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观复手持小铲,给兰花松着土,没抬头便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也不阻。只是不能连累了祁家。”
“人不分贵贱,你一人抵不过祁家上下几百性命。”
“知晓了,父亲。”祁清宴淡淡答应下来。此刻心神不在这件事上,开口之后脑海之中只剩祁泠,祁泠。
花土变得暄软蓬松,祁观复放下小铲,拿起帕子拭了拭手,转头望向儿子,“你来找我,想问阿泠?”
此话一出,祁清宴抬头望去,瞳孔紧缩,原本蹙着的眉更紧。
“并非我命人查探你的事,只是你的人在找十六年前来府上闹事的人,不小心惊动了我而已。”
祁观复道:“我恰好知道了。”
祁清宴不语,面上神情凝结,下颌紧绷,袖中手紧紧握着,青筋显露。
“清宴,有个妹妹不好吗?阿泠不会同你争什么,在家中养她几年便好。”
听父亲如此说,猜测成真。
祁清宴表情一滞,随即脸色发白,微敛下眼。旁人若细看,只能看到他略微颤抖的睫,整个人定在原地,脑中浑噩,一时发不出声响。
惊愕之后,满心盈着的是愧疚、后悔、复杂的情绪攥着他的心。
他猛然抬起头,语气咄咄,“既是从外抱回来的……”他*不死心,艰难,又一字一句问着:“怎能确定是祁家骨肉?父亲凭什么如此笃定!?”
祁观复从前以为祁清宴知道,才会关照祁泠,此刻被质问,祁清宴此刻语气像极了当初大夫人质询他的话。
总归是他唯一的儿子,他道:“祖母同你说过,阿泠生辰在四月初三。日子没错,清宴。”
祁清宴胸膛之中翻江倒海,如同被重击一下,让人发晕,几乎站不住。
既挑破了,祁观复存了几分将祁泠认回来的心,身世说不清,但他弟弟住在那么远的偏僻地方。
祁泠尚没有婚事,还是在祁家好。
他又开口:“清宴,你妹妹她——”
太刺耳,祁清宴几乎控制不住面上神情,在祁观复将一切说清之前,转身走了,仿若如此便能逃离。
直到如今,他也不相信,自已亲自去查。
……
从午后到黄昏,天穹微微透出几分暗色来。
泉涧巷的宅院旁候着普通马车,从外看不出是何人。远处马蹄噼啪声响起,祁清宴外披氅衣,来到近处翻身下来。
沉弦等得太着急,隔远看见祁清宴,立刻上前迎着,急道:“郎君,娘子还在里面。”
祁清宴将缰绳递给身后侍从,快步往前走到车旁,走到车辕前略一停步。
待一路急匆赶来裹挟的风尘被吹散,抬手轻掀起一半车帘。
内里女娘披风盖到肩头,歪脑袋靠在车壁,沉沉阖目,呼吸均匀,长如小扇的睫毛乖顺落着。
他拖着她的腰,将人横抱起来。
往日只有祁泠困得不行才会被他抱起时也不清醒,今个却睡得太沉。祁清宴抱她进内室,放在床帐,褪去鞋袜,扯开叠得整齐的被,覆在她身上。
揽她入怀时满怀馨香,仍记忆尤新。
可在此刻想起,整颗心被紧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祁清宴坐在榻边,望着祁泠安睡面容,怨恨当初他为何没发现异常,有许多次可以得知此事机会,都阴差阳错地错过去了,一错再错直到今日。
纵事情未全然清晰。
从祁府离开,他亲自去查。询了祁家老人,依稀知晓了当年事经过。
是冯夫人先将孩子抱回府中,老夫人不允,可冯夫人同老夫人私下说过一番话,再之后,老夫人默许了。
彼时正值柳氏生子后,祁观复觉亏欠冯夫人,也由着她养。
直到几年后,柳氏告诉大夫人,大夫人闹了一场,祁泠身世才暗中传开,大夫人再不喜只能留下。
老夫人不许血脉在外,冯夫人又坚决要养。为了大房声誉,充作养女养在二房。
以后,祖母父亲都觉亏欠叔父叔母。家中生乱,大房二房有了些隔阂,二房带着祁泠去了江州。
祁家上下,祖母,父亲母亲,乃至叔父叔母皆认为祁泠是大房亲生。
可他不相信祁泠当真是妹妹。
指尖拂过她面容,眉毛,眼睛,鼻梁弧度,她一举一动,笑与怒的神情都深深刻在心里。
哪里同他相像?
若真是他妹妹。
那他所作所为算什么?
有人枯坐至天色微明。
有人睡得极好。
祁泠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揉揉眼睛才发觉榻边坐着祁清宴。室内未点灯,昏暗的光晕中映出他憔悴的面色。
祁泠吓得一瞬清醒了,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你怎么坐在这儿?”
祁清宴薄嘴翕张,说不出话。
如他所愿,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是恨自已未能早些发觉不对,如今他只能细细去查,直到彻底知晓才能死心。内心仿若被撕扯着。
告诉她,又怕她恨极了他。
祁泠缓了缓才想起来,有点生气,“你说过今日要送我回去的,出尔反尔。”看见外面亮起天色,她道:“我要回去陪母亲。”
听她声音,祁清宴心中碎得无声无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眸光渐渐暗去,消沉着犹如一滩死水,许久之后稍平静才开口,“阿泠,是我害了你。”
他的言辞令祁泠十分惊讶,微微睁大了眼,顺嘴回道:“你知道就好。”
他何时生出来的悔过之心?
当真是稀奇,祁泠太好奇,撑着手从床榻中探出头去看他。离得稍近,却也因着昏暗,看不清祁清宴的神情。
只听他问着:“若有朝一日,我们永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阿泠,我们离开建业,去旁处……临川也好,其他处也好,好吗?”
