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VIP】
在韩暑和韩文宇的精心照顾下,徐英恢复得不错,十天后拔管,半个月后拆线,回家休养。
毕竟是脖颈处十厘米的创口,说起话喉部震动会不太舒服,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沉默中看书、备课、研究真题,面对韩暑至多镭射眼攻击,后者则全当没看见。
至于厨房盐罐里的无碘盐,下去了一大半。
闻知屿每天会给韩暑发几个三只猫的视频,隔两到三天询问一次徐英的情况,但无论聊天的开始或结束都有些生硬,原因一想便知。
九月中旬,徐女士第一次复查,医生检查后说没任何问题,可以考虑恢复工作,就是饮食还需要继续注意一段时间。
徐英考虑到带的学生今年高二着急回去上班,但韩暑和韩文宇站在统一战线,双方各退一步,最终定下十一假期之后返校。
韩暑也决定在十一之后回琼岛。
“还去?当废人当上瘾了?”徐英气不过,一把把书砸进沙发,“再过几个月你就26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韩暑从白茶茶饼上翘下几块,丢进茶壶,“妈,我问您的问题,您一直没有回答。”
徐英原本上本身前倾咄咄逼人,闻言缓缓靠了回去,眉心拧紧。
韩暑笑了笑,“造成甲状腺疾病的原因,一个是基因,一个是情绪。您得保持良好的心情,才能更好地恢复。”
徐英冷哼,“要不是你,我情绪好着呢!”
“您是一位母亲,是一位教师。”韩暑顿了顿,“但您首先是自己……我都这么大了,完全能够判断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您何苦为我操心因为我的事这么生气呢?”
“那也得能让我信任才行。你自己想想你做的什么事,辞职,离家出走,到琼岛学劳什子冲浪,一件正经事都不做还问我为什么生气?”
“可我做那份工作特别不开心,每天都半死不活提不起劲,压抑得不得了。我也想过坚持的,可再待下去心里都要出问题了。”
“别人都没事,就你出问题?”
这段时间,韩暑的心静了很多,面对徐英的逼问依旧神色淡然语调平静,“因为这份工作不是我的选择,包括我的专业、我的爱好、我的穿着。每一件事,都是您拍板您说了算……您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一点都不快乐。”
徐英眉心猛跳了几下,吞咽时横过脖颈的伤疤随之颤动,“你说什么?”
水汽升腾,滚烫的水注入茶壶,茶叶在冲刷中四散漂浮。
“我一直对您和我爸言听计从,从来没有违逆过,这是第一次,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尝试更多可能……小时候,您在我第一个日记本扉页写的祝福语是健康快乐成长,现在还作数吗?”
晚饭过后,韩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进床上。床尾正对书桌书架,顶层一整排日记本,二层是徐女士坚持留下的大学专业课书,再往下直到倒数第二排,都出自徐女士的手笔,只有最下面隐蔽的角落,摆着一些“不入流”的悬疑玄幻小说。
她翻身去够挂在椅背上的提包,拿出闻知屿的新书,再次审视书架。
要让徐英来看,势必又要丢到最下面。但她不想。
韩暑将书放在枕边,翻身,拨通了闻知屿的电话。
那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她便笑眯眯道:“闻知屿。”
“嗯。”闻知屿应。
许久未听到他的声音,韩暑觉得有点陌生,又因为这点陌生更加悸动。
“干什么呢?工作?”
“没有,在练双翘。”
韩暑一下坐了起来,“滑板?你背着我偷练!”
耳边传来男人沉沉的笑声,“嗯,偷偷进步。”
“……我不服。”韩暑忿忿,“到时候没人陪我摔跤了怎么办?”
“我摔出经验,你就不用摔了。”
“也是。”韩暑满意地躺回去,“那你练吧,不打扰——”
“——我正准备回。”
空调停留在24度,韩暑将脸埋进蓬松的蚕丝被,将笑意藏起。
闻知屿察觉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清嗓子,“我往回走了。”
韩暑绷住嗓音,“好。”
她身处北城,抬手张开五指感受琼岛的气流,呼吸潮热的泥土芬芳,听——
“听。”他说。
闻知屿似乎切了免提,无数细碎生动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闯进了这间小小的卧室。
摩擦,会发出很规律的摩擦声,途径不平整路面微微颠簸,又会有撞击的脆响。起速后,震颤,与心脏跳动同频,和血液流淌同向。
“砰!”
是快速收板时,
韩暑睁开眼,“到家了。”
“到了。”闻知屿推开门,“想看看三只猫吗?”
酷视频,韩暑鼻腔哼哼表示拒绝,“看过了。”
那边一阵悉悉嗦嗦后,彻底安静了下来。韩暑动了动耳朵,依旧只能捕捉到自己的呼吸声。
,都有些生疏。
韩暑抠着手机壳上的绳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也有了主意,“问我问题。”
闻知屿似乎没听清,“嗯?”
“收房费了闻老师!快问我问题。”
闻知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近又没在……”
韩暑理所当然,“我是没在,但我的东西在啊!三只猫也在!赶紧,多问几个。”
闻知屿失笑,可还没等笑出声,又郁闷了起来,“问什么都可以?”
“嗯……只能问神金问题。”
想到《吃骨头》里将人的欲望外化成颜色形状大小不一的骨头,韩暑觉得超有趣,超想听听大作家的新脑洞,于是喜滋滋地等待。
闻知屿沉默少顷,问:“你还会来琼岛吗?”
一只手狠狠揪住韩暑的心脏,叫她乱了呼吸也乱了方寸,“我都说了神金问题……不许耍赖。下一个!”
闻知屿又问:“什么时候来?”
“……”韩暑又躺不住了,又坐起来了,“神金闻老师,神金!阅读理解能力哪去了?”
