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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32699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要不是因为古代妇人生产,都是请了接生婆在自己家生的孩子,辛月都要忍不住怀疑,她这个舅舅是不是出生的时候与人抱错了?怎么瞧,也不像是宋家人啊

明明阿公阿婆都是聪明人,阿婆能学会那么高深的绣技,阿公品性先不说,他能在大户人家的后院从外来的小厮混到当上管事,出来又能想到开铺子做生意,把绣庄做到镇上最大、县城知名,还善于交际,把阿婆的绣品卖到府城去。

这两人生下的孩子里,娘亲宋氏也是个聪慧的,可这舅舅怎么好似没有一点脑子,那种官宦人家是他们能糊弄得了的?

不过那都是他们家的事,两家都断亲了,就冲洗三那日舅舅、舅母的嘴脸,辛月也懒得替他们操心。

这一日,铺子里零零散散的也来了些客人,只是都没有成单的。

倒是杨家来了个管事,进了店先瞧了店里的成衣手艺,后交了一半定金,以三百文一件的价格购买了一百五十套棉布春衫。

关店回家后宋氏去了趟何婶子家,和她说好了明日起去锦绣阁帮着做杨家仆人的春衫。

何婶子是个寡妇,她夫君本来开了个杂货铺,二人养了三个儿子,在县城里生活也算富足。

不过儿子们还没长大,尤其是最小的老来子才三岁大的时候,何婶子的夫君却染上了肺病,为了替他治病,家里的杂货铺都转了出去,只是银子花了不少,人还是没治好。

还好家里的房子虽小,却是祖上传下来的,何婶子在娘家时也学到一点针线上的手艺,靠着给人缝缝补补做衣裳,把三个儿子都养大了,两个大儿子早都成家了搬出去住了,何婶子跟还没成家的小儿子还住在这青松巷。

何婶子今年都五十岁了,还想着多攒点钱,好早日替小儿子也娶个娘子,这样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自然不会推开这送上门的活计,高高兴兴的答应了,还对宋氏千恩万谢:“多谢辛夫人想着我,明日一早我就过去。”

宋氏走了,何婶子的小儿子倒是有些反对,说:“娘亲,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莫要太辛苦。”

何婶子摸着才十五岁的小儿子的脑袋,慈爱的说:“三郎放心吧,娘亲知道,不会累着自己的,娘亲还要亲眼瞧着我的小三郎娶妻生子呢。”

这春衫用棉布做,一匹棉布能做十身春衫,布料成本在一百文左右,加上用线和缴税成本共一百五十文左右,给何婶子和崔慧娘提成十分之一后利润还有一百二十文。

这个月哪怕后面一直没生意,也已经有了近四十两的盈利。

和钱庄抵押借贷的四十两,签的是一年的契,每个月还四两银子,一年连本带利是还四十八两。

宋氏晚上和辛长平说:“等到时候尾款都收到了,就把两个弟弟家的钱还了,再还了钱庄的四两,还有十余两的结余,加上之前没花完的那十几两,铺子上的现银也有三十两,够进货周转的了。”

本来之前宋氏想给二弟、三弟家分红,上回辛长安来送木偶娃娃的时候,便跟他提了一嘴,让他回去也同辛长康说一下。

谁知辛长安当场就拒绝了,说:“我们拿银子可不是为了趁火打劫的,嫂子什么时候宽裕了再把银子还了便是,利息也不用给,这铺子能挣钱也跟我们没关系,又没帮着做什么哪有脸要什么分红。”

后面来送木匣子和迷你家具的时候又说:“三弟也说不能拿嫂子的分红,那不是白白占嫂子的便宜吗?亲兄弟没有这么办事的。”

辛长安因着木工手艺,做的木偶已经卖出了四十二个,木匣子和迷你家具七套,这就一共有四两多近五两银子了,再添点都能买一亩地了。

宋氏听辛月算过账,心想要是这木偶娃娃的生意一直有得做,二弟倒是也能赚上不少银子。

倒是三弟家,也得给他们寻个进账才好,不能只带着二弟挣钱,虽说家里没有不明事理的人,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么时日长了,心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

宋氏想着她要做府城小姐的绣裙、绣鞋,只崔慧娘和何婶子做杨府下人的春衫,还是紧凑了些,三弟妹朱氏虽不擅长绣花,但裁剪和缝制衣物倒也做得来,便主动和辛长平提:“不如问问三弟妹愿不愿意来缝衣裳?她便是手慢些,一天做出一套来,一个月做个三十余套,也能挣到近一两银子。”

辛长平一个月薪俸才一两银子呢,宋氏这种程度的绣娘一般也就挣八钱到一两银子,这报酬着实不低了。

辛长平沉吟了一会儿说:“倒是行,只是三弟妹来了住哪里?”

如今辛长平搬回了主屋,辛姑母和辛月、郭玉娘挤在一处,那屋里还养了三只小猫崽,已经是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可不能再挤人进去了。

辛盛的房间虽空着,可也不适合给婶娘住,更何况过十来天辛盛就要回家准备参加县试了。

谁知听了辛长平的问话,宋氏瞟了一眼辛长平说:“你去盛哥儿屋里住就是,让三弟妹和我住一屋。”

辛长平听了皱起眉头,他才刚搬回来几日啊,娘子又要赶他走,委屈巴巴的说:“我搬出去晚上年哥儿闹起来怎么办?要是年哥儿再大些我单带着他睡也行,可现在他一晚上还要吃两三回奶,还离不得你,你白日里刺绣废心神,晚上再休息不好,我心疼娘子。”

宋氏吃辛长平这一套,羞红了脸,却还是坚持说:“那也没有办法,如今就这个条件,先忍忍吧,还是屋子太小,今年多挣点银子,明年租个大些的院子,也不能老让大姐跟孩子们挤在一处,起码得换个多两间房的院子。”

辛长平颇不情愿的点了头,心里默默希望三弟妹莫要答应就好了。

他倒不是不想帮衬三弟家,只是与娘子从成婚起便日日粘在一起,除了娘子生孩子坐月子期间是分开睡的,再也就最多是他去府城参加秋闱考试时分开个十多天,身边没有娘子在,他晚上睡觉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因为听了胡娘子说娘家兄嫂的事,宋氏心里惦记着,早上要去铺子前还跟辛姑母说:“要是我那兄嫂来,莫让他们进门,跟他们说我与他们已经断亲了,不要再上门来了。”

辛姑母在辛年洗三那日就听说了这事,倒是不奇怪。

这世间有疼爱女儿的人家,也有不拿女儿当回事的人家,辛姑母娘家人牵挂她,遇到丧夫这种不幸,还有娘家的爹爹兄弟们做后盾。

宋氏爹爹防备她,哥哥对她也没有一分爱护之心,压榨她为自家挣利益,还一点尊重都给不了。

辛姑母自是跟宋氏同仇敌忾,闻言便说:“弟妹放心,他们要是来,我还要狠狠地啐他们几口,哪有这样当舅舅的,外甥女儿重病不闻不问,外甥儿洗三的日子还来恶心人,看我不骂得他们无地自容。”

话经不得说,这日宋氏的兄嫂果然是迫不及待的来了辛家敲门。

他们昨日才从府城喜气洋洋的回来,徐氏还自己给自己邀功道:“还不是多亏了我,走了门路搭上了这个守备府的内管家,以往卖那绣画能挣多少银子?咱们这一单生意做下来,可能顶卖绣画好几倍的利润呢!而且这才是一季,他们府上有权有势,一年四季都得做新衣裳,这次活干好了,咱们这生意长久的做下去,你瞧

着吧,定比你爹管着的时候挣得多。”

“是是是,我娘子厉害。”宋氏的哥哥自是连连恭维徐氏,还小意殷勤的凑过去替徐氏捏肩,说:“还是我有福气,前半辈子靠爹娘,后半辈子靠娘子,娶到娘子可真是我三生有幸。”

徐氏听夫君这么说,心里更是得意,说:“你爹娘还总瞧我不好,觉得给你娶我做娘子娶坏了,你瞧你爹这么多年也就守着那老主顾做老生意,要是早想着把人家府上一年四季的衣裳包下来,咱们家现在能是这个光景吗?别说县城了,府城咱都能置下家业来。”

宋氏的哥哥以前靠着爹娘,是半句不敢说他爹坏话的,他爹以前虽看中他是儿子,对他比对妹妹宋氏好,可也常常嫌弃他愚笨,宋氏的哥哥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的,不过是他识时务,知道家里谁他招惹得起,谁他招惹不起罢了。

如今铺子交到了他手里,他爹又另娶了个年轻的害他丢了脸面,现在说起他爹也没有了敬意,顺着徐氏的话陪着贬低道:“我爹以前就是给人家当下人的,哪有什么眼光,还不是靠着我娘的手艺才挣的银子,还以为自己经营有道,要不是我娘那手艺,他也做不成什么事。”

徐氏想起婆母也是一肚子火,婆母虽然不曾如公爹那般当面叱骂过她蠢笨,却也没把她放在眼里,教了她几日针线就连连叹气,说她:“你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再学下去也没什么用,还是不要强求了。”

徐氏对婆母也很是不爽,觉得婆母和小姑子一般都是仗着自己会刺绣就瞧不上别人。

但这种话她都不会直说,每次都是找别的理由激她夫君去帮她出口恶气。

现在她听夫君抬高婆母,也听着不乐意,便说:“娘也是,以前锦娘在家,日日带着她做针线,到我们惜娘身上,带了几日就说惜娘坐不住,惜娘可是她亲孙女,锦娘还学会了几十种针法,咱们惜娘却什么都没学到,她那绝技竟带到棺材里去了,不然咱们现在哪用去看锦娘脸色。”

宋氏的哥哥压在宋氏头上几十年了,如今要去跟妹妹低头,他心里也还不自在呢,上回小外甥洗三,被连人带礼的赶出来,宋氏的哥哥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在宋氏头上吃这么大的鳖。

以往他爹说妹夫辛长平是读书人,说不好日后就高中当官,劝他对妹妹妹夫客气些,可如今他瞧着妹妹跟妹夫成婚都十几年了,妹夫那功名还一动不动,都快熬成老秀才了。

如今县里都传,县令大人今年期满要升官调走了,到时候来了新父母官,谁还认他这个前任的心腹,宋氏的哥哥上回还怕辛长平得紧,这回却又觉得妹夫也得意不了几日了。

上回灰溜溜的被赶出来,这回站在辛家的院门前,宋氏的哥哥挺起腰杆,对开门的辛姑母说:“辛家大姐,锦娘出月子了吧,我寻她有事,叫她来见我。”

辛姑母瞧见宋氏的哥哥和嫂子,一股子怒气直冲脑门,上回也就是她在灶房做饭不知情,不然上回就得骂上几句,见他们真的如宋氏所说,还敢上门,便学着自己婆母那刻薄刁钻的样子张口就阴阳起来:“哟,这是谁呀?跑到别人家充上大爷了,还叫人出来见你,你脸怎么这么大?”

