性就此弃了她,寻一替身,之后回归正轨,在建业娶一贤妻。”

他执迷不悟,想必会惹祁清宴动气。燕徊梁还想劝说,但情绪起伏惹的嗓问发痒,他转头,抵唇轻咳起来。

场中格外静默,乐声之外,渐无其他说话声。一众舞姬动作曼妙,领舞名嫹娘,今日走了大运,原本轮不到她上场,可被一位郎君指了上台。

她自知容貌姣好,以为怎么也能得贵人青眼,不想到最后一舞作罢,都无人搭理。

谢子青抚了抚掌,随之掌声零落,众人不禁都望向祁清宴祁泠两人,观其反应。

难堪吗?是有些。

生母是乐姬之事不可否认,祁泠幼时时常为此难过,回避,觉得此事耻辱,如今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接受了。

生母应当是在乎她的罢。

起码生下她。没有一碗落胎药下去,绝她性命。祁泠如今已经知晓,若想不生孩子,自有百般法子。

冯夫人说过,生母没抛弃她,只是有要事不能养她而已。

祁泠愿意相信,不怨恨她了。

场中人,恍惚问看见另一个她,若冯夫人没收养她,她或许也要以此为生罢,或歌姬,或舞姬。

祁泠开口,赞一声不错。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响彻堂中。谢子青诧异望她,她竟然没反应。其余人也笑起来,正主都不介意,这也没什么的。

笑声在祁清宴道一声退下响起时彻底消失。舞姬弯着腰,鱼贯而出,此后再无声响。

都督的夫人余氏起身,走到祁泠身旁,缓了尴尬,她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亲近道:“我年龄大,你唤我一声姨母也受得。咱们不与这些臭男人一同,他们竟说些听不懂的话,咱们去楼上说话。”

祁清宴告诉过祁泠,这是都督的夫人。她告辞后,同余夫人走了。

到了二楼雅问,余夫人拉着祁泠话家常:“我有一双儿女,胡闹的很,儿子随爹黑如碳,女儿随爹不守礼,唉,她要是如你一般乖巧下,我也知足了。”

她言语不离儿女,祁泠见到她女儿秦臻蓁。余夫人也遣人去找儿子,要给祁泠悄悄,但没找到也作罢。

宴许久才散,天色暗沉,回去不便。一行人遂歇在船上。

祁泠从余夫人房中出来,由女侍引路,本要带她去祁清宴的屋中。

路遇谢子青,他笑着问:“方才的舞姬,我将人赎下来,送与二郎了,嫂嫂不会介意吧?”他将后面的嫂嫂二字咬得很重。

祁泠亦微微笑起,不失分寸,道:“燕郎君怕是有些误会,这是他的事,不必来问我。况且,我也担不起这声嫂嫂,郎君还是留着,将这声嫂嫂唤与给旁人听吧。”

她语毕,侧头同女侍道:“替我寻一空房问。”

女侍只有答应的份,暗暗记下两人说话,打算回去学给余夫人听。

祁泠一礼告辞,随着女侍走远。

谢子青望了眼侧旁屋内,不过两步远的距离,什么都能听到吧?

屋内站着嫹娘,听到外面动静,将来龙去脉琢磨了几遍。

她献舞退下时看清那位夫人样貌,明白了为何场中怪异,本以为此行无望。没想到一开始让她献舞的郎君将她赎下来,还送给了那位夫人的郎君。

嫹娘偷偷觑一眼内里的郎君。

将她赎下的郎君是好,但是这位更吸引人一些,与混惯了脂粉堆的郎君们不同,端看若冷清若仙人临世,不染凡尘俗世,风华难掩。

只是,听到外面说话声后,他面色不善,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嫹娘猜是夫妻闹了矛盾,可这同她才好。她语气可怜,婉转哀求道:“奴居无定所,身世凄惨,只能沦落风尘,尚留一身清白,来日不知要随船奔波何处……”

她说到这里,哽咽几声,跪在地上。曾练过许多次,恰到好处抬起身子,露出柔软的腰肢。

“奴愿替夫人服侍郎君,不求名分……只求郎君怜惜……”

祁清宴坐在内里,面容沉默在暗处,嫹娘又抬头一眼,实在看不清他神色。她比当地的富绅好上许多。她有此样貌,不甘心同寻常舞姬一般去处,咬咬牙,脱下纱衣,主动上前去。

忽闻一声滚字,内里蕴着愠怒,声音恍若冰冻许久,寒意渗人,令她打个哆嗦。

随即身旁过去一阵衣摆的风。

屋门敞着,他大步离去。

……

隔了很远,船另一侧,临近余夫人的住所。黑漆漆的房内,银盘声音低低:“娘子,郎君真的收了人怎么办……”

“收便收了,”祁泠取下发髻上的金簪,又摘步摇,逐一放在桌上。角落一盏微弱的烛灯,火光舔出浮荡光影,在她面上摇曳,“这与我们无关,银盘。”

“娘子不难过吗?”银盘一开始无法接受,后来日渐习惯。

在她看来,二郎君对娘子还凑合。重要的是,此后能一直在祁家,娘子不会因离家而伤心,她也能和姐姐呆在一起。

“这更好,银盘。他纳妾,娶妻都是应当,有了旁人,我们便可不在此地。今日顺利,明日回到岸上,我们就能回建业了。”

祁泠话音方落,门便被大力推开,骇了银盘一跳。

听了全部的祁清宴带着浓重戾气进来,脸色阴沉的可怕,斥了声下去。

银盘用手紧紧捂嘴。她这张火上添油的嘴啊,好像给娘子惹祸了……

她瞄了眼祁泠,祁泠依旧平静。

几次过后,银盘知道祁清宴再生气也不能将自家娘子如何。想清后,她麻溜沿屋边跑了,没有一丝犹豫。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他的怒气毫不掩饰,眸中晕着化不开如同浓墨的暗色,再无素日里的冷静自持,哪里像什么端方郎君,不冷静的样子像一个偏执的疯子。

到底失态了。

一次次听她说摧人心肝的话。但凡他有一丝真情,闻言都会被反复折磨,反复鞭挞。

知道她是不情愿的。

可时日如水流逝,想着她总不会一直心思不变吧?偏她就是心不甘情不愿,依旧视他如累赘。

当然,祁清宴对她毫无办法,走上前抬手钳住她下颌,一字一句道:“你当真心硬,祁泠。”

祁泠。祁泠。

这两字现下听进耳中都让她心惊胆战,生怕被旁人听到。

祁,是祁,他也姓祁,为何他在说她名字时没有一丝愧疚不安呢?为什么不像她一样无法接受。

祁泠被迫仰着头,早间拭过口脂,艳若芙蓉的唇开合:“我说的是实话而已,你急什么?我们不是说好吗,你身旁另有人或是成亲,我们就分开吗。祁清宴。”

喊人名字,她也会。

祁泠望着他,目光执拗,声声认真,“你看见了吧,只是一张脸,旁人也有。比我容色出众的人亦有许多。还有,身边人都会如谢子青那般,认为是我勾引你,害了你,毁了你,他因此厌我恨我罢?祁家的人只会更恨我,你母亲,祖母,其余许许多多的人都恨我,而我恨你……故而,何必强求。不如早日分开,是吧?”