祁泠摇头,她不想去别的地方。
祁清宴静默一阵儿,起身道:“我送你回去,阿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雾白浓郁弥漫在天际之间,晕染掺杂着几丝墨色。
从外吹来的风带着雾的湿和夜的寒,祁泠放下手,厚重的帘子随着她动作垂落,遮了窗外隐约的山翠。
她挺直脊背,端正坐着,余光中是他垂眸沉思的面庞,她其实想问他关于燕徊梁的事,确认她白日的猜测。
但观他与往日不寻常,压下喉间话。
马车停在宅院前,祁泠起身,手腕被他倏然紧握住,她转头去看他,触及他目色,他如被烫到般匆匆放下手。
“阿泠,如果听到什么……不要怕,来寻我。”
祁泠一头雾水,看着他问:“什么?”
祁清宴没告诉她。
她懵着回去了,只有祁观复醒的早,从屋出来见到方归来的祁泠,他一愣,“三郎送你回来的?”
祁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也诚实地点了点头。
“下次回府,大可多住几日。”祁观复说完,话从祁泠耳朵过了一遭就结束。
她含糊点头,轻踮着脚,和银盘一起溜回屋去。
金乌东升,曦光微亮。
祁泠腹中饿,在此处早膳简单,用时蔬熬的粥,加了肉丝,伴着胡饼、鱼糜。她用了两碗才放下碗筷。
冯妆很快吃完了,和祁云漪一起望着祁泠,“表姐,我们带小表妹去庄子上吧。”
这一大一小眼睛都亮晶晶的,尤其是祁云漪,已经多日在家中学了许多日《开蒙要训》了。
祁泠之前答应了要去,她方听到,也打算去的。只是今日折腾一大圈,仍有点乏累,不困也想躺着不动。
“阿泠留在家中,你们俩自己去吧。”
冯夫人看出祁泠不是很想去,转而叮咛表姐妹俩:“切记早些回来。”
话音落下,她又看着祁云漪,不放心道:“不要因为表姐纵着你,就吵着闹着在外面玩疯了。”
“知道了。”祁云漪嘟囔着说,大口咬下几口饼,从椅子蹦下,跑走了。
祁泠不用再出去,用过膳后,在冯夫人屋里又呆了一会儿,冯夫人见她总托腮眯着眼,干脆将人赶回去休息。
祁泠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已经大了,连祁云漪都不会再睡回笼觉。
冯夫人听后笑道:“那是规矩。有的规矩要遵,为了修身养性,对自己也好,有的规矩只是给旁人看的,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讲究什么呢。去睡吧。”
祁泠住在冯夫人屋旁的隔间内,她脱了外衣,躺在床帐里。
床褥暄软,染着暖香。
到这里后,冯夫人为祁泠重新置办了一床被褥。
她窝在里面,听见家中唯一的马车被车夫牵出去,马蹄踢踏叩着地面,祁云漪欣喜的呼喊,冯妆小声劝着。
银盘跟着玉盘在院中打络子,时不时斗嘴几句。
母亲正在外面缝衣裳。依她这些时日的观察,父亲会在午膳前回来,和冯夫人叙话。说些同女儿有关的话,冯夫人也会耐着性子,听着他说。
此刻,建业的许许多多事都与她无关,她侧着睡,梦见往后许久,一家人都在此处住着。
安宁又美好。
曦光遍布,晒得院中一片暖意。院中树抽出新的枝芽,焕着嫩绿的生机,风一吹,变得更油亮。
午膳前,祁观复背着行囊回来。
他从后面小溪中钓了两条小鱼,放在竹篓中,打算拿回去给冯夫人看。
走到小院,听着内里静悄悄的,祁观复进了院,见冯夫人同嬷嬷小声说着话。
他放下竹篓,问:“外面正晒,怎不进去说话?”
“在外也挺好的。”冯夫人随口应付。
而嬷嬷满心欣慰,在旁道:“回大人,是娘子还没睡醒呢。”
厨娘端着托盘过来,内里有两碗药膳,按照碗的样式递给祁观复和冯夫人,祁观复没喝,先回屋去净手。
等他再出来时,院中只余冯夫人一人,嬷嬷进屋取扇子去了。
他思量着母亲的话,趁着周围没侍从,女儿们又都不在,同冯夫人道:“我观母亲意思,以后似要留阿泠在府中长住。”
冯夫人微微顿了一下,不自在地眼帘垂下,“阿泠不会愿意的,这孩子是顾念亲情的人,”
“可血缘在此,阿泠前路未明,你我能伴她几时?她毕竟是兄长——”
“既从未管过,”冯夫人冷不防出声打断,难得语气尖锐,“为何此时要接去?阿泠过去不过寄人篱下,处处受牵制。我不许她回去。”
她一番话,,随后轻唤她一声,“栖梧……”
他顿了下,才接着道:“不知是不是我错觉,一提起阿泠身世,你就不愿多说。可如今,母亲兄长有意……”
“夫人,郎君。”厨娘侍奉二房久了,熟稔又端着盏药膳而来,与两人膳。”
,由着她去了。
她转头同祁观复道:“那是在这里,我不会将她送走。”
……
隔间里,玉盘去厨房打点午膳要吃的东西,只有银盘在祁泠睡觉的屋里呆着。
她坐在窗下专心致志弄着络子,打算串进几块玉,抬眼看见厨娘端着汤盅进来,不经心道:“娘子还要再睡一会儿呢,放在桌上就好,等娘子醒了再喝。”
厨娘应下,她在此多日细声细气,与二房其余人相处的也好,银盘没再看,低头继续摆弄着小块玉。
厨娘则将汤盅放在床榻侧旁,账内隐隐约约能看见朦胧的娘子身影,她探手过去,细细把脉,随即一惊。
床帐微动,她定眼细看,只是祁泠翻身一下,幸好没发觉。
收回手,拿走汤盅,她同银盘道:“我先拿回去,等娘子醒了热热再送回来吧。”
银盘觉得这厨娘稍微有点奇怪,也没放在心上,见床帐内里一动未动,娘子应该还没醒呢。
厨娘走出门,低眉顺目过了冯夫人和祁观复面前,直到她与其余两位厨娘同住的屋子,才抬手按住心口,思量着何时回去报信。
院子小也有不好的地方,若是建业城中,偌大的宅院,下人寻个合适的由头出去也寻常。
在此一举一动都明显,她只能按捺下心思,先简单调些养身体的药,小改了原本的药方。
直到祁泠生辰那日,厨娘忙活完自己的药膳,以家中有事的说辞告了假去。
再往远些走,找到接应的人,递了信,也被带着一同往建业祁府赶。
冯夫人打算同祁泠一起吃了早膳,再让祁泠回建业府中去。她早起将祁泠喊起来,拿出一套绛色深衣让祁泠今个穿,她也给祁泠梳着发。
“阿泠,母亲……”
话音却戛然而止。
祁泠转头,看冯夫人眼眶略红着,满心诧异,“母亲,怎么了?”
