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道宗已经去魔界了。”
黎衣白推开门,话刚说完,里头人立刻起身往外冲。
她站在门口,淡漠望凤鸣,说了一句:“你现在要去魔界帮她?”
凤鸣冲到她面前停下,不明白她的意思:“你要拦我?”
黎衣白让开道,冲外头一指,昏暗的天空隔一段时辰亮起,远处流光闪烁,那是阵法攻击的余威。
“你若是要去,就做好必死的准备。”黎衣白语气加重:“半路再跑,她可不会再放过你。”
凤鸣看了会已经不见日光的天,没有动。
黎衣白又说:“道宗还派了人盯着妖界,里面有一名无妄境修士。你若是要去,先将那群人解决。”
她说完,转身就走。
凤鸣一直站在门口,看到远方荡开一层层斗法余波,忽地感应到什么,往外走了几步。
“她用了第二根翎羽!”
相比妖界还算安宁,魔域界碑处血腥遍布,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七绝阵被摧毁,四仙尊在后方结阵,星宿阵再开,多了四位仙尊,而能抵抗他们的依旧只有北溯一人。
北溯刚避开一击,余光瞥见结界上的裂痕,只分神了这么片刻,攻击再来。
偏身避开,抬手一握,将里头看热闹的人往天枢面前一甩,立刻掉头离开。
雾漓猝不及防被抓出来挡刀,怨恨的情绪一闪而过,当即开尾挡住这一击。蓝色孔雀羽被烧焦,他只能斩断羽毛躲避,然而还没跑多远,被天枢仙尊抓住。
北溯刚抽身出来,迎面被两仙尊堵上,丝线缠住地面掉落的法器,飞射过去。
“都是些破铜烂铁而已。”
法器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距离融化,未能靠近半分。
摇光仙尊刚融完法器,眼前一空,不见人影。心道不妙,方要离开现在的位置,背后一股热意荡开,身体温度迅速攀升,仙力无法使出。
“你竟然背后偷袭!”
摇光仙尊直直坠地,天璇仙尊将其接住,朝半空中人影怒目而视。
“你这话说的,你们在我与那几个老头打的时候攻击我,就不是偷袭?”北溯甩了甩手,刚才把翎羽弹出去,指甲戳到手指,还有点疼。
“别管我,耗些时间便可将这东西排出去,你快去擒住她!”
天璇仙尊将摇光仙尊带到最后方,刚要上前,被天枢仙尊命令:“你助摇光将妖力排出来,她现在奈何不了我们。”
他将雾漓扔到一边,转头审视与其余仙尊缠斗的北溯,观察片刻,缓缓出声:“她现在的力量远不及当初伤你等时强,短短几天力量流失如此严重,她是做了什么?”
天枢仙尊将目光转向裂纹越来越明显的结界,有这结界在,他无法探查里头情况。
他再次将准备跑进结界内的雾漓抓过来,仙力凝的手捏住他的头颅,挤压得五官逐渐扭曲。
“本尊问你,她在魔界里,都做了什么?”
雾漓只感觉视线模糊,连问话的人都看不清,他张开口,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啊——”
那只手收紧,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七窍流血,再用力一点,脑袋就会炸开。
“不要在本尊面前撒谎,一旦本尊动用搜魂术,你这条命,就没了。”
雾漓艰难地说出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枢仙尊冷呵一声,抬手一动,刚要用搜魂术,雾漓又说:“她带了一个人族男人来。”
天枢仙尊停了手,松开他,凝视他许久,忽然道:“去,将那男人带出来。”
雾漓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声音微弱:“我进不去,她设了结界,没法进去。”
天枢仙尊往结界那看了眼,见到魔气可自由进出,朝雾漓道:“你拿着这东西,将它放在结界上激发,便可破。”
一块金色令牌被递到雾漓面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瞳孔震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北溯必死无疑。
“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得杀我。”
这句话刚说完,一只脚狠狠踩中后背。雾漓咳出血,趴在地上没法动弹。
“你算什么,还敢与仙尊讨价还价。”
天枢仙尊摆摆
手,道:“不可伤他。”
那人立刻领命,抬起脚,在边上看着。
“本尊可以答应你。”一指仙力弹入雾漓体内,屏蔽他的痛感,天枢仙尊继续道:“不过你若是不按本尊说的做,不论你逃到何处,本尊都能杀得了你。”
雾漓立刻点头答应,双手接过请神令,盯着令牌上的“神”字,眼中疯狂。
他捧着令牌,站起身,朝结界走去。他已经忽视了身后盯着他的仙尊与人族修士,眼里只有令牌。走过北溯所在的位置时,他特地抬头朝半空中那道白色身影看去,嘴角的笑容扩大。
请神令啊,三百年前他见过一回。
在人皇城里,那座石雕上,金光大放,所有妖兽在那金光中湮灭,要不是他跑的快,死的就是他。
没想到,他也有能用请神令的一天。
他将请神令藏在怀里,脚踩鲜血尸体,一步步走向结界。
“仙尊不怕他捣鬼吗?”
天枢仙尊转而看那弟子,目光平静,却叫那弟子心头一颤,不敢对视,后退几步,避开视线。
“贪生怕死之人,再会捣鬼,也不敢做出危害自己性命的事,他不敢。”他动了动手指,雾漓体内冒出荧光,“况且本尊在他体内打入禁咒,他若是要捣鬼,我便可直接杀了他。”
苍穹炸开一声爆响,那声音震得修为较低的修士心魂颤动,久久才回神。
天璇仙尊与天玑仙尊齐齐退回,肩头与胳膊上被血荆棘刺穿,血流了一胳膊。
“星宿阵还未破开结界吗?”
话音刚落,血荆棘条从地面钻出,刺向他心口。天枢仙尊一手搭在他肩头,将他扯开,随即一剑砍出,斩断荆棘,飞身而上。
北溯刚打走两个,又来了一个棘手的。迅速瞥过周围,四面被堵住,想要突破,只能硬上。
“你的力量比起之前,弱了很多。”
北溯啊了一声,说:“确实。”
他这么一说,又感知了会,鳞舞还是没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难道需要她再催化?
此刻天已暗下,地面荧光闪烁,远远看去浪漫奇幻,但这荧光也将地面尸体照亮,浪漫之下,是血腥。
又是一道蕴含星辰威力的光柱自天幕降下,结界颤动,周围山峰都被震得塌陷。
此地与人界接壤,波及到人界边境,起初人们慌乱,很快士兵挨家挨户安抚,带他们撤离边境,往内地而去。
随着这一击结束,结界的裂纹扩大,北溯眉头紧皱,压下胸口的腥味。
她盯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仙尊,意识到今日,要么她死在这群狗东西手里,要么,撑到鳞舞诞生,扭转战局。
黑夜被闪电破开,世界骤亮。亮得如白纸,刺眼至极。双眼所见之物,皆失去颜色,眼中只有白。
黑暗降临,北溯身形一动。
她的手化为荆棘,眨眼间闪现到玉衡仙尊面前,甚至不躲他的攻击,将荆棘捅入他心口。
与此同时其余仙尊包围过来,裹挟着足以将道宗覆灭的威能。
所有人都盯着上空爆出流光的位置,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星宿阵再次发力,凝聚最后一击,夜空中星辰散发着微光,缓缓聚合,能将山河夷为平地的力量冲击下来,四仙尊死死盯着这道光柱,满心期待能将结界摧毁。
夜,再次亮起。
当光照亮世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漆黑的巨蟒盘旋在半空,冲向那道光柱。
玉衡仙尊坠地,砸出深坑。
天枢仙尊等人被巨蟒横扫,骨头断裂,口吐鲜血。他们一转眼,便见那庞然大物主动挡下星宿阵威能,黑鳞被冲击得片片脱落,鲜血直流。
她庞大的身躯将这道光柱严严实实挡住,没有让结界受到一丁点伤害。
“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她竟然用身体去挡?”
“从开战到现在,她身边那头妖兽未曾出现过。”
感受到结界外的那恐怖的威能,雾漓抬头去看,满身是伤的黑蟒落入眼中,他脚步一顿,盯着那黑蟒久久没能移开眼。
他看着那条巨蟒受下这一击后,砸在结界上,化为人形,挣扎着起身。
“哈哈哈……”
雾漓笑了出来,他指着那道血影,笑得很大声。
“北溯啊北溯,你为了护那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他捏紧请神令,笑声不止:“要是你知道,我把那男人带给昆仑,你该是会恨不得杀了我。”
笑声戛然而止,雾漓闭上嘴,将血咽回去。
他知道自己被那名仙尊屏蔽了五感,身上的伤根本没好。要是不想死,只能尽快破开寝殿外结界,将那男人带给昆仑。
雾漓头也不回,再不看那血影一眼,冲寝殿而去。
结界将他拦在外面,纹丝不动。
他又笑了出来。
“双重结界保护,他就那么重要,谁都不能动他?”雾漓拿出请神令,五指摩挲,金灿灿的,很是好看。
“若是那日,你来的时候,没有带个男人过来,兴许这次我会站在你这边,但……”
雾漓将请神令放置在结界上,注入魔气。
“谁让你胆子大到将道宗那位道君劫到魔界。”
请神令散发出金芒,越来越亮,直通天际。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惜命,我不可能为了你,和昆仑作对。”
雾漓喘息着瘫倒在地,望着金光冲入云端,将四方照亮。
“那只能是你去死了。”
看到那金光的瞬间,所有仙尊露出欣喜之色。
“那只魔确实听话。”天枢仙尊退后,示意其余仙尊暂时收手。目光转向那还在硬撑的女子,扯出冷笑:“不用再攻击她,星宿阵足以。待结界破碎,她受到反噬,力量大损。”
“道君也会破出囚禁,渡过雷劫,不用我们出手,道君便会替我们杀了她。”
天枢仙尊冲身后仙尊道:“东西可准备好了?”