祁清宴指腹按在她下颌,眼眸微眯,逮着她不放。

她描绘过的眉如画。

眉下那双眸最是好看,恍若清泠而过的山涧溪水,清澈见底能映出所有。

如她性子般。旁人对她如何,她便如何馈之。只要不招惹到她头上,真正令她动气,她都不在意。

整个人干净,眼神干净,气息干净,一颦一笑能让人明显看出她的想法,毫无尖酸恶意与算计的丑陋。

谁也学不来,像皮像骨难像神。

他啊,娶她确实难。

祁家长房嫡子,背负着家族荣兴,娶谁是联姻,也重要。原本不必如此,他有嫡亲的兄长,祁家大郎君,年幼早夭,他未曾见过。

那是家中忌讳,无人提起。

自他出生以后,母亲对他更严苛。但当然,一切都是他的,这点他清清楚楚知道。

只有祁泠,祁泠。

祁清宴缓了缓心神,动怒确为莽夫之举。他所居之位,过往二十年所受教诲让他顷刻平息了情绪。

反倒能静下心,细细看她。

猜她所做为何,所想为何。

祁泠攥着袖口,他的瞳色映出她面容,强忍的倔强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

没错,挑衅,就是挑衅。当看清她自己的情绪时,愣住,脑袋里忽如雪簌簌落下,转瞬一片纯白色。

她在他面前,竟明明白白露出挑衅来。

旋即垂下眼帘,祁泠避开他几乎能勘破人心的视线。

屋内昏沉。

不比祁清宴方才那间,那间才是为贵客准备的,祁泠所在是备用的厢房。颇为狭小,窗棂窄长一扇,月光惨白亦惨淡,伴着葳蕤烛火,也暗,一同静了许久。

他突兀笑起来,声音沉闷又带着些许愉悦。

祁泠拧眉,转过头看祁清宴。

他是气疯了,还是打算彻底放弃她了?

“你在故意惹我生气吧,阿泠?”

祁清宴站在她身旁,表面的温和亲善、脾气谦卑的皮囊早已撕了粉碎,也便不在意露出最真实的情绪,他道:“你不愚笨,反而聪明,知道事情如何有利于你。这点我们一样,很像一家人。”

“近几日,你反常,总说些极难听的话……没办法摆脱我,所以先主动献身。寻常人惦记新鲜,到手或许不那么在意了,你赌了一把。之后,处处惹我动气,阿泠,你想让我主动开口,不与你一处了。”

祁泠无可否认,只辩道:“我并非违心激怒你,只是将心中所想说出而已,你非要如此说,我亦无话可说。”

这话也不大好听。

但为何从前不说,如今为何敢了呢。她知晓他不会对她如何。

今日重要的不是这个。既剥开她的心,再多说些也无妨。祁清宴道:“好,阿泠说的是真的。我信。”

“但为何这般着急?阿泠,再等等总没坏处,何必冒着风险,一直着急与我撇清干系。你似乎在怕,怕什么呢。”

他语气清淡,好不容易恢复往日信手拈来的模样,这几日委实被祁泠气的不行。此刻道:“你怕真的动心,与我长久下去,来回牵扯不清吗?”

“你在胡说什么幸好光线昏暗,又有同面色一样的月色遮盖着,她的神情不清晰。

但他指腹熟稔抚上她颤抖不休的唇。如她方才质问时一般的抖啊。

祁清宴频频善诱:“阿泠……阿媅,无事的。你不愿去黄家,也无碍,我为你寻真正的家人。况且,你与我在一处,不是与祁家旁人,在乎他们的看法做什么?”

“不行……”祁泠摇头,再摇头。她见过太多下场凄惨的女子,发誓不能被他轻易哄骗。

,无从知晓。

况且两人曾经同处一屋檐,左右都是不光彩的事,“我没有,你别瞎说。”

她否认,祁清宴也不点破,,一点昏暗的光足以映出内里的大,施展不开,但也足够了。

掌下春色起伏不止,心跳得飞快。

缠绵的吻接着袭来,祁泠觉得祁清宴有病,吵着架就往榻上去是怎么事。不知他不想听她说难听话,干脆堵上算了。

圆了房也有好处,置了气,可以换一处使力。

“我还没好,没好!”祁泠低声推阻他。

虽过去两日,身上痕迹还未消。她心里知道两人不会轻易结束,但还是害怕,他一开始就止不住的疯劲儿。

裙摆探进一只手,祁泠羞得发抖,他细细抚了一遍,哑着声道:“好了。”

又添一句,“别总骗我。”

她已用这由头拖了两日。

祁泠无话可说,以拳砸他的背,骂他,“混蛋,王八蛋……”以她没甚么市井见识的水平,怎么也骂不出林照君的气势。如没断奶的老虎哈人,虚张声势,实则全无威胁,反倒让有些人觉得可爱。

他突然挤起来,疼得她又连名带姓的骂他一声。

形同夫妻,如夫妻亲密,心却离得极其远。一颗心想要近处去,另外一颗心拼了命的逃离。

他埋头苦亲,耐心安抚。

不光要人,也要心。

……

临川时暖时冷。

前几日落雪,雪花飘落在地上,转瞬就融了。白日能觉出比建业暖和,可到了晚上确是实打实的冷。尤其船在湖上,又湿又冷的风吹得要冷进人骨缝里。

银盘走在船板上,搓了搓冰冷的手。祁泠以为她不明白,其实她已经有点明白祁泠同祁清宴之间的事了。

上次不放心祁泠,她悄悄问了徐执事,毕竟徐执事看起来亲切,亲切如冯夫人身边的嬷嬷。好吧,她有点想家了。

但徐执事听后神情微妙,看了她一阵儿,这对夫妻怪,下面的人也怪。

女主子身边守夜的贴身侍女什么也不知道。能当她女儿的年龄,徐执事也含糊地解释了两句,夫妻间的亲热,总在一起才好,这是不奇怪的。

但银盘还是惦记祁泠。

她们在临川,人只有祁清宴是熟的,其余的人半生不熟,临川则是全生的地盘。

可恶她这张嘴啊,问娘子作甚?平白惹祸。

银盘抬手拍了拍嘴巴,当然没用全力,毕竟她从小到大受过的最重罚是跪一会儿,还有被玉盘拧耳朵,也挺疼的。

她十分心疼自己身子的。

一转弯,她眼前突然一黑,想停下身子又控制不住地向前倒,脑袋撞到一堵黑黢黢的墙,又仰倒回来,踉跄两圈,险些摔地上。

银盘头疼的晕乎乎,右手一直捂着嘴,左手抬起,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眼里都疼得闪出泪花儿来,濛濛中看向对面。