冯夫人垂着眼,持着玉梳理着祁泠的发,从上至下,又梳了简单的发髻,她吩咐着玉盘取个盒子过来,里面是累丝镶玉嵌宝石的牡丹花顶小冠。
她为祁泠簪上,昏黄镜中映出女娘容貌,总令她想起从前。
她缓缓道:“我年少时有一故友,小名阿絮。我那时性情如小妆、甚至比她还弱些,遇到不公之处,乃至在家受了委屈,阿絮都会为我出头。可我亏欠她良多。”
祁泠好像听明白冯夫人说的是谁了,喉间酸涩又哽住,想要说些话来劝慰冯夫人,她早就不在意身世了啊。
只当冯夫人是她的亲母。
“阿絮家中被栽了通敌之罪。当时浑噩尚小不觉,如今回想,不过是皇室觊觎她家之财,足矣让新朝国库短暂充裕。只是富商,无世家靠山,其余人家知晓也不提。我不知发生什么,一夜过去,我再未见过她。”
“直到十六年前,偶然建业相遇。彼时我受困内宅,她沦落尘世,都过得不好,我想法子凑钱救她出来,而她有了身孕,坚持生下来。
她生产时我在,托我先将孩子抱走。等到我安顿好了你,再回去寻,她不见了,其余人都说她逃了死了。但我知道她没死,她说过要来接走你的。”
祁泠垂着脑袋,泪无声地往下滴。听起来如同话本中人,陌生至极,她从未见过,为何这般伤心?
“阿泠,我骗了你,骗了许多人。其实你生辰不是今日。”
冯夫人伸手,抹去阿泠的脸颊处的泪,轻声道:“阿泠还要更小些,只是不能告诉旁人,你父亲也不行。等过些时日,母亲再为你过个生辰。阿泠长这么大,还从未过一次真的生辰。”
祁泠不知道为什么,也点着脑袋。想埋在冯夫人怀里,又因今日花冠碍事,只靠在冯夫人肩头,小声啜泣。
而冯夫人轻轻拍着她后背,一如小时哄着哭闹不止的祁泠。
尚未用早膳,时辰尚早,便有几辆马车停在府前。
玉盘掀开帘子进屋,看这母女哭作一团,暗自惊讶了一下,但转瞬便禀:“夫人,祁府来人了。”
与此同时,建业祁府前,匆从赶来的侍从拦下方纂刻黑漆祁字的马车。
厨娘一路颠簸,吐得面如土色,踉跄着过去禀报,语气太急,说不清是道喜还是害怕,“郎君,夫……娘子她有孕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VIP】
“今日来的这般早,邀三郎与我们一起用膳罢。我同阿泠,稍后便去。”
冯夫人说完,转而稍微低着头为祁泠整理衣襟。往日负责来接祁泠回府的都是祁清宴,冯夫人习惯了,祁泠即使担惊受怕,也习惯了。
可玉盘却道:“是家主来了,正在同大人叙话。”
祁泠懵着,不知为何来的人是他父亲。下意识抬头看冯夫人,冯夫人拍了拍她的肩头,“没事阿泠,毕竟是长辈,先去见礼。”
简陋的堂屋,祁观颐看了看四周,止不住的心酸,更坚定了要接走祁泠的心。
他看向祁观复,来此住了几月被晒得黑了些,来之前瘦,如今是黑瘦,眼神却亮着。
年少时,他嫌弃弟弟性格太过弱,母亲说什么他听什么。如今想想,或许只是不想丧夫撑起整府的母亲太过伤心。
可他浑噩多年,时日无多,兄弟也不知还能再见几次面。
祁观颐面色复杂,“母亲很是牵挂你,每次我去都会提你。”
祁观复笑了笑,他对母亲有些愧意,可亏欠冯夫人更多,注定没有十全十美的法子,道:“劳烦兄长和小岚替我尽孝了。还好有小岚,母亲也能开怀些。”
听出他肯定不会回去了。
祁观颐斟酌之后,才道:“阿泠的事,母亲同你说了吗?”
离开祁府前,祁观复同老夫人说要带着冯夫人走,那日,老夫人是想把祁泠留下。
但是并没打算让大房认回女儿,毕竟身世确实不明不明,只养在瑞霭堂。等祁望舒和祁云漱嫁出去,过年再将祁泠嫁出去好了。
最后简单提了祁观颐要认的事。
祁观复点点头,却十分犹疑,“大嫂……能应允吗?”
“我昨日已问过她,她不答应在族谱上添名,但可认回来,养在我和母亲身边。我思量着,应当大半年才会回北关去,在此之前,会处理好阿泠所有事,给她添丰厚的嫁妆,为她日后铺好路。”
“毕竟,我血脉甚少,只有阿泠这一个女儿。”
他话音落下,室内转瞬寂静至极,没人再说话,空气中的尘埃缓缓浮动,落在椅背、石砖、门槛之上。
半扇门开着,明暗交替的光线中绯色艳。女娘立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声音轻若尘烟,“……真的吗?”
是与冯夫人一同来见礼的祁泠。
早晚她也会知道,祁家这几人都有些想要做什么就立刻要做的心,既起了要认祁泠回来的念头,迟早会成真。
祁观颐起身,难得放缓了语气,刻意柔和些:“阿泠,你听的没错。我愧对你,一直以来没能将你养在身边……”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怎么大家突然都说愧对她?