“你……”宋氏哥哥被辛姑母贴脸嘲讽,一时语塞,憋红了脸半响才说:“你无礼!我是这家的舅爷,娘亲舅大,娘舅为尊,你竟然这么对我说话,你们辛家还自诩读书人家,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你们是客吗?我弟妹可说了与你们断亲了,便是客那也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还舅舅呢,有你们家这样给人当舅舅的,亲亲的外甥女病了不闻不问,孩子们喊你舅舅你听着不亏心吗?你配当这舅舅吗?”辛姑母在郭家见婆母从村头骂到村尾都没落过下风的,她耳濡目染的学个皮毛就够对付这宋氏的哥哥了。

宋氏哥哥被辛姑母又急又密的话训得直往后躲,露出了身后的徐氏。

徐氏和辛姑母一打照面,心里就发怯,她从小在家都躲懒,虽出身农家却养纤细娇弱。

而辛姑母出嫁前又帮着她爹下地干活,在家还挥着木棍管教调皮的弟弟们,出嫁了又陪着夫君郭大郎做厨子,胳膊上都是腱子肉,十余斤的大铁锅都能轻松颠起。

徐氏往常在宋氏面前还敢耍耍脾气,在辛姑母面前却有些气弱,只是夫君在身后推她上前,而且和守备家的书契都签了,到时候交不上货可不好交待过去,便鼓着劲儿上前说:“辛家大姐,都是亲戚,有话好好说,我们和锦娘是有点误会,但毕竟是嫡亲的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锦娘那是气头上说的话,我们都没当真,我们可是锦娘的娘家人,辛家大姐你这个婆家人在中间不劝着点,怎么还拱火呢?”

“有你们这样的娘家人,断亲了才是锦娘的福气,莫要在这里歪缠了,莫说锦娘不在家,便是在家也不会出来见你们,赶紧走吧,莫要再来了,这次我还同你们好生说话,下次再来打扰我们,别怪我拿大棒子打你们出去了!”辛姑母把院门重重的关上,差点被拍到徐氏脸上。

徐氏被骇得倒退了几步踩到了宋氏哥哥的脚,绊了一下往后倒去,宋氏哥哥忙去扶,却没扶住,夫妻两个一起跌在地上,摔了个灰头土脸。

徐氏揉着屁股站起来,冲宋氏哥哥抱怨道:“锦娘这大姑子脾气也太坏了,锦娘定没在她跟前说我们好话。”

宋氏哥哥爬起来,拎来的点心在地上滚做一团,他迟疑的问:“东西也都摔坏了,咱们今日要不先回去?听她那话说的,锦娘现在也不在家。”

徐氏却说:“不行,下回再来有这个辛家大姐在,咱们也进不去屋子,还不如就今日在外面守着,锦娘出门了也总是要回家的。”

宋氏哥哥觉得娘子说得有理,便把点心捡起来,把纸包上的灰拍干净,两个人便守在辛家的门外候着。

他们来的时候是未时,硬是守了一个多个时辰,过了申时才瞧见宋氏带着侄女儿月娘回来。

宋氏哥哥想到那辛家大姐骂他对亲外甥女儿不闻不问,不配做舅舅,难免有点心虚,忙扬起个笑脸凑上去对辛月说:“月娘,舅舅给你买了点心,你瞧瞧都是你爱吃的。”

其实宋氏哥哥一年也见不了辛月几回,哪知道外甥女爱吃什么,这点心不过是路过点心铺时随便买的几样,只是这点心都是甜的,哪有孩子不爱吃甜的,他便觉得说是外甥女爱吃的也定不会出错。

辛月才不理他,通过胡娘子的提前报信,辛月都知道这舅舅、舅母是无利不起早,找上门来也不是觉得自己之前做得不对,上门来求原谅的。

不过是还打着让娘亲接着做那廉价劳力,替他们当牛做马挣银子罢了。

宋氏哥哥拎着点心的手僵在那里,尴尬的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说:“嗳,瞧你跟舅舅客气什么,别不好意思。”

从见到他们到现在,辛月一个字都没说,一声舅舅都没叫,他却在这一直舅舅、舅舅的,上回年哥儿洗三他们过来,这舅舅可是完全当辛月是空气一般,一句关心辛月身体的话都没问过,舅母倒是说了句,但是阴阳怪气的指责她害家里损失银子。

这回不搭理他,他反而贴着好似跟辛月多亲近似的,惹得辛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宋氏哥哥见从辛月这里哄不来,便去看宋氏,说:“妹妹,你可回来了,我和你嫂子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你这刚生了孩子才没多久,也不在家好好休养身体,怎么还出去外面这么久?”

这夫妻俩都是厚脸皮的,装着没有上回的不愉快似的,徐氏还说:“是呀妹妹,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咱家的绣庄接了府城的活么,昨日我和你哥哥刚签好书契,今日就来找你说这个好消息了,这接到活了咱们就都不慌了,有银子进账,去年欠你那几个月的分红一定马上结给你,今年这分红也涨一些给你,去年生意不好不是给五钱银子吗,今年这好转了,还是给

你一两银子。”

宋氏冷笑一声,说:“什么咱家的铺子,那是你家的铺子,和我可没有关系,你们家生意是好是坏都与我没关系,上回我已经明明白白的说过了,咱们断亲了。”

这回徐氏和宋氏哥哥上门前都已经说好了,不管宋氏怎么甩脸色都得忍着气,好好哄宋氏回心转意,所以徐氏听宋氏这么不给面子,也没翻脸,还维持着脸上的笑说:“哎呀妹妹,那都是气话,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这铺子可是爹娘的心血,你便是生我们的气,生爹的气,可看在娘的面子上,这县城到府城,绣娘里谁不知道娘的名头,她挣下的这个绣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绣庄倒闭了么?”

他们不说娘亲还好,说起娘亲,倒是更惹着了宋氏的逆鳞,眼神一下子冷下来说:“莫要提我娘亲,你们不配,你们宋家都有新的女主人了,我娘亲的绣技和名声自有我传承,你们以后少打着我娘亲和我的旗号,我告诉你们,我自己开了绣铺,这辈子都不会再替你们做一针一线!”

“宋锦娘!”宋氏哥哥突然大声的喊了一声,脸上的笑消失殆尽,指着宋氏叱骂道:“爹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白眼狼,拿娘家学的绣技去替夫家挣钱!”

辛月实在忍不住,怼了这个白痴舅舅一句:“我娘亲不替我们挣钱,难道替你们这一家子白眼狼哥哥嫂嫂挣钱么?”

院里辛姑母听到宋氏哥哥的大声呵斥,才知道那两人还没走,还堵上了宋氏和辛月,连忙开了门,辛月便拉着宋氏进门懒得再跟这两个奇葩争辩。

宋氏哥哥和徐氏又吃一回闭门羹,这回宋氏哥哥暴怒的把手上的糕点砸到辛家的院门上,拉着徐氏说:“走,我们去找爹。”

徐氏被夫君抓得手都痛了,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夫君发这么大的火,没敢说话的跟着夫君走,心里却默默的想:找公爹有什么用?要是婆母活着,这小姑子还能听婆母的话,公爹娶了我堂妹,小姑子都恨死他了,还能搭理他?

第42章

宋氏的爹名叫宋盏,他父母过世前家里在府城开了个卖灯盏、灯油的小铺子。

他父母过世后,店里的伙计把铺子里的现钱卷走跑了,因为铺子和宅子都是赁的,店里的货也被铺子的主人收去抵了欠下的铺租。

那时他还不到十岁,父母在府城皆没有亲眷,无处可去,无人可投靠,才被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宋氏的阿公阿婆收养下来,给宋氏的娘亲做童养夫。

宋盏有一副好皮相,年轻时就有一副玉面郎君的脸,如今年过五十,面皮依然白皙紧致,瞧着一点也不像个孙子都快娶妻的老人家,和三十出头的小徐氏站在一起,不知底细的人瞧着竟没什么违和之处。

宋盏如今和继妻小徐氏住在清水镇上一处小宅院里,院子很小,总共就四间卧房,宋盏住了几十年大宅子,这小院子他住起来觉得分外憋屈,好在他们人少,就夫妻二人带一个采买来的丫鬟。

宋盏年纪大了觉轻,不跟小徐氏住一间房,只偶尔去小徐氏房里留宿,另两间房一个做了小徐氏的绣房,一个还空置着。

买来的小丫鬟没有自己的房间,只在杂物房里搭了个木板床睡。

宋氏哥哥知道他爹住在哪里,但从没有登门过,今日气冲冲的从县城回来镇上,天色都黑了许多人家都早早的歇息了。

宋氏哥哥到他爹的院门口哐哐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惹得左右邻居里有人被扰了清梦,扯着嗓子大骂出声,才慌慌张张的出来一个散着头发披着外衣的十几岁的小丫鬟。

这丫鬟是宋盏搬出来后才买来伺候小徐氏的,便没见过宋氏哥哥,疑惑的问:“你是何人?这么晚来敲门,有什么事?”

宋氏哥哥压着火气说:“我是你家老爷的儿子,我来找我爹!”

丫鬟仔细打量了一下宋氏哥哥的长相,倒是与家里老爷有几分相似,便引了宋氏哥哥和徐氏进院里来,然后去敲老爷太太的门。

宋盏听说儿子这么晚过来,皱着眉起身,一边穿衣,一边想儿子过来会是何事。

家里的绣庄交到儿子手里快一年了,宋盏听以往合作的朋友说怕是要倒闭,宋盏知道儿子的斤两,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罢了。

当初有这个儿子的时候,宋盏还是很期待的,特意给取名宋承业,希望未来儿子能继承家业,把家里的生意发扬光大。

不过那些期待在儿子平凡的天资和娶妻时一意孤行的犯蠢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宋盏本来想着,既然儿子是废物,那就培养孙子吧。

结果孙子养到十来岁,宋盏悲哀的发现,这傻子和蠢货生出来的孩子,他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宋盏经商这三十多年,除了明面上的铺子和家里那大宅子以外,还攒下了很多钱,这些钱除了他自己,他原配嫡妻、儿子、女儿都不知道。

原本儿子成年娶妻后,他是想要带着儿子接手家业,慢慢把家底露给儿子知晓的,但在看穿了儿子是个蠢货后,他越发把那些银子藏得紧了。

自去年和儿子分家,明面上家里的铺子、宅子,账上那百余两银子都归了儿子,宋盏只要了这个小院子和自己身上的十几两银子。

宋承业当初迫不及待的答应下来,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他哪知道,其实宋盏手里藏的银子都够再买几套那铺子和宅子的,他分走的家产还不足五分之一。

宋盏对儿子、孙子和没影的重孙子都失去了希望,前两年他一个老友,六十岁纳妾还得了一个老来子,宋盏便动了心思,正好有个守寡的小徐氏来铺子里干活,宋盏便瞧中了小徐氏。

小徐氏长相不如她堂姐徐氏,模样只是平平,但她聪明内秀,她堂姐只知道偷懒臭美的时候,她知道日日跟紧了家里的阿奶献殷勤,讨好了阿奶把传媳不传女的刺绣教了她些。

十几岁的时候常做了绣品去镇上卖,给自己攒下不少私房钱做嫁妆。

宋家寻儿媳的时候就是因为瞧中了小徐氏的绣技,不然那镇上多得是门当户对的女子,怎么会请媒婆去村里说亲。

要不是徐氏横叉一档子,便是宋承业蠢,靠着小徐氏嫁过来跟婆母学会刺绣的绝技,宋家的铺子也绝不可能倒闭。

小徐氏也起来了,到院里见到先前的堂姐堂姐夫,如今的继子继儿媳,完全是两厢尴尬的场面。

宋承业和徐氏只对着宋盏喊了声爹,忽略了一边的小徐氏。

小徐氏也不恼,带着家里的小丫鬟去灶房烧水,这么晚了也不好给他们喝茶,便煮了点红糖水冲蛋茶。

带着儿子和儿媳去了自己屋里,宋盏问:“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急事不成?”