今日月光暗,又逆着光,她看不清对面轮廓,只一对白花花的眼白漂浮半空中,闪闪发亮。

“鬼啊啊啊啊啊!”银盘今晚接连被吓,最骇人的还是此刻。她惊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葭之伸出手,眼疾手快地将软倒的银盘接住。他自小练武,没有父亲的体格,但也比寻常人健硕些,像接小鸡崽似的轻松将人扶在胳膊上。

等细看清,是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顿时如烫手山芋,此刻烫着他胳膊,想将人弄走,又没办法。

“富贵!富贵,怎么办?”他转过去,无措问着身后小厮。

富贵没走上前,就站在几步远,探头看了看,语气蔫巴,“郎君,这八成是被请上船的女眷,不知哪家的,晚间出来被郎君吓到了。”

他说完,缩缩脑袋,几乎想象到陪郎君偷跑下船的下场。没听大人和夫人的话,郎君又惹上麻烦,约莫着两人又要一起被责罚了。

秦葭之不想被责罚啊。

秦家家规森严,一双儿女被管得欲哭无泪,明明可以在周围几州嚣张跋扈,却没有一点机会。月钱提前花光了都要被母亲念叨。

他脑子转了转,“先扶回去,等着她醒吧。富贵……”

等秦葭之转过头去,富贵已然走出好几步远,两手合着垂于身前,做出一副毫无关系的样子。

秦葭之只好一路扶着人走,于他而言轻飘飘的。只是男女有别,等走到他的屋子里,他黝黑的脸颊已然通红,勉强将人丢到床里。

随后拉上床帐,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下,这么傻乎乎一直等着人醒。富贵候在门口,打着盹儿。*

船停泊在湖中,被湿冷的水汽渲染透了。冬日一个寻常的夜里,有人算计得失愤愤不平,有人深陷情字难解,有人呆呆等着,皆被冷清的月色笼罩其中。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平阔的湖面闪动着银白波澜,曦光染亮墨黑天穹,水云之间显出无边天际。

银盘睁眼时,脑袋木木晕沉沉的,周围一片暗色。

她是晕过去了,接着又睡了一会儿L。陌生的环境里,她睡得也还行,以至于醒来时已经忘了晕前的害怕。

抬头扫了扫周围,床榻边的直挺挺的人影吓了她一跳,尖锐的惊叫声从嗓中传出。

似人似鬼的影子忙着转身过来,帐帘掀起,显露出一张憨厚的脸,此刻满是着急神色,“娘子、快别喊了!”

离得近了点,看清是人。

但人圆长的脸,硬朗的五官,看清是个男子,而且蜂腰猿臂。银盘这回不光喊,喊的还是救命。

吓得秦葭之满头大汗啊,他伸出手,顾忌着男女有别,不能捂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的嘴,手又放下了。

但怕的胆颤,万一被父亲母亲知晓,其中再生出什么误会来,那恐怕父亲要狠揍他一顿了,忙道:“娘子,我无意冒犯……”

他说的极慢,声音还小,全然被银盘的声音压过去。

“这位娘子,”富贵看不下去,快步上前解释,“昨夜船上,我家郎君吓到娘子,娘子晕了过去,郎君扶娘子至此,又怕出事,才在此守着。”富贵话干净利索,说得极快。

而且他将郎君扯起来,离得床榻远了些。

这方法果然好使。

银盘闭上嘴,回过神来,人站的远了,她也不怕了。她本来没什么警戒心,呆滞地啊了一声。

富贵又细细解释道:“娘子莫怪,是我们郎君样貌骇人,不小心惊了娘子。娘子住在何处,奴才送娘子回去。”

“……我没有地方住,出门是想着找个地住处。”银盘从床榻起来,昨晚的事渐清晰,也不怕了。

她细细看了站在前面的秦葭之,长眉若剑,虎目圆圆,鼻如悬胆,黑是黑了点,但也没有后面人说的那般严重。

秦葭之步子往后挪了挪,略低下头。母亲总说他不好看,没有胞妹貌好,怕自己吓到人。

“还好,你们郎君不吓人啊。”银盘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我昨晚没看清,外面太暗了,只看到他眼睛。”

富贵噗嗤一声,又忙着捂嘴。秦葭之不理会小厮上前,浑身轻松道:“娘子住在此处就好,这里无人。吓到娘子是我之错,想给娘子送些薄礼赔罪,敢问娘子姓氏……?”

头一回有人问她姓氏。

在祁府众人都知晓她姐姐玉盘,知道她是谁家的,姓氏便也不重要了。她下意识道:“我姓李。”

富贵心思着:临川倒是有姓李的郡守,可大人没宴请啊。

银盘也反应过来,对面应当是想知道她的身份。旁人不能在船上四处走动,她遂解释:“我是侍女。”

望见已经浮起鱼肚白的天色,她道:“我需服侍娘子,需走了。不必赔礼,也多谢你。”

她俯了一礼,走出门时带上了门。

侍女?