祁泠懵到头发晕,耳边听进了祁观颐承认的话,嘴里却仍反复念着,是真的吗?
冯夫人看出女儿的不对劲,攥紧她的手,“阿泠,阿泠,没事。”
而她挣开了冯夫人的手,力道极大。她已不在乎父亲是谁,满心只一个念头,祁清宴知道吗?
心中却已有了答案,昨日他说的话,以及这几日他的反常……
祁泠难以呼吸,难以面对,她转身便走,几人都喊着阿泠,祁观颐正要去追,祁观复却拦住兄长,“让下面人跟着,让她去吧。”
他是养父,却也担了多年父亲的责,“兄长,阿泠表面性子柔,但心里是有主意的,让她缓缓罢。”
那辆唯一的马车往建业走着,内里祁泠一言不发。银盘觑着,小声问了问:“娘子,方才发生什么了?”
祁泠却没听见,表面安静,脑子里却乱极了。初听觉得荒谬至极,不会是真的,但从安静下来的那一瞬开始想,祖母总是欲言又止,好像自从二房出了事,就像告诉她什么。
祁家为何要养着她?
她原来以为是恩,施舍的恩情。
结果却是,除了冯夫人之外,其余人恐怕都以为她是祁观复的孩子,才会留她在祁家。
否则,纵然冯夫人执意要留,祁府也不会由着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辱了祁府污名。
她应当难过、伤心、愤懑,恨,此刻却格外平静,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哭?她没有一点想要流泪的感觉,只是觉得可悲。
过去一盏茶的功夫,迎面遇见,二,扯了绳,驾车的马慢吞吞停在一边吃低矮的春草。
“三娘子,对面着。
内里毫无动静,只是对面的祁府马车停下,有郎君匆匆下来,步伐急得很,是已经得知父亲去了二房的祁清宴。
掀开车帘,银盘趁着两人没开口吵起来宴放下手,坐在祁泠对面,,此刻略显得逼狭,令人窒息。
“他,多日来的纠结消散,余下的只有空荡荡,没有神采的目光。
她没说清,祁清宴也知晓她的意思,滞涩道:“比你早几日知道。”
祁泠突兀笑了一声,他再看过去时,她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恨,又被其他旁的东西填满,似乎是解脱。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我不会认亲,也不告诉你父亲其他事。只是你我,此生绝不会再相见。”
默然,死一般的沉默。
祁清宴哑着,喉间如若被死死扼住,呼吸困难,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过,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对她最好的办法,是由他父亲将人认回来,大房的名声受损,她却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祁家大房的女儿,无人敢轻视她。
她本也对他没什么心思,或许在他死缠烂打之下有一点心软。两人说清,她会恨他,此后他默默护她一辈子。
那些两人共同的回忆,或苦或甜,或酸或涩,再无人提起。
绝不再相见。
他的心反复撕扯,痛得发颤。若她没有身孕,愧疚或许会让他应下,以后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有身孕的事,瞒不了太久。
这个孩子,他可以使些手段,让其无声无息没了。只要她知道,也不会留。
但是孩子,他盼了许久的孩子。
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一旦割舍,分道扬镳,再无关系。
祁清宴犹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那几丝救命稻草,语气满是恳求,望着她:“阿泠,这或许不是真的。”
下一瞬,他右脸一麻,随即是火辣辣的疼。
祁泠垂下的手微抖着,明白他意思后情绪激动,大喊:“闭嘴!你闭嘴!毁了我不够,还要追究着污蔑我生母吗?滚出去,你给我滚!”
她起身,使尽力气推搡着他,要将他赶走。祁清宴不敢让她动作太大,也打算先出去,让她静一静。
可她大惊大怒,气血上涌,忽而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祁清宴扶着她,坐了片刻,定下心来。只是满心怆然凉意。
他回不了头了。
……
原定的生辰变成了闹剧,祁泠走了不久,祁观颐也回建业去了,准备着将她认回去。
冯夫人和祁观复的心一直提着,直到午后也没动静。
好不容易有马车回来,夫妻二人连带着冯妆和祁云漪都来等着,从内里下来的人却是祁清宴。
等了几息,再无人出来。
祁观复惦记着祁泠,上前去,“三郎,你是从府上来?可曾见到阿泠,这孩子不知道去哪了。”
祁清宴知道祁泠在哪里。
明明白白的知道,除了他之外,其余人暂时不会知道了。
祁清宴神情恍惚,右脸还有几分红肿,祁观复想着他肯定也知道了,骤然多了个妹妹,心里或许也不大好受吧。
祁观复道:“清宴,阿泠小时一直想知道生父生母,如今她长大了,知道也好。”
祁清宴脸色发白,更摇摇欲坠了。
查了一圈祁泠身世,最后到了自家头上,当真是灯下黑。
他已经知道一切都和冯夫人有关,是她将祁泠抱回来,也是她的话,让祖母父亲以为祁泠是大房的孩子。
他道:“叔父,我想同叔母单独说几句话。”
内宅妇人应当避嫌,但如今也没什么讲究的,找祁泠要紧。
室内只有冯夫人和祁清宴。
他开门见山道:“叔母,侄儿是想问阿泠的身世。”
“阿泠的身世……你父亲说是他的女儿便是了,不必问我。”听到祁清宴问祁泠身世,冯夫人的态度明显淡了下来,不想多说。
沉闷的声响,冯夫人蹙眉望去,祁清宴已经跪在地上。她大惊,想要去搀他:“三郎!”