宋承业对着他爹骂起妹妹道:“爹,你快管管你女儿吧!锦娘她竟然自己在县里开了间绣铺,当年就不该让娘亲教她刺绣,如今她开了铺子倒是抢咱家的生意替辛家挣钱了!”

宋盏听了倒没有宋承业预想的生气,反而淡淡的说:“出嫁从夫,锦娘是外嫁女,我管不到她头上,倒是你们,接手了铺子后是怎么对待她的?我是她爹,要留她在铺子里干活还得拉拢着点,你们倒好,银子越给越少,活越要越多,连那剩余的布料和丝线,还记着数量要锦娘给你们送回来。”

宋承业听了他爹的话,脸上有点挂不住,确实是他先对不住妹妹。

因为娘子说那富裕的布料丝线都值不少银子,这么多年都白

给妹妹占便宜了,本来宋承业觉得无所谓,结果娘子巴拉着算盘算了下账,每年的布料丝线都快赶上妹妹拿的一半分红了,这才一下子就计较起来了。

宋承业语气没那么理直气壮了,说:“那她有不满倒是跟我说啊,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自己开店了,我们这刚接了一大笔生意,一个月就要交货的,这让我们临时去哪里寻绣娘去?”

宋盏倒是听说了儿子儿媳老往府城跑,倒没想到真给他们接下了活,那给府城的人家做四季衣服的活,倒是也很挣钱,只是府城又不缺绣庄,人家凭什么跟你一个镇子上的绣庄买。

府城人看县城都是乡巴佬,更别说什么清水镇了,听都没听过。

以往宋盏能把绣画卖到府城去,一是因为嫡妻的刺绣确实巧夺天工,府城都找不出来一个会这种绣技的绣娘,二是因为宋盏以前跟的少爷,还给他几分面子,介绍了不少客户给他。

宋盏虽然心里把儿子和给儿子的铺子都放弃了,但听说儿子能拿下府城的大生意,也有些欣慰,觉得宋承业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这钻营能力倒是比自己强,便给他出主意道:“咱们镇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绣娘,但县里还是有几个好手艺的绣娘的,我告诉你她们是谁,你多给点工钱,请她们做便是。”

“那不行啊,我接生意的时候跟人家说了是妹妹亲自绣,样品我都送去了。”宋承业愁的就是这个,早知道就不把妹妹的绣画送去了。

不过这时候他又忘了,不是宋氏的绣画,这生意他也接不下来。

宋盏本还想夸儿子一番,却没想到儿子早跟女儿把关系闹翻了,还敢打着女儿的名头去接生意,刚起的那点赞赏之心顿时灰都不剩,对着这个蠢儿子也不想再说教什么,便说:“那你寻我也没用,反正铺子是交给你了,经营得好,经营不好都是你的事。”

宋承业本来指望着他爹能去帮他压着妹妹,从小到大他跟妹妹有了矛盾都是这样,却见他爹这回不管他了,他顿时傻了眼,怨怪道:“爹你怎么能不管?妹妹生气又不是冲我,之前扣她分红她也没说跟我断亲,还不是你娶小老婆的事被她知道了,她才恨上我们!”

小徐氏端着蛋茶进来,被那句小老婆砸得一晃,手里的茶碗跌到地上碎了一地。

宋盏忙扶了小徐氏离地上的碎瓷片远一些,才对儿子呵斥道:“什么小老婆,她是你爹明媒正娶的继室,你不喊母亲我不逼你,但你嘴上放尊重点,要是再这么放肆,以后就别登我家的门!”

宋承业被宋盏训得怒火上涨,他站起来指着他爹说:“好好好!娶个小的就忘了儿子,不登就登,你家这门肮脏得很,你当谁愿意来!锦娘她跟我们断亲,你也跟我断亲,我看你就从此做个孤家寡人!”

宋承业气呼呼的拉起徐氏就走,徐氏在那屋里除了拿眼神厌恶的瞟了几眼堂妹,愣是一个字都没机会说。

等一路疾走回了自己家,被夫君松开,她才揉着胳膊问:“那现在怎么办?”

宋承业今日两处吃瘪,他不想再去妹妹家挨骂受气,便说:“咱们加钱找县城的绣娘去,反正妹妹那针法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总有人会做的,一样的针法那些姨娘们应该也看不出谁做的。”

徐氏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点头应了下来。

宋盏喊了丫鬟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小心的扶着小徐氏回房,轻声安慰道:“你别把那孽障的话放在心上,莫上心莫着气,千万别气得伤了身子,如今最重要的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你我都这个年纪了,怕是也难有第二个孩子了,千万要注意。”

小徐氏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平复着心绪。

她当年被堂姐抢了好婚事,后来家里给她寻了个农家的独子,那人家田地多,日子倒也好过,家里请了佃户也不需要自家人下地干活。

她前夫一直在镇上的书院里念书,虽没考得功名,但瞧着也是个不错的亲事。

只是嫁过去数十年,前夫与她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是女子,不好主动求欢,但一直没有身孕,日日被婆母指着鼻子骂,骂得急了她也曾不顾羞涩,主动在前夫放假回家时脱衣痴缠,却被前夫冷着脸推开,指责她不知廉耻。

后来前夫去世,她顶着不能生育的名头回了娘家,跟哥嫂过日子,遭嫂子白眼,没有办法才出门做活。

这肚子里的孩子,对她的重要性非同一般。

之前小徐氏日日在屋里钻研刺绣,宋盏手里还留了些嫡妻的绣画,又重金收购了几本刺绣针法的书,都拿出来给小徐氏观摩学习,还常常请县里几个知名的绣娘来教小徐氏。

宋盏虽然是把铺子给了大儿子,却没绝了再开绣铺的心思,以前因着手里没本钱才从府城来了镇上开店,如今手里本钱多了,他本就计划带小徐氏去府城再盘个铺子,只是小徐氏虽有天资,但手艺还算不得出众,便想先让她好生学一学。

却没想到,被传闲话说难生养的小徐氏,这么快就怀上了孩子,宋盏才放慢了计划,近日都让小徐氏好好养身子,什么活都不让她做了,只等着平安生下孩子再说其他。

娘家的污糟事,宋氏都不知晓,自那日后那兄嫂没再来过,宋氏也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只忙着做那件昂贵的绣裙。

那日齐萱娘瞧中的是她绣棚上练手做的蝴蝶采花,要做到衣裙上,若只是大片的复制过来,虽也好看,但宋氏觉得不够惊艳。

毕竟是收了人家十两银子的高价,寻常做这么一套重工刺绣的衣裙,也就三到五两银子罢了。

想着客人是要在花朝节的赏花会上穿,宋氏便想着要怎么让客人穿上这身衣裙在众人间脱颖而出。

宋氏认为衣裳要贴合穿戴者的形象气质,这样才能相辅相成,而不是一味追求华美,只见衣裳不见人。

听客人说她的妹妹身量不高,娇小玲珑,皮肤白皙,性格古灵精怪。

宋氏便特意选了浅色的绸布做底,在上面绣满百花,摊平了瞧好似一座花园开在了裙面上。

再选了轻盈的纱布上绣满了姿态各异的蝴蝶,单看好似没什么稀奇的,但把蝴蝶纱衣套在绸布裙外,每一只蝴蝶不是落在花朵上,就是在空中飞舞着似乎在寻找采撷的目标。

把衣裙拎在手里微微抖动,彩蝶纷飞,竟似活的一般。

这件衣裙连着一双增高的绣鞋,可费了宋氏极大的心力,铺子里的事一概不管,杨家仆人的春衫也只交待了崔慧娘带着何婶子和三弟妹朱氏做。

终究在二十二这日赶着做完了。

做好的衣裙怕弄出褶皱小心的挂起,辛月被楼上一阵的尖叫声引了上来,就见所有人都围着那件栩栩如生的百蝶采花裙,瞧得如痴如醉。

辛月挤进去看,震惊的瞪大眼睛,这裙子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一日一日的做好的,单瞧那绸布的百花裙和纱布的百蝶罩衫,都只觉得好。

可没想到原来两者合一带来的震撼,不是一倍两倍,只能如崔慧娘她们一般尖叫,却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辛月甚至都不敢上手去摸,怕把裙上的蝴蝶惊走。

辛月痴痴的望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若是花朝节那日有风,风该知道往哪儿吹。”

宋氏在做这身衣裙的时候,幻想过它最终成品的样子,只是幻想也不及这实物真正落在眼前时惊艳,听到女儿的话,宋氏眼前浮现出了画面。

微风袭来,站在真正的百花从中的娇俏女子,身上的纱裙翩翩飞舞,分不清裙上的蝴蝶是落在裙上的花上,还是真的花上。

宋氏笑着说:“盼那风也懂事些。”

东安府到潍县坐马车需得两个时辰,齐菡娘一早被姐姐从床上揪起来,到了马车上歪在姐姐怀里倒头就睡。

家里的马车为了方便姐姐四处巡店,都是特意寻了府城最好的师傅定制的,只要走的是平整的官道,行起路来便只轻微的晃动,反而正适合催人昏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菡娘迷迷糊糊的被姐姐喊醒,醒来揉了揉眼睛,撒娇的抱怨道:“好远啊,我的身子都睡麻了,这衣裙府城里那么多店,干嘛要来这么远的地方做呀?”