“这还不够神经吗?”闻知屿喃喃道。
韩暑瞪大眼睛,手做九阴白骨爪状,很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掐死他,“喂!你骂我呢?”
“……没有。”闻知屿闷声,终于妥协,“如果你的每一颗牙都会说话,你会问哪一颗牙问什么问题?”
韩暑扑哧笑了,“那我就问问脸颊里没长出来的智齿,问它快乐吗?”
闻知屿也笑了开来。
“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韩暑边笑边感慨。
“咳!”闻知屿不好意思道,“昨晚梦到自己在磨牙,然后牙骂我欺负它。”
韩暑抱着肚子狂笑不以,好一会才停住,“所以,会说话的牙就是你的新题材?”
“嗯,有初步的构想。”
闻知屿一语带过,韩暑便没细问。她是很好奇,但毕竟灵感是作家最私密宝贵的东西,还是要等故事完成再问为好。
“行,算一个问题。再问一个。”
“还问?”
“当然,三只猫三个问题。”
“……”
闻知屿思考了好一会,最终不得不投降,“想不出来。”
韩暑立刻道:“那我问,你回答。”
“可以。”
“第一个,如果你发现被关系亲近的欺骗了,被骗了很久,而且这个谎言令你独自痛苦了很长时间。你会怎么样?”
闻知屿沉吟,“应该会非常生气吧,但也要看动机,视情况而定。”
韩暑脱口而出,“多生气?”
闻知屿狐疑,“你骗我什么了?”
“没有!”韩暑装膜做样地哈哈笑了两声,心虚到额头都沁了汗,“今天陪我妈看电影的时候想到的,与现实无关。”
还好闻知屿没追问。
“我还想问……”韩暑想起了雨幕中一袭黑衣的身影,和冷冰冰敲白板的动作,“我入住那天,入住条件是25岁以上已婚已育。为什么设置这样的条件?有什么原因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闻知屿的预料。深沉的呼吸声持续了好一阵,他才低声答:“我最初设想的入住条件是已婚已育出轨,但这样不会有人承认。”
“是你设想的现实题材吗?”
“不是设想,就是现实。”闻知屿尾音连着叹息,“我想写生父生母的事情,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的动机。所以不知道从何下笔。”
生父生母。
出轨。
早逝。
福利院。
韩暑眸色一凛,忽然想起了入住第二天,闻知屿躺在楼梯上问的问题。
“你的丈夫失手将你推下楼,你躺在这个位置,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布满裂缝的屋顶。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会想什么?”
她还记得他说这段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无波无澜,淡漠,似乎只是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梦,或者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说情节。可这如果是真实经历,他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她似乎窥破了闻知屿深埋于心的秘密,而这样的认知让她喘不过气来。
“喂?”闻知屿的声音向远又重新靠近,“还在吗?”
“啊——在,在呢。”韩暑讪笑,“我妈刚喊我,我得过去一下。”
闻知屿立刻道:“你先忙。”
“嗯,早点休息。晚安。”
“你也是,晚安。”
韩暑失眠了。
闻知屿对她的关心照顾背后的东西已呼之欲出,却又谨慎克制。他避开一切肢体接触的突兀生硬,偶尔欲言又止后深藏于心的未尽之言,在医院楼下苦等手术结束却始终不让她知晓的隐藏,都有了原因。
她必须尽快和闻知屿坦白。
可她又不敢……
韩暑胡乱揉搓自己的脑瓜,心脏同时被甜蜜和烦恼占据。
十月八号,徐英背着包去上班,韩暑则空着手去了机场。
起飞前,她给闻知屿发了微信。
【无敌强壮卷心菜:下午三点有猫的快递,别出门。】
第42章 第42章【VIP】
“回来了?”
韩暑一屁股坐下,仰头咕嘟咕嘟灌了杯白水,终于缓过劲来,“两点多刚落地。”
见状,春景赶紧给她续了杯柠檬水,“直接过来,没回民宿吗?”
“哎!”韩暑长叹了口气,翻看手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惆怅道,“我不过来都没地方住了。”
天知道,宅男闻知屿竟然会不在家!大门密码也按照习惯定期更换了,加上身份证还不在身边,她只能先来戒浪。
这人到底哪去了?!
非但没有给到惊喜,反而被拒之门外。韩暑又叹了口气,四下张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今天浪大没有学员,阴天客人也寥寥无几,安心歇着。”春景从吧台底下掏出一袋菠萝蜜,“家里的事情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韩暑含糊其辞,没细说,“铭哥呢?”
“工作室来了个大活,少说得忙一个月。”春景塞给韩暑一个,塞嘴里一个,“等那个租冲浪板的小伙上来咱就关门,请你吃饭。”
“新客?”
“嗯,没见过。”
韩暑翻开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锁屏上还是空空如也。
九点多发的消息,现在是下午四点。七个小时,闻知屿到底干什么去了?
突然,春景猛地起身,直勾勾盯着海边的方向,“不对!”
“嗯?”
“你看那边,板是不是翻了?”
韩暑回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巨大的白花浪翻滚而来,一只蓝色的冲浪板底朝天,如一叶浮萍漂浮不定,时而至浪壁顶端,时而隐去身形。但冲浪者始终没有浮出海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后院冲去。
春景提起自己的短板,一把制止韩暑,“浪大,你留在岸上。”
韩暑正在解固定冲浪板的绳子,踟蹰,“我——”
春景将自己的手机塞给她,“密码1989,通讯录里找后海救援,打电话让来摩托艇!”