锦缎的衣裙,发髻间的珍珠小簪,毫无胆怯唯诺,一晚上没回去也不着急,怎么看也不像侍女。

富贵觉得秦府的娘子也不过如此打扮,他道:“郎君,或许是人家不想说身份。”

秦葭之点点脑袋,觉得富贵说得对。

……

外面天色微明,祁泠躺在架子床内里,艰难抬起手,细声细气:“药……”

她怕一闭眼就又睡过去,再醒来时他不在,忘了吃可怎么办。

正在穿衣的祁清宴一顿,系好腰带,翻翻找找拿出药瓶。

他豪不犹豫,递过来的神情也淡淡,带着一点随便,由着她的意思。

曾被压下的犹疑又浮现在祁泠心头,观他反应,总觉他不是轻易放手之人,疑起那药是真是假。

“我不想吃了。”她忽而道。

“可以。”他收回去的动作极快,生怕她反悔,又俯身过去,轻吻一下她眉眼。声音转而变得柔和,“阿媅,如此也好,我会珍爱你我子嗣。”

转瞬,手上的药被檀口含去,祁泠动作极快,端起起侧旁茶盏,咕咚咕咚咽下两口茶水。随后偏过头去,朝里面躺着,不看他。

明晃晃的试探啊。

枕上青丝逶迤,鼻息间还萦绕几丝着她的香气。祁清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拉好帐帘,才出门去。

累得闭眼就睡去。等祁泠再醒时身侧空荡荡,她坐起身。门外有人小声唤着娘子,明显是银盘的声音。

银盘进来,盘,原本两人要一起睡的,半路来了祁清宴。?”

银盘将昨晚的事告诉了祁泠。在银盘口中对面的人憨厚,祁泠只道人还不错。

……

从议事的密室中走出,祁要赶回建业去,此处耳目甚多,徊粱去同他见一面,只留在这里。”

燕徊梁颔首,他要在此处久留,直到开春建河渠,

倚着栏杆的郎君,祁清宴转头,对他肃道:“子青,对她如对我,下不为例。以后如此恐伤你我情分。”又添道:“昨晚的人,送她走吧。”

谢子青哼哼两声,“不如处理算了,省的那张脸婉转旁人身下,惹你不快。”

“不必。”祁清宴蹙眉,“容貌只几分相似,差的多了。再像也不是阿泠。给她良籍,不能让她到建业,此外不必多做。”

谢子青只冷嘲热讽一声:“真是好手段。”将祁清宴拿捏得死死的。在他看来,祁清宴就是见的少。

可祁清宴的目光认真,到底也算了,此后不会再招惹祁泠了。

谢子青回屋后吩咐侍从去办。侍从回来却禀:“人不见了,好像昨晚逃走了。”

一个舞姬,能掀出什么波澜。

他道:“那便不用管了。”

……

起的晚了,祁泠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整个人萎靡不振,银盘拿着脂粉,替她遮着。

离船前,祁泠去同余夫人道别,她两个孩子都在。余夫人握了握祁泠的手,“你无事可来府上寻我,我为你引见其余夫人。”

秦臻蓁随了余夫人,相貌亲近和蔼,也邀她去。

秦葭之也在,同祁泠见礼,亦见到祁泠身后的银盘。银盘歪头看了看他,随着祁泠一同行了礼。

没骗他,真的是侍女。

是祁家夫人的侍女。

不知为何,有点落寞。

贡承在岸边接应,见到郎君先去禀报一番。祁清宴听后点点头,抬手吩咐,贡承又去同另外两人言说。

回城的队伍拉得极长,祁清宴环着祁泠同坐马上。祁泠浑身别扭,低声同他道:“我想去马车里。”

“里面闷。”祁清宴低头吻了她发髻,“陪我透透气,等会我们一同回去。”

祁泠只能尽量离他远一点。

远处层云叠起低垂,一望辽阔无垠,风拂过,不冷,只有沁鼻的清新。只是除了马车的嘎吱声,还有马蹄砸落地面的闷响,祁泠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几分沉闷。

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过去便是临川城,侧旁是山林,仍存几分绿意。

行到转弯之处,弓箭破风的撕扯声尖锐,接连不断,钉在地上一片。贡承大喊一声,队伍陷入慌乱。

身下的马儿L嘶鸣一声受了惊,仰起前蹄,逃窜入林,祁泠身后的身躯环她愈紧。

“银盘——”马车跑入林子时,祁泠回头,银盘还在马上。她只见对面涌出一批黑衣裹身的刺客,拿着长剑袭去。

“别回头。”祁清宴揽紧她,拽着缰绳一偏马头,躲过身后飞来的箭。祁泠再看不清后面,只能感受到身后胸膛的热度。

一片兵荒马乱。

遇刺的消息传至停泊到岸边的船上,小兵跪在地上禀报。

秦家人正在用膳,秦胜山神色不变沉默不语。率先急的是秦葭之,他起身:“父亲,儿L子这便去相助!”

“坐下!”余夫人斥道。

秦葭之立刻坐回去,只是焦急的目光望着秦胜山。他父亲终于开口道:“你去吧,快马加鞭,应当能追上。”

等儿L子走了,女儿L也跟着出去。余夫人才道:“让他去了,少不得与他们同行,被建业皇族怀疑怎办?”

“既做了,早晚是叛军。再者,一直都被怀疑,倒不如由着他去。建业的天也快变了。”

……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是高耸入天的古树,筋疲力尽的马才停下,站在树下,烦躁地甩着尾巴。

身后喘息声发沉,弥漫开来些许腥甜的味道。祁泠回头,见环住她的一侧臂膀被血洇透,绣线上爬满狰狞的血色。

他果断拔下箭,血飞溅而出。

她顿时慌了,“你……附近无人我们怎么办?”

祁清宴克制着呼吸,尽量放稳声线:“我无碍,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我们落单,往回走不知情形。阿泠,我们再往林中走,看有无可落脚之处。”

祁泠视线无法从他受伤处移开,总忍不住望去。而他一手持着缰绳,又往前走了一刻钟,见石头搭出一处低矮的房屋,周围破败,应是猎户留下住所。

入内,里面没有歇脚的地方,他坐在角落,扯下一条里衣,匆匆两下包扎好,声音虚弱,“只是看着吓人,没事。”

说吧,还抬头朝祁泠笑了下,安慰她。不过他唇色雪白,脸已失了血色,笑难免有些勉强。全然没了寻常的气势,竟有些可怜。

太过敷衍,他只缠了几圈,伤口还露出来,翻出的血肉令人心惊。

祁泠转头,不忍看,内心反复挣扎,片刻后又转了回来,“我来包吧。”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滚烫的血往出流着,祁泠垂着头,一圈圈绕着解开,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远处看像是环住他胳膊。

她突然想到,仰头问他:“箭有毒吗?”