齐萱娘自己

上手帮妹妹整理衣冠,又取了帕子略沾点水,帮妹妹擦去眼角的眵垢,一边应付妹妹的撒娇耍赖,回她道:“那府城里的衣裳你不是说都看腻了穿腻了,几大绣庄咱们回回去逛,你都说没甚好看的。”

“哎呀,好凉。”齐菡娘被姐姐手里冰凉的湿帕子激得恢复了精神,腾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叹气说:“那县城里就能有更好的衣裳么?反正都是白费力气,我这小矮子,穿什么都没人在意。”

齐萱娘最看不了妹妹这自卑的模样,其实妹妹看脸也长得甚美,大大的杏眼,鼻子又挺又翘,齐萱娘自认长得不如妹妹好看,只不过是妹妹个子不高,那些男子站在妹妹身边只能瞧见妹妹的发顶,所以才不知道妹妹长得多美。

见齐菡娘兴致缺缺,齐萱娘便说:“虽然我还没瞧见你那衣裙,但我买回去那些娃娃的衣裙你不是都抢走了?一套都不给我剩,这可是府城没有的吧,而且那日我瞧见那店里的绣娘刺绣,那绣出的花栩栩如生,定然比你以往那些衣裙都好看的,再说了我可花了十两银子,你赶紧起来和我去取衣裳,要不是为了让你亲自来试能更合身些,我就派人来取了,你当我乐意陪你跑这一回,我出门半个多月才刚回家了几天。”

齐菡娘被姐姐说得低了头,那娃娃实在好看,那些娃娃的衣裳也是各有各的美,她一套都割舍不下,便撒娇耍赖的全昧下来了。

齐菡娘难得不好意思起来,说:“知道了,姐姐,你对我最好了,我最最最爱你了,待会再把那娃衣给你全买一套,用我的零花钱!”

齐萱娘拿她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点着齐菡娘的鼻子说:“你的零花钱花完了还不是又来扣我的!”

姐妹俩打打闹闹拉拉扯扯的一路从马车到店里,辛月一眼认出了上回那个超大方的客人,立刻扬起笑脸迎过去说:“姐姐,你来了,衣裳都做好了,我带你去取。”

齐菡娘作为一个姐控,瞧着辛月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我的姐姐。”

被齐萱娘轻轻掐了下腰,吐了吐舌头,笑着对辛月说:“小妹妹,这还有个姐姐呢,你怎么不叫我?”

辛月见她长得跟个真人版SD娃娃一样,哪里会跟她生气,笑眯眯的喊她:“姐姐。”

接着还夸她一句:“你长得好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形容的就是姐姐你吧。”

这话要是从男子嘴里说出来,得骂一句登徒子,可从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童嘴里说出来,齐菡娘大大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对弯弯的小月牙,嘴角翘起,心情极其舒畅的说:“你倒是有点眼光,难怪你也长得很好看。”

被辛月哄得来了兴致,齐菡娘都不拉着姐姐了,推着辛月带路,说:“快让我瞧瞧你们家给我做的衣裳,看看衬不衬得上我的美貌。”

辛月便带着齐菡娘直接上了二楼,齐萱娘跟在后面无奈的笑,妹妹真是心眼浅,人家哄一哄就迫不及待跟着跑,日后可得吩咐好她身边的丫鬟,可得把她看紧了点,别被外边那些油嘴滑舌的浪荡子哄骗了去。

那身做好的衣裙怕落了灰,或是不小心蹭到脏污,便被用一块布盖了起来。

宋氏昨日做完了定制的衣裙,今日跟崔慧娘她们忙着赶制杨府的仆人春衫,见辛月带了客人来取货,才停下手中的活上前来招呼,说:“客人来了,我这就把衣裙取下来带客人去更衣室试一下,有不合身现下就改出来。”

说罢宋氏掀开那罩着衣裙的绸布,二楼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绣裙外层的纱衣被吹得轻轻舞动,蝴蝶纷飞起来,齐菡娘和齐萱娘都瞪大了眼睛,惊叹的说:“这蝴蝶,莫不是活的?”

第43章

齐菡娘瞬间把自己刚刚说县城哪儿有什么好衣服可买的话丢去了九霄云外,一脸赞叹的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裙子,我真想现在就穿上它。”

“当然可以,你快去试试吧。”齐萱娘笑着推齐菡娘上前。

宋氏取下衣裙带着齐菡娘去更衣室里帮她换上,这按尺寸定做的裙子十分合身,竟没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齐菡娘迫不及待的出去站到齐萱娘面前,雀跃的转了两圈,笑着问齐萱娘:“姐姐,快看我,怎么样,我穿着它美不美?”

齐萱娘平日里就觉得自己妹妹长得很漂亮,穿上这裙子之后,更是美得让人惊叹,好像是百花仙子落了凡尘。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完,对这条裙子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只是嘱咐齐菡娘道:“这裙子做得有些长,虽然好看,但你到时候走路可得小心些,万一摔一跤,可就成笑话了。”

齐菡娘皱起脸,不高兴的说:“为什么我不能像姐姐你一般高。”

辛月取了那双特意做的增高绣鞋出来,说:“这裙子我特意让我娘亲做得更长了一些,姐姐这么穿着是不方便,但穿上这双鞋子,就不会觉得裙长碍事了。”

这鞋子从表面看着平平无奇的模样,只是上面的绣花格外美丽罢了,齐菡娘疑惑的问:“它有什么不一般的?”

辛月卖了个关子,说:“姐姐穿上就知道了。”

齐菡娘穿着漂亮的裙子心情甚好,便没跟辛月计较,还同辛月玩笑的说:“故作玄虚,那我倒要试试,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看你如何跟我交待。”

齐菡娘脱下自己的绣鞋,踩进那双新鞋里,一开始还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她换好了一只,另一只还没穿上时,发现自己没换鞋的那只脚离了地。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瞧辛月望过去,嘴巴嗫喏了半响没说出话来。

辛月笑着催她:“快都换上,瞧瞧是不是大有不同。”

齐菡娘换上另一只鞋子,原本她眼睛平视时只能瞧见她姐姐的下巴,可现在她不用仰头都能瞧见姐姐的眼睛了。

原来变高一些是这种感觉,齐菡娘转着脸一一把周围的人看了个遍,再也没有需要她仰着头去看的人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却慢慢的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对辛月说:“谢谢你们,这是我穿过最舒服的一双鞋子。”

齐萱娘眼看着妹妹换了双鞋子,个子一下子就高了三寸多,齐萱娘自己属于身姿高挑的,如今妹妹只比自己矮了两三寸,这种身高才是贺州女子常见的身高,谁也不会说她瞧着矮了。

刚刚那裙子堆叠了些在地上,现在却刚好适合,一下子显得齐菡娘越发轻灵起来。

齐萱娘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那天提了一句妹妹长得不高但喜欢穿长裙,这家绣铺就特意做出一双这种从没见过的鞋子来,圆满了妹妹长久以来的遗憾,她动容的瞧着辛月说:“多谢你们,这裙子极美,鞋子更是合我们心意,你们家的绣娘手艺出众,还这么贴心的替客人考虑,虽然店离我们远些,但日后再做衣裙我们也会多来你们家做。”

齐菡娘把裙子和鞋子换下来,怕裙子起了褶皱,她都不让丫鬟拿,自己小心翼翼的抱着。

齐萱娘跟辛月去结账,问:“那双增高鞋多少钱?我们再订几双,下个月我再来潍县的时候取。”

辛月笑着说:“姐姐,那双鞋是送的,要再订的话,五百文一双。”

“多谢了,那就再做五双吧。”齐萱娘笑着摸了摸辛月的脑袋,夸赞道:“你倒是挺会做生意的,以后定然生意兴隆,我们应该是你们第一个客人吧,以后再来做衣裳,可得给我们优先一点噢。”

辛月笑眯眯的应下,说:“当然,姐姐你们可是第一位贵客,日后再来还给你们优惠。”

齐菡娘果然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姐姐齐萱娘买齐了一套人偶娃娃的衣服,在马车上她还抱着自己的新裙子不放,非让丫鬟把那增高的新绣鞋也放在她脚边,不停的用脚贴着看,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齐萱娘瞧得无语,说:“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现在就穿上吧。”

“那可不行,要是穿脏了,后日我怎么在秋娘、冬娘面前炫耀。”齐菡娘直摇头,然后说:“姐姐下个月巡店带上我,我还要来潍县取我的新鞋子,等回去

我去找爹爹要银子,下次我们一起再多做几身裙子。”

齐萱娘笑着瞧着妹妹,说:“你自己多做几身就好,我总在外边儿跑,穿衣服只要舒适方便行走,没什么机会穿这些衣裙。”

齐菡娘不依,拉着齐萱娘的胳膊直晃,说:“不行不行,我姐姐这么漂亮,也要穿漂亮的衣裙,这回花朝节赶不及了,下回姐姐定要和我一起穿着这家做的漂亮裙子。”

“好好好。”齐萱娘抵不过妹妹的撒娇,应下道:“下回来我也做两身,你快坐好,小心你的裙子。”

齐菡娘这才松开齐萱娘,把自己的宝贝裙子捋平整。

本来齐萱娘要二十三日取裙子,是想留一天富裕的时间,万一那锦绣阁做的衣裙不尽如人意,好回府城到几大绣庄里买别的顶上。

不过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别的让她们更满意的衣裙了,齐菡娘到了家把裙子挂在床边,晚上睡觉都要挨着一步不离,第二日更是拉着自己的丫鬟们研究明日要做什么样的发式来搭配,身上要戴什么首饰。

惹得她们的爹娘听说了,都好奇的想要来看看究竟是什么衣裙让小女儿兴奋成这样。

不过都被齐菡娘拒之门外,嚷嚷着:“不许爹爹娘亲进来,明日等我装扮好了再给你们看!”

花朝节这日,兴奋的齐菡娘卯时刚到就从床上爬起来,丫鬟打了水替她洁面,年轻娇嫩的肌肤一点瑕疵都无,丫鬟便只给她薄薄的敷了一点粉提气色,浅浅的画了眉,唇上涂了一点红口脂。

她本身的五官就是明艳系的,妆容化得浓了反而显得俗气,这种淡淡的妆化在她脸上显得她长相精致,且妆容没有什么存在感,只让人觉得她天生就长这样。

丫鬟帮她盘好了发鬓,未成年的姑娘头发不用全部梳起,只盘起头顶的部分,下面的头发还披着,显得比全盘起的发式更温柔些。

今天的裙子本身色浅,款式又轻盈灵动,齐菡娘便没戴那些大颗宝石的华贵发钗,反而只戴了素白的珠钗,连耳洞上都只戴了两颗圆润的珍珠耳坠。

在丫鬟们的帮助下穿戴好衣裙,换上那让她陡然拔高三寸多的绣鞋,齐菡娘挺着背脊,像个骄傲的小天鹅般往外走去。

齐家爹娘瞧见这大变模样的小女儿,俱是惊叹不已,齐家娘亲拉着齐菡娘的手连连说:“我的菡娘长大了,真美。”

齐家爹爹更是大手一挥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说道:“买!多买!鞋子也买!裙子也买!萱娘也买!娘子也买!”