韩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接受了安排,紧跟其后冲至岸边,在打了救援电话之后,又联系了住在附近的小宇。
期间,春景已经划出去十来米,面对扑面而来的海浪撑身压板稳稳越过。可越靠近深海浪越大,眼看一道超两米的白花浪铺天盖地而来,她掐准时间乌龟翻,整个人没入海中。
韩暑立足于沙滩之上,心情却如万米高空走钢丝,死死攥着手机,不自觉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春景终于接近了翻倒的冲浪板。她坐住板尾保持平衡,先是用力翻过板,而后找到脚绳拼命向上拉——
春景拖着两只板,一上岸便跌坐在地,来不及换掉的牛仔短裤和蓝色T恤黏在身上,脸色比今天的天色还阴沉。
韩暑慢慢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拉住另一只颤抖的手。
哪怕是不会冲浪的人,也清楚脚绳断了意味着什么,遑论一个经验丰富的浪人和一个渐入佳境的新手。
救援队五分钟后赶到,在愈发恶劣的环境中搜寻,可始终没有到失踪者的身影。
他们报了警,做完笔录后提供了失踪者所有的信息,又返回了戒浪。
一向充满欢声笑语的空间里,春景、闻讯赶来的铭哥、小宇和韩暑在昏暗中沉默。没人开口,没人知道此时能说什么,只有海浪的咆哮声,昭示着并不平静的夜晚。
也是这个时间,韩暑接到了倒霉车主的电话。她走出正门后接起,喉咙却像是卡了块石头,沉重到说不出话来。
“你好。关于猫领养的事,我刚收到了一条私信,一个男生有领养意向,住在雅居别墅区附近。不过他只想领养一只,需要的话我要一下联系方式?”
男人的声音时远时近,韩暑反映了好一阵才弄明白他在说什么,操着沙哑的嗓音道:“暂时不考虑……谢谢你。”
“客气。”秦建瓴关心道,“那现在猫猫是在——”
“在我——”韩暑打了个磕绊,“我朋友那里。”
“那就好。”秦建瓴道,“那就不打扰了,有需要再联系。”
“谢谢你。”
挂了电话,秦建瓴一转身,“靠!你是鬼吗?什么时候进来的?”
闻知屿靠在办公室门边,手机屏幕的冷光反射在下巴上,加上蹙得死紧的眉毛,显得鬼气森森,“嗯?”
“我说,
,“你谈恋爱了。”
“啊?”
“鬼鬼祟祟。”
“不是!”桌,一屁股坐下,“普通朋友,上回去琼岛认识的好心的姑娘,
闻知屿将手机放在耳边,待后,那边接了起来。
把后半句话强行吞回肚子里的秦建瓴,眼睁睁看着方才还高岭之花惜字如金的闻作家秒变舔狗,冷冰冰的表情融化了,连嗓音都多了几分不明显的“谄媚”。
“不好意思我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才看到消息。等我回——”闻知屿眸色一凛,旋即难以置信道,“你在哪?海边?”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秦建瓴通过阅读闻知屿的面部表情,得出结论:他急了他急了,他急得就差屁股冒烟了!
“天气不好你别自己回,先在俱乐部休息,我晚上来接你。”闻知屿沉声叮嘱,然后捂着听筒,“建翎,给我买张机票,最近一班飞琼岛。”
秦建翎恨恨撇嘴。还说他恋爱?这货才是在恋爱!还是上不了台面、被万人唾弃的感情!
挂了电话,闻知屿从柜子里拿出手提包,“订好了没?”
“好了。”秦建翎没好气,“两个半小时之后起飞,落地将近凌晨一点。”
闻知屿迅速收拾好电脑手机,一并将样书装起,然后颔首,“走。”
秦建翎:?
见他不动,闻知屿抄胳膊把人薅起来,“快点,送我去机场。”
秦建翎:?
这对吗!
去机场的路上,秦建翎终是忍无可忍,“你怎么和我保证的?现在搁这干嘛呢?”
闻知屿靠进椅背,垂眸把玩着手机,始终没应声。
秦建翎猛踩一脚油门,“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新书的前言是怎么回事。你以为写得暗戳戳,我就看不出来了?”
闻知屿轻笑一声,“除了你没人能看出来,这就够了。”
“哟哟哟,那我还得说荣幸?”秦建翎牙酸,“这么粗糙的样书都要带回去,就为了给已婚女看?”
“嗯。”闻知屿有一下没一下捏指关节,“这本书自她入住开始,自她再次回到琼岛结束。每一个故事都与她息息相关,自然要给她看。”
秦建翎别过头,一个白眼翻出了太阳系。
抵达3F国内落客平台,闻知屿长腿一伸下车,躬身从副驾敞开的车窗冲秦建翎道:“我短时间不会来南城,签合同的时候麻烦你来一趟琼岛。谢谢。”
“哎,我可没答应啊!我短时间也不回去琼岛——”
然而闻知屿早已头也不回,步履匆匆,没入人潮涌动。
韩暑十点多就回房休息了,却因为毫无睡意,始终没合眼。
救援队还*没打捞到遗体,但这样的天气,奇迹发生的概率约等于0。
那是一个刚过18岁的男孩,警察检查他的私人物品时找到了身份证,照片上男孩笑容灿烂神采奕奕。本该有的光明未来,因为一场意外彻底化为齑粉。
前有妈妈的甲状腺CA,后有一个陌生男孩的骤然离世,死亡的无情、生命的有限令韩暑喘不过气来。人生如大梦一场,她愈发迷茫,不知道该如何编织自己的梦。
凌晨两点半,手机铃声响起。
韩暑没接,开门走了出去。昏暗的路灯下,椰子树枝叶迎风摆动,像恐怖片里的巨人张牙舞爪,但她置若罔闻,连头发都忘了束起,沿着后院的小径穿梭,直到透过半阖的铁门看到那一抹举着手机、来回踱步的身影。
韩暑驻足,“闻知屿?”
黑影一顿,然后大步而来,闻知屿焦灼难耐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从铁门的缝隙中钻进来,携着奔波后的风尘仆仆,温声问:“还好吗?”