祁清宴执意不起:“此刻,夫人不是我叔母,只是阿泠的养母。我亦不是三郎,只是清宴。”顿了顿,他道:“我想娶阿泠。”
冯夫人惊得捂住嘴。
祁清宴和祁泠……
她从没想过着这两个孩子会有什么旁的牵扯。毕竟在她看来,三郎守礼亲善,不会逾矩。阿泠又内敛聪慧,要寻的夫婿标准是听话,绝不会同祁清宴牵扯。
冯夫人道:“不行。清宴,你娶不了她。祁家人不会同意。”
普通的拒绝之词。
祁清宴却发现了点异样。
若祁泠真是他妹妹,将她视作亲女的冯夫人听到他要娶,少不得要动怒,毕竟两人是兄妹。
但冯夫人下意识说的是祁家人不会同意。
要想知道实情,只能如实以告。
他接着道:“阿泠……有身孕了。”
……
祁泠醒来,周围药气甚重,嘴里一股散不掉的苦味。掀开素锦床帐,她赤着脚走下床榻,屋里宽阔素雅,一扇山水屏风摆在榻前,旁侧八宝架子,梳妆台上是冯夫人晨间为她簪上的小花冠。
陌生的地方。
她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山林,她住在最高处,其下山腰似乎有座庙宇,香火袅袅。
祁泠转而去推门,有两侍女守在门口,皆是陌生的面庞,她从未见过。
她问:“这是哪?”
侍女低垂着头,无人答她,她欲往前走,却被拦住。其中一位侍女劝道:“娘子,先回去吧。”
门重新关上,周围来来回回响着脚步声。祁泠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被囚禁在这。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VIP】
“阿泠……阿泠在何处!?”
冯夫人听后,面上表情凝滞,惊诧到失声。难以相信她听到了什么,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扶着桌子撑稳了身,问起了阿泠。
看着跪在地上的祁清宴,她已没了一点同情,任他跪着,满心都是她的阿泠。
可怜她的阿泠,年纪尚小,还未成婚就有了身孕,来日如何是好?
“……她在我一处府邸,建业城边,旁人寻不到。”
祁清宴解释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解释得多苍白,“后宫争斗愈烈,皇后近来几次欲唤阿泠进宫,以她分怀子昭媛之宠。这几日有内侍传旨来,叔母只道不知阿泠在何处,如内侍苛责,推于我身便好。”
冯夫人靠坐而下,实在没了力气,方才听到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太过震惊,需要仔细想想。
若是普通的养女,此事也容易解决,她怎么也要为阿泠争一正妻之位。
只是……
眼见冯夫人面露犹疑之色,祁清宴按下想知晓一切是否会有转圜之机的迫切。他如今只能来问冯夫人,这般最快,他等不了,腹中子嗣也等不得。
他继续道:“叔母,我知来问此冒犯,可如今没有旁的法子能两全。叔母,我定会妥善处置此事,迎阿泠过门。
而且阿泠身世……在旁人面前不会牵扯出叔母。当年只道误会。”
冯夫人抬眼望他,似是对阿泠动了真情,恍然也忆起从前自己,也曾有过彷徨之时。
她念着阿泠和孩子,一颗心柔软下来,自当有什么说出来。
她摇摇头,“清宴,祁泠的生辰确实要再往后些,那日是六月初二。她是足月出生,故而显得大些,出生一月时说作三月,也无人发觉异常来。”
“其余事,我并不知晓。”
也是好笑。没有一人抱抱小阿泠,说她是自己孩子的祁观复,将她当成孙女的老夫人都算上。
但凡有一人,将小阿泠抱在怀中细致瞧瞧,都会发觉她有些小,个头大,却很轻。
每当冯夫人想起那时,都会惊讶于祁家人的凉薄。
她再不温顺,也是恨的罢。
恨全心仰仗的夫君,恨从中掺和送妾室来的老夫人,恨从看不起她家世觉与她做妯娌失了面子的大夫人。
她模糊了祁泠的身世,为了将孩子养在身边。否则她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将襁褓中的孩子养大?养在府外,照看不周,又会遭来诸多非议。
送养可以,但再找不到苏絮时,她已亲手养了祁泠十几日。
她从未有过孩子,一直想有孩子。
看着柔软的小手握着她的指节不松手,朝她笑得绵绵可爱,本就是故友之女,怎能不生出慈母心肠?
祁观复若不是问心有愧,又岂会错认孩子?
老夫人问着,祁观复误会,冯夫人并未解释,甚至在问及孩子生辰时——
她曾经听苏絮说了不少事,知晓些情形,鬼使神差地将生辰的说早两月。听到祁观复一口咬定是他的女儿时,要留下养着,她竟如释重负。
祁家很快因这孩子闹出隔阂,她愧对阿泠,可对着祁家众人,心底竟生出些畅快之意。
两种感觉反复撕扯着她。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冯夫人语毕沉默太久,久到祁清宴已经从方听到的不解,到抓住新的线索。
虽冯夫人也不知,但父亲笃定的生辰为假,内里必存些异样。
他的心稍微落下,继而问:“叔母可知……阿泠生母去了何处,或离开建业前,与何人关系密切?”
“我不能常出门见她,知晓内情不多,她在建业无甚交好之人,其实没什么去处……她外祖家姓王,在哪里我不知晓,可能去投奔外祖?”
冯夫人回忆着:“……对了,她曾定下一门亲事,对面是淮陵富商宋氏,只是苏宋两家交情不多,苏家出事,宋家也已从淮陵搬走多年,我也不知在何处。”
祁清宴向冯夫人行了大礼,“多谢叔母,我这便去查。”
冯夫人拳拳爱女之心,只思量着祁泠,“你要娶她,只能寻到她父母来相认。即使相认,她腹中子嗣你又要如何解释?若被你母亲知晓,她必不会应允。”
“叔母,我一人之过,不会让祁泠被责怪。”祁清宴道。
……
祁泠一口。
她靠在窗边,看人影,观其大多衣着朴素,是住在附近的人,郁郁葱葱,小路甚少,寻常不见人烟。
,但庙宇香火又旺,许是传闻灵验,才引了人来。
对建业不熟,不知道。
门扉被推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顿时转头望去。银盘背着好大一个包裹过来,佝偻着背,犹如七老八十的老妪。
祁泠猛然站起来,又因太久没用东西,头一晕,险些摔倒,扶着只能又坐了回去。
银盘一急,把包裹整个丢在一旁,用袖头一抹额间汗珠,“娘子,我来陪你了。”
“你怎么来的?”祁泠问着。
银盘问啥答啥,只是猜到两人恐怕又吵架了。她那时在马车外,听到了一点娘子动怒的喊声,所以声音有点弱:“是三郎君派人送奴婢来这里,他说娘子自己在这里会害怕。”
祁清宴。
祁泠下意识不想提他,一想起他,祁家事就浮现在心间,胸膛之间涌起翻腾的恶心。
她扶着桌边,想吐又因着今日尚未用膳,起得太早,一口水也没喝上,只干呕不止。
银盘吓得小脸都白了,跑过去扶祁泠起来,倒了一杯方才侍女送来的茶水,递给祁泠。
祁泠就着银盘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咽下,又问:“母亲知晓你来吗?”