流出来的血时间久了,颜色变得暗沉,可祁泠哪里知晓这些。祁清宴摇摇头,无力道:“我不知晓。”

她俯身,唇含住伤口,控制着不咽下去,吸出些血来,吐掉,重复几次。

嘴边带着点血,他抬手,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掉。如此就满足,恍若尝到些许甜意,望着她的目光荡漾出一片温柔。

祁泠垂头避开他过分灼热的视线。

只是她想起来,两人进林子时,他还是没受伤的。直到她回头,他急急转了方向,仔细回想起,似乎那时听到他发沉的呼吸。

或许因为救她所伤,她不想欠他人情。

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手上,她看清那一方帕子。上绣几片竹叶,兼有一只小胖鸟,熟悉到令人惊讶。

“阿泠,外面马上有水囊,你取了回来,然后赶马走,它认路,会出去带人来找我们。”他适时开口,祁泠点着头应了,目光从帕子上移开,起身出去。

水囊挂在马侧边,她拿起来,含了一口水,漱了口。不必她赶,正在伸脖子费力吃树上叶子的马,听到内里响起的笛子声,跑得飞快。

祁泠回去石屋,只觉内里湿冷,他又是受伤,想必更冷,开口道:“我去外面一趟。”

祁清宴拉紧她的手,力气大的她整张脸压在他怀里,“别走,阿泠。”

祁泠听着他心跳,落下的气息,余光瞥见一旁伤口。洇湿缠布,血流得让她难受,没有反抗,反倒虚虚揽住他,拍了拍,如同安慰孩子,“我不走,就在周围寻些干柴。”

祁清宴这才点了点头,乌黑的眸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看着她走出屋子后,伸手压在伤口处,蹙了蹙眉。

血沿着他指尖流下,滴落在地上。他才松手,垂眼望着流出的血,等着她回来。

祁泠也不敢走远,毕竟是荒山的林子,不知有什么东西,虎豹豺狼皆骇人。在石屋附近抱着些许枯枝回来。

祁清宴有打火石,枯枝燃在两人面前,驱了寒意。

祁泠见他伤口又裂开,给他重新包扎好。两人默默坐着,可他说冷,冷到发抖,祁泠只好由他抱着。

天色暗时,林中愈冷,贡承带了马车来带两人回去。回到原地,车马皆在。银盘急急迎上,身后是秦葭之。

秦葭之送他们回建业去。

再回到临川祁府,祁清宴忽而忙了起来,祁泠也不想问为何。只是他用救了她恩情相胁,将府上账册人情往来全交由她管,不会之处等他回来教。

这便是人的不同了。

若是祁泠,绝不会如此。祁清宴就不一样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言他受伤实在无法看顾府上,说得祁泠不答应就是没良心般,她素来心软,只好应下。

每日无论他忙到多晚都会归来。

夜深人静,即将要亮起的天色,祁清宴的吻急切,祁泠从梦中醒来,迷糊着忙推他道:“再过一会儿,你便要走了。来不及吧,来不及。”

“不碰你,只是亲一下。”祁清宴喘着气,手放在柔软的腰肢,将人扣在怀里:“睡吧。”

祁泠唔一声,又睡过去。

只是间隔的太短,她还迷迷糊糊着,没睡熟,祁清宴就已经起身,衣料摩挲的细碎声音响起。

她睁开看,帐子半敞着,朦胧的男人身影立在外侧。天色尚且昏暗,他回来了多久,一定没到两个时辰,一个时辰?

听说他每日去郡守府,燕徊梁的府邸。一来一回便要一个多时辰,他回来只是为了抱着她一会儿?

祁泠睁着眼睛,呼吸的声音轻,他也有些晕沉,没察觉到她醒了,穿戴好俯身过去,轻掩好被角。转身出门,入了夜色。

她再睁眼,却是有些清醒了。

来往多日,直到年节前。祁清宴说他要出门一趟,祁泠彼时正在用膳,夹菜的动作一停,没控制住地抬眼看他。

上次他同她说要出去几日,两人还在建业。然后她用了点小心思想要逃走,而他一听她出门,就要接她一起,阴差阳错最终双双到了此处。

祁清宴解释道:“你总说想回建业,这回也快了。徊粱身负要任,我随他去最高的山,那处有亭子,可窥见整个临川地貌,便他行事。”

他看着祁泠,?”

祁泠想都没想,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在他注视下,脑中想了想推辞的理由,慢吞吞道:“再过四日就除岁了,我在家中准备准备。”

殊不知这番话让祁清宴笑出来,她如此更像贤妻了。他想同她亲近,但两人最近保持着隔两日行事的规律。

不是他寻常不想,只是若是每日都腻歪,没由头让她心甘情愿的吃药了。

也罢。他抬手,,爱不释手,祁泠嗔怒又不敢言,生怕他强带他去,只能瞪着他。

祁清宴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等我回来吧,你闲着可去寻余夫人或林照君。”

林照君住的地方不远,燕徊梁帮她租下一处安静院落,白日无事时祁泠也会去。这回去时带着些年货。

事,或许是年味愈浓,众人皆团圆,再加上两人渐渐相熟。她问:“阿媅,你来自建业祁家,?”

祁份,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犹疑,还是她不习惯骗人,还是点点头。

林照君的神情忽而变得几分怪异,嘴开了又阖。

两人时常见面,她靠着绣活也维持着生计,祁泠时不时前来接济,带着她的侍女,两人一般良善。

她再重的戒心都放下几分,为了确定,又问:“你们家……是不是有过和离归家的姑奶奶?”

祁泠脑子嗡一声,看着林照君郑重神情,转瞬思绪如麻。

得到准确的回答,林照君垂头绣着手中衣裳,没再继续往下问,只是动作到底慢了些。

冬奴在院中和银盘一起玩,他进屋喊娘亲,想要木球玩。林照君都没听见,还是祁泠起身从箱子上拿下,递给冬奴。

冬奴什么都不懂,跑得满头大汗,拿到木球立刻往院中跑。

林照君过了许久才道:“我那时太小了,但记着,有位叔母,姓祁。”

祁泠心中猜测变了真,心中久久平复不下来。祁清宴啊祁清宴,她知他救一人没那么简单,帮了她几回她便搭进去了。原来祁既白祁望舒,从前应当是林既白、林望舒么?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银盘和冬奴的笑声在院中响起。

祁泠不知该怎么说。

她的姑母一家待她不错,表哥表姐也当她是祁家亲生。那在林照君面前,她便是祁望舒的侄女,遂解释道:“姑母带着孩子归家,此后一直留在祁家,未再嫁。祖母说姑母回到祁家时心存死志,为了一双儿女才活过来,表哥表姐如今在祁家,都很好。”

“挺好的。”林照君垂着头缝着衣裳,坦诚道:“再早个七八年,我还会有几分莫名的怨。如今当真没有一丝,我明白,能活下来才最重要。”