韩暑笑了下,“我不知道。”
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刺痛了闻知屿的眼睛。
秦建瓴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当他悄没声飞到北城的时候,当他在医院院子里默默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当每天晚上不和她通话便睡不着的时候,当得知她回到琼岛后便立刻赶回来的时候,那份保证完全失去了可信度。
他到底想干什么?
闻知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行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重蹈复辙遭自己唾弃就罢了,至少,要为她守住底线。
忽然,一阵馨香吹散了海风潮湿的气息,一只柔软冰凉的手落在了他的颈后。
闻知屿瞳孔微缩,高大的身形僵硬如石板,呼吸和心跳一并停了。
韩暑踮脚,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闻知屿,将脸埋于他宽阔可靠的肩头。
第43章 第43章【VIP】
韩暑和闻知屿肩并肩,坐在戒浪门前的石阶上。
海与夜融为一体,浓稠的墨色覆盖天地,空气被挤压到了极限,沉甸甸地包裹住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又经由鼻腔塞满肺部。胸腔像气球似的鼓起,无论怎么调整呼吸,都难以恢复平静。
人在心绪不宁时,总会不由自主去聊日常的话题,就像在虚幻中增加一道和现实的羁绊,提醒韩暑此刻的真实,和真实的痛苦。
故而,她哑着嗓音,“你去出差了吗?”
“嗯。”闻知屿系上衬衫袖扣,免得袖子兜风,“南城,和我的经纪人还有出版社的人开会。”
“出新书?”韩暑偏头看他。
“嗯,前几天刚完成。”
“等出版,我一定会看。”
“不用等出版。”闻知屿淡笑,“有样书,到时候提前给你。”
“好呀。”韩暑也轻轻地笑出声。
闻知屿其实还未走出那个突如其来又转瞬分开的拥抱。可他不敢问,至少不敢直接问,“你呢?怎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
“嗯,本来想吓你一跳的。”韩暑半开玩笑,“没想到被你吓一大跳。”
闻知屿喉结滚动,“这才打算停留多久?”
韩暑将双脚向上挪了个台阶,膝盖高于大腿面,手肘撑膝,手掌撑下巴,“我也不知道,让我再想想。”
不知道,那便是可能很长,也可能明天立刻离开,就像先前的那一通电话。闻知屿有些怅然,又有些想争取却做不到的无力,“你家人呢?不反对吗?”
“当然反对,只是没之前那么强烈了。”韩暑挥挥手,“不说他们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我一直在给三只猫找领养,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加上我不太想让三只分开,就更难找了……能不能再多宽限一些时问?如果一直找不到,我就研究一下宠物托运送回北城。”
闻知屿毫不犹豫,“没关系,多久都可以。”
韩暑失笑,“那怎么行?你本来就不喜欢,加上之前大咪给你抓得伤痕累累,别说三只猫了,我都不好意思。”
闻知屿直起腰杆,状似浑不在意道:“这两个月,都是我一天两次喂猫铲猫砂,偶尔还给它们梳毛。”
“你???”韩暑瞪大眼睛,错愕和不可思议浓郁到能穿破黑暗。
“给你演示。”
“一言为定,明天回去就演示!”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二位,别明天了。”
韩暑吓一哆嗦,“春景!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大概是从——”春景拉着铭哥从石头砌墙伸出脑袋,做沉思状,“两位拥抱开始的。”
韩暑:!!!
闻知屿:!!!
两人尴尬地起身,一个搓裤边,一个蹂躏裤兜内侧,不由自主对视寻求对方的帮助,却在对上眼的瞬问仓促分开。
春景没再打趣,言归正传,“说真的,铭哥在这,小宇也在附近,你俩放心回去吧。”
韩暑上前,“回去也没什么事,我还是想等等消息。”
“回家等一样的。”春景隔着院墙握了握她的手臂,“有消息第一时问告诉你。”
“可是——”
铭哥搂着春景,适时开口,“没看手机吧?刚刚台风预警了,早点回家,记得存点吃的。”
韩暑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各大app同城热搜都被台风预警占据。
“放心吧,戒浪的老板可不是一般的老板,一定会好好处理的。”春景冲闻知屿一抬下巴,“帅哥,赶紧陪我们义工回家,可别再让她进不去门了昂。”
“不会。”闻知屿颔首应下后一件事,却对于回家与否持保留意见。他看向韩暑,自然地将选择交与她。
韩暑犹豫好一阵,终是妥协,“那我们先回,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问告诉我。”
春景轻笑,“好,第一时问call你。”
远光灯冲破雾色,韩暑将额头抵住玻璃,视线落在后视镜里那对紧紧依偎的身影,直到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每个人似乎和平时一般无二,其实是用平静的湖面掩盖下方的波澜。明天太阳升起,能驱散夜晚的黑暗,却无法驱散死亡带来的阴霾。
她闭上眼,不自觉地吐了口浊气。
今天早上的飞机上,韩暑想了好多好多,比如在什么时机坦白合适、闻知屿又会作何反应,又比如自己是否在自作多情。可此刻,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怕连朋友都做不了,怕失去他。
生的家,韩暑没有丝毫陌生感,就好像今早从这里出发去戒浪,下班后又回到了这里。
闻知屿打开门,却没第一时问进去,而是回过身来,定定暑。
韩暑揉揉眼睛,
闻知屿招了下手,“过来。”
韩暑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
在门廊微弱的灯光下,她缓步靠近。高挺的眉骨投下暗影,以至于她看不清闻知屿的眼睛。
“手。”
“嗯?”
闻知屿指智能锁,“录你的指纹。”
若不是身心俱疲,韩暑必定会一蹦三尺高并大惊失色。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压住眼部肌肉,杏眸睁得溜圆,“这这这不太合适吧?要不你还是每周给我发一次密码?”