姐妹俩坐着轿子到了赏花会的园子,携手进去的一瞬间,齐菡娘便被数道目光牢牢锁定,那些往日里视她为无物的少爷们,互相疑惑的问道:“这是谁家小姐?怎么往日从没见过?”

别家的小姐则是死死的盯着齐菡娘的裙子,心中暗骂道:“该死的,是哪家绣庄偷偷做了这样惊艳的裙子,竟只卖给齐家这个商户女。”

只有往日里就和齐菡娘交好的许家小姐许秋娘和许冬娘高兴的过来拉着齐菡娘上下打量着夸个不停。

许秋娘说:“菡娘,你今日可真美,这裙子好漂亮,是哪家做的?可不要藏私一定要带我们去。”

许冬娘说:“就是就是,我们可是好姐妹。”

许秋娘和许冬娘是孪生姐妹,二人和齐菡娘是同年生的,家里也是商户,她们个子比齐菡娘稍微高了一寸多不到两寸的样子,平日里也是被嘲讽长得矮的,跟齐菡娘因为同病相怜,在府城的富家小姐里算是最最亲近的了。

凑近了二人渐渐发现不对,怎么比她们矮的齐萱娘,突然要她们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头顶了,二人不解的对视张望,最后茫然的问:“菡娘,怎么才半月没见,你竟长高了这么多?可是吃了什么偏方不成?这么管用!”

齐菡娘得意的偷笑,眼神示意了一下姐姐,然后对两个好友说:“我长高了吗?我也不知道欸,你们说了我才发现,我竟然能看到你们头顶了欸!”

不过齐菡娘只是想逗逗两个好姐妹罢了,看了半天她们心急的表情,齐菡娘便说了变高的秘密,还和两个姐妹约好了以后有空一块儿去潍县买衣裙和鞋子。

花朝节的风很懂事,齐菡娘走在百花丛中,便一直有微风吹过,纱衣上的彩蝶舞动,引起一阵一阵的轰动,整个园子里的少爷小姐们无心赏花,目光都追随着齐菡娘的身影。

园子里花多,本身就有一些蝴蝶在花中飞舞,不知道蝴蝶们是不是将齐菡娘身上绣的彩蝶当做了同伴,齐菡娘停在哪里,蝴蝶便在哪里纷飞。

看着看着,人们都开始疑惑,究竟哪是真花,哪是假花,哪是真蝶,哪是假蝶,那被蝴蝶追随着的人,究竟是人,还是百花仙子下凡尘?

不停的有未婚适龄的少爷们羞涩的来同齐菡娘搭话,一开始齐菡娘还十分兴奋,饶有兴致的和他们交谈,可时间一久她便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们一直盯着她的容貌夸赞,可明明往日里她也是这张脸。

齐菡娘拉着姐姐的衣袖说想回家,齐萱娘只以为妹妹出门久了累了,没多想便带了齐菡娘离开,齐菡娘走后一群人怅然若失。

齐萱娘高兴的和妹妹说:“过几个月你便要办及笄礼了,以往还担心你寻不到个好夫婿,今日瞧着倒是无需担心了。”

齐菡娘听了却撅起嘴巴来说:“今日这些人我才不想嫁呢!”

齐萱娘愣住,她们姐妹亲近,妹妹什么女儿家的小心事都跟她说,一点秘密都没有,忙问:“你往日不是跟我说有几个少爷你瞧他们不错吗?我都看到了他们今日都主动来寻你说话了。”

齐菡娘扭过头哼了一声,说:“明明我还是我,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是穿了身漂亮的衣裙,穿了双变高一点的鞋子,他们往常都仰着鼻孔瞧我,今日却各个凑过来献殷勤,肤浅!反正我不要嫁他们。”

齐萱娘听得头痛耳涨,本来做这身衣裙就是为了让妹妹惊艳全场,目的明明达到了,却惹得妹妹开始平等的看不上每一个在场的男人了,齐萱娘捂着额头说:“那你还要去做衣裙鞋子吗?”

“那当然要做!”齐菡娘大声说:“我穿这些是为了让我自己高兴,又不是单为了给他们看的。”

齐萱娘叹了口气,说:“那你日后要嫁给什么人呢?今日这些可是府城全部与咱们门户相当又适龄的男儿了。”

齐菡娘抿着嘴认真思索了半天,说:“我要嫁一个长得高大的,低头只能瞧见我的头顶,但还是会喜欢我的。”

“哪有人会爱上别人的头顶啊!”齐萱娘被妹妹无厘头的发言折磨得要抓狂。

自齐家姐妹取走了衣裙,没几日铺子里的生意开始莫名的变好,先是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过来,一气订了十多双增高绣鞋,还各自量身订了两身衣裙,她们说要那绣花朵和蝴蝶的,辛月才知道,是齐菡娘那身衣裙打出去的广告起了作用。

不过那可是收了十两银子的高端定制,怎么能给别人做同款呢,虽然那百蝶采花裙那么美,一看便有爆款的潜

质,但如今她们这个定制走的是高端路线,可不能自己砸自己招牌。

辛月便忍着心痛拒绝道:“二位姐姐,我家的定制衣裙收费不菲,一款只做一件,专属定制便是为客人做一身独属于她气质的衣裙,相信二位姐姐也不愿意自己花了大价钱定制的款式,别人却也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裙子吧。”

许秋娘和许冬娘对视一眼,这话倒是说进了她们心里,她们是孪生姐妹,从小家里长辈就爱把她俩打扮得一模一样。

但其实她们虽外表相像,性格却迥然不同,对被逼着和姐妹穿一模一样的衣裙,姐妹俩都早就烦腻了。

辛月这句独属于自己的衣裙,在她们心里惊起了涟漪,两人异口同声的说:“我们也要做那独一无二的定制,不会再给别人做的那种!”

辛月内心奸商狂喜,这定制衣裙的价格既然已经起了高调,那必须抓住机会,不能再掉下来。

以后店里的衣裙就分三个档次,第一档是娘亲的首席设计师专属定制,一人一款,只做一件,收费十两银子一件。

第二档是师姐的设计师定制,虽量身定做,但款式可以重复,收费按师姐现在的水平暂定三两一件,以后师姐技艺更精进了再提价。

第三档便是何婶子和三婶做的成衣,价格在三百文到一两之间,按不同布料、用料多少来区分价格。

在许秋娘和许冬娘之后,又有打听出来齐菡娘衣裙出处的府城小姐坐着马车找了锦绣阁,各个都是有钱的主,纷纷都订了最高档的专属定制,宋氏的订单排期都排到了半年之后去。

还没到月底拢账,辛月大概算了下,光收的全款和定制的定金,都够把叔叔们和钱庄的欠款全还清了还有结余,更别说之后每个月客人来取货,都将有不菲的尾款入账。

宋氏的脸色随着木匣子里的银子越来越满,也变得越来越红润,眼神亮得好似回到了十几岁的青春少女时期。

每天宋氏一到铺子里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坐下就猛绣个不停,原本接单的时候给每个顾客都说的是十天工期,宋氏愣是越绣越熟练,越绣手越快,一件衣裙到现在至多六天就完工。

辛月有时候楼下太闲上来给大家送果子、茶点时,想瞧一瞧宋氏刺绣,都会被宋氏飞速的针花晃瞎眼睛,有时宋氏还捏着两三根针,同时上下穿梭,把辛月看得一愣一愣的,那速度都快赶上辛月前世看姥姥用缝纫机砸衣服时的速度了。

如今绣铺里大家都盼着月底盘账,好知晓自己能拿到多少提成,反正凭她们自己内心估算,那将是一笔远超往日的酬劳。

虽然如今铺子里的生意红火至极,但家里最重要的事还是哥哥辛盛的县试,二十八那日午后辛盛便回了家,二十九在家休息一天,三十日便要开始县试。

本朝之初,科举的考官都由各地方的地方官员担任,考中的学子基本都是出生当地世家豪族。

导致渐渐朝堂上各个沾亲带故,一衣带水,官员们团结起来险些将龙椅上的帝王架空。

后来出现一个铁血手腕的皇帝,筹谋数十年斩断身边权臣桎梏,把整个朝堂大换血,从那时起,科举的考官成了定职,独立于朝堂之外,有自己的升迁体系。

以往各州府乡试、京城会试都是由朝中高官担任主考官,往往每一科取中名单上的士子,都会主动以该官员的学生自居,成为天然的派系羁绊。

把学官独立于朝堂之外后,学官们升官到顶格也就是成为国子监祭酒,不能进入朝堂中枢,大大减少了以往士子考中后,拉师承分派系的举动。

今年潍县的县试考官,是从府城的府学派下来的,府学的学生都是已经取得秀才功名的士子,府学的学官监考县试的学子,参加县试的学子于他们没有什么师生之宜,相对公平公正。

为了辛盛的县试,宋氏特意把铺子关了两天,二十九留在家里帮辛盛准备备考的物品,这些事她都帮夫君辛长平做过好些回了,自然是轻车熟路的。

连县试穿的衣服,背的书袋,宋氏都是提前就置办好了。

为防止夹带,衣裳是不允许有袖袋、夹层的,不过书袋因为会被全部掏空检查,倒不禁止这个。

宋氏给辛盛做衣裳的时候,辛月没发表什么意见,通过最近宋氏给客人们定制衣裙,辛月已经发现了她的审美远远不及宋氏,专业的事应该由专业的人做,她一个外行就不去指手画脚了。

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是她脑子里跨越时代的见识罢了。

所以辛月只在宋氏给辛盛做书袋时指着晾在墙角的油布伞说:“娘亲,近日雨多潮湿,若给哥哥用绸布、棉布做书袋,要是赶上雨天,袋中书、纸、笔、墨怕是容易打湿,那做伞面的油布能隔雨隔潮,为什么不用油布给哥哥做个书袋,天气不好的时候背呢?”