天权仙尊道:“已经安置好,只待道君渡劫成功,我等立即启动。”
“好。”天枢仙尊仰望金光升起之处,缓缓笑了出来:“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身后的仙尊也笑出来。
他们冷眼看着那道血影再次挡住星宿阵,支起的荆棘寸寸碎裂,倒刺入她身体里。
北溯很清楚一个事实,耗费太多的灵源与神魂之力去催化鳞舞,她已经没有能力杀死他们。
鳞舞,是她唯一的希望。
一旦结界破开,他们找到成镜,鳞舞一诞生,就会死。
心肺抽痛,神魂震荡,她不可置信地回望,看到那金光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咒骂。
“雾漓,你个杂种——”
她在寝殿外设下的结界碎了。
一道虚影投射在苍穹之上,黑夜骤然被星光充斥,密密麻麻的星点闪烁,被那虚影攘括。
所有见到此虚影的生物,皆是感受到强大的压迫力,身体与意识都本能地臣服,不敢直视。
那只是个虚影,却足以将三界毁灭。
即便是天枢仙尊,都要在这道虚影面前跪伏。
星辰聚集,这世间所有星辰蕴含的力量凝聚成一道光束,狠狠砸下。冲破那满是裂纹的结界,砸中寝殿,寝殿外的结界如脆弱的纸,轻易被摧毁。
片刻后那威力散去,请神令坠落,令牌上的一道印记被抹平。苍穹那道虚影缓缓淡去,星辰之芒黯淡。
雾漓连滚带爬,匆匆化为魔气逃离,还是被伤到。
魔气凝聚成人形,雾漓冲过去抓住请神令,一瘸一拐地走向殿门。
他伸出手,去推殿门。
没有推开。
他不信邪,继续推,但那门纹丝不动,重得如座山。
“怎么会这样,她还设了第二道结界?”
他将魔气注入请神令中,指望那神威再降,但没有一丝反应。
恐惧在心底蔓延,他的手抖着,一直往请神令里注入魔气,“不是说请神令能请三次神降,人皇城用了一次,应该还剩一次。”
不论他怎么做,请神令都没有反应,甚至因为承受不住魔气,产生裂痕。
最终,请神令在他手中裂了。
雾漓手一抖,请神令碎片掉了一地,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刺入身体。
惊恐的眼看着殿门,他不敢想,若是没有将人带给他们,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不可能,那是神威,不可能破不了她的结界。”
雾漓脑中迅速浮现一个猜想,看着殿门的眼神更加恐惧。
“除非是……”
在他看不见的殿内,无数莲叶充斥,没有水,却满是莲叶。
在莲叶最中心,是成镜的身体,裸露的肌肤白到与莲子同色,完全不是人应该有的肤色。
他静静躺在莲叶中,一股强大而神秘的气息散发,在他周围飘荡,静谧,安宁。
这股气息将他与外界隔绝,仿佛将他带离这个空间,神威天降,都无法碰到他丝毫。
丝丝缕缕灵气从莲叶中溢出,涌入他的身体,洗去他身上的污浊。
这处寝殿成了无法从外界侵入的封锁空间,内里还有一道北溯设下的结界,灵气在结界内飘荡,没有一丝溢出去。
地面湿润,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水蔓延,水面渐渐上涨,将那没有知觉的人淹没。
那水透彻,水底一切清晰可见。
男人浸泡在水中,皮肤白得能看见水波掠过的波纹。
一朵莲花自他背后生出,花瓣张开,缓缓将他包裹在内。花瓣合拢之时,水已经漫过去,将整个空间填满。
所有的莲叶,与这朵莲花一起,被水淹没。
莲叶中央,那朵紧紧包裹的莲花。底端颜色鲜红,隐隐有荧光透出,甚至可以看到圆形轮廓。
谁也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道神威降临后,结界破裂。
“叫四仙尊回来,他们结阵耗费太多仙力,很虚弱。”
“遵命。”开阳仙尊立刻去叫他们回来。
四仙尊得到命令,同时收回仙力,浮于魔界上空的星宿阵消散。他们正准备回去,变故突生。
与界碑同长的狐尾横扫而过,那只能拍裂山体的狐抓狠狠拍向那几位仙尊,他们意识到危险后已经极力躲避,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天枢仙尊眼神一凛,冲上去将他们救回来。
“你不该插手帮她。”
那只九尾狐踩在山石上,狐尾横扫,逼近的修士被扫飞出去,重伤无数。
此刻战场上,人族余下七位仙尊,不知生死的天綪,而魔族,只有北溯和冉姬瑶。
北溯冲冉姬瑶道:“你只需撑一会,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此刻她必须回去看成镜的情况,定然是雾漓破开了她的结界,除请神令,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破开结界。
且若是成镜还不能生,只能她用剩下的灵源尝试催化。
“我撑不了多久。”九尾狐猩红巨眼盯着那群仙尊,谨慎道:“他们七个,还有降魔杵。”
被压在碎石下的降魔杵升起,仙力注入其中,胀大数倍。
由仙力催动的降魔杵,爆发的威力是灵力催动的数倍,且天然克制魔气。没有降魔杵,冉姬瑶兴许还能多撑一会。但降魔杵在,她的实力最少被削弱一半。
北溯看到了降魔杵。
她动了动变形的胳膊,笑了一声。
“看来我去不了了。”
她想了想,除非冉姬瑶能给她争取半个时辰时间,否则他们追上来找到成镜,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抵挡不了多久,更别提她用灵源催化。
“雾漓啊雾漓,你该祈祷我这次不会死,否则,我定要亲手宰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胸肺火辣辣地疼,已经不知道身体还有哪处是完好的。
降魔杵的金光展开,笼罩魔界,魔气在这金光下无处遁形,被灼烧着散尽。
九尾一扫,妄图将其打下,滋滋声响起,毛发肉眼可见地成了黑炭。
冲上去前,北溯在心底唤了一声鳞舞的名字。
莲花内蛋的轮廓成型,透过花瓣,能瞧见漆黑的一团。
蛋动了一下,花瓣松了一瓣,却没完全盛开。
黑蟒再现,盯着灼痛的金光,狠狠拍击降魔杵。降魔杵外围出现裂痕,开阳仙尊急忙道:“快,修补降魔杵!”
仙力注入,裂纹未能修补。
那条巨蟒一口咬住降魔杵,獠牙将其咬碎,碎片坠落,随之坠落的,还有鲜血。
“轰——”
雷声炸开。
那条巨蟒口中满是鲜血,淋了一地。
身上的伤还未结痂,血肉模糊。
她翠绿的竖瞳满是杀意,盯着那群仙尊,宛如杀神降世。
四仙尊被她重创过,知道她的厉害,又见她连降魔杵都能摧毁,心生退意。
九条狐尾摆动,冉姬瑶动用她的秘术,身上绒毛根根成刺,如雨般密集,拂尘飞速旋转,挡住尖刺。
那尖刺锋利得割断麈毛,差点扎到他手。
天枢仙尊再一望那还未成型的雷劫,心头一沉,道:“将那东西拿出来。”
他们一听,不再问等不等成镜出来,联手聚集仙力,直指云端。
黑云被驱散,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北溯只想笑他们。
笑他们虚伪,连一面镜子都要造个假的给道宗。
“当初道宗请走的那面昆仑镜,是用剩余的材料制作,这一面,才是真正的昆仑镜。”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天枢仙尊飞身入镜,其余十名仙尊跟着一齐入镜。
这面镜将苍穹占据,将三界照入其中,将昆仑投射,将黑蟒囚禁。
镜中一片翠绿,只有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
山峰之上,数道人影。
他们齐齐将仙力凝聚,与镜中十一位仙尊联手,展开弑神阵。
“先灭了你的肉身,再毁了你的神魂!”
数道流光冲出昆仑镜,在苍穹飞旋,画出法印。
十一位仙尊的身影在阵中浮现,那股灭世之威降临,时间仿佛凝滞,空间裂开。
九尾狐动作停滞,尖刺呆滞在空中。
只有北溯能看到那法阵。
再次面对弑神阵,她只觉得可笑。
已经弑神过的人,体验到弑神的快感,只会更兴奋,想杀更多的神。
北溯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可能见不到鳞舞了。
翠绿的竖瞳闪过一丝遗憾。
那朵莲花怕是要帮她带鳞舞。
黑蟒周身亮出星芒,金色的星芒。她从未动用过神格的力量。之前没有,是不想用了月神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但现在,她必须要用。
为了保住鳞舞,保住孕育了鳞舞的他。
星芒凝聚成月,金色弯月在她身后浮现,他们看清那弯月之时,脑海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
她想与他们同归于尽。
“快抽出她的神魂,断开她与神格的连接!”
北溯冷笑:“晚了。”
金月冲入昆仑镜中,炸开。
金月将昆仑镜吞没,诡异的安静。
镜中的昆仑消失,只有一轮金色弯月浮现。
北溯望着那弯月,想起与月神的初见。那时她潜入人皇城,盗走了请神令,不小心将妖力注入,请来了神降。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浑身洁净得如白纸一般的人,比月光还纯净。
第二次,是在昆仑见到那朵金莲。
他说他名为月神,是她请来他降临世间。
那会北溯想的是,神那么厉害,应该能改变妖界的局面。她请求他,救妖界。
但他摇头,牵着她的手,走到月桂树下,去看池水中的景象。
他说:“一旦我插手,一切就会混乱,兴许妖界会避开劫难,也可能会提前覆灭。”
他给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教她规避,但一切还是没法改变。
即便晚了三百年,她还是会死。
昆仑镜碎裂,碎片四射,刺中黑蟒身体。
时间恢复流转,时空融合。
昆仑镜即使碎裂,也是神器,其威能足以使妖王毙命。
九尾哀嚎一声,她的妖尾被碎片截断,只剩下五根。
一道雷声炸开。
烈火蔓延,一道火红身影穿梭碎片,被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射中侧颈。那只炽热的,燃烧着的凤凰倾斜着身子,撞进
山石中。
他抬起脑袋,冲前方望去,挣扎着起身,翅膀拍动,一跃而上。
“不要——”
黑蟒坠落,身体缩小,砸向深坑。
那只凤凰冲过去,挡住碎片,接住她的身体。
大颗大颗的泪从火瞳里洒落,他紧紧抓住她,身体冲向地面,滚了好几圈。
但他一直都将她护在绒毛里,直到身体平稳,才张开翅膀。
绒毛上有血,她身上也有血。
火瞳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
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身体,没有看到她睁开的绿瞳,也没有看到身体动弹。
其实已经看不出怀里的人是她。
凤鸣看过她很多张不一样的脸,但没有哪一张,像现在这样,辨认不出来。
甚至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人。
皮都裂开了,骨头断了,肉都焦了。
心都不跳了。
爪子再碰了碰她。
凤鸣说:“北溯,你醒醒。”
“北溯,你醒醒。”
他眨了眨眼,泪珠砸下来,像溪水一样,将她淹没。
他忽然笑出来:“你不会是死了吧。”
笑容僵硬了一下,他说:“我刚来,你就要死吗?”