“我最近总熬夜,严重缺觉,记忆里退化有点痴呆。”闻知屿加重语气,“这样白天我就能放心补觉,不用担心再出现今天的情况。”
韩暑觉得似乎有道理,但似乎又有点没道理,最终在他的长篇大论中,稀里糊涂伸出右手拇指录了指纹。
躺进柔软蓬松还带有阳光的气味的床铺,她望着卧室门,闻知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说,阿姨每三天过来都有打扫客房,不用操心卫生问题。
他说,睡饱起来再去展示全新喂猫技术。
他还说——
“晚安。”
清晨五点的晚安,韩暑竟是好眠。
新的一天,从闻知屿强行表演开始。
唯一的观众韩暑一边打哈欠一边扒着门框,“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闻知屿将两只胳膊塞进两个等长的纸盒子,将连接纸盒的绳子挂在脖子上,“我进去了。”
跟上战场似的。韩暑已经想笑了,在他用无法打弯的胳膊铲猫砂的时候达到顶峰,于是推门而入,“好啦,两个月猫都认识你了,不会挠你的。”
熟悉的气息来袭,三只猫立刻从三面围了过来。韩暑就地蹲下,也是难得激动,“咪,想死我了,过来抱——”
声音戛然而止。
闻知屿抓好猫粮,回神,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后立刻飘向窗外,“咳,去吃早饭吧。”
韩暑在三只猫身上揉了两把,听话地起身。
吃完,她端着碗碟去厨房时不小心踩到闻知屿的脚,被他拉了下手腕才保持住重心,“抱——意思。”
闻知屿松手,清清嗓子,“没事。”
说罢,率先向厨房走去。
韩暑一脸苦瓜像。她知道闻知屿也想到了,顿时觉得尴尬万分。
闻知屿面无表情,为自己无端联想而不齿,也觉得尴尬万分。
那个拥抱,同时成为鸵鸟1号和2号躲避的现实。他们将脸埋在沙子里,避开一切引人遐想的措辞话题,保持着极度微妙的平衡。
直到台风再度来临。
“到机场才发现航班取消了。”秦建翎在电话里怒气冲冲道,“怎么每次去琼岛都能撞上呢?”
闻知屿取掉眼镜,和电脑一并放在茶几上,“不着急,台风结束再说。”
“那你跟台风说说,让它识相点,在你生日之前结束。”
闻知屿失笑,“生日随便就过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那怎么行?”秦建翎鼻子哼哼,“反正航班一恢复我就来,顺便把出版合同带过来。”
捕捉到关键词的韩暑在一旁眨巴眼睛,待通话结束后问:“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二十三号。”
她立刻打开日历,“还有一周。”
“嗯。”闻知屿揉揉眉心,“台风结束,我经纪人可能会过来住几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就让他住酒店。”
“方便方便。”韩暑寻思怎么能主客颠倒,“必须方便。”
闻知屿知道她不会拒绝,也没全信她的话,打算到跟前再视情况而定,大不了他掏钱让秦建翎去住那个种草已久的山庄。
掌心手机震动,韩暑一看,眉心便拧得死紧。她没避开闻知屿,接起后冷冰冰地道:“有事?”
对面,是韩暑的堂哥韩卓。只听他也冷冰冰道:“有事,你在哪呢?”
“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韩卓冷嗤,“一家人,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原来你还当我们是一家人啊?”韩暑咬牙切齿,“我妈生病住院,你那是什么态度?”
闻知屿直起腰,从靠着沙发背的松散坐姿转变为正襟危坐。
韩暑察觉动静,抱歉地笑了下,旋即压低嗓音,“你别跟我说这种废话,行动比语言真实。”
韩卓有点生气,“我跟伯母道歉她都没说什么,你怎么回事?”
“我妈怎么说是她的事情,但我绝对不接受。”
事情要从徐英住院说起。
韩暑的叔叔和婶婶都是工程师,恰好在国外出长差,便派儿子韩卓前来探望。谁料,人家是刚通宵玩完,顶着一身浓郁的烟酒气空手来的医院,更别说言语问体谅他们处于结果未知的担忧和恐惧,话说得格外刺耳。
韩暑越想越无语,越想越恨不得跑到手机对面揍他一顿,最终恶狠狠道:“以后别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依旧无法控制熊熊燃烧的怒火,一口气灌了剩下的小半杯水还觉得不够,便准备再去直饮机接。
谁料一起身,撞掉了沙发上的提包,一本书自敞开的拉链飞了出来。
“不好意思!”韩暑赶紧捡起,正准备放回包里,在看到封面后却一愣,“这是你的新书!”
闻知屿神色有些阴沉,“是,但是最粗糙的样书。”
韩暑小心翼翼,“那我可以看吗?”
闻知屿措手不及,但还是同意了。拿回来就是为了给她看,早晚也没太大区别。
得到应允,韩暑将方才的不开心抛之脑后,窝在沙发上喜滋滋地看了起来。
《浮生暂寄梦中梦》,一部短篇小说集。
脚底长树的世界,以树为表人为里内涵人类的自我分歧,用会说话的牙暗喻职场人现状,以囫囵吞蛋求死的荒谬人生……
每一个故事都出自闻知屿神奇的脑回路,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有韩暑给出的答案。
她看得津津有味,没注意一旁的闻知屿双手攥拳,周身散发的阴郁气息远胜窗外的狂风暴雨。
“白天我在,我爸下班之后过来。”
——妻母确诊CA,身为人夫却始终不出现。
“原来你还当我们是一家人啊?我妈住院,你那是什么态度?”
——面对因母亲生病而担忧消瘦的妻子,态度还如此恶劣。
“我妈怎么说是她的事,但我绝不会接受。”
——做错事曲线救国去求大病初愈的妻母,对妻子根本没有尊重。
从韩暑长租开始积攒已久的不满,顷刻化为木柴,助燃熊熊怒火。
他不能破坏韩暑的家庭,可如果这个家庭本身已摇摇欲坠呢?