宋氏听了觉得有道理,特意去卖雨具的铺子里跟老板买了几尺颜色素雅的油布,回来给儿子缝制书袋。

棉布、绸布都软,好缝制,但做出来的书袋也软,不成型。

这油布硬挺,宋氏缝制的时候特意用了最粗的针,也难以穿插,都靠着顶针才艰难的缝好。

不过虽然缝制的时候千难万难,最后做出来的书袋却给宋氏带来了惊喜。

这硬油布缝出来的书袋,方方正正,挺括有型,每个隔层放进去的物品都井然有序,不像之前的棉布绸布做出来的书袋,一提起来,里面装的东西就会都聚集着挤到一处互相贴近。

辛盛回家瞧见了这新做的书袋,本来还嘴里抱怨的说:“娘亲忙着铺子里的生意,已经够累了,我的书袋还能用,不用给我做新的。”

等宋氏把书袋往他肩上一挎,明明里面笔墨都装着,却不曾有一点拥挤,辛盛走了几步,低头打开书袋往里看,书袋里的东西各个都乖乖的待在自己的隔层里,半点没有挪动过。

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辛盛笑着说:“这书袋可真好用。”

第44章

二月三十这日,天还未亮辛姑母便起了,她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去灶房准备朝食。

为了取个吉利的好兆头,辛姑母特意昨日睡前就揉好了白面,今日早上好做状元饽饽。

原是先时有一科状元,每日早起便要吃饽饽,殿试那日早晨他一早便四处找卖饽饽的摊子,非要吃到了才去参加殿试。

后来他高中状元,这饽饽便被大家笑称是状元饽饽,为了沾他的文气和喜气,每家有参加科举的考生,家里都会给考生准备一碗状元饽饽做朝食,好图个吉利。

辛姑母刚做好朝食,不知道巷子里谁家养的大公鸡跳到了院墙上,“喔喔喔”的打鸣声传得甚远,辛家众人被吵醒了一个接一个的起床出来。

辛盛穿着崭新的蓝色长袍坐到桌边,端着饽饽吃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身上的新衣。

因为怕惹他分心,家里绣铺的生意如何,大家并没有和他详说,只说一切甚好。

所以辛盛不知道这个月开业至今也就半月,娘亲和妹妹就挣了一大笔银子。

他还对自己身上的新绸衣耿耿于怀,说道:“娘亲用棉布替我做一身长袍也就罢了,这绸缎的多费银钱啊。”

还是辛月问他:“哥哥书院里那些同窗,穿绸的可多?若是人家都穿绸,你却穿一身棉布,还怎么替咱家拉生意?”

辛盛想起之前商议好的,他要在书院的同窗里宣传自家铺子里的衣服,这才自在起来。

吃完了朝食辛盛便回他屋里取了书袋,辛家离县试的考场近便得很,也不需要套驴车,只步行就很快能到。

辛姑母和郭玉娘留在家里看家,而宋氏和辛月今日特意关店休息,就是为了亲自送辛盛考试。

辛长平倒不用请假,反正考场就在县衙旁边,他只需把辛盛送到考场外,等考场开始放人进去了再去县衙上值,县试要考一整天,等辛长平下值了正好又可以到考场外等着接他。

他们到了考场

门口,考场的大门还关着,只见一群县衙的差役在考场外面守成一圈,只考场大门处等着搜检考生的是县试的考官从府城带来的兵丁。

辛家众人才送到外围,辛盛便和书院里相熟的同窗碰了面,黎山书院的几位先生也都在此等着,等书院参加考试的学子都到齐了,便会由先生们带着一块儿去门口核验身份。

和辛盛住同一个学舍的姜南星今日虽不参加县试,但也早早的跑到考场外等着辛盛,他远远的瞧见辛盛到了,便满脸是笑的凑过来,喊道:“辛盛,我来送你考试,祝你今日文思泉涌、一举夺魁!”

过年时在杨家的一番对答,使得辛盛的才名已经传遍了潍县,甚至那些个在场的外县的秀才,回家也和亲友念叨了辛盛许久,将近两个月的舆论发酵,如今辛盛在东安府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神童。

听到姜南星大声喊辛盛的名字,考场外立时就有不少非黎山书院的考生转头过来,纷纷盯着辛盛上下的打量,好像要瞧瞧传说中的神童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辛盛虽然今年才十三岁,身高却有五尺多近六尺,不比成年的男子身量矮多少,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蓝色绸布长袍,更衬得他肤白俊秀,背着个挺括书袋,站在人群中颇有鹤立鸡群之姿。

有那出生贫寒的学子便忿忿不平的说道:“又是一个膏粱子弟,都传他看熟了几百本书,才十三岁大,他读书才几年,我倒不信,他们这些富贵出身的最爱干这些沽名钓誉邀买名声的事!”

他旁边站着一位学子倒是说了句公道话:“那你就误会了,他是正经的农家子出身,他爹这辈才开始读书的,也只是考了个秀才功名而已,算不上什么富贵人家。”

“他那一身行头至少得花二三两银子去,寻常农家子哪会置办这么贵的衣袍。”那贫寒学子指着辛盛那身新袍犹自不信,又瞧着这个跟自己搭话的眼生学子问:“你又是谁?怎么好似对那辛盛十分了解?”

“某乃郑绩,字业林,乃是潍县一童生,那辛盛的娘亲乃是县中知名绣娘,他家租了我一间商铺开了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绣铺,所以我才知道一二。”这人便是宋氏租下铺子的主人郑绩,他已有童生功名,今日来考场外不是来参加考试,而是为了给同窗身份做保来的。

当年郑绩也曾去黎山书院投学,却因为天资不够被拒,之后在县城里一个老秀才开的私塾里求学,今年有两个同窗要参加县试,郑绩一早就被他们拽来了考场外。

“既如此倒是我误会他了,不过科举考试还是卷面上见真章,就看这名气甚大的神童今次能取得什么成绩吧。”那贫寒的学子见郑绩说得信誓旦旦,又听说辛盛的娘亲是绣娘,那自家缝制些鲜亮衣裳倒也不奇怪了,才停止了散发酸气,说酸话说到人家熟人面前,他也没脸再站在原地,留下一句话便往考场门口挤去。

见那满身酸气的学子走了,郑绩身后两个同窗便拉着他说:“原来你认识那辛盛,既如此快帮我们引荐一下,那传闻可是真的?听说他被黎山书院的山长考了一个时辰,皆对答如流无一处疏漏,我们做卷子还要打几遍草稿,怎么会有人这般厉害?”

“不认识。”郑绩拉开同窗们的手说:“我只是和他爹见过一面罢了,你们好好考试,和他一起中了童生,自然能搭上话,走走走,我先带你们去前面等着,待会人多了挤不到前面去了。”

辛盛倒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对他阴阳怪气,更不知道还有人替他解围,他拉着好友姜南星来见自己家人,对爹娘与妹妹介绍道:“爹爹娘亲、妹妹,这便是我在书院的至交好友姜南星”

姜南星比辛盛要大一岁,个子却比辛盛还略矮一些,白皮肤大眼睛一张娃娃脸。

“辛叔叔、辛婶婶安,头一次见面,没准备拜礼,下回去家里探望你们再补上。”他笑着朝着辛长平和宋氏行礼问好,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观之十分可亲可爱。

辛长平忙把他扶起来,笑着说:“我们也没给你准备见面礼,下回去家里坐。”

辛月瞧着姜南星隐约有些面熟,那日她昏昏沉沉的被辛盛背在背上,辛盛跪在门口跪求,姜家立刻跑出来一个少年把辛盛扶起来,帮着搀扶着辛月往自己家进。

姜御医离开皇宫时说自己年老手抖无法行针,低调回乡养老,辛月那时瞧着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自然不想招惹麻烦,可赖不过孙子歪缠,才答应试一试。

说起来辛月能活过来,也是多亏了他,便朝姜南星躬身致谢道:“多谢姜公子那日帮我求情,多亏姜御医医术高明,才给我捡回一命。”

姜南星忙伸手虚扶一下,嘴里直说:“莫要客气,莫要客气,我同你哥哥可是至交好友,情比兄弟,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在家中行三,你便喊我姜三哥便是。”

辛长平和宋氏这才反应过来,姜南星竟是女儿救命恩人的孙子,忙拉着姜南星一通感谢,还说:“不知道姜御医是否方便?想上门亲自致谢又怕唐突。”

姜南星摆摆手说:“真莫要这么客气,我阿爷年纪大了脾气古怪,不爱见外人,要是过意不去,日后容我多上门蹭吃蹭喝便是。”

说到这姜南星叹了口气抱着自己的肚子似真似假的抱怨起来:“唉,我爹娘都不管我,把我扔给阿爷带回老家,阿爷只带了一个老仆回潍县,那老仆只会清水煮面条,我阿爷年纪大了舌头钝了,吃不出什么了,可怜的我,在书院吃食堂的怪味饭菜,回了家便吃没盐没油没味道的白水面。”

他本来就长了一副招人疼的样貌,又装得模样甚是可怜,惹得宋氏心都软了,连忙说:“那有什么值当说的,日后你有时间便来,我们家饭菜管够。”

辛长平也说:“今日若是无事,等盛哥儿考完县试,便跟我们一块儿回家,家里做了一桌好饭菜。”

“那可好,我便陪着你们在外边儿等辛盛考完。”姜南星不知客气为何物,直连着点头,他说的可都是实话,食堂饭菜难吃便罢了,回家也是清汤寡水没滋味儿的食物,阿爷说那叫养身,可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胃大如牛,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只得自己去外边儿买些吃的填肚子,可身上的银子却是有限的,离京前爹爹说要自己吃吃苦头,去去身上的骄纵气,只娘亲心疼自己,偷偷塞了一荷包碎银子在自己的行囊里。

可到潍县快一年了,那银子早快花得见底了,正愁不知日后去哪儿打牙祭呢。

他们在这说了半天闲话,考场大门那突然开始喧闹起来,原来是守门的兵丁把门打开了,嚷嚷着让学子们排队往里进。

辛盛便辞别了爹娘妹妹与好友,跟着书院的先生、同窗们走进了队伍里。

本朝科举纸张由朝廷统一提供,但笔墨砚台等事物需考生自带,所以来参考的考生们各个肩上都背挎着一个书袋。

很久之前考生还要自带食物、碳炉、热水,不过后来因为常有学子在带的食物中夹带小抄被抓住,还有考生笨手笨脚的在考场上热食物不小心撞翻了碳炉,炭碰着桌案上的试卷纸张既燃,引起小范围的火灾。

后来便出了规定,考生参加考试不许带食物,考场会给提供热水、粥饼。

贺州境内多水,湖泊河流甚多,每年二月末到五月常有阴雨天,有时早上还太阳高挂,突然飘来一大片乌黑的云彩,便开始下起雨来。

今日便是,刚刚大家站在一处聊天时还是晴天,考生们才排好队,还没几个进得考场的,突然就飘来了一片乌云,洒起了濛濛细雨。

贺州人习惯雨天,这雨不大,若是平常连伞都懒得打,可偏偏今日各个都背着书袋,里面装着

笔墨,若是淋湿了弄得一片脏污可不好。

一群考生交头接耳的骂起来。

一人说:“该死的,不是都说这两日都是大晴天吗?我都没带雨具。”

另一人接话道:“谁说不是呢,我说要不戴个蓑帽,我娘子非说今日必无雨,我就不该听她的,我这腿少时受过寒气,要变天前便会奇痒难耐,昨日我就觉得痒了,我娘子非说我是起了疹子才痒的。”

大家怕书袋的笔墨湿了,纷纷把书袋抱在怀里躬着身子替书袋挡雨。

只有辛盛前日被妹妹拉着试过,这油布做的书袋,便是舀一瓢水泼上去,里面也不会打湿,便依旧把书袋挎在肩上站得笔直,还惦记着朝家人好友招手,示意他们别在这儿看着了,快找地方躲雨休息去。