凤凰化为人形,凤鸣抱着不成人样的身体,无力地垂下脑袋。
“你怎么死了呢。”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一声一声,比那雷声还要响。
九尾狐奄奄一息靠在界碑上,转头看去,这处与人界接壤的地方,遍地是尸体。
人族修士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杀死了邪神。
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她听到一声凄厉的哀嚎,伴随着闪电划破天际。
那只曾经不敢信任伙伴的凤凰,想弥补时,只犹豫了一会,又晚了。
他跪在血海中,抱着伙伴的尸体,失声恸哭。
第42章
“有时候我挺烦你的,总冲在最前面,别人想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你都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怎么说你的。”
红发少年冲正在绑修士的少女抱怨,少女没什么反应,将绑好的修士扔给他。
凤鸣接住,认命地把人往边界拖。
“你干嘛这么卖力为他们干事,赶走的修士再多,他们也不会提拔你。”
北溯转身,继续捕捉人族修士的气息,偏头一看走得缓慢的凤鸣,催促他:“你不快些,待那群修士来,被围攻的就是你了。”
凤鸣闷闷地哦了一声,加快脚步。
他拖着已经没有反手之力的修士,到了边界就把人外人界一抛,扔之前没忍住踢了一脚。
“天天侵入妖界抓我们,还不让杀,憋屈。”
没过一会,又传来召唤,凤鸣慢吞吞地挪过去,地上好几个被绑好的修士,已经被打晕了。
他蹲在修士脑袋边,拍了修士脑袋几巴掌,愤愤道:“要不是你们这群人老想着抓妖,我们根本不用这么累。”
好不容易将潜伏进来的修士驱赶走,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妖王雾海在和其他几位大将在商议布防事宜,树下不见熟悉的身影。凤鸣找了一圈,在河边找到了她。
她坐在岸边,双腿泡在水里,仰头看天。
凤鸣看了会,走过去,在她边上站着,问:“受伤没?”
她偏头看过来,将双臂抬起来。手臂上好几道伤痕,已经不流血了。
“都说让你不要冲那么前,你看,受伤了吧。”
凤鸣皱眉,刚要酝酿情绪哭出眼泪给她疗伤,就听她说:“我不冲前面,指望你们几个实力弱的?”
凤鸣想反驳,被她接下来一句话堵住。
“我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凤鸣看了她半晌,慢慢哦了一声。都不用酝酿情绪,眼泪就这么流下来。
滴在她身上。
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四个,冲在最前面的是北溯。
最先死的,也是北溯。
“可我也没想要给你收尸……”
凤鸣抱着她,都不敢用力,眼泪滴在她身上,怎么都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
哭到眼前模糊,也不能将她哭回来。
以前他们受伤,用他的眼泪就可以痊愈,但现在,眼泪没用了。
凤凰抱着他死去的伙伴,跪于这炼狱之中。
冉姬瑶靠在界碑上,断尾血还没止住,她艰难地将断尾堵住,已经站不起来。
不远处那只凤凰脖颈也在流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刚要开口提醒,远处强悍气息袭来,她立即冲他喊:“有人族修士靠近,你最好赶紧离开!”
凤鸣呆了会,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闪电照亮那群人的身影,有修士御剑而来,他们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地府使者,带来死亡的气息。
他立刻恢复原形,将尸体小心翼翼裹进绒毛里,冲妖界的方向飞去。
火红的翅膀黯淡了许多,脖颈处翎羽湿透,血与赤色翎羽混合,分不清那是血,还是翎羽的颜色。
他刚飞上天空,修士捕捉到他的气息,追击他。
“那是妖王凤鸣,抓住他!”
坚硬的狐尾横扫过来,将修士掀翻。
赤色妖瞳盯着这群修士,口中发出警告:“你们道宗宗主已死,不想死的,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修士们起先被天綪死亡的消息吓到,生出退意,很快有修士发现九尾狐身负重伤,高声喊:“别信她的鬼话!她重伤了!我等齐心协力将她制服,抓住她,回道宗就是大功一件!”
冉姬瑶冷眼看这群被欲望吞噬的人族,四爪着地撑起身,嘶鸣一声。
连通魔域与魔渊的通道开启,无数只魔穿过通道,朝此处涌来。
她的妖瞳红光大放,剩余的五尾抬起,毛发化为尖刺,隐匿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射向冲过来的修士。
“分散开,你们去追那只妖兽!”
前头的修士被尖刺刺入身体,密集的血珠从身体各处溢出,尖刺穿透修士的脑袋,刺中紧随而上的修士。
在后头的修士只看到前头的突然往下坠,苍穹被闪电照亮的那一刻,他们的眼中倒映出无数尖刺。
“展开防御结界!”
修为高的修士基本都死了,来的这波最高的也只有三阳境,冉姬瑶虽身负重伤,短时间内威慑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但她的秘术无法发挥出全部威力,否则这个时候,这群修士已经死光了。
秘术结束,尖刺散尽,躲在防御结界后的修士谨慎观察,发现她已经没法再动用秘术,立刻冲过去。
冉姬瑶忍着剧痛,狐尾拍下,修士已经做好准备,加上她受伤速度变慢,只有几人没逃开。
他们将剑斩向她尾巴,各类法术轮番砸上去,打红了眼,连迅速靠近的魔都没注意到。
魔气融于黑夜,冲出魔域,与人族修士对撞,放出冷箭,杀了个猝不及防。
“有魔!”
“快防御!”
赶来的魔将留了两名去救冉姬瑶,其余的与这群修士缠斗。
今晚,不将他们杀死,不休。
后退的修士踩到昆仑镜碎片,碎片中一张人脸闪过,魔将逼近,匆匆躲避,脚移开,碎片不见踪影。
雷声炸开,掩盖修士法器击出的声音,飞翔的凤凰身子一颤,高度下降,翅膀使劲扑腾,才保持了高度。
朝后看了眼,他的背部被一杆长□□入,翎羽脱落。不远处就是追上来的修士。
“抓住那只妖兽,他是妖王,杀了他,妖界群龙无首,届时我等便可清扫妖界!”
他们越来越近,毫发无伤的修士与重伤的妖兽,这场围剿的结局,必定是妖兽被捕。
悲戚而愤怒的火瞳洒下泪,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冲动却又冷静地想出一个方法。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疯狂的想法。
阵法从天而降,数道剑影冲向他。
凤鸣忽然停下,庞大的妖兽身躯瞬息间变为人形,右臂抱着尸体,妖力凝聚到左手,凝出拇指大小的火球。
他的红瞳火焰燃烧,盯着逼近的修士,露出笑。
他的眼中还有泪,笑容充斥着怒火与绝然。
“想杀我,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火球胀大,吞没坚硬,融化阵法,还在迅速往外扩。
修士当即倒退,尖叫:“妖王秘术!快躲开!”
一口血呕出来,血沾满凤鸣的牙,他笑得蔑视,笑得猖狂。
“成镜能接住我这一招,你们能吗?”
修士脚下的剑成了铁水,他们仓惶逃避,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哪里还记得来之前的“雄心壮志”。
烈焰将一切融化,灰烬飘散,他们全都没能逃脱。
凤鸣再也没力气支撑,直直往下坠。
他的身体砸在地上,咔擦声响,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不动了。
狰狞可怖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此处。
大地好似秃了一块,草木的灰烬与修士的骨灰混杂在一起,满目凄凉。
凤鸣睁开了眼,他看到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没有月亮。
双眼努力往下看,她的尸体还在。
一颗心安定下来。
他将她移到身侧,费了好一会才将她移到地上,随后急促地呼吸。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凤鸣觉得自己恢复了些力气,抬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却不敢看她。
血从脖颈流淌,很热很热的血,热得发烫。
“我不想给你收尸。”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出在说什么,像是有东西在锯嗓子。
“你不知道吧,我除了眼泪能疗伤,还有个很厉害的能力。”他朝妖界的方向偏头,一座山堵住视线,看不到后面的景象。
只要越过这座山,就能带她回到妖界。
可是他回不去了。
只这么一座山,将路挡住。
五指化为妖爪,尖锐锋利的爪尖刺入胸膛。
那滚烫的血,如他泣下的泪,从身体里流出来。
很疼,疼得他都没力气再用力。
手臂卸力,爪尖还刺在胸口,凤鸣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次呼吸,疼痛都会刺激他的神经。
越来越痛,越来越没有力气。
不行,不能断。
他在脑海里对自己说,另一只手化为妖爪,深入土壤,用力收紧。
破碎的喉咙发出嘶吼,他的手穿透身体,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一把拽了出来。
怦怦——怦怦——
他用自己的手,掏出了自己的心。
凤鸣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他终于敢去看她,那颗心差点从他颤抖的手中掉下。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撑了好久,才将那颗心放到她身上。
但是她不动。
地面的灰烬湿了大块,凤鸣用胳膊碰了碰她,催她:“你快吃啊,吃了我的心,能活。”
她不吃。
凤鸣疑惑,问她:“你为什么不吃?”
“你又嫌弃我。”
他等了好一会,突然想起来,她已经死了,吃不了。
凤鸣握住那颗心,眼前一阵恍惚,好像看到了她在树下,冲他笑。
他跑过去,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再受这么重的伤,可没有我救你了,这世间只有我一只凤凰了。”
他看着她的笑容,缓缓咧开嘴笑了。
“凤凰一族呢,除了眼泪能疗伤,还有个很强大的能力。”他笑得得意:“你知道涅槃吗?”