他不能干涉韩暑的选择,可如果她丈夫根本不配呢?
他不能做出当小三的事情,可如果她——
闻知屿倏然起身,背对风雨,毅然决然地向韩暑走来。
韩暑翻过一页,仰头看他,“怎么了?”
闻知屿眸中墨色晕染开来,下颌线紧绷到了极致,“离婚,跟我。”
韩暑:!!!???!!!???
“啪嗒!”
敞开的书失去支点,滑过因为震惊脱力的手掌、蜷缩的膝盖,顺着沙发边跌落在地。
韩暑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瞳孔地震,呼吸停止。好半天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不不不不是,我——”
积压已久的妄念宣之于口,闻知屿反而不再紧张羞愧,以破罐破摔的决绝,沉声补充:“孩子,我养。”
问隔一米,他的坚定认真清晰可见。
韩暑眨眨眼,脑瓜已融化为一团浆糊。他当她离婚还说养孩子,这必定是百般思虑之后才能说出的话来。
可他怎么这么直接呀?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问坦白?又为什么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韩暑又眨了眨眼,心跳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快要冲破胸膛。
他喜欢她哎!他是喜欢她的!虽然计划被打乱,但意外也是很美丽的!
冲动,意外。
他不会清醒过来就后悔吧?
这可不行!
于是,韩暑顾不得他们之问还有误会,上前一步,粲然一笑,“好!”
闻知屿眼睛亮了,俊脸上惊讶和惊喜两种色彩激烈交锋,薄唇像抽搐似的扬起,旋即将抬起的手和唇角一并前行压了下去。可惜,嗓音的雀跃无可隐藏。
“那说定了。你离婚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的第一天。”
第44章 第44章【VIP】
闻知屿端坐在书桌前,右手拿笔,左手扶本,奋笔疾书。
左右分屏,左边是民法典关于离婚的法律条文,右边是《再婚家庭中的孩子该如何教育》。
这都是他从未涉猎的题材,但现在必须要尽快熟悉,做到最好。
下午冲动之下的告白,韩暑干脆利落的答允完全在意料之外。难道她早有离婚的打算,而且对他有一些好感?
闻知屿窃喜,但又懊恼自己表达得太含糊,都没认真说一句喜欢。
韩暑说完好扭头就跑,他应该追上去的。
可是——
她为什么要跑?
到底是害羞,还是后悔?
闻知屿放下笔,修长的十指交叉,右手拇指一下下摁着左手虎口,心下焦灼难耐,越想越心慌。
他是个毫无感情经验的毛头小子,在她面前藏不住心思也正常。可她不一样,除了那个模棱两可的拥抱,从未表现出分毫。
难道她只是生丈夫的气,也冲动了一下?
不会、不会明早起来,她就反悔了吧?!
书房正下方。
“他让你离婚跟他?????”
韩暑把手机拿远了些,用手指转转耳朵,“昂。”
凌琳叹为观止,在电话那头啪啪鼓掌,“宝,厉害啊宝!已婚已育都能拿下帅哥,吾辈楷模!”
韩暑将脸埋在手肘,哧哧笑了好一阵,“我也没想到。”
“高兴?”
“高兴。”
可还没高兴一会,她惆怅了,“可是他为什么呢?”
“喜欢你呗,还能有别的原因?”
“他有没有说喜欢……”韩暑嘟囔,“而且他说得很突然,我正看书呢冷不丁来这两句。”
凌琳沉思,“情难自禁?”
“他对我确实挺好的。”韩暑又乐了,“你知道吗?大门智能锁,他还非让我录了指纹呢!”
“奥哟,登堂入室?”
“会不会说话!”
“我的错我的错。”凌琳陪笑,“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坦白?老这么骗不是个事啊!”
韩暑从沙发挪去书桌,拉开抽屉,拿出满满一袋各色黏土和雕刻工具,手边敞开的小盒子里,精致的六初花在暖色灯光下绽放,“我本来想准备好礼物,主动坦白之后表白的。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凌琳连连咂舌表达敬佩之情,“那现在呢?”
韩暑上手捏了捏粘土,软乎乎的,“他快过生日了。”
“生日惊喜?”
“秘密。”
凌琳笑道:“行,有最新消息记得和我讲。”
挂了电话,韩暑从红色app找了教程,找出碧绿色黏土,上手捏了起来。闻知屿送她六初花寓意友谊,她自然要回一份礼。
可惜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她想捏叶子,捏出来却像个菠菜饺子。
韩暑:……
就不信了,重来!
她拿出十二分耐心,刻苦钻研。手上动作愈细,思绪便越细。
仔细想来,她对闻知屿的了解还是不够。从寥寥数语窥见他的家庭情况,知道他在福利院长大,了解他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但感情呢?
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有没有过女朋友?有没有谈过恋爱?
论他的年龄,应该或许——
等等,闻知屿多大?
韩暑手一顿,放下镊子。
他应该、是比她大的吧?那他应该也有感情经历的吧?
回想方才自己因为害羞拔腿就跑,怎么就没多问几句呢?至少问问他为什么喜欢她,省的像现在一样胡思乱想。
“呲啦!”‘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
韩暑猛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如果闻知屿还在一楼,那她就厚着脸皮问上一问,如果在二楼的话,就等到明天白天。
想清楚后,她拿出视死如归的勇气,一把拉开房门——
听到动静的闻知屿驻足,一只脚在倒数第三节楼梯,另一只脚在倒数第四节楼梯,定定地看了过来。
韩暑先是吓一跳,背贴住门板,旋即也定定地望了过去,“没、还没睡?”
“没有,睡不着。”闻知屿依旧保持着迈步地动作,“你呢?”