辛长平也快到上值的时辰了,便跟姜南星说了一声先走了,辛月想起来时路过一个茶馆兼卖早餐的铺子开店开的甚早,便说不如去那点壶热茶,等雨停了再过来。

考场里本次的主考官瞧见下雨,怕影响今日的县试,忙出来到门后瞧情况,见一群考生躬着背脊似一群煮熟的鳌虾般,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有辱斯文。”

他让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守卫的兵丁都去门口搜检考生,多开几条队伍,好快些检查完,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虽然要快,但不能放松大意,可莫要遗漏了那带了小抄进来的,若考试的时候被巡考官揪出来,你我可都要吃挂落。”

“是,大人。”几个兵丁应下来,跑去门外另开了几条检查通道。

主考官瞧见考生们进场的速度开始快了起来,捋着自己的长须满意的点头,人群散开些后他便瞧见了一群鳌虾中唯一一个站得笔直的鹤。

主考官瞧这个考生长相和气度都十分出众,便低声和身边的副主考说:“这怕是潍县哪个世家子吧。”

副主考循着主考官的眼神看过去,先赞了一句:“翩翩公子好气度。”

不过他们这些学官也都不是贺州本地人,而且为了防止学官与当地世家勾结,把持科举行不公之事,除了出来地方监考,学官们都常年待在官衙里,甚少出来活动。

于是副主考只是摇头道:“咱们日日在学政府衙里修书,每年也就县试、府试、乡试时被放出来几日,到贺州就任都第三年了,我连贺州知名的云泽都没去逛过一回。”

主考官听得心下戚戚,叹了口气说:“谁又不是呢,好歹我们都快熬出头了,等这一任考评拿到中上,咱们也该被调回京城了,到时候去太学为师,就不用被拘禁在方寸之地了。”

两个考官心情低落的携手回了考场,辛盛也终于等到了他核验身份,他把名帖和书袋都交上去,两个兵丁一个打开名帖核对他的画像和本人长相是否相符,一个打开他的书袋掏出全部物品后把书袋翻过来抖落几下。

站在辛盛附近的几个学子立刻看出了区别,他们的书袋便是小心护着,也难免沾到些雨水变得潮湿,可辛盛的书袋表面也有水汽,被检查的兵丁翻过来的里面却是完全干燥的。

而且刚刚那兵丁掏他书袋里的东西,可是一个隔层一个隔层,一件东西一件东西完完整整的掏出来的,不似其他人的书袋,伸手进去便是抓出来一把什么都有。

周围的学子们看得眼热,只是在冷着脸一声不吭的兵丁面前都不敢出声,便没敢开口问,不过是仔细盯着辛盛的脸记着他的长相,想着等考完出来,一定要拉住这位考生好好打听一下他这书袋是哪里买的,自己也要买一个!

和那些进了号舍就忙着整理笔墨的考生不同,辛盛十分从容的从书袋里掏出一块棉布,先把桌案仔细的擦了一遍,再才一样一样的往桌案上摆笔墨砚台。

自从取消了考诗赋,只考经义策论后,县试便只考一天,上午下午各一场,上午考的是经义,卷上一共五十道题,不要求全部作答,但按答对的数量来排名。

一般考生在交卷前能答出三十到四十道题,便算是学得好的了,毕竟只一上午的时间,又要思考题目出处,还要思索如何解释,又要先在草稿上作答,最后还要誊抄到卷面上。

可辛盛瞧见题目都没有思索的时间,答案便自然的浮现在脑海里,一题一题的写着,没有半点卡顿,提醒交卷的铃声还没响起,五十道题他便已经全部笔迹工整的誊抄到了卷面上。

卷子答完辛盛收起笔,揉了揉手腕才抬起头,却见自己号舍的门洞外站着两个人,都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刚答完的卷子。

看穿着这二人应该是县试的主考官和巡考官,因为考场上不允许随意离坐,更不允许考生出声,辛盛便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双手合在一起朝他们虚拜了两下。

主考官这才回过神来,瞧着辛盛抬手虚压两下回应。

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见礼,主考官和巡考官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离去,留下辛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背对背走远的身影。

过了许久催交试卷的铃声被拉响,号舍外传来兵丁们的脚步声,他们井然有序一间间号舍的收起卷子,收完十份就卷在一起装进一个纸筒里,放进一个长条的木盒里锁起来。

单有一个兵丁推着一个车收集这些上了锁的木盒,等所有考生的卷子都收交完毕后,兵丁们又挎着竹篮来给考生们发放午食。

一人一大碗浓稠的白粥,配一张大大的面饼,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辛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把午食全吃干净了还没觉得饱腹,不甚满足的揉了揉肚子,那开始收碗的兵丁瞧见他碗碟里干干净净,瞪着眼睛看了一眼辛盛清瘦的身形,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瘦的人还这么能吃。

不过不能出声,辛盛也不能问他还有没有剩余的午食,只能沉下心来等着下午的考试。

下午考策论,卷上有两道题,一道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出的题目,一道是问时政。

前一道题好答,辛盛提起笔来在稿纸上毫不停歇,一口气就写完了答案。

而后一道题,看得辛盛皱起眉头,沉吟半天没有下笔,不是因为它如何难,只是这题看得人太揪心。

云州大旱,赤地千里,饥民抛乡弃地奔至湖州,湖州粮多,但官仓不满,无可救,饥民为饱食抢夺湖州乡民,多有死伤,湖州守备出兵镇压乱民,乱民死伤无数。

这是去年朝廷邸报上的公示告文,却不想成为了今年县试的策论大题。

自学官脱离朝堂之后,国子监直接听命于帝王,科举的考题全由国子监的博士们选题后送至帝王亲批,也就是说这题是皇上选出来的。

去年的民乱离贺州很远,普通百姓可能听都没听说过,只有云州和湖州的百姓才知道短短的几行公文里面饱含了多少血泪。

湖州官仓不满,源头便是世家豪族的土地兼并,湖州从不缺粮,缺粮的是百姓,是官府,世家豪族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只是无人敢去取罢了。

最终这场灾荒是一群百姓抢了另一群无辜百姓,官兵先亲眼看着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出手劫掠,再亲手镇压染了血的百姓,冠之于乱民贼子的名头。

湖州的世家豪族毫无损伤,湖州的守备官兵甚至还因为平乱有功,上报名单需得朝廷嘉奖封赏。

这场灾祸带来的后果,只有云州和湖州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

这是皇上亲选的考题,这题选得敏感,便不再是单纯的考题,它透露了皇上的愤怒和意图。

被本朝第六任皇帝依靠开商路暂时压制下去的土地兼并问题,再一次浮现在了皇上的案头。

此何解?

第45章

这试卷是从京城的皇家印刷局印刷了,再由御林军分别护送至各地,完全杜绝了考前泄题,是以就算是县试的主考官与巡考官,他们也是现在才知道考题。

主考官和副主考对视一眼,脸色都十分沉重。

去年这事闹出来的时候,正是先帝刚去,新皇初登基的时候,这

事竟然是尘埃落定后,朝廷才收到湖州守备的求赏公文。

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很显然湖州的文武官员都和当地世家豪族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而云州官员,治下百姓没有活路大批外逃,竟也没有上报朝廷,皇上让查了全年的公文奏折,云州官员对此次大旱的严重性只字不提,只说有旱情,请求减免今年赋税。

朝中重臣皆劝告新皇此时正是新旧交替之时,应该一切求稳,新皇在御书房摔了几套茶盏,才忍着心中的暴怒,让人起草了折子,准免云州三年赋税,批了湖州守备的请功折子。

这么大的动乱之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按了下去,被邸报上这短短的几行字概括。

年前原湖州守备被以平叛有功之名,调入京城,后由新皇另指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林军副统领接任。

原湖州守备进京之后住在新皇赏赐的大宅子里,现在想想好似好久没人见过他了。

学官虽脱离朝廷自成一体,但都是正经科举考出来的天之骄子,只是因为个人所好,只想专研学问,才选择了学官体系,并不是傻子,也不缺乏政治敏感度。

主考官和副主考对着试卷沉吟许久,主考官说了一句:“山雨欲来。”

副主考则说:“沉疴宿疾,早晚要有一动。”

学官里出身大富贵者寥寥,大都是贫寒或者小富之家,这主考官是永州人,云、湖二州如何动荡都牵扯不到他,所以虽知道会有大震荡,却还能坐得住。

副主考却是湖州人,他家世代耕读传家,虽也有些土地,但却谈不上富贵,仅仅只是家中子弟吃穿不愁罢了。

去年湖州动乱集中在北部与云州接壤之处,副主考的家乡却是在东部更近盛州之地。

只是好歹也是本地人,知道的消息更灵通些,副主考冷笑一声,说:“近十年湖州没有犯过水患,年年风调雨顺,那些豪族大户的粮仓都爆满到装不下的地步,前两年还有乡野趣闻,某大姓嫌下雨泥水多,用陈米铺路,周边的耗子夜夜去饱食,吃了月余也不见米少,为何?耗子吃矮一寸,次日家奴便补上两寸。”

湖州大户仓中米粮多到可以铺路喂老鼠,也不愿救云州灾民一命,湖州百姓死伤亦有不少,这些账可不都该算在那些人头上。

主考官听得齿寒,打了个激灵,才说:“本朝传承近三百年,每次大厦将倾,总有力挽狂澜之英主降世,先皇本有明君之相,却半途而废,不知道新皇是否是那天下皆盼的雄主。”

副主考与主考官乃是至交好友,闻言看着主考官郑重的说:“此话在外可不能说。”

两人都是四十余岁的年纪了,早过了那容易上头的愤青时期,主考官摆摆手说:“这话我也就和你讲讲,早知当年便不选学官的路了,如今皇上要大动沉疴,正须有人冲锋陷阵,偏学官不可参与朝政,我们连个为此摇旗呐喊的资格都无。”

副主考听得这话却抚须微笑,说道:“何处不可报国?你我如今为科举选士,为皇上取才,正是有大用的时候。”

主考官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好友的意图,便说:“此次那些左右摇摆和稀泥之人,就算文章写出花来,都不可取。”

副主考点头微笑,应道:“若有良才,万不可吝红卷之荐。”

“甚是,甚是。”主考官连连应下。

科举考试只有一级一级的往上考,走到殿试,由皇上亲自担任主考官,考生的卷子才能被摆到皇上面前。

但事有特例,当初主持科举改革的那任皇帝规定,若出现那天纵之才,便不该浪费其光阴,考官有举荐之责,将其卷用红纸誊抄后,层层上报,经每级学官签字认可后,试卷可以直接被送到皇上面前。

若皇上亦认可其才华,该考生便可跳过一级一级的考试,直接参加下次的会试。

若中间有考官虽认可其才,但不认为足够再往上报,便可收下其卷存档,使该考生跳过自己这一级的考试,下次便可直接参加下一级的考试。

只是若用了红卷之荐,便是为考生的才学作保,万一对方只是此次超水平发挥,下次考生被打回原形,举荐的考官也会被记上一笔识人不明,对自己的升迁影响颇大,所以百余年来也甚少听说何人被红卷举荐。

