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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梅 江萝 18043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甘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慢慢皱起眉,程荔缘想叫医生,发不出声音,她喉咙哽住了。

监测仪器探测到伤患苏醒,自动发出提示,医生和董芳君全都转了过来。

“岑岑!”董芳君神态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走过去,想起了什么,连忙给医生让位置。

主治医师先问甘衡能不能听见他说话,甘衡轻轻点了点头。

医师旋即观察了瞳孔对光反射,示意护士监测血压和血氧,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动动手指,有没有感觉头晕恶心,身上哪里不舒服。

“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甘衡。”

“今年是哪一年?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甘衡回答前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想了想,没回答上来。

医师让董芳君和程荔缘靠近,温和说:“能说出她们是你的谁吗。”

甘衡的目光落在程荔缘脸上,又移向董芳君,停留两秒,董芳君接触到儿子目光后,脸色怔住。

甘衡的目光再次回到程荔缘脸上,慢慢拧起眉,张了张口。

“……没印象。”他声音非常干涩沙哑。

程荔缘看着甘衡,甘衡也望着她,几秒后收回了眼神。

程荔缘感觉好像台阶踩空,无限地掉落下去。

医师跟护士说了一会儿,护士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句。

董芳君深吸口气:“我孩子他……”

医师说:“我们出去说,先让病人好好休息。”

甘衡失忆了,程荔缘坐在旁边,听董芳君和主治医师沟通,董芳君的助理也陪在旁边。

医师的意思是,他们会做全面的检查和评估,说以前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这只是暂时表现,随着脑部神经功能逐步修复,大部分患者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我们会同步进行认知康复训练,您不用太担心。”

甘衡休息了两天,甘徇也过来看他了。

“小衡,我是你堂兄。”甘徇对他说,“不用勉强,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简单地给甘衡说了一些甘家的事情。

甘衡看着他,目光尽显疏离。

程荔缘进来了,跟甘徇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甘衡,有点别扭地坐下来。

“缘缘你吃饭了吗。”甘徇问。

程荔缘摇摇头,甘徇很自然地说:“那待会一起去吃个早午餐吧。”

甘衡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和甘徇之间看了看。

甘徇跟他说,程荔缘和他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

甘衡目光落在程荔缘脸上,她身上的衣服得体干净,和甘徇那身让人不喜的穿搭相去甚远,说明她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

她发长及肩,没有超过肩膀,眼睛像小动物一样,传递着透明的情绪。

甘衡第一印象是,他和她不是一类人。

她过来看他时,话很少,关注总是在他身上,似乎想力所能及帮他一点小忙,不过是他母亲不让她动,对她很宠爱的样子,甘衡冷眼看着,觉得她们倒像一对母女。

他现在不能动,身上插着导尿管,尿袋由护工更换,骨痂没长好前,不能下床去洗手间,只能用那种自动化处理的智能便盆,虽然这家医院设施先进,全程不会有异味扩散和人工搬运,甘衡的洁癖依然让他难以忍受,一天要用很多次消毒酒精,还让助理买了一台空气净化器摆在旁边。

从来没有这样烦躁过,对外他却越发滴水不漏。

他觉得自己是个很阴暗的人,刚刚醒来,失忆引起的烦恼,不是忘了他的亲生母亲,而是想不起害他的凶手是谁。

眼前这位堂兄,甘衡觉得可以列入嫌疑人名单。

其次让他烦躁的是程荔缘。

她每次来,都会打断他的思路,他忍不住去注意她,偏偏她没做什么,乖乖地待在那,陪伴董芳君,要么就是助理带她来的,看看他如何了,干巴巴地问候两句,然后一脸怕影响他休息,坐一会儿就乖巧老实地走了。

……她是他母亲的什么铂金包挂件吗?那种最近流行的,傻兮兮毛茸茸的小东西。

不,她看上去很普通,普通到像大街上随便捡到的中华田园小奶狗。

也正是这个原因,甘衡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总生出一股想把她薅过来举到怀里捂住抱紧的冲动,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那个甘徇看见。