“没有。”韩暑心跳又加速了,紧张兮兮地反手攥住门把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闻知屿颔首,作侧耳倾听状。
“就是……就是……嗯……”话到嘴边,韩暑却说不出来。越是说不出来磕巴,脸颊眼尾的红越深。
见状,闻知屿顺着台阶而来,在她面前站定,”
韩,低垂着头,含含糊糊地说好。
得了允准,闻知屿毫不犹豫,一口气道:“我喜欢你,非常认真的喜欢。你会后悔吗?”
韩暑:!!!
她抬眸,对上那,嗖地缩回房间,用力甩上门。
喜欢!
他他他表白了!!!
方才的忧思顷刻间被狂喜覆盖,东想西猜飘忽不定的心砰地回落。
喜欢!
认真的喜欢!
韩暑开心到原地蹦哒。
喜欢,认真的喜欢,然后说了什么来着?问她会不会后悔?
她怎么没回答!万一闻知屿走了怎么办!
韩暑将门拉开条缝,偷摸一看——
还好,闻知屿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只是一脸疑惑茫然。
闻知屿可不止疑惑茫然。
韩暑扭头就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说明她大概率是后悔了!
正当他陷入无可挽回的绝望时,门缝伸出一只蘑菇脑袋,脸颊红扑扑,眨巴着眼睛,“我没反悔。”
屋外风声如哨,窗框被吹得咯噔咯噔直发响,落在闻知屿耳朵中比世界级交响乐团的演出都悦耳。
韩暑想了想,补充道:“之后也不会。”
“砰!”
蘑菇脑袋缩了回去。
闻知屿盯着门,嘴角上扬到露出了八颗牙。
韩暑背倚着门,乐到呲出了牙花子。
台风过境。
一个心怀期待,认真研究离婚法条,并充分学习身为继父所需要掌握的理论知识。
一个满心欢喜,刻苦钻研黏土手捏和雕花工艺。
整整一周,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看书,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恋人未满的边界。
闻知屿不说,是因为何时结束一段婚姻是韩暑的选择,他只需耐心等待。
韩暑不说,自然是为了那一天。
风雨初停,当厚重的云层间露出连日来第一抹阳光,D-Day来临。
韩暑一早起来便认真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妆,又束起炸毛的发,还翻出了那件为闻知屿创造灵感的、前后一样的蓝色挂脖长裙。
打量镜子中的自己,还颇有些温婉的气质。她满意点头,拿起准备好的礼物背在身后。
一楼静悄悄,闻知屿似乎还没起床。她打开客厅和窗户透气,原想边看书边等,可每个字落在眼里都像小虫子一样扭了起来。扭呀扭呀,文字汇集成一张人脸,薄唇微动,清晰的吐露了几个字——
“喜欢你。”
韩暑倒在沙发上蛄蛹,整颗心都像泡进了蜜罐,甜到拉丝。
当二楼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她弹射起身,摸到楼梯拐角处等待。
“嗯,密码发你了。”闻知屿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见面再说。”
他将手机揣兜,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喊韩暑吃早饭,一抹蓝色出现于视线。
“嘿!”
闻知屿情不自禁地漾出笑容,“早。”
韩暑背在身后的手抠着盒子边,“你经纪人要来吗?”
“嗯。”闻知屿解释,“合同有点着急,航班一恢复他就赶过来了,估计十来分钟到。抱歉,有点突然。”
“没事。”韩暑摇头。
不过十分钟就到,那岂不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闻知屿立刻察觉她神色有异,“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出去见。”
“不用不用。”韩暑连连摇头,“我就是在想,今天天气也好,中午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毕竟是你的生日嘛!”
闻知屿失笑,“生日而已。”
“那可是生日!”韩暑俏皮地探身,笑意吟吟道,“闻老师,生日快乐!”
说罢,终于露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掌心向上,墨绿色丝带缠绕着一只精美的白色礼盒。
闻知屿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制后的惊喜。他接过,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
一个黏土刻制的绿色盆栽映入眼帘。大叶片呈碧绿色,黄绿纹路,聚在一起便是一片森林。
“这种植物叫绿天鹅海芋,叶片很漂亮,寓意幸福美好。祝闻老师天天开心,事事顺心。”韩暑咬唇顿了顿,小声问,“喜欢吗?”
笑意上浮,闻知屿双手捧着这小小的盆栽,喉结滚动了不知几个来回,“谢谢,我很喜欢。”
“内个……我第一次做不太熟练,可能有点粗糙。”
闻知屿用指尖描摹那纤细的茎,用力摇头,“不,这就是最完美的礼物。”
韩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颈侧,“我还有话想和你说,其实是有事情要坦白。”
“嗯。”闻知屿专注地看着她,默默等待。
“那、那你先保证,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生气。”
“除非你要反悔,其他说什么我都不生气……”闻知屿想了想,旋即自嘲一笑,“不过,就算你真反悔,我估计也气不起来吧。”
看到他落寞的眼神,韩暑心尖一痛,愧疚更甚。同时,他包容的态度也给了她坦白的勇气。
韩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根本没有——”
“Surprise!!!”
防盗门大开,秦建瓴健步冲了进来,双臂张开,一手提着花另一只手提着蛋糕,“生日快乐老闻——”
韩暑看清来人,下巴嘎嘣一声惊掉了,“你你你——”
秦建瓴左看右看,手里的花吧唧一下掉地下了,“你是——”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闻知屿。
“你就是那个神金!!!”
第45章 第45章【VIP】
此情此景,闻知屿大脑完全超负荷运转了。
神金?他是哪个神金?
秦建翎和韩暑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状况外?
他迟疑,“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上次来我说的恩人就是她。”秦建翎放下蛋糕以防激动之下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忽然回味过来,“等等,你不是——”
“哎哎哎!”韩暑伸直手臂五指张开,眼神中杀意尽显,“你别说,别说!我说!”