银盘重重点头。看着祁泠面上错愕又惊讶的表情,纵使她有心解释,可冯夫人和祁清宴说话时她不在。
只是冯夫人吩咐着她收拾些祁泠用惯的物件,还有些衣裳鞋袜。当然,还有那么一点她自己的。
银盘不知道,祁泠也没法子。
能问的人只有祁清宴了,但她现下不想见到他,也不想提,只疲惫地闭目。
晚间,侍女照常送来水和膳食,沐浴用的热水浴桶也备好。
祁泠一口气堵着,饿狠了,腹中空的连连作呕也不愿吃饭。
银盘也跟着她一起不吃,祁泠怎么劝也不听。
只是看着送进来的晚膳,荤素皆有,荤有建业店肆烧鸭,素有清炒小菜,一连将近十个菜,坐在祁*泠身旁的银盘直咽口水,勾的祁泠更饿了。
“算了。”祁泠叹气。
有银盘在,她的心情缓了几分。一个人在此,她或许一直不会用膳,直到逼着祁清宴放她出去。
和银盘一起,却觉没什么。
祁清宴光将她困在这里也没用,早晚会有人想起来她。
而且冯夫人知道,母亲不会不管她的。只是没想到,一连五六日在此处,除了送东西进来的侍女,再未见到其他人。
银盘和祁泠同吃同住,两人用了午膳,银盘倒在榻上揉了揉肚子,“娘子,我觉得我胖了些。”反观祁泠,用的也不少,可还是脸上没什么肉。
银盘躺着忽而诶呀一声坐起身,忙蹲着去找她带来的两人衣物。忽而哭丧着脸,“娘子,我月事来了,忘记带月事带了。”
“你同她们要。”祁泠顺嘴说着,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银盘马虎不记事,她自己也迷糊着忘了。从前月事不准,后来慢慢也正常起来,每月都比银盘早个十天。
脑中嗡鸣不止,祁泠几乎不敢细想,起身推开门,同侍女道:“我要见他!”她神情激动,侍女不敢劝阻,亦得吩咐只要内里娘子寻,就去传话,只能去寻人。
窗棂大开,山风携着凉意吹进,薄暮山间微金,是昏暗屋内透进来的唯一光亮。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停在屏风侧,祁泠抬头,眼帘中是他略有些憔悴的面庞。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有孕了。你关我在这里,是因此么?”
“……是。”他答得算是干脆。
祁泠却垂头,泪似雨落,寻常不止。
“阿泠,叔母同我说了,我们绝不是兄妹。你的生辰在六月……”他向内里走着。
“只是生辰,又能说明什么!?”她看他过来,抗拒、厌恶,顺手从旁边拿起什么,扔过去。
是一盏茶,方才侍女奉进来,放在她手边的。
磕到他额间,瓷制的杯盏砸落于地,茶水迸溅,瓷片四落。
祁泠从未如何恨他,此刻恨他也恨自己,她无法接受孩子,一个孩子生来会受多少轻视,她不想要。
目光落于地上,遍地破碎的瓷片,她毫不犹豫弯身去捡起瓷片,向下抵在手腕上,重重划去。
“阿泠!”祁清宴扑过去,手掌按住她的腕间,锐利的瓷片划破掌心皮肉,滚热的血滴落在她手心,沿着腕蜿蜒而下。
他忍着痛,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拿走锐利的瓷片,“阿泠,求你不要求死。只是误会,只是误会。”
祁泠不相信,一直摇着头。
“若查不清,求你留下孩子……这会是我唯一的孩子,以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祁清宴攥紧瓷片,疼让他无比清醒。
第70章 第七十章【VIP】
收走了屋内所有锐利物件,连簪子都没留下。
室内燃着安神的香,祁泠很快睡熟,躺在榻间。祁清宴派人唤了朴老来,为祁泠诊脉,开药,他一直守着。
朴正卿觑了祁清宴几眼,稀奇又有些可怜他,脑袋破了,右脸的痕迹明显就是祁家小娘子的手掌么。
他悄悄叨咕几句害人呐,谈情说爱真的害人,当初从容的人去哪了。
祁清宴置若罔闻,在朴正卿给他包扎掌心伤口时,忽而魔怔地问一句,“滴血认亲……能认出兄妹吗?”
朴正卿被噎住了,他从未研究过这件事,只道回去翻翻医术。
祁清宴回祁家时正是夜半,方踏进书房,沉弦捧着信送过来,直到郎君近日对书信着急,每封都要亲自看。
祁清宴拆开,是从南边传来的书信。依着冯夫人给的线索,有了方向不必漫无目的地寻。
王家早已破落,祁泠生母不在。
宋家搬离淮陵,又往南边搬,落脚金城,一处不大的城池。如今是那一片的富商,家主宋岑,只一夫人,素日鲜少见人。
但派去的人从宋府下人口中打探到,宋岑唤妻子,絮娘。
祁清宴在书房门口展信,看罢之后决亲自去一趟金城。
只有祁泠被亲生父母认回去,她才会没有顾虑。他未踏进去,将信递给沉弦,道:“你和青娥去伴着三娘子,和青娥说,是我的吩咐。切记,勿要让三娘子动气。”
沉弦听话点头,转头跑去找青娥姐姐。
而祁清宴连夜去了燕府,告知友人,此去金城,一来一回,快马加鞭昼夜不歇也至少八日。
听后,最激动的是谢子青,他连日奔波,累的不行,“你疯了吧?秦家已经在路上了,慕容氏虎视眈眈,只盯着建业形式。正是随机应变之际,你却要走?”