“我们凤凰一生有两次涅槃的机会,一次是诞生的时候,一次是面临死亡。”
“我可比那只臭孔雀厉害多了,我们四个,他最弱。”
他握住那颗涅槃之心,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注入其中。火红的妖力将心包围,远远看着,像是火焰在燃烧。
“只要你神魂还在,就算身体腐烂,化成灰,我也能救活你。”他看着树下的她,期待她的震惊与夸赞。
可她只笑,不说话,眼睛也不眨。
心燃烧起来,逐渐蔓延,将他的手烧脱落了皮,吞噬他的身体,却温柔地将她包裹。
凤鸣不高兴了,化作真身飞翔苍穹,展示他七彩的翎羽,绮丽美妙。
“你不相信是吧,我现在就展示给你看。”
火焰将她包裹,残忍地将他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焰顺着他的胳膊,攀上他的身体,所到之处,皆成灰烬。
脸上的皮被融化,血水蒸发。
烧上双眼时,他弯了眼眸,红瞳的光渐渐暗下。
“我想你活着。”
“三百年前我没做到。”
“现在我应该是,做到了吧。”
脑袋被灰烬取代,那半边身子很快被火焰吞噬,火越来越大,遵从主人的意志,将她包裹在内。
火焰中似乎有金光闪烁,丝丝缕缕,缓缓凝聚。
火在烧,雷在响。
希望以后再见到你时,是你的真容。
那棵苍天巨树忽然倒塌。
黎衣白心跳骤停,久久才呼出一口气。
她闭上了眼,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梧桐断,凤凰亡。
“轰隆——”
前所未有的惊雷炸响,所有生灵都被震颤到,心神不宁地望向天际。
同一片天空下,结界散开,浓郁的灵气涌出,迅速扩散,覆盖魔域。
莲叶颤动,水褪去,那朵本是白色的莲已经被红充斥,一瓣一瓣地张开。
每开一瓣,扩散的灵气就被收回一部分。莲叶化为灵力,涌入莲花内。
十三瓣全开后,一颗晶莹纯净,透彻无暇的蛋悬浮在花蕊上。
蛋壳上莲花印记时隐时现,隐约还能看到漆黑的蛇印。
“咔嚓——”
蛋上出现裂纹,起先头发丝细,慢慢扩大。
蛋壳裂成两半脱落,蜷缩的婴孩显现。
她的眉心一道莲花印记闪过,再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哭了。
哭得很伤心,好似要窒息。
所有莲叶化作灵气融入莲花内,莲花消失,人影出现。
成镜浑身湿透,捂着双眼,不住地喘息。
耳边是婴孩的哭啼,脑海中一直浮现同一个画面,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一条黑蟒冲向天际,黑鳞洒落,折射着金光。
成镜缓了很久,才从那画面中找回神智,手拿开,睁开的眼看到那婴孩。
很小很小,脆弱得他现在就能杀死。
他站起身,走过去。
衣衫凌乱,发丝散开,汗珠滑落,整个人好似刚经历了逃亡,连步伐都不稳。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眉心印记闪烁,他的手凝聚了灵力。
刚抬起手,婴孩突然掉落,手中的灵力消散,反应过来时,已经举起双手,抱住了她。
思绪还未来得及整理好,对上了她睁开的眼,翠绿色的,圆圆的瞳孔收缩,成了竖瞳。
看到这双眼的瞬间,成镜眼前闪过女子的身影。
他当即朝殿门看,已经感知不到结界的存在。
有那么一瞬间,心好像停跳了。
他在婴孩上凝出衣裳,没有管她的哭声,推开殿门。
殿内的莲香迅速消散,他的身影一出现,苍穹乌云密布,雷声更加密集。
婴孩似乎被雷声吓到,往他怀里缩。
成镜僵硬着身子,生硬地抬手,拍了拍婴孩后背。
“哇——”
她哭得更大声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说她怎么带个男人回来,原来是想传宗接代啊。”
成镜偏头看过去,墙上靠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是雾漓。
雾漓吐出一口血,阴狠地盯着走出来的人,嗤笑:“真的是你。”
从猜到北溯带回来的人是道宗那位道君,再到现在亲眼看到这位道君走出来,甚至怀里还有个孩子。
阴鹜的目光转向那啼哭的婴孩,满口恶言:“这么短时间,她居然给你生了孩子,难怪实力大减,连一群老头都对付不了。”
成镜蹙眉,没有解释,忽略他说的话,开口问他:“她在何处?”
雾漓撑着墙壁站起来,指着天,狂笑:“她啊,在天上呢。”
成镜只看着他,明显不信。
雾漓笑着笑着咳出了血,他站起来,走得踉踉跄跄,差点砸地上。
“你不信?”
“你不信??”
“哈哈哈……”他笑着,混杂着唾液的血流出来,滴到胸膛上,一向爱美的他,此刻连仪容仪表都不整理,根本不在乎。
“她多喜欢你啊,就为了这么个孩子,死都要守着结界,还在你周围布下两道结界。”
“防的是谁啊,”雾漓狠狠戳自己胸膛,“防的是我啊。她把我当贼,当仇人!”
“哇——”
婴孩的啼哭与雾漓的尖锐笑声灌入成镜耳中,他在婴孩周身覆盖了一层结界,隔绝外界声音,再一看苍穹逐渐成型的雷劫,说话速度加快了几分。
“她在哪?”
雾漓
只笑,一个劲地笑。
他知道自己在成镜面前没有还手之力,封闭的五感已经在片刻前解开,疼得想死。
但比起死,他更乐意看到这个看起来风光霁月的道君,露出绝望的表情。
狗屁的正道之士,不也和他们一样卑劣,用命威胁他,结果呢,都死了。
真可惜,怎么没把这个道君也一起杀了。
雾漓收了笑,嗓子烧得说话都哑了:“你不知道,她的结界除非神器破,否则不会碎。”
结界碎裂后,他尝试过进去杀了成镜,但里头有股力量护着,他根本进不去。
他抬手指向成镜身后,说:“你出来的时候,没发现她的结界没了?”
成镜眨了一下眼,眉心印记闪烁,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一直都存在的结界早已没有踪影,周围也捕捉不到她的气息。
婴孩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成镜却不觉得这声音刺耳,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雾漓冲婴孩嘶吼:“哭,哭什么哭!你娘死了吗你就哭!”
他呆愣了,低喃一句:“她确实死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是他在心中低喃,根本没发出声音。
他转身,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往外走。
走一步,在心里念一句。
她死了。
雾漓冲着界碑的方向望,眼前重现那条黑蟒冲向昆仑镜的画面。
她根本没有想过别人,直接冲上去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她死了。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
死的好,死的好,早该死了!
被她压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压他一头了。
“我知道你,”冰冷的身影从身后传来,雾漓没有停,继续走。
直到听见那句话。
“你背叛了她。”
雾漓步伐骤停,身子颤抖起来,猛地转身咒骂:“你知道些什么!我没有背叛她!是她自找的!是她不知收敛,到处结仇!”
“是她的错!”
他吼得脖子耿直,脸上泛红,不住地咳血。
成镜平静看他,继续说:“她救了你,但你转头就招来昆仑,将她擒住。”
“那是她自找的!我让她来救我了吗!”
雾漓步步后退,跌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眼前是吐出的血。
一如当年,北溯的计划失败,爹死了,妖界幸存的妖兽被人族与昆仑截杀,他被抓到,被人族折磨,无数只脚踏在背上。
将他的尊严践踏。
如果不是北溯非要那么做,妖界不可能会覆灭,他也不会被抓住,受尽屈辱。
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到北溯出现的瞬间,无尽的恨吞噬了他。
她该死。
她该死!
雾漓翻身,面朝天,望着雷劫,知道自己逃不出成镜手心,干脆什么都说了。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她,那时杀了她,就不会有三百年后的今天。”他抹了脸上的血,颇为遗憾:“或者在她出生时,就该杀了她。”
成镜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莫名生出的怒火,抱着婴孩走过他。
雾漓望着他那焦急的样,哼笑:“急着找人呢。”
成镜脚步不停。
“不用找了,人早死了,尸体就在外面呢,你出去了就能看到。”
成镜脚步微顿,继续走。
“她对你真好,连我和她的事都告诉你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啊,还有个心上人呢,谁也没见过。”雾漓问他:“你知道吗?”
成镜垂眸看向婴孩,沉默良久,才转身问。
“她叫什么?”
雾漓以为成镜问的是他说的北溯心上人,冷笑一声,说:“谁知道呢,藏得可严了,十几年就没见到过。”
成镜捏紧了手,再次出口,说:“我问的,是她。”
雾漓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坐起来,一脸惊讶。配上他脸上的血,看着分外滑稽。
仿佛听到笑话,他放肆大笑:“她都为你生了孩子,你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成镜抿唇,眼神逐渐低沉。
梦境里没有一个人说她的名字,似乎被什么力量强制抹去了。
雾漓哼笑:“你问我就要告诉你?”
“这个世界知道她名字的人死的差不多了,你想知道她的名字?”雾漓撑着地面站起身,“除非你发誓,不会让任何人杀我,包括妖族和魔族。”
话音刚落,莲梗缠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缩。
“我不介意替她杀了你。”
雾漓立刻扯着莲梗,艰难吐出几个字:“我说!”
莲梗松开,他卸力地倒在地上,咳了几声,说出那个名字。
“她叫北溯。”
成镜的身影瞬间消失。
雾漓喘着气,死死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没力气再笑。
“早干嘛去了,她都死了,你才出来。”
“垃圾!没用!恶心!都去死!”
此刻魔域边境满是血尸,地上七零八落无数人的尸体。魔死后只会消散。
一道冷冽气息蔓延开来,存活的魔与修士惊恐望去,修士一见是他,立刻高呼。
“道君!快灭了这群魔!他们杀了我们众多修士,罪无可恕!”