瞧着时辰快到交卷的时候了,主考官和副主考出了房间准备去最后一次巡视考生们的情况,正巧遇上本场的巡考官巡视归来。

巡考官都是天子近卫出身,据说都是从各地慈幼局挑选的孤儿,从小送到京中培养,不仅习武,还要学文,虽他们不参加科举,但据说能担任巡考官的,学识都有举人之才。

早上那场有巡逻的兵丁上报,有考生行为异常,见题便答,不做思考,所以巡考官请了主考官同他一道去看个究竟。

在二人的盯梢下,那考生心无旁骛,甚至都没有发现有人在围着他看,只是笔下丝毫不停顿的作答,全程没有任何小动作,那兵丁忧其作弊是毫无可能的。

只是二人都瞧他答题毫不停顿来了兴趣,好奇他究竟能完成多少,便一直在号房门口守着,一瞧就入了迷,直瞧到那考生把全部五十道题都答完。

巡考官对那个考生有些上心,便同主考官说:“那考生正确率如何,考官大人判完卷子还请告知我一声。”

考生的试卷被收走糊名之后,会被送到考场后排的值房里,由其他府城过来的学官编号抄录,再由主考官和副主考判卷,按理说便是巡考时记下哪名考生,也难以发现他的试卷的。

奈何那考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五十道题全部作答的,便是被糊名抄卷后字迹不对,也不会认错。

主考官也对那名考生十分关注,学官与巡考官虽不属同一个系统,却都是由皇上直接管辖,两个部门也算是自己人,关系虽不熟悉,却也算融洽,主考官便点头应下。

分开之后主考官带着副主考去巡视考场,副主考好奇的问:“什么考生竟让近卫的人也上了心?”

因隔着号房又是倒着看的试卷,主考官也不知那考生的答案是否正确,便说:“他要么是有史以来第一人的天才,要么就是个瞎胡闹的傻子。”

被巡考官一提醒,主考官巡视的时候难免又对那个考生多了些关注,路过那间号房时有意放缓了脚步,就见那考生又是早早写完了试卷,桌面上连带来的笔墨砚台都早早收拾好了。

主考官心中默默的想:希望你是个天才,这是我最后一次主考,希望那红卷也能派上一次用场。

催交卷子的铃声被摇响,辛盛端坐在号房内等着兵丁来收卷。

别人看他好似很轻松,但其实他作答的时候额头几次被汗水打湿,这次的考试最后一题,是他答题答得最艰难的一次。

朝廷的邸报只有县级官员能够看到,云州大旱、湖州民乱之事,辛盛从未听说,今日是第一次得知。

只是他天生聪慧,闻一知十,用词平淡的一小段话,却被他看出了无数血泪。

世人皆知湖州乃天下粮仓,湖州的水稻一年两熟,人人皆羡慕湖州百姓白米满仓,可谁知道,连湖州官府的粮仓都空得不招耗子待见。

粮都去哪儿了?

辛盛熟读史书,他知道每逢朝代更替,要么因为外族入侵,要么因为土地兼并,前朝覆灭的原因皆无出其二。

历数史书,自九州统一之后,各朝各代传承一二百年者最多,而本朝传承近三百年,已是难得。

土地兼并的问题早在近一百年前就显露出来了,那时

的国库空得就好似现在的官仓,耗子都不稀罕进。

若不是当时在任的皇帝走出一条大开商业的路,国朝可能亡国好几十年了。

只是当时压着的脓包,如今已到了臭不可闻,必须下狠手拔除的地步了,如今只是一次旱情,就暴露了国朝无存粮的弊端,这只是小小的民乱,若是边境战事再起,粮饷从何而来?那些世家豪族可是能眼看着云州饥民饿死,湖州乡民遭受劫掠,却一米都不施赈的。

难道要等到那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再去想办法从那些为富不仁的世家豪族口里掏出粮食吗?

辛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辛盛太知道土地的重要性了,民有粮则安,民无粮则乱。

如今是皇家要救国,百姓要救己,辛盛想得很明白,此时已别无二路,不然等到下次民乱再起,可能就是国破的乱世开启之时。

便是不提那从圣人书中学的为国为民之心,只说自家父母亲人、年幼的弟妹,哪一个经得起那乱世飘摇。

谁敢让自己的家人陷入那人命如草芥的日子,辛盛瞧着自己面前的考卷,眼神愈发坚定。

清丈田亩,纠查隐田隐户,此事刻不容缓。

卷子被兵丁收走,考生还需在号舍内安坐,等最后一次铃声响起,才能起身离开。

辛盛的号舍靠里,排队而出时便在队伍末尾。

考场外辛长平、宋氏、辛月与姜南星正焦急的朝里张望,早些出来的考生,有不少面露仓惶,一出来就急着离开,不理旁边人的搭话。

辛长平瞧得奇怪,便忍不住担忧,考场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惹得考生们这般惊慌。

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辛盛的身影,见他面色平静,大家才微微放下了心。

辛盛也瞧见了等候自己的家人与好友,正想快步去与家人团聚,却被几个面生的考生拦了下来,纷纷问他:“这位考生,请问你这书袋是哪里购买的?瞧着似乎防雨隔潮,甚是好用。”

辛盛被这一打岔,想起自己答应了要帮家里的铺子招徕生意,倒是一时忘了些刚才答题时的艰难困苦,笑着说:“这是城中锦绣阁做的书袋,不止防雨隔潮,摆放物品还井井有条,取放方便,极是好用。”

辛盛取下书袋大方的递给他们仔细瞧,几个人传递着看了一遍,纷纷心动,寻常人入学也就开个蒙便止了,能念到来参加县试的,家里便不是富贵人家,那也是不愁吃穿的,没人觉得自己会买不起个新书袋,几人便约好了明日便一同去锦绣阁买这书袋。

辛盛笑着同几位考生辞别,想到帮家里拉了几个书袋的生意,心情好了许多,笑着去寻家人好友。

宋氏拉过辛盛上下看了看,瞧着没什么问题,在外面也不好多说话,一群人便往家里走。

回到家关上院门,辛长平才出言问辛盛道:“今日考场里可有什么异常?我瞧见好些考生出了考场面色苍白,一副仓惶之相。”

辛盛自然知道,必是因为最后那道策论大题的缘故,本身参加县试的考生里富贵出身的才是大头,潍县也少不了有几家世家豪族,那些人家的子弟瞧见那题,怎么能不心慌。

辛盛便把最后一题背了出来,听完之后辛长平亦是出了一身冷汗。

县衙也有邸报,却只有何大人一人能看,这事辛长平亦不知晓,他想起年前随何大人去府城,听府尹大人说湖州今年会有些官员空缺,问何大人是否有意活动?

按理说湖州乃是膏腴之地,湖州的差事都是大家抢破头的好差事,何大人却说无意湖州,辛长平这时才明白是为何。

此时掺和到湖州去,要么站在皇上这边和世家豪族作对,要么帮着世家豪族糊弄皇上。

若是和世家豪族作对,那些家大业大的,随便丢出点什么来,都有得是亡命之徒愿意替他们扫清障碍。

若是帮着欺瞒皇上,皇上拿那些地头蛇没办法,难道还炮制不了一个小小地方官员么?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原本是香饽饽的湖州,现在但凡有点政治敏感度的官员,谁都不敢去那里蹚浑水。

而今天县试的考题一出,人人都知道,新皇是在表明态度,准备要对世家豪族动手了。

这就是个开战书,只看那些世家豪族是懂事服软,还是要明码执杖的和新皇斗上一斗了。

潍县也有世家豪族,便是辛长平的好友杨继学,怕是也逃离不了这次的纷争。

都知道杨家田地多,但外人也不知道,杨家的田地佃户里是否也有隐田隐户。

褚亮家世代行商,除了有几座茶山,田地倒是不多。

辛长平先是替好友担忧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此次表面上是对世家豪族敲警钟,可也难说不是在让士子们站队,他便忙问儿子:“盛哥儿这题,是如何作答的?”

这屋里只有自己的父母、妹妹这等至亲,再就是姜南星这至交好友,辛盛自没什么可隐瞒的,回道:“贤相之策,清丈田亩。”

本朝传承九代,在朝担任过丞相之职的有好几十人,可贤相之称却专指一人,便是第六任皇帝在位时的丞相明朔。

明相生而知之,十六岁便跟在还是太子的成帝身边做属官,三十岁便成为一国宰相。

当时天公不作美,四处起灾荒,以致国朝飘摇,民乱四起。

还好皇帝贤明有手腕,把兵事牢牢掌握在手里,又有明相辅佐,花费五年时间便平息各地战乱。

后来为解决国库空虚税收不继的问题,明相提出清丈田亩,按人头均分土地,得到皇帝支持,百姓亦是翘首以盼。

可此举却是动了那些世家豪族的命脉,只在京城附近推行了下去,其他地方纷纷受阻,明相更是屡遭刺杀,要不是皇帝早有防备派了许多近卫高手贴身保护,明相怕是要死几百次。

见阻力实在太大,刚刚平息的乱世又有动荡,明相才搁置了那条新政,转而提出开放商路,从此商籍不再是贱籍,人人皆可经商。

有了商税的补充,国朝才又坚持了百余年。

辛盛此话一出,宋氏没听懂,辛长平却是面色大变。

辛月只有原身的记忆,自是不知道明相是谁又做过什么,若是她知道,怕是要问一句:可是前辈否?

不过虽不知详情,但光听辛盛背那科举考题,知道去年云州、湖州之乱,都够辛月心慌的了。

她突然发现,不止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在那些世家豪族眼里,底层的百姓之命,一直都是草芥。

本来她还以为自己穿到了一个和平的时期,需要思虑的也只是怎么做生意挣银子,让自己与家人能过得更富足一些罢了。

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好到让她也忍不住发飘,以为在这个时代的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

辛盛刚才的一番话,却把辛月的美好期盼打了个粉碎,若是乱世来临,她便是再挣多少银子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家子书生妇孺,在乱世里谁也没有自保之力,别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辛月一个二十出头的咸鱼打工人,做梦也不敢梦自己能在古代散发王霸之气。

辛长平按着辛盛的肩膀,满脸严肃的说:“你可知明相当初险些没命,明相还有帝王相护,你却只是一个农户子!”

“可是爹爹,覆巢之下无完卵,爹爹安知贺州不是下一个云州、湖州?若对此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等那日来临,我们如何护娘亲、弟妹周全?”

辛长平倒吸一口气,他知自己儿子得天厚爱,生来聪慧,原本以为自己努力托举,能让儿子将来高中进士

,替辛家换门楣。

辛长平资质平平,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州府参加乡试,读过的书甚至还不及儿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