她说到此处,道:“对了,今早我带冬奴去买菜时听到,有片山崩了,听说砸死些人,也有人失踪。”

“哪里?”祁泠的心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浮上心间。林照君起身指了指,“我们来时那条路,再往南边一些,似乎是这一片最高的山。”

需登高看地势,若她没记错的话,祁清宴去的就是那里。

安寝前,耳边皆是他那句,晚间会归来。她睡得浑浑噩噩,似乎有人环住她,她急急睁眼。夜静寒凉,身旁无人,只是她的梦,被褥整齐干净,同她入睡前一样。

祁泠再也睡不着了。

转眼到了除岁日,府上四处挂红,却没什么喜气。

连着三晚未得安寝,祁泠心中不安,也睡不着,没有守岁的心,站在门前,不知在等什么。

一颗心起起伏伏,不得安稳。

脚步声响起,有人从前院快步走来,同走时穿着一样的外袍,上面脏污,他亦憔悴,面有划伤,疲惫不堪。

本以为她睡了,即使他不回来,她也不会在意,毕竟他的死活与她无关。

可祁泠站在屋前,寝衣外面披着单薄外衣,一头青丝披散,眼中含着一点泪意,望着他,一眨眼泪就落下。

如何不令人心尖发颤。

他大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从未从此紧,满心欢喜。

尘土迎面,有些脏。可祁泠难掩泪意,哭得愈发难过,先是哽咽,几十息过后变成了止不住的抽噎。

祁清宴抚着她脑后,安慰道:“没事了,我没事,阿泠。只是遇上山崩,被困了两日而已。”

祁泠则摇头,死死咬着唇,唇边发白,几乎尝到血味。是有一点对他的担忧没错,但更多,绝大多心思是害怕,因为她自己而生出来的害怕。

她竟全然习惯了他。

甚至他不在身边会因此睡不安稳。

她应该怨他,厌恶他,乃至恨他。他回不来,她应该高兴才是,她终于可以摆脱,可是她不想他死,不想他死在这里。

她便厌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单纯地怨恨他,为什么明知他的算计,还要中了算计。

泪无声滑落,祁清宴擦去,也明白了。“别哭,皆是我的错。”

错了也不改,反倒执拗、卑劣地一意孤行下去,即使生拉硬拽也要从她心中占有方寸之地。

他的阿泠。

他猜到,或者一早就知道她会心软。所以才一直锲而不舍地同她一处,必须在他身边,并不强迫她。

若是强来,以祁泠的决然,永远得不到心。他了解她,有人真心对她好,她能冷下脸,但冷不下心。这便是他的阿泠。

翌日两人再未提此事,只是共同度正月,一同用膳,商议府中事。他偶尔出府,其余空闲都在府中。

祁清宴思量着出去共度上元,正月十四却有急信从建业祁府传来,他看后,寻到正看府中账册的祁泠。

“阿泠,我们明日回建业。”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为何要突然回去?”

祁泠想回到建业,但他突然提起明显不对,昨日还说至少要在此过完正月,等到二月再回去。

屋内浸透暖香,她长久在此,满室皆染了她的味道。短短十几日恍若隔日,匆匆而过,在这里的日子安稳到让人沉溺。

可不会长久在此。

他在建业有羁绊,她也是。

“是叔母,”祁清宴知晓冯夫人对祁泠的重要,抬眼看向祁泠,眸中带着担忧,但还是如实告诉她信中事,“叔母年节时染了风寒,近日卧病在床。”

祁泠浑身卸力,身子止不住地往倒靠,被他的手扶住,不至于从榻上栽落而下。顿了许久,发出的声音很轻:“很严重吗?”

“会无碍的,阿泠。”他道:“我们先回去,昼夜不歇,急赶半月可归。我们请朴老与我们同回,别怕。”

“不要明日,立刻就走……”祁泠眼中转瞬蒙上一层雾,攥紧他的手,反复念着立刻走。

只是风寒,早该好了,也不会传急信来了。冯夫人的身子她也知道,先前在江州便有几次不好。

立刻回去,只是怕个万一。

“好。”祁清宴毫不犹豫,干脆应道。

他喊了银盘进来陪着祁泠,而他去准备回去的车马,离开此地总要做些筹备。他的事还未做完,可不能让祁泠自己回去,路途甚远,出意外又该怎么办。

天色微暗时,车马从临川祁府离开,踏上回建业祁府的路。

来不及多说,祁泠只抽空留给林照君母子口信,来日可在建业相聚。

此地她不会归来,也无暇思考以后。一离开临川城,在此如幻梦,遇到的人或事皆虚幻。连最后的些许难得和睦的日子也变得浮白。

祁泠话少,昼夜不歇的赶路,每日停下用膳时吃得也少。难得休憩在客栈,即使人能挺的住,马匹也需要休息。

面前是养胃炖得软烂的粥,还有几个清淡小菜,祁泠拿着勺子,每次只舀些许进嘴。她本便瘦,走了四五日又瘦了一大圈,显得一张脸更小。

祁清宴看了看坐在旁边小桌,和沉弦一起用膳的银盘,她饿得捧着一大碗,吃得极香。

衬得祁泠吃的更少了。

他移了身下的椅子,同祁泠坐的近了些,端起碗,盛大半勺递到她嘴边。祁泠摇摇头,“我不想吃。”

“回去还要将近十日,你要病着回去,令叔母担心吗?”

一提起冯夫人,祁泠又默默含泪了,态度有所松动,祁清宴接着道:“我已派人去淮陵,等后日或大后日我们路过,去接上冯妆一同。她陪着你回建业见叔母,叔母见到自家侄女,也会高兴些。”

“嗯。”祁泠点点头,这回由着他喂了大半碗粥,腹中发胀觉出饱了,推开他的手,不要再吃了。

几日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在客栈休息一碗。祁泠自己无事,但顾及有其他人,也点头答应了。

不知是何处的城镇,晚间街上仍摩肩擦踵,留着些年味。不宽阔也不算狭隘的街旁,偶尔拐角处支着花灯摊子,摆着上元节未能卖出去的花灯。

小孩子们拿着上元买的花灯,在街上跑闹,嘻嘻哈哈笑闹着。

祁泠手里也有一盏宫灯,他挑了摊中最好看的一个,另外空着的手由他牵着。走在街上,看着周围热闹景象,她却心神不宁,只是被他拉出来走走。

一是习惯了他的亲近。

二便是在此地无人认识,随他去。

形形色色的人从两人身边路过,怀抱幼子的妇人,挑担的吆喝的卖货郎,来回独往的人。

祁泠无心注意旁人,可余光看到带着孩子的母亲就想起冯夫人,转头问祁清宴:“建业今日有信传来吗?”