他们无比期待成镜一出手,就将那只强弩之末的九尾狐杀了,再扫荡魔界。
然而他们发现,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心中生出恐惧,却没有离开,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以为他没听清楚,继续喊。
成镜将整片尸海都搜寻遍了,没有她一丁点气息。
他站在尸海中,血浸染不了他。
哭啼声依旧。
此刻成镜恍然发觉,她为什么一直在哭。
“道君,杀了他们——”
冰冷无情的眼看向他们,修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哆嗦着不敢说话。
成镜抬手,凝出莲花,花瓣散尽,地面的血升空,所有人看着这诡异又唯美的一幕,瞳孔倒映出一副画面。
画面里,女子化身为蟒,接下一次又一次星宿阵攻击,她的身体伤痕遍布,却没吐出一口血。
她身后浮现金色弯月,冲向那面镜子。
看到熟悉的纹路,成镜神情微变,随即瞳孔骤缩。
这位邪神,以自己的命为代价,碎了昆仑镜,与那十一位仙尊同归于尽。
碎裂的弯月与昆仑镜碎片充斥画面,她的身影坠落。
画面骤然碎裂,一道强悍灵力炸开,所有魔与修士被针得全失去意识倒地。
成镜猛然捂住双眼,眼睛热到发烫。
那不是梦,是她死前的画面。
那位万千修士期待飞升的道君,捂着眼,散乱的发丝掩住面颊,衣裳还是乱着的。
这样的形象,与以往他每一次露面,大相径庭。
微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裴云霄。”
“北北。”
“邪神。”
“小北。”
“北溯……”
第43章
血珠坠地,到处弥漫死亡的气息。这片土地上,横尸遍野,血河流淌。
婴孩一声声啼哭,伴随着越来越响的雷声,传向远方。
只有那青衫身影站立,狂风卷起发丝,掩住他面颊,遮盖他微微颤动的手。
画面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女子满身是血的身影挥之不去,梦魇一般缠着他。
即使再努力回想旁的
画面压制,也无济于事。
不论想什么,最先出现的,都是她的身影。
成镜恍然发现,自己活了三百多年,记得最清楚最深刻的,居然是与她不到一个月的相处。
天地之间,雷电交加。那位道君抱着他耗费大量灵力诞下的孩子,站在尸海中,站了许久。
所有还活着的魔与人族修士皆失去意识倒地,没有人看到此刻他的状态,他们倒地前,只顾着让他杀魔,没注意到他怀里还有个孩子。
或者说,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理智被疯狂取代,根本不会仔细去看。
一道赤色闪电划过,雷云卷积,轰隆一声炸响,宛如山崩。
蕴含足以毁灭世间万物的雷劈下,直中成镜身体。
那一刻世间所有生灵,齐齐抬头,看到一道光影从黑云之中劈下,狂风骤停,所有的声音消失,好似耳聋,耳中却有嗡嗡声。
第一道雷劫落下。
防御结界刚展开,就被劈碎。
成镜呕出血,身子一颤,险些倒地。
怀里的婴孩睁开翠绿的竖瞳,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滑落,洇湿衣衫,晕开滴落在衣衫上的血。
成镜望着她,怔神片刻,慢慢想起了她走之前说的话。
“等我回来。”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鳞舞。”
发白的手指抹去她脸上的血珠,碰到她的瞬间,成镜僵住了手,忽然不敢再碰。
这是她的孩子。
这是他孕育出的,她的孩子。
成镜忽然抱紧婴孩,抬起眼,扫视四周,在看到那只重伤的九尾狐时,立即走过去。
脚下朵朵莲花盛开,隔绝一切血污。他每走一步,生出一朵。莲花发出微弱的荧光,映照着地面的狼藉。
他走到冉姬瑶面前,唤醒了她。
红瞳睁开,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冉姬瑶立即防备,哭啼声闯入耳中,令她惊异,捕捉到那声音从何而来,刚看过去,就听到他开口问自己,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尸体呢?”
意识到他问的是那女子,冉姬瑶犹豫了片刻,没有告诉他。
下一秒,她看到了是谁发出的哭声。她看到了那双翠绿的竖瞳,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
不知为何,她举起手,指向凤鸣带走北溯的方向,说:“她被带走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转身,冲那方向而去。
冉姬瑶的眼慢慢睁大。
破裂的衣裳下,皮肉裂开,血顺着裂痕溢出,滴在衣裳上。
但他好似未察觉到,依旧往前走。
冉姬瑶抬头望天,那雷云还未散去,蓄积着下一道雷劫。再一低头,周围荒凉得连风声都没有。
她靠着界碑,无力地闭上眼。
其实很好找到北溯。
一地的血,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他的身影出现在碎裂的山石上,身子微微弓着,喘息了会,继续追寻。
直到天空降下第二道惊雷,落下的位置没有人影。
一道人影显现,向前趔趄几步,咳出的血溅到地面。他一手撑着地面,蓄力站起来。
抬起的眼帘颤动,许久之后,他才眨了眼。
树木不见,花草成灰,如同被大火袭卷过,千疮百孔,不见任何生灵。
啼哭声似乎减弱了。
成镜没有注意到,他抬起手,凝出一朵莲花,寻找她的气息。
莲花飞出一米,没有她。
再往前五米,还是没有她。
十米,依旧没有。
成镜手指抽动,抬腿往前走。
婴孩的哭啼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深入灰烬腹地。
莲花停止了,缓缓落下,停在灰烬上,不再动。
成镜的脚步一顿,眼中倒映出那朵停滞的莲花,视线里只有灰烬,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站在这荒凉之地中,除了苍穹卷积的黑云,再未有第三个能动的东西。
“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回荡,成镜还记得她走之前,对自己笑了一下。
但他那时太疼,没力气看清楚,隐约看到她唇角上扬,视线却不是在看他。
她看的是他的肚子。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猜到是道宗与昆仑来魔域,雾漓喊她时,应是魔域撑不住,让她去支援。
然后,便是这一地的灰烬。
成镜眨了眼,灰烬中的莲花重新入眼,喉头滚动,他动了动腿,没能走得出去。
两道雷劫,劈得他皮开肉绽。
这世间万物运转,都有自己的规则,雷劫只会劈要渡劫的人,不会伤到旁人。
成镜盯着那朵莲花,半晌才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一步,耳畔出现她的声音。是枷锁,是开启折磨的钥匙,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屈辱。
在渡过月圆之夜前,他在想,待恢复力量,定要杀了她。
月圆之夜后,他在想,待弄清楚一切,再杀了她。
但现在,他还没查清真相,将她心心念念要复活的人孕育成型,还没见到她,她就死了。
遍体鳞伤的人站在莲花前,脚步刚停,哭啼声立止。
大脑好似被重击,一片空白,耳中空鸣,周围一切仿佛远去。
莲花缓缓升起,花瓣散落,萦绕着一片区域飞舞,荧光将其照亮。
灰烬组成人形,静静躺在地面。
双眼看着躺在地面的“人”,一眨也不眨。
成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许是被她蛊惑,居然执着地想要找到她的尸体。
现在他找到了,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做,心中不安,焦躁,急迫,混乱。
“轰隆——”
第三道雷劫劈下,一口血吐出来,洒在灰烬上。
成镜跪倒在地,手触到地面,还能感觉到温热。
很软的触感,像是陷进棉花里,软得骨头都没了。
他站不起来,单手抱住婴孩,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按到一手的灰。
莲花凝聚,展开画面。
一只被长枪重创的凤凰带着什么东西飞驰而过,火球融化此处所有生灵,凤凰脱力坠落,画面消散,什么都看不见了。
凤鸣带走了她。
成镜咳了一声,低头看婴孩,颤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上的血与灰烬沾到她脸上,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成镜看着那双几乎与北溯一模一样的眼,手指一动,想要碰一碰,却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猛地收回手。
他低声笑着,冲她说:“她都不要你。”
他自嘲地笑,转眼看向地面灰烬,又说:“她都不要你。”
成镜跪坐在地面,将婴孩放到边上,望着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她,想了很久。
想不通她怎么会死。
她是邪神,拥有神格,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杀死她?
成镜想不通。
她都能侵入道宗,将他绑到魔界,又怎么会死。
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能想明白。
他偏头,望向婴孩,问她:“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婴孩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刚出生,刚出生便没有了娘。
成镜忽然想起她在自己身体里注入的力量,还有神魂交融时,她灌输的神魂之力。
恍然大悟。
原来她将她的力量都用来保护这个孩子了。
成镜对她说:“她对你真好。”
婴孩不会回答他的话,只有湿润的眼中不断流出泪。
成镜没有再碰她,在灰烬前跪坐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灰烬。随后从边缘往里,将灰烬聚集到一处。
袖口扫到灰烬,他注意到,干脆撕断衣袖。动作又是一顿,他将衣袖放平整,莲叶取代衣袖。
他捧起骨灰,放到莲叶上。
一次一次捧起,一次一次放下。
第四道雷劫劈下来时,他猛地偏头,将血吐到别处。
再抬头去捧时,双臂颤得都用不了力。
成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所有骨灰收集完,当手触碰到被烧焦的土壤时,才发现地上已经没
有她了。
他缓了会,撑着地面直起上半身,去看莲叶中的她。
一点都不像他见过的她。
他将莲叶合拢,瞥见手上还有灰,愣了会,一点点将手上的灰蹭下来,再将莲叶包好,用法术护着。
成镜捧着莲叶,站起身,望着四周,挑了一个方向走。
走出好几步时,转身看向地面的婴孩。
白皙得发光,在这黑夜中,成了最明显的存在。
成镜看了她许久,眼眸沉得如墨。
他走了回去,俯身将她抱起来。
左手是婴孩,右手是莲叶。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将她的骨灰收集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该死在这。
眉心印记亮起,他的身影消失,再出现时,是在一座山头。
这是妖界边界的山,这座山后便是妖界,前方是人界。
成镜费了很大力气挖了个坑,雷劫劈下五道,他已经使不出法力,最后是用手挖的。
十指沾着泥土和血,他俯身,将莲叶放进坑里,垂眸望着。
没有血色的唇张开,他说:“你不该这个时候死的。”
“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屈辱痕迹,我还没有还给你。”
他想了想,又说:“她长得很像你。”
声音平静:“可惜,你看不到她了。”
成镜抬手,将泥土拂进去,泥土盖住莲叶,他的动作停下。
死死盯着莲叶,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恨她的,她对他做的事,一桩一件,都是邪恶的,无法原谅。
可她死了。
满腔的怒火与怨恨无处发泄,他像个傻子,被利用完,剩下的烂摊子扔给他,还得给她收尸。
这算盘打得多好。
一手将泥土拂进去,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坑被填上,他闭上了眼。
黑暗中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坠落,被土壤吞没。
成镜在心中想,他应该是疯了,才会给她收尸,将她埋葬。
星星点点的光芒向他凝聚,逐渐组成一轮弯月,周围缓缓亮起来,弯月取代黑夜,将这片大地照亮。
成镜抬起头,眼前枯木生出嫩芽,快速生长,花苞绽开,一棵月桂树映照在他眼中。
树影婆娑,花瓣飘散,在空中打转,漂浮在水面。
月桂树下,月白衣袍的男人静静而立。
成镜看到了他。
“你已经修出人形了?”
成镜恍惚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月神缓缓走来,目光转向他边上的婴孩,面上闪过诧异:“你孕育出了生命?”
成镜这才回神,在他的话中捕捉到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艰难问出口:“她要复活的,不是你吗?”
月神惊讶,随即笑道:“我已经死去,无法被复活。”
他看着成镜将婴孩抱着站起身,看到那双翠绿的竖瞳,更是惊讶:“她是你与小北的孩子?”
成镜扣紧婴孩的衣裳,良久才嗯了一声。
月神却疑惑:“小北与你成婚了?”
“没有。”成镜说的很快,乍一听,像是在掩盖什么。
月神看了会他,摇头道:“这是你和她的孩子,没有成婚,你不想对她负责?”