祁清宴:“有徊梁在,出不了差错。我会尽快赶回来。”
他执意要走,谢子青同他动怒,差点吵起来,还是燕徊梁劝阻:“只几日无碍的,安排妥当,只待一时机而已。”
“时机……”祁清宴道:“我想到一人,或可行。”
他商议完事,于夜色正浓时回到祁家,拿着一包裹。率先去的不是琅玕院,反倒是下人居所。
祁家最偏僻之处,挨着侧门,这里放置着祁家车马。在里面,是马厩,对面的屋子住着养马的奴仆。
此处管事听到声音,披着衣裳提起裤子就出来了,没睡醒的模样,见到祁清宴吓得清醒了,跪在地上,“郎君。”
祁清宴没理他,“骊呢?”
管事懵了。而祁清宴略有些不耐烦,添了句,“老夫人送来的人。”
管事知道是谁了,忙回去喊,人却不在,有知道骊在何处的人带路,去了马厩。
深寒的夜里,有人席地而睡。
闻脚步声清醒,抬首见郎君。
“郎君寻他有何事?”管事在一旁问着,祁清宴只蹙眉,“都下去。”
月光空荡荡的照下来,祁清宴问:“骊?”
骊沉默过后,低声应了是。
藏了几年,终让老夫人发现了端倪,寿宴日发觉他和祁观岚走得太近,仔细端详了阿濯的样貌,寻到了生父是何人。
祁清宴劝说着,老夫人才隐忍而未发,只是前几日还是忍不住,将人赶回原本的地方,不许他跟着祁观岚。
祁观岚在母亲面前心虚至极,劝骊先去几日,她再想办法。
“祖母原是要赐死你,我劝祖母,这般姑母会伤心。祖母才发落你到此处来,你可有怨?”祁清宴居高临下问。
骊叩首,道:“奴不敢。”
“姑母可孀居,阿濯却不会一直没有父亲,他身上流着祁家的血,父亲只会是门户相当的清流士族,品性好,没有大功勋,也会是清白人家,绝不会是……”
低贱奴仆在祁清宴唇间绕了一圈,最后没能说出来。
若是从前,他定然觉得没什么,骊本就是低贱的身份,若不是姑母,会一辈子在这里。
想到阿濯,他又想起自己的孩子,一颗心突兀软了下来,小阿濯听到表哥说他的父亲,恐怕会难过。
“绝不会是见不得人的你。”他最终叹息道。
骊知道,但他没办法。每次看到阿濯都会羞愧,为何是他的孩子。但又抵不过祁观岚的笑,他曾是她众多陪嫁中的一个,身份低贱,与一件东西无异。
他果断道:“奴愿一死,自愿赴死,奴知……夫人同老夫人母女情深,不会伤了母女之情。”
“既不怕死——”
去,“换上衣裳,内里有一密令,拿着,一路避开旁人耳目,速向南。寻到姓秦的都督,私下见他,给他密令,同他说,,生死不论。”
“死便死了。若留下一条命。有了功勋,脱奴籍,再来祁府光明正大求娶三房夫人。”他一顿,“或会惨死,你自己思量。”
,去或不去,全由骊自己决定。
,会去的。
草料里,祁清宴走后,小管事来了,“骐,三郎君怎么亲自来这里了,和你说了什么?”他生怕错过什么,
骊沉默着没回答,管事唾他一口,“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随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此处充斥着马蹄踢踏叩地,马儿扑腾的声音,有些吵,呆得久了,其实不觉。
骊坐在马厩下。
其实他已经不叫骊了,老夫人下了令,将他从三房撵后,再回马厩时,他叫骐。
在祁家,这般的名字有许多,养纯黑色马匹的是骊奴、养青黑色马的是骐奴、骅奴是养枣红色马的奴隶。
这些人,或者说是奴隶,没有固定的名字,养的马死了、出了事,名字会随着养的下一匹马而改变,只为了方便。
他们比不过名贵的马,只是伺候马的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管事,也不会费心去记他们的名字。
所以骊奴不愿祁观岚同他的关系被世人知晓。
骊、祁观岚。
两人的名字相连都好似天大的罪过,他坐在散发着粪臭味的马厩墙根,高大的身子被月光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不眨眼地望着皎洁的月光。在他心中如祁观岚一般。高高在上,他只能仰望。
曾经祁观岚和离归家,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心如死灰。
那时他是新三房的护院,看着曾经雍容华贵,笑如牡丹艳丽的夫人日渐萎靡。
他木讷愚笨,嘴也笨,只在夫人面前干巴巴地劝了一句,夫人,林家不好,没福气,别伤心了。
祁观岚抬眼看了一眼他,记不住他的名字。第一次注意到他。
被老夫人骂了一顿,祁观岚回来喝了不少酒,腹痛吐了一地。她的孩子全被老夫人送回来了,兄妹俩手牵手,两个小萝一起哇哇哭,被女侍抱走哄去了。
祁观岚抓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愿意和他一起死,他都不愿意,直接休了她,不与她多说一句话。
骊不会安慰人,只能继续干巴巴说着,是他没福气,夫人很好。
后来,他知道祁观岚总来逗他,是拿他解闷,每当见到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模样,夫人则会哈哈大笑。
纵被愚弄,也甘愿。
他不知道夫人为何会生下阿濯。
他每次问,夫人都笑得神秘,不告诉他。
四更到了,鼓声响着,一慢三快。
骊奴没动。
又至五更,鼓声会响起五次。再过一阵儿,天色将明。
第一声鼓响,他站起来。
第一声鼓响,他脱下马奴干活的脏衣。
第三声,从草堆中翻出包袱。
第四声,他三下两除一换好里面的衣裳,将密令藏在胸前。
第五声,他回首,望着三房的方向。留恋看了一眼,随后大步离开。
此后,祁家再无骊。
……
三日之后的金城,宋家府邸,有人拜访。主家不在,这日出门做生意去了,只有夫人在府中。
下人通禀一声,但夫人不常见客,故同客人言说,劝其改日再来。
客人却言,今日势必等到主人家。
在此一直等着,从晨间等到将近午时,未动一口水。
下人又去通禀夫人,夫人心善,罕见的独自见客。
祁清宴起身,看着宋府的夫人走进客堂。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阿泠的生母,同她眉眼相像,几近相同的含情秋水眼眸,只是妇人周身温柔,五官柔和。
而祁泠面庞轮廓更清晰,更多的是孤清执拗。
苏絮见来人是位年龄不大的郎君,她确定自己未曾见过,问着:“可是宋岑的友人?”