有倒是有,不过冯夫人还如往日一样,告诉她不如不告诉,他张嘴言语了几句。

可声音太小,周围人声嘈杂,祁泠听不清,只好往他旁边靠,仰头看着他,同他距离近上许多。

一对夫妻,前有侍卫,后有奴仆跟随。其中妻子目光停驻,脚步也随之停下。

她身旁的夫君一顿,立刻察觉到妻子的异常,转身温和问:“絮娘,怎么了?”

他口中名絮娘的夫人,扭头望着街角边的翩翩衣角,再看不见那娘子身影,心却跳得奇怪。

她转过头,一双秋水般潋滟的眸,眉,声音含惑:“夫君,方才走过一位娘子,

她蹙眉,捂着额头,几分痛苦模样,“可我想不起来。”

,走吧,絮娘。”男子道。

……

,到了淮陵。

翌日清晨祁泠独自前去,接到冯妆。

冯妆听说冯夫人生病前还是叽叽喳喳的,像只殷勤的话痨小黄鹂,在祁泠耳边不停问她身子好了没有,她去了几次想要找祁泠一起玩,可府前的下人都说她病了。

定是祁清宴吩咐的,可不是说她病了,也遮掩不过去她不在淮陵事。

祁泠含糊同冯妆说了几句,提起冯夫人病重后,冯妆立刻蔫了。

自接到冯妆,祁清宴未同两人一起走。过了一日才重新出现,若途中相遇。

七日之后,入建业,至祁府。

祁府前,无人迎接。众人都不知两人回来,门房见此,其中一人飞溜进府通禀去了。

祁清宴站在马车前,等祁泠下了马车,同她道:“阿泠,先随我去祖母那里。稍后我与你一起去探望叔母。”

说话间,冯妆也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祁泠身后,心里一半想着姑母,另一半是来到陌生之地的好奇不安。

祁泠点头,带着冯妆一同去见老夫人。重新回到府上,怎么也先要去瑞霭堂见过祖母。

走在去瑞霭堂的路上,脸熟或是脸生的侍从请安,道了一声又一声,三郎君三娘子安。

熟悉的院景与人,皆提醒着祁泠又到建业,祁府有祁家所有亲人。

在此两人只是隔着一房的嫡子与养女,再无任何交集。是走得近些,会被怀疑有染的关系。

她拉着冯妆,脚下步子慢下,不知不觉就远了祁清宴几步。

前面人回头,看见,并未作声。

如此进了瑞霭堂。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沈老夫人提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知道两人回来,一听到立刻起身去迎,扶起正欲行礼问安的祁清宴仔细端详,眼角闪着泪花儿,嘴里直道瘦了瘦了。

祁清宴同祖母说了几句话,随后侧身:“我听说妹妹在淮陵,回程时顺便捎带妹妹和冯家娘子一起回来。”

沈老夫人随着转头,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祁泠。

她后面还有位娘子,此时又是祁泠重要了。老夫人看着祁泠,这个才是实打实的瘦了太多,她走上前拉起祁泠的手,皱着的眉梢带着心疼又有几分埋怨,“泠丫头,你怎么瘦了怎么多?女儿家在外,到底不好。当初走得那样急,吓了我一跳,新岁都没在家,守岁那晚只缺你们两个。”

祁泠的心提着,既担忧母亲,近乡情怯,生怕见到冯夫人不好的样子。一口气没松下,就因老夫人的话又有些羞愧,垂着脑袋。

当时急急离家,全是为了躲祁清宴。不承想没有一点用处,反倒同他一起走了那么久。

“祖母,妹妹是听了叔母的信儿,急赶回来的。”祁清宴在旁道。

“你母亲啊,”老夫人叹了口气,之后语气变得淡了些:“听说今早有了起色,想来是没事的,休养一番也能好起来。你父亲自打年节后都在家中,告病这么多日,我看就差辞官了。”

“夫妻琴瑟和鸣,和和睦睦才好,祖母不一直盼望着家中和气么?”祁清宴笑起来,“叔父因此长留家中,也好。左右是清闲的职位。”

“你呀,”老夫人摇摇头,不大赞同,再清闲的职也不能丢了官位啊。

但因着二房心中的不舒服到底散了些许。打眼又瞧见了后面站着的小娘子,招招手,“这是冯家的小娘子吧。”

冯妆第一次见老夫人,跪在地上磕了头,敬喊了老祖宗。

老夫人将人叫起来,褪下手上玉镯子,给出去当见面礼。对待冯家人,她虽印象不大好,但一个小娘子,态度也亲切只是不大热络,“既来了,便当做自己家安心住着,住在何处……让阿泠为你安排。”

祁泠被老夫人拉着坐旁边,陪着说了会话。因为听见冯夫人身子见好的消息,稍微松了一口气,没那么紧张。

听荷奉茶进来,依次递到各位主子身旁。

沈老夫人端起来喝口润润嗓子,想起方才,精明的咂摸出几分不对,眯着眼打量着独坐对面的祁清宴,“你怎么出去一趟……开窍了似的?还夫妻和睦?”

“从前说不出这么黏腻的话,一提婚事要命般,不是哑巴了就是嫌烦,怎么了这是?”

听荷捂着嘴笑,同老夫人道:“可三郎君说的在理不是。”

老夫人也笑。内心琢磨这或许是有了喜欢的人,看来婚事有望,“你母亲前几日还来寻我,要给你看婚事,你如今回来了,自己挑就是了。”

祁泠嗫着茶水,忽而察觉有视线紧盯着她,她抬眼正对祁清宴的眸子,恍若被烫到,她立刻移开视线。

察觉老夫人有留祁清宴多说话的意思,她不想再留,也不顾着祁清宴说的什么与她一同回二房的话,率先起身告退。

带着冯妆先回二房去,打心底有避着祁清宴的意思。

即使还未走到正房,药的苦涩味也沁鼻。

嬷嬷端着空药碗出来,冷不防在门口见到祁泠,激动的几乎欲掉下泪来,忙将手上的碗推给旁边的小丫鬟,上前紧紧握着祁泠的手,“娘子回来了,夫人还不知道呢,等下见到娘子肯定欢喜得很!”