成镜凝视着眼前的人,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看见他,在她的记忆里,月神已经死了。
但他确实存在自己面前。
喉头滚动,成镜张口,良久之后,才吐出一句话:“她死了。”
成镜仍旧看着月神,脑海中闪过雾漓说的那句话,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刺痛的感觉很快消散,如同错觉。
他没有在月神脸上看出悲痛,有的只是遗憾。
这不是恋人之间会有的反应,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喜欢月神,月神不知。
“还是没能改变吗……”月神叹息,声音低了些:“我原以为,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可以救她一命。”
成镜瞳孔骤缩,不等他问,月神已经解释。
“金莲可孕育万物,你在修成人形时,应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特殊。”月神看他,见他眸中溢出惊愕,再到难以置信,再次叹了口气。
“我知小北命里有一劫,也知三界必然会被摧毁,小北也意识到了,她想改变这一切。”
月神说的话,逐渐与成镜看过的北溯过去对应上。
“你与我同源,这些事告诉你也无妨。”月神挥手,月桂枝落入他手中,他将枝丫上花瓣散落,凝成画面。
“三神分崩离析,我不愿与他们中任意一位为伍,被他们剥夺力量,受小北召唤,来到这世间。彼时她意识到有人在背后密谋,先拿妖族开刀。”
“小北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很快发现,背后之人的目的,是用妖骨建起天梯,通向上界。”
“若是这天梯能造成功,你所在的世界,必然会死伤无数生灵。”
“小北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她求我帮她,阻止这一切。”月神摇头,道:“我无法帮她。我只能尽力教她变强,尽可能地去规避更多的死亡,延迟那一天的到来。”
“他们降临之时,这个世界便会沦为他们的玩物。”
成镜在他不说话的空挡,问他:“你说的救她一命,是什么意思?”
月神朝他笑笑,带着一丝歉意:“我本是想着,若是她无法避开这一劫难,还有你在,你可以复活她。”
成镜倒退一步,险些没抱住孩子。
他僵硬着,低头去看怀里的婴孩,对上她的眼,想起她接近自己时,要他为她孕育生命。
原本以为他要成为月神的生父。
实际上,他原本,应该是复活她的容器。
所以他诞下的,只单纯的,是他与她的孩子?
成镜不知自己此刻应该是庆幸还是绝望,他并不是用来复活她心上人的容器,但本身就是为保住她一条命的底牌。
而今,这张底牌失效了。
不——
“我只找到了她的骨灰,她可能没有死,你能找到她的神魂吗?”
月神笑了笑,说:“我早已死去,现在你所见的我不过是缕残存的意识,无法得知我死后发生的事。”
升起的希望迅速消散,成镜捏紧的手松开,眸光黯淡。
月神说:“如果连你都感知不到她的神魂,大概率,她已经不在这世上。”
沉默袭卷,没有人说话。
月神忽然开口:“你应是在渡劫吧。”
成镜没有回答。
“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则,你渡劫飞升后,需要去昆仑再修炼,摸到成神门槛,走上登神梯,经过神格考验,才可成神。”
“但现在,登神梯已毁,你无法成神。”
成镜应了句:“我不成神。”
月神笑了:“你不成神,怎么为她报仇?”
成镜骤然看他。
“你知道小北为何执着着要保护妖界,甚至要摧毁世间法则吗?”
“我知道。”
“嗯?”月神诧异,“我死时,你应该还未修成人形,你怎会知道?”
“我看过……”成镜艰难开口:“她的过往。”
“是这样。”月神了然,笑意加深:“那你该是与小北神魂交融过,通过此等途径看到她的过往。”
成镜难以启齿,不知是为神魂交融,还是自己用以看到北溯过往的途径。
“小北的视角片面,有些事你从她的过往中,看不到全局。”
月神说:“她知道这一场与屠杀无异的阴谋后,告诉我,她要改变这一切。我无法直接插手,只能去摧毁与我所在世界同阶的东西。”
“你应是没有去过这个世界的仙界,蓬莱,与昆仑。”
成镜想到他在北溯过往中,看到她摧毁的那四根通天柱。
“当初我摧毁了他们在蓬莱设立的四根通天柱,昆仑那还有四根——”
“她已经摧毁了。”
月神一愣,笑道:“小北确实厉害,我只告诉她摧毁的方法,没想到她真的摧毁了。”
他继续说:“但蓬莱的四根与昆仑的不一样,蓬莱的那四根蕴含他们的神力,我的力量受损且被压制,摧毁这四根,几乎耗费了我所有力量。妖界与小北出事,我不得不放弃神格,以此来保护她。”
说到这,月神问:“她有没有与你说怨我?毕竟我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将神格给她。”
成镜别开眼,不看他,捏紧了手,挤出一句话:“她喜欢你。”
月神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笑了出来。
成镜双手捏得更紧,双臂没有衣袖遮盖,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明白,月神怎么能笑得出来。
“你是从哪里看出她喜欢我的?”
成镜脱口而出:“雾漓说——”
当即发觉自己不该这么说,这样缺乏判断的话,他怎么能不经过思考,就说出来。
“雾漓?他的话不能全信。”月神回想北溯对他说的她的同伴,对雾漓的印象最不好:“小北只是把我
当师父,并为对我产生男女之情。”
成镜捏紧的手松开,自嘲地笑了声。
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在胡乱猜想,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成镜觉得自己现在定然像极了傻子,自以为是地猜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到最后,真的只是生了个孩子。
可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小北真的不在了吗?”
直到此刻,成镜才真正接受北溯死了的事实。
他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声。
月神顿了会,说:“他们的计划不会停止,小北死去,神格不灭,你能见到我,说明神格转嫁到你身上了。”
月神郑重道:“若是你愿意帮她,就请在他们的计划继续之前,将帮他们的人揪出来,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这个孩子,也能再多见几年这世间。”他看着成镜怀里的婴孩,无奈低叹。
“好好珍惜她留给你的一切。”他似个老父亲般,叮嘱他。
月桂树消散,那个曾经是她十几年的师父,也在此刻彻底死去。
他带着笑,温和的模样与那透彻无暇的月一般。
成镜心头一跳,那一刻,无尽的悲凉袭卷。
“小北啊,她固执得很,心也铁的很,不会轻易与人交心,她的三个朋友,都是她真心交付的。”
“她呀,心比嘴软,要是不愿意,根本不会让别人碰她。”
“她愿意与你有孩子,定是将你划在自己那边,想与你交心的。”
他的声音随着月桂一起飘散,被黑暗淹没。
成镜抱着婴孩,站在她的坟前,失神地望着远方。
他从不知,她是这样的人。
闪电带来光,照亮他,面颊上那滴晶莹,含着他难以言说的情感,缓缓坠落。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他去哪问,她究竟把他当成了什么。
成镜低头,抬手去碰那双眼,忽然被握住手指。
软软的,一碰上来,叫人心都化了。
成镜偏头,望着他埋葬她的位置,雷声盖住他的声音。
他张开口,说了一句话。
第44章
“尊主!我等来晚了!”
几位魔将冲过来,跪于冉姬瑶面前,心惊又痛恶。
“那群修士太难缠,我们损失了太多同族,才将他们消灭。”
“尊主,现在他们……”
冉姬瑶吸收着魔将渡过来的魔气疗伤,只问:“来时可看到雾漓?”
魔将摇头,“魔域内几乎空了,我等来时并未见到他。”
冉姬瑶喘了口气,吩咐道:“将这群人族的尸体都扔回道宗,清理干净。”
魔将们立刻动手,刚将尸体聚拢到一处,一只手从尸堆里冒出来,吓了他们一跳。
“还有活的?刀了。”
话音刚落,灵力击出,魔将避开,警惕盯着,时刻准备杀了那人。
尸体堆里又伸出一只手,满手的血腥,尸体被使劲推开,露出一颗脑袋。双眼睁开,杀意四溢。
“是人族,杀了她!”
魔将刚动手,那人从尸体里冲出来,灵力炸开,周围魔将全都被击飞。
冉姬瑶正要攻击,危险的气息袭来,脖颈被掐住,那张混杂鲜血的脸冲到面前,看着如同厉鬼。
“道君呢?”
冉姬瑶反手将尖锐的利爪刺入她身体,掐住脖颈的手收紧,逐渐窒息。
在她意识模糊时,一道气息逼近,脖颈一松,一道白色身影落入眼帘,只看到他一人的身影,冉姬瑶遗憾地叹了口气。
“道君?”目光转移到男人怀中,惊愕出声:“你从何处而来?我方才怎么没见到你?”
成镜淡漠望着天綪,没有回答,在她一声比一声尖锐的询问中,开口:“你没死?”
离开前,满地的尸体,除了一开始的那些人,里头没有感知到天綪的气息。
“道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天綪与成镜面对面而站,声音渐沉:“道君不该渡劫吗?”
她似乎没感觉到身体上被捅出的伤,只盯着成镜,眼眸漆黑。黑衣将血吸收,脸上的血痕几乎将她的脸掩盖,随便找个道宗弟子过来,也认不出她是道宗宗主。
听到她这句话,成镜才缓缓抬头,望向依旧黑云低压的苍穹,没有回答。
却是冲冉姬瑶道:“雾漓我会带走,魔域与魔渊合并,你为魔界之首。”
冉姬瑶没有动,她知道此刻若是成镜想杀了她,绝无反抗的能力。不过听到他不杀自己,倒是诧异。以成镜的立场,该是趁机将魔界剿灭才对。
“不可!魔界与邪神勾结,不除了她,后患无穷!”天綪立即反对。
“杀了她,魔界混乱,妖界便会趁乱动手——”
“那便将妖界一起灭了。”
成镜只扫了她一眼,眼底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却叫人不敢再多说一句。
“世间需要人妖魔来平衡,一方消失,世间失衡,其后果,你无法承受。”
他说完,又对冉姬瑶道:“道宗会派人来将尸体带走。”
说罢,他偏过身,莲花弹出,在尸堆上旋转一圈,散成灵子,将被击晕的魔与修士唤醒。
此刻天綪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要仔细看时,成镜已经转身,迈步离去。
“今日一事,到此为止,再挑起杀戮,一并关入镇魔塔。”
束着散发的白色发带飘扬,他的身影消失。
修士刚醒,缓了一会才听明白他的话。
“道君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杀了这群魔?那我们死去的同门算什么!”