祁清宴摇摇头,“不是友人,小辈前来拜访。”
苏絮犯了难,“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早间说最早晚膳前,迟则明日午时了。不如郎君在客居暂歇,等夫君归来,妾身派人去告诉郎君?”
“不了。”祁清宴的心静下来,对面是阿泠生母,他想着阿泠见到生母会有多高兴。他态度谦卑:“小辈有要事想与夫人言说,可否请夫人遣走侍从。”
身旁女侍劝着不可,苏絮却觉得对面不是恶人,毕竟郎君清贵,容貌俊秀,举止端重,她只留下身旁亲信女侍。
祁清宴望着对面妇人的眼,问:“夫人可有女儿?”
苏絮一愣,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随后一笑,委婉道:“我若有合适的女儿,也想许给郎君。只是我女儿年岁尚小,恐与郎君不般配,况且性情顽劣。”
她说话时,面上慈爱又温暖,提起顽劣也不是埋怨,反倒是喜爱。
以为祁清宴上门是为了娶女,毕竟宋家富裕,说是这边首富也不为过。
女娘才十三,上门求亲的人甚多,女侍态度和缓,“我们大娘子才十三岁。”
祁清宴则面容变冷,攥紧袖中手。长女在她心里毫无分量,提起女儿一字毫无愧疚之心?
他语气冷下来,眼神锐利了些,直白问:“夫人年岁不轻,恐记性不好,没有将过十六岁生辰的女儿么?”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女侍怒,喊人进来将赶祁清宴出去,苏絮抬手止了。
祁清宴以为,她既曾经许诺过要带阿泠走,后音讯全无,改头换面居在此处,一家和乐,起码在他点破之后会有些狼狈和愧疚意。
但他没想到,苏絮的神情当真迷茫又真诚,同他解释:“我十五年前才嫁于宋家,此前在娘家侍奉母亲,因此一十出嫁,如今一女两子,都年岁尚小。”
她疑惑问着:“我当真没有那般大的女儿,郎君是不是认错人了?”
祁清宴细细揣摩对方神情,不像说谎。他试探地问:“我听夫人口音熟悉,不知夫人可曾去过淮陵?”
淮陵一字一出,女侍脸色转瞬白了。
祁清宴心中一紧,转而看苏絮,苏絮摇摇头,“我没去过。”但她皱眉,“我嫁人前磕碰到头,失了忆,或是之前去过,染上口音也未可知。”
“既失了忆,又怎知娘家何处?”祁清宴咄咄逼人,苏絮只要一回想,头便开始疼,疼到她伸手按着。
想解释,她知道娘家是因为,当初醒来时周围是父母兄长,同她说,她是家中幼女,碰头失忆。
客堂门前光亮被遮挡,闻信归来的宋岑快步走进,扶起苏絮,送她回房。对着祁清宴,只冷冰冰吐出逐客两字。
祁清宴冷笑一声,不用旁人撵,停在客堂门前,贡承贡嘉两兄弟跟着,宋家侍从没法硬赶人走。
不稍多时,宋岑出门而来。
他身量比祁清宴低些,一张脸冷着,样貌尚可,丹凤眼、高鼻梁,下颌分明,此刻紧绷着:“祁家人?无论你因何而来,我和夫人皆无可奉告,宋家也待不起祁家贵客,请回吧。”
“她是你女儿。”祁清宴道。
宋岑的身子僵住,祁清宴接着说:“她不像我父亲,无论是性情还是容貌,同我也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阿泠眉眼像你夫人,轮廓像你。她生气时冷着脸的模样,没人比我更清楚,与你方才一模一样。”
宋岑挥退侍从,转身看着祁清宴,“那又如何?絮娘受不得刺激,认回她,只会让絮娘想起从前苦痛。”
他神色淡淡,“既无养恩,她有士族娘子头衔,活着也好。”
终于找到了阿泠的生父生母。
祁清宴应当觉得轻松,但此刻却难一颗心揪着,为阿泠难过,她的母亲有了新的子女,满心慈爱。
父亲见他来也不吃惊,明知她的存在,一直都知道,却视若不见。
“好么?养父养母也有亲女,不能为她考虑周全。顶着不明不白的身世,谨小慎微地活着,在旁人面前不敢肆意笑闹。一切只为你的私心?你不配为人父。”
祁清宴冷笑一声,继续说:“你自以为重情重义,抛弃女儿为了夫人?我父亲有错,但起码他要认回女儿,为其筹谋,不愿血脉沦落在外。
你不想夫人得知,是为了她好,还是看着女儿就会想起当初……自己心里不快?假情假意之人,阿泠没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你不想要她,祁家会是她以后的家。”
祁清宴说罢,看了一眼客堂门口的妇人,转身离开宋家。
他要回建业。
那里有他的阿泠和孩子。
宋岑站在原地许久,心中一点不堪被说破,他从未见过那个孩子,但只是一想起她,就会想起絮娘曾在建业受苦。
絮娘好不容易忘掉了当初。
他此后再没回建业,多年来花重金压下关于苏家、关于絮娘的一切消息。
一声叹息,随那个孩子吧。
宋岑站到腿脚发麻,想着回房后,怎么同夫人解释,干脆说祁清宴是个闹事的疯子好了。
他回过头,苏絮并没在后院,她就站在客堂门口望着他,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