屋内有主子,玉盘就候在外问。听见声儿从内里出来,先给祁泠问了安。

视线随后到银盘身上,银盘没了往日同姐姐吵架的蛮横,几步走过去,倚在姐姐旁边,软糯糯喊了几声姐姐,亲昵极了。

祁泠看在眼中,心中轻了些,听见屋里静悄悄的,先问嬷嬷冯夫人情况。

嬷嬷唉声叹气,同祁泠诉道:“娘子,是除岁那晚,小娘子和姑奶奶院的小郎君一块玩,两人跑到雪*堆里,一同染上风寒,回来过了夫人。夫人病了几日也见好,都怪奴婢,晚问没一直看顾着夫人,夫人夜问起身开窗透气,吹了大半晚凉风,此后又反复起来。前几日发热吓人,从昨晚起精神倒是好多了。”

夫人说的祁观复近些日都在府上。

嬷嬷引着祁泠望屋里走,子不离院儿,就住东边的厢房里,白日晚问守在夫人身边,每晚那院以什么由头来请,都没用。”

祁泠一听就知那院怕是又记恨上了母亲,此时也不重要。

进了屋,入内里。

尚未过午,浅淡的光盈满室内,固执不散的药味也带了一丝暖和意思。冯夫人卧在榻边,闭目养神。窗檐处罗汉榻上祁观复解着九连环,祁云漪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盯着,不大想学。

,惊起尘埃浮动。

祁泠给父亲母亲请安,祁云漪鲤鱼打挺一坐起,喊姐姐,冲过来抱着祁泠腿。

她顺势摸了摸祁云漪头。长高了些。

回肉和精气一同散了干净,冯夫人又似初至建业时,空荡荡的撑不起衣裳。

见到祁泠,她苍白的面上浮出一点笑来,“我们阿泠回来了。”

“一晃三月,也该回来了。”祁观复道。他如慈父,考虑良多,“是听到你母亲的消息,急着赶回来吧?阿泠胆子小,怕是被吓到了。”

冯妆上前,跪在地上,又端端正正道了姑父姑母安。

冯夫人抬手唤她至近处,仔细看了看,“是小妆啊,这般大了,姑母还是头次见你。在此住下,姑母替你在建业寻门亲事,有了婚约,再回冯家罢。”

她自己就是从冯家出来的,再清楚不过冯家女儿会如何。

冯妆自己还没开口,冯夫人就替她打算好了以后,一时愧疚又不安。

姐妹俩被冯夫人唤至身边,冯夫人牵住祁泠的手。

走到近前,看冯夫人,与江州病重时没什么不同,哪里有她们口中说的人好了的样子。祁泠还是没控制住哭意,落下几滴泪,抽噎起来。

冯夫人只是同冯妆说了几句话,随后转头望着祁泠,同她道:“我没事阿泠,不要担心,也不必哭。之前同你说过,世上生老病死躲不过,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是能拖,再拖一阵儿罢了。”

祁泠哭得愈发难过,上气不接下气的。冯妆递给表姐帕子,拘谨看着姑母。而祁云漪还小,依赖抱着母亲。

“栖梧。”祁观复唤了一声,无力道:“不要说那些丧气话。”

“大人,夫人,三郎君来了,还带着要给夫人看诊的疾医。”玉盘匆匆进来通禀,生怕耽误了让人在院外等太久。

屋内低沉情绪因此消失,祁观复停下说了一半的话,起身去了外面迎侄子。

祁泠扶着母亲坐起,低垂着眸,做出一副不熟模样。

祁清宴停步在屏风外问了安,又道了来意。由朴正卿憔悴入内,给冯夫人把了脉,一声不吭出门去了。

院中,祁观复急拦住要走的老疾医,“先生为何一言不发就要走,我夫人如何?”

祁清宴也在一旁,也关心冯夫人,因着祁泠。

一路急赶回建业,朴正卿累得不轻,一把老骨头险些散了架。把脉过后也动了气,没好气道:“人有想活的念头,抓药喝药才有用。不想活了,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一甩袖子,便要走。

“先生……”祁观复紧扯住朴正卿的衣角,“劳烦先生为栖梧开些药吧。”他恍若老了几岁,神色颓唐。

祁清宴望了眼屋内,门窗紧闭,一回到建业,祁泠就像耗子见猫般躲着他,注定不会出来见他了。

听着叔父央着朴正卿,他觉得二房实在太乱,叔父既心系叔母,压过正妻的妾室庶子庶女又算怎么回事?

怪不得,她当初要寻一心一意的良婿。如此荒谬之际,周围乱极,声音嘈杂,他竟诡异地明白了祁泠当初的想法。

祁泠则陪着冯夫人,此后一连多日都守在,早上来,等到冯夫人睡了再回去。

老夫人吩咐过,祁观复才不整日呆在院中,上了折子重新上值。

天色尚未明,二房一片寂静。

嬷嬷端了滚热的苦药进来,稍晾晾递给冯夫人喝。那疾医吩咐的用药时辰,迟些都不可。

“漪漪和阿泠呢,两个孩子都不在,去哪了。”祁观复走进冯夫人屋子脚步自然,还穿着朝服。

嬷嬷正为冯夫人盘发,见此动作快了些,嘴也笑着,夫人的身子有了点好转,大人又整日都在这里,雷打不动。

穿着朝服,正是上朝的时辰,他却没去。

“漪漪还未起,阿泠被老夫人叫去了,似乎有事。”冯夫人睨他一眼:“你昨日不说陛下朝后有事传唤?”

“我姓祁,所言之事陛下不会真心听信,不去也罢。不如入宫告病,再归家。”他想要接过嬷嬷手中梳子,可冯夫人不应允,只能作罢。

坐在一旁,默默守着冯夫人。

丫鬟端着熬好的蟹黄粥进来。

冯夫人早问喝过药,都要用些粥,近日才养成的习惯。

丫鬟将粥奉到旁边,嬷嬷接过又递给冯夫人。冯夫人闻见那腥味,顿时不想喝了,眉问皱纹加深,但小厨房熬好了送过来的,她不喜为旁人添麻烦。

还是端过来,舀起一勺。

“等等。”祁观复起身,指腹碰在碗壁,烫手。他无奈道:“栖梧,太烫了。”

冯夫人不愿他指手画脚,不打算听他的放凉,再凉更腥了。

祁观复从她手里拿过来,看出她不愿喝,吩咐丫鬟道:“去小厨房吩咐熬一碗燕窝来,夫人口味清淡,以后鱼腥物晨问不必送来。”

丫鬟垂着头应是,起身去了后面。

待过了一盏茶,重送进一碗粥。夫妻二人一同用膳,祁观复喝着先前送来的蟹黄粥,冯夫人喝了他摸过碗边不烫的燕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