“道君那么说,自有他的考量,况且……”说话的修士望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魔,紧张地吞咽口水,脚已经往后退:“现在我们的人少,和他们打起来没有胜算。”
在场的基本上是别宗修士,非道宗弟子,虽然天綪在此处,但也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把命葬送在此处。
有人试探问:“宗主,您是打算……”
天綪没有身子抽动,速度很快幅度很小,没人看清,她只说了一句:“遵从道君的吩咐。”
她盯着地上的尸体,隐约能辨认出里头蓝白衣裳。无数尸体堆积,残肢断臂,眼珠子都来不及合上。
天綪高声呵道:“将,为维护世间正义,为铲除污秽邪祟,庇佑人界的忠诚英勇之士们,带回道宗!”
修士们立刻高声回应,他们的心在此刻,因天綪的这句话而颤动,悲痛同族的死亡,更愤恨邪神与魔族的残忍。
忽然有人开口,问:“邪神……”他的声音颤抖,含着期待:“被杀死了吗?”
天綪面向他们,没有抹去脸上的血,望着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高声大喊:“邪神已死!世间再无邪神!”
冉姬瑶冷眼望着这一幕,听着他们兴奋尖叫,刺耳至极。
她仰头望着苍穹,闪电还在劈。
可这雷,怎么不将这群人劈死,她看着真恶心。
“密切监视他们的行动,敢越过界碑一步,直接杀了。”冉姬瑶站起身,对上天綪转过来的视线,对方笑着,却如厉鬼般阴森。
“今日便放过你们,你等若是动一点歪心思,不用道君来,我便会灭了你族。”
天綪的话如同兴奋剂,修士听了,蠢蠢欲动,但知道现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动手,只得先忍着,待日后找机会,灭了魔界。
“你不如回去看看
你们的道君,至今还未渡劫成功,怕是成不了了。”
冉姬瑶这句话在他们听来算是诅咒,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思。
天綪脏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动作反应出来她很急,直接往道宗的方向走。
路过修士时,修士冲她问了句话,她都没理。
修士们望着她身影消失,面面相觑,一转头就见着如豺狼的魔族,又恨又怂,骂骂咧咧几句,去收尸了。
冉姬瑶将残局交给魔将们收拾,去魔域看看情况,半路上想到成镜说要带走雾漓,找了一圈,没见到人。
“已经被带走了?”
她蹙起眉,还是觉得不安。雾漓当初来魔界,用了手段将魔界分割成两处,如今要合并,却没什么阻力。
魔域的魔几乎死光了,剩下的都是虾兵蟹将,很好处理。
天綪回到道宗前,用了清洁术将自己仪容仪表整理好,没有立刻见道宗弟子,直接去找成镜。
途中一次也没见雷劫落下来过,情况很不正常。
她先去了重莲殿,里头还是之前被扫荡一空的样子,没有他的人影。又去了别处找,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这几日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了个人似的。”
回想在魔界看见他时,他那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模样,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遭遇,心死了一般。
且他怀里的东西,看轮廓,是个——
“轰——”
天綪扭头往九重山方向看去,梵钟之声从东方传来,响彻整个道宗。
“他敲钟做什么?”
天綪立即过去,男人站在梵钟旁,一身白衣,垂下的发丝由一根白色发带束着,这一身穿得太过寡淡。虽说他平日里也这么穿,但从未这般,全身都是白。
隐约意识到他被劫去魔界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但这不是现在该问的,当务之急,是他渡劫飞升。
“道君身子有恙,还是受了伤,为何这雷迟迟不劈下?”
成镜没有回答,只问她:“我回来时,发现道宗多了很多别宗修士,是你叫来的?”
天綪直接说了是,略过这个话题,上前一步,语气加重:“邪神已灭,世间再无人可威胁到人界,道君你可安心渡劫飞升,不必担忧道宗。”
眼前的素色身影未动,她越发焦急,方要催促,便听见他说:“我应是渡不过这劫。”
天綪错愕:“你说什么?”
成镜转身,冷眼看过去:“我有心魔,无法飞升。”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极为轻松,天綪却宛如雷击。她逐字逐句分析,做了万种猜测,均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有心魔。
视线往下,盯着他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成镜收紧手,垂眸看襁褓里的婴孩,淡淡道:“我的孩子。”
天綪:“???”
“你说什么?”
成镜瞥她一眼,不再言,俯瞰底下聚集的人群,道:“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入侵妖、魔两界。”
“道君——”
天綪急迫的叫喊声被成镜的声音覆盖。
“三界不可再有纷争,有异议者,可与我当面对峙。”
一片哗然,他们仰望山巅白色身影,头顶雷云还未散去,好不容易看到这位道君,却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叫他们如何能满意!
天綪嘶吼:“你知道你这么说,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吗?这么多人来道宗,就是为了看你渡劫飞升,为人界铲除祸害,你却说要与妖魔和平共处?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
“这天下人能接受吗!”
成镜并不管她,继续道:“此次杀邪神,各宗的损失,道宗会尽力补偿。雷劫将散,诸位不必再关注鄙人。”
说完这些,成镜转身要走,天綪拦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眼球凸起,声音比平常粗了很多:“是邪神害你有了心魔!”
她的状态看着很不正常,几分疯癫,身体前倾,往他冲了几步,质问他:“是不是!”
成镜眼神沉下,怀里婴孩忽然哭出声,他动了动胳膊,对天綪道:“你若是不满我的决定,大可将我赶出道宗。”
“但若被我发现有人刻意挑动三界争端,我会动手,将他们铲除。”
成镜不再给天綪一丝目光,走过她。
“若是先动手的是妖族,魔族呢?”
成镜脚步不停,冷声道:“一并处之。”
妖魔两界都有背叛她的人在,背后之人不仅仅控制了人界,三界之中,没有一处安宁。
他的背影落在天綪眼里,只觉得他疯了,被那邪神毁了。
等了三百年才等来这么个能飞升的人,结果说不渡劫就不渡劫了?
远处走来两人,离得远远的,小声问:“宗主,听回来的弟子说,邪神已经被除了?”
天綪猛地回神,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她立刻正了脸色,冲山下那群人道:“诸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她望着底下人影,笑出来:“邪神已经被彻底杀死!”
成镜脚步一顿,怀里的孩子哭得声音更响,他抬手,碰了碰她小得都没有他一根手指大的手,低声说:“别听。”
他的身影消失,天綪仍旧在说。
“所有为铲除邪神而牺牲的修士,道宗将给予最崇高的荣誉,死去的英魂将带着这份荣誉,在地下长眠。”
她高声呐喊:“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底下人群亢奋,激动不已,天綪垂眸看着,笑容渐渐淡去,冷着脸冲星峦与陆长老道:“把他们带回来的尸体都烧了,找块风水宝地埋骨灰。”
“是。”两人低声应道。
天綪转身就走。
苍穹中雷云散去,雷劫一共劈了七下,远不到总数的一半,半途终止渡劫从未有过例子,谁也不知道这是对自身有害,也不知这次无法渡劫,还有没有再渡劫的机会。
成镜回了重莲殿,将里头的东西恢复成原样,设下两道禁阵,回到寝殿将孩子放到床上。
她在哭,哭声比之前微弱了些,眼睛哭得通红,双手扑腾,一刻也不安宁。
成镜皱眉望她,不知她为何而哭,先前分明已经停止哭泣,怎的还在哭?
从未有过带孩子的经验,这个时候他更没心思带孩子。
成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木着脸说:“别哭。”
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听懂他说的话,只一个劲哭,嗓子都哑了。
成镜看了她一会,装着严肃的样,道:“别哭。”
婴孩不仅哭,声音还更大了。
成镜深吸口气,眼前莫名闪过女子的笑脸,身子抽痛,他没注意,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弱了些,尽量柔和:“别哭。”
可她还是哭。
眼泪刷刷落下,抽噎了一下,继续哭。
成镜想了想,抱起她去问有经验的人,可刚抱起来,胸前抽痛,熟悉的湿意涌来。
他僵硬着不动,缓了很久,在身上施加法术,离开道宗。
雷云散尽时,天空泛白,一丝金光照耀,慌神一整晚的人们终于能松口气。
正要闭眼好好睡一觉,门突然被敲响,一家子吓了一跳,登时爬起来盯着大门,心跳得飞快。
“谁、谁啊?”
“家中婴孩不知为何啼哭不止,便来寻求帮助。”
妇人抱着家里孩子,拉男人的胳膊,冲他摇头:“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搞不好是妖兽变的,骗我们开门。”
丈夫也是这么觉得,刚要拒绝,听到一丝微弱哭声。
“你听,真有孩子哭!”妇人生过孩子,能听出孩子哭声里蕴含的信息,仔细听了会,拉着丈夫去开门。
“咱村子不是有士兵吗?要是出事就喊人,不怕妖兽!”
男人想想也是,还是壮着胆子去开门。
门开了条缝,眼珠子透过门缝去看,只见一玉面郎君站在门口,怀里真抱着一孩子,门立刻拉开,妇人一见那孩子哭得都快没力气了,哎呦一声,语气责备:“你娃都饿得没力气哭了,这都看不出来?”
成镜消化了许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没开口问,妇人急急道:“这孩子刚生出来吧?你就敢带到外头见风?你这个爹怎么当的?”
“我——”
“快些让孩子娘给她喂奶,带回去裹得严严实实,这风一吹,落了病根就不好了,你这个爹当的!”
成镜一句话没说着,被骂了好几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流出那东西,低头看怀里那脆弱的孩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你还不赶快——”
妇人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身影消失。
夫妻俩大眼对小眼,惊恐:“真是个妖兽!”