秦建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这位和闻知屿所说的已婚已育完全对不上,必定有误会。于是抿嘴,举起双手示意。
自己说是主动坦白,从秦建翎嘴里说出来那便是谎言戳破,韩暑自然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措辞之间,她习惯性撩耳鬓碎发,结果摸了个空,只能改为抓脸侧缓解尴尬。
闻知屿眉峰拧得死紧,“到底什么事?”
秦建翎咳了一声,从唇缝里含糊道:“不想说那我说。”
韩暑急了,也顾不上什么逻辑性,跨步上前,仰头,可怜巴巴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没结婚也没孩子!”
闻知屿如遇雷击,清俊的面庞头回出现呆愣愣的神色,舌头也不灵便了,“你你说什么?你、没结婚?那你之前为什么——”
韩暑双手将闻知屿的手捧在掌心,语速快到蹦豆子似的,“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台风我没有地方住实在没办法所以撒谎满足入住条件,后来长租你说要回答问题作抵我担心如果你知道我不满足条件就不问了那我就不好意思住了……”
闻知屿张口,“那——”
“后来我喜欢上你但我担心你不喜欢我知道我骗人的话就更不喜欢我,所以一拖再拖想找合适的时间说。可那天你突然跟我表白说让我离婚跟你,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告诉你,选在生日这一天——”韩暑讪讪陪笑,“是希望闻老师心情好,看在心情好的份上不要太生气。”
闻知屿又张口,“我——”
韩暑撇嘴,哭唧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能不能不生气能不能原谅我?”
闻知屿再次张口,“其实——”
韩暑一个用力将人拉近了些,四目相对,真诚一眼可见,“我没结婚就不用离婚,今天算作我们的第一天,行吗?”
闻知屿反手抓住韩暑的手腕,五指情不自禁用力,“你再说一遍。”
韩暑茫然地眨眼。
她刚才说了好多好多好多话,从哪到哪再说一遍?
秦建翎目击全过程,踱来踱去,终是忍无可忍,“人家没结婚没孩子,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不用为爱做三也不用等离婚了,今天就是你俩第一天。”
韩暑投以感激的目光,只是还没停留两秒,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道自手腕而来。她踉跄着向前两步,闻知屿滚动的喉结已近在眼前。
“你没结婚没孩子,是单身。”
韩暑乖巧点头,“嗯嗯。”
闻知屿沉声,“你知不知道,我研究了整整七天离婚条例和身为继父的自我修养。”
韩暑睁圆眼睛,“嗯?”
“噗!”
秦建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闻知屿飞来一记眼刀,咬牙,“出去。”
秦建翎有心看戏,但还是有眼力见的,麻溜闪人,还不忘带上大门。
四下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两道呼吸和心跳交响。
闻知屿又问了一次,“你是单身。”
韩暑更加用力点头,“嗯嗯。”
“那之前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又是老公又是‘想你’,对方是谁?”
韩暑气弱,“我闺蜜的弟弟,替我演戏的。”
闻知屿欲言又止,“……那上次打电话‘你还当我们是一家人’,又是谁?”
“一家人……啊!”韩暑了然,“我堂哥。”
闻知屿抹了把脸,竭力缕顺思维。可大脑一片混乱,繁杂的想法如满是线头的毛线团,寻不到支点。
韩暑悄悄抬头,眼前下颌线紧绷至极,像拉到极致的弓,多一寸便会弯折。见他的表情阴沉严肃,她忐忑不安,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良久,闻知屿微微偏头,哑声问:“那我现在亲你,不违反任何法律和公序良俗,是吗?”
“啊——呜!”
先是后颈的大掌和无法抗拒的力道,紧随其后。韩暑瞳孔微缩,闻知屿清俊的面庞已近在咫尺,
他撤开少许,于方寸之间半垂着眸,似呢,“今天,就是我们的第一天。”
只是一触即分,韩暑却像喝了半瓶红酒,从,脑袋也直发晕,“你不生气吧?”
闻知屿勾唇笑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而后躬身将她揽入怀中,就像无数次挣扎中、无数个梦境中幻想的那样。他将脸埋于她的颈间,低低哑哑地说:“不生气,高兴。”
气息喷洒,薄唇和裸露皮肤紧贴,麻,心脏也像一团棉花糖又甜又软。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落在闻知屿的后腰,又缓缓上移。掌心悉,令她紧张
今天,就是第一天。
闻知屿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场美好到不太现实的梦。他总怕自己一不留神,便会从梦中惊醒。是以眼神始终追随韩暑的一颦一笑,又将其镌刻于心。
秦建瓴在他面前挥手,“哎!眼都直了!”
闻知屿一把拍开,“闭嘴。”
“那你闭眼。”
“滚开。”
韩暑正在解蛋糕盒子上的丝带,抿唇偷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闻知屿和朋友在一起打*打闹闹,感觉生动了许多。
闻知屿终于有空,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你俩怎么认识的?”
韩暑正要细细说来,秦建瓴急忙冲她摆手制止,然后往沙发上一瘫,一郎腿一翘,“想知道?”
闻知屿挑起单边眉峰,猜到他没好话,但还是从心点头,“想。”
秦建瓴伸了个懒腰,“那你唱一句‘为了你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疯狂’……啊!还是唱副歌吧,‘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这什么古古古古早土味情歌?
韩暑扶额,“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不会唱?”
“他会。”秦建瓴咧嘴笑,“你男朋友会。”
一句话,两个人即刻变成翘嘴。
韩暑腰杆直了,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闻知屿腰杆也直了,“嗯,我会。”
韩暑的男朋友,必须会。
眼看他气沉丹田准备一展歌喉,韩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忿忿地瞪吃瓜群众,“我男朋友为什么要给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