两人赶紧把门关上,回去抱着孩子躲起来。
成镜不知自己被当做了妖兽,回到寝殿,将孩子放回去,盯着自己的胸口,骤然转身,咬住唇。
只这么看一眼,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似乎就在眼前。那日荒诞的碰触,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子一颤,捂着额头,眉头紧皱,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可周围不是那间昏暗的寝殿,也没有她的身影,没有人会帮他。
曜日照亮殿内,将他的身影暴露在阳光下,他弓着身子,偏头去看婴孩。
“等我回来。”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鳞舞。”
“鳞舞……”
成镜重复着这个名字,艰难地走过去,垂眸望着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恍惚间,想起她一直对自己说的话。
要他为她孕育生命。
可现在孩子有了,她却不在。
天綪有句话说的很对,他确实被北溯害了。
他没有心魔,却胜似有心魔。
手指被柔软的手触碰,她那么小,哭得那么惨,刚生下来,就没有了娘。
成镜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笑。
是他的错,没有坚守内心,被她侵入,被她影响,被她拉入深渊。
他该为自己错误承担代价。
成镜松开她,直接出了寝殿,去了囚牢。
昏暗的囚牢里没有窗户,门一关,禁阵一开,谁都进不来。
他将器皿放好,抬起手,褪下左臂衣袖,衣衫已经湿了一块,他盯着自己,放缓呼吸。
用法术清洁过后,伸出手,却又立刻收了回去。
没法面对。
他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坎。
要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成镜想了很久,脑海空白,最终他盯着自己,颤着手,拿着器皿,杯中渐满。
小心翼翼将器皿放好,法术笼罩,维持新鲜度,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囚牢,回到寝殿。
没有听到哭声。
脚步快了些,走到床边,她还睁着眼,但明显很虚弱。
他抱起孩子,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但他忘了,刚出生的孩子还不会直接用杯子喝。
成镜意识到这个问题,想了片刻,凝出朵莲花,将花瓣浸透乳液,小块小块地给她吮吸。
一杯渐空,成镜再看过去时,最后一片花瓣跑到了她脸上,她已经闭上眼,呼吸绵长。
成镜呼出口气,将她放回床上,刚松手,她就哭。
成镜立即将花瓣给她,她不吸,还在哭。
他没办法,抱起来准备去问人,她却又不哭了,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成镜僵着身子,等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放回去,谁知刚碰到床,她又哭。
立刻收回胳膊,抱在怀里,双臂动了动,像是在哄她入睡。
她不哭了。
不哭的时候,很安静,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有时候会吧唧一下嘴。
成镜没有再将她放到床上,抱了许久,久到胳膊酸胀,靠在床栏上缓缓。
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仔细看她。
其实他看不出她有哪里像自己,哪里像她,但那双眼,与她几乎一模一样。
成镜抬眸,看向窗户,外面日光正盛,周围平静,平静到之前经历的一切宛如错觉。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鳞舞。”
他回眸望向婴孩,低声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他没说哪里不好听,也没说要给她换个名字,只抱着她,靠在床栏上,迎着日光,闭上眼。
意识逐渐下沉,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轮弯月,女子坐在弯月上,笑着往下看。
成镜凝望那轮弯月,看到她张口,说了什么。
但他听不见。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跳了下来,就在他面前,跳进了海中。
成镜意识过来时,人已经跟着跳下去。
海水淹没了他,海浪拍打,冲走了他的白色发带,散开的发挡住视线,她的身影不见了。
越来越汹涌的浪扑打过来,他浮出水面,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她的身影,连那轮弯月,都不见了。
漫无边际的海,漆黑无光的天空,将他夹在其中,压迫过来,令他喘不过气。
他转着身子环视周围,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人。
成镜捧起海水,浇灌在自己脸上。
冰冷,令人清醒,也令人绝望。
他闭上了眼,沉入海水中。
梦里,再也没有她。
成镜是被哭声吵醒的。
一睁眼,婴孩趴在他胸口,衣裳都被眼泪洇湿。
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泪,说:“乖。”
这个字刚出口,又是一愣,这个字,她对他说过很多遍。
成镜抱起她,轻轻晃了晃,声音压低:“她给你起的名字不好听。”
“换个名字,”成镜松开她,给她凝出干净的衣衫,说:“你叫舞宝。”
你是她得不到,看不见的宝。
给孩子起个新名字,这样似乎就能报复她。
婴孩睁着眼,啊呜一声。
第45章
成镜看了会,又去了囚牢。回来时继续用之前的办法,喂她喝。
饱了后她不哭了,睁着水汪汪的眼,看着他。
嘴巴上还沾着乳液,他用帕子轻轻擦去,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
舞宝眨了眨眼,眼眸弯起,笑了出来。
“道君,您现在可有时间,我有些事要与您商量。”
天綪的声音突然传进来,成镜往外头看,太阳高悬,正午已过,他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没有应声,布置了一层结界隔绝外界声音,盯着舞宝翠绿的竖瞳看了会,抬手抚过,绿瞳化为黑瞳,静静望着他。
成镜没有见过孩子出生,也没养过孩子,除开她饿了会闹腾,只要睡着,安静得很。
但现在她饱了,没有睡觉。
成镜蹙眉,等她睡着再出去见天綪,她若不睡,难道要抱着她去见?
这个念头一出,他动了动手,凝出一朵莲花,将孩子放进去,法术操控莲花缓缓晃动。
孩子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奇看着这花,探出手去抓。
成镜见她不哭,等了会才转身出去,谁知刚走到门口,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随即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声。
一转身便见孩子趴在床上哭。
法术托起她,成镜快步走回去抱住,一低头就见她瘪嘴哭。好在包得严实,莲花悬浮得也不高,没撞到。
以防万一,成镜用灵力探查她的身体,没有伤到。
他转头去看莲花,花瓣都折了,显然是她刚才伸手去抓花瓣,身子倾斜,花瓣撑不住她的重量,她滚了下去。
如此好动,没人看着,就要出事。
成镜叹了口气,认命地抱住她,往外头传音。
“晚些时候我自会
去吞云殿。”
天綪无法进入结界,也无法探寻到成镜在里头做什么,等了半天,只等来他这么一句话,幽深的眸光盯着水雾半晌,才说了声:“我在吞云殿等道君来。”
成镜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一眼看到舞宝睁着眼睛看自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孩子似乎比昨日精神很多,眼睛很大,很像她娘。
思绪骤停,成镜立刻移开目光,不看舞宝,努力将那道身影压下去。
人都死了,居然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该被叫做邪神,而是魅魔。
“啊呜?”
软糯的声音拉回成镜的思绪,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有一瞬的不解。
这是她的孩子,凭何要他来养?
成镜将孩子放到床上,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她哇的一下就哭出来。与之前相比,声音不大,却叫人听出了委屈和害怕。
离开的脚步顿住,成镜低头,看着自己又被洇湿的衣裳,捂住双眼。
他站了多久,孩子就哭了多久。
最终他抱起孩子,告诉自己,这是他诞下的,与旁人无关。她说出的话都没有兑现,就当世间没有这个人存在。
成镜蓦地抬头,视线僵滞,许久后,缓缓低头,伸出食指去碰孩子的手,被她的小手握住。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世间再无那个将他掳走,又夺走他清白肆意掠夺的女子。
软乎乎的小手攥紧他,朝他哇了一声,眨了眨眼,把泪挤出来。
成镜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感情,若是要问,他会脱口而出:“责任驱使,不会抛弃她。”
更深的情感,需要时间去察觉。
成镜又试着哄她睡,但她似乎因为睡了几个时辰,格外精神,怎么都不肯闭上眼睛睡觉。先前用莲花代替他哄她,差点摔倒,还是得人看着。
思考片刻,他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又在她身上套了层结界,防止风灌进来,自己换了身衣裳,离开道宗。
百里之外,曾经被破开封印的黑水囚牢,时隔多日,再次迎来两人。
棺材敞开,里头一人靠棺而立,四肢被锁链捆绑,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深褐色的血块粘黏,脑袋垂着,面无血色。
莲花飘进来,照亮周围,他睁开眼,看到眼前之人,喉咙里发出笑声。这笑在洞穴内显得毛骨悚然。
雾漓额间青筋暴起,死死咬牙,直起身子,抬高头,即使被囚,也不甘在他面前示弱。
“你怎么不杀了我?把我囚禁在这里,还特意造了口棺材,制造她被封印时一模一样的场景,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害怕?你真是太天真了。”
成镜没有理他,检查了一遍禁咒和杀阵,没有发现松动迹象。
雾漓忽然问:“凤鸣那个蠢货呢?他有没有死?”
成镜没说话,空着的手将舞宝不安分的手塞回去,不让她乱动。
“凤鸣是凤凰,他有涅槃的能力,当初昆仑那群人要抓他没抓成,他要是没死,说不定还能救北溯。”雾漓说这句话时,身子朝成镜倾斜,语气急迫,听着像是真的在想救北溯的办法。
他说完,等了许久,面前的人才说:“凤鸣也死了。”
“都死了啊……”雾漓靠了回去,锁链晃动,声音刺耳难听。
他盯着成镜一身的白衣,忽然嗤笑:“你穿这一身白,是在给她守孝?”
成镜抬眼看他。
“你真喜欢她?”雾漓像是找到什么有趣的玩意,笑得开心极了:“就她那样的,还有人喜欢,你是瞎了眼,才会看上她。”
他话一顿,目光满含恶意地打量成镜,看到他怀里的襁褓,面容扭曲。
“她把你劫到魔界,利用你生了孩子,你就不觉得耻辱,不恨她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恨极了,表面显露的恨盖过其他情绪,叫人以为他恨极了北溯。可说完这句话,恨意褪下,被掩藏在深处的情感涌出来。
雾漓红着眼,死死盯着襁褓,恶言吐出:“你娘死了!你娘不要你了,哈哈哈,你娘根本就不想要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成镜冷脸封住了他的嘴,一口气憋回去,无法疏通,憋红了脸。
成镜轻轻晃着胳膊,舞宝不知什么时候扯开了脸上遮着的布,睁大眼睛看他。
来之前就在她身上布下隔绝声音的结界,她听不到那些恶言。
他却听得很清楚。
成镜抬头,直视雾漓,淡淡道:“你是个没有担当的男人。”
雾漓当即动手,锁链困住他的四肢,他只能挣扎,脸颊鼓起,涨得通红,怒极,却没法说话。
成镜的声音很平静,叙述事实。
“雾海将妖王之位传于她时,你已经产生了杀她的心思,对吗?”
雾漓挣扎的动作停下,惊愕望着成镜,连表情都控制不住,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嘴被封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听成镜说。
成镜的声音越来越冷:“她的计划也是你透露给昆仑的,对吗?”
雾漓瞪大眼,极力张嘴,两张嘴皮子黏得一条缝都张不开。
“她救了你,你却招来昆仑,想借昆仑之手杀了她,对吗?”
成镜每说一句,雾漓的反应更强烈一分,他拼命挣扎,使劲摇头,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未曾做过这些。
成镜顿了片刻,待雾漓逐渐放松时,再次开口:“昨晚,她到死去,你都没有帮她。”
“你恨她。”
锁链晃动,雾漓一头倒在棺材上,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张嘴,发现嘴能张开后,声音立刻蹦出来:“你从哪知道的?她全都告诉你了?她把我和她之间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
成镜缓缓摇头。
雾漓根本不信,“你现在说这些,是想问我的罪?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