像被下了什么降头。

看吧,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她又在看他了,甘衡后脖颈滑下温热酥麻并不存在的水流,就好像她在他耳边用气声悄悄说话。

她会引起他的生理幻觉。

甘衡对程荔缘的感觉古怪到他自己也费解。正因为这样,他更不喜欢她每天过来看他躺那边什么都不能做的样子。

她一定学了什么极其高明的勾引术。他恶意地心想,否则他怎么会连她靠近,都如此敏感,皮肤的毛细孔张开,汗毛兴奋地竖起。

心火是初烧的欲焰,把天敌当成正缘体验。

他在自己手机里翻找出的东西,还有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他模糊的记忆,都显示他是个自控力很强,冰冷无趣的人。所以不是他的问题,是程荔缘有古怪。

“岑岑哥哥,喝水。”她又来了,这样把水和其他东西送到他面前,“你的书。”

真的像一只很受主人喜欢的小狗狗,各种把东西努力叼到主人面前。

可她真的有这么纯真么。

甘衡眼底晦涩难懂,观察着程荔缘,她因为自己想不起她,明显受到打击,蔫蔫闷闷的,却还要在他面前轻松清爽,不敢影响他的痊愈。

她是他母亲用来控制他的手段吗,还是她的家人也赞成她小时候就和他这样一个天差地别的同龄异性一起玩。

正常普通家庭会这样吗?

甘衡不相信这背后有什么巧合。

他看着程荔缘和甘徇站在走廊上说话,程荔缘面露疑惑,甘徇说了句什么,随手摸了摸她脑袋,就像对自家小妹妹。

程荔缘一点抗拒都没有,反而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对甘徇笑了笑,她头发摸起来感觉很厚软细密,绵绵的感觉,他一直想摸,都控制住了,结果被甘徇抢先了。

甘衡感觉胸口像一片毒潭,缓慢沸腾起气泡。

“缘缘。”他在她玩平板的时候,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非常惊讶地抬起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声音好听而充满希望:“你想起来了?”

“没有,叫你一声。”他听到甘徇这样叫她,就想试试,这两个音节从他舌上滚过,如此自然。

程荔缘脸上的希望肉眼可见地熄灭了,甘衡说不上什么感觉,感觉很好又很坏。

“你希望我很快想起来你是谁吗。”他慢慢问。

程荔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只看着他,然后垂下眼转移话题。

严格卧床了将近一个月,他被允许下床活动,医生说他恢复速度非常快。

他依然失忆,对于家人亲友熟人一概不记得。董芳君很焦虑。

“我们给您儿子做了全面检查,均显示器质性损伤已恢复,无明显病变或异常,他失忆

的症状依然存在,不排除是创伤后的心理防御反应,我们会请心理科会诊,你们多陪他说说话,或许有帮助。”

心理医师为甘衡做了一系列评估,问董芳君:“董女士,您儿子受伤前,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别重大的生活事件?以前有没有持续处于压力环境中?”

董芳君皱起眉:“没有,他从小到大成长环境很顺利。”

程荔缘蓦地想起,甘衡父亲把他叫去书房,二话不说就是一耳光。

甘衡跟她说,他父亲就是这样子的,做这些事的时候,都背着他妈妈,就算跟董芳君说了也无济于事,董芳君只会愤怒地找他父亲谈话,他父亲会敷衍过去,一切又复归原状。

“总不能指望我妈和他离婚吧,”甘衡淡淡嘲讽,“他对我妈那么慷慨大方。”

程荔缘回过神,目光落在董芳君脸上。

她第一意识到,董阿姨不太了解甘衡。

心理医师:“您儿子的情况,或许可以试试催眠疗法。”

董芳君:“催眠?”

心理医师点点头:“对,我认识一位专攻这块的同行,他在一家科研机构任职,这家机构在业内很有名,专注于临床催眠干预,对创伤后记忆修复非常有经验,成功治疗过很多心因性失忆患者,您考虑一下,需要的话,我这边帮您联系。”

董芳君立即答应了,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受亲生孩子遗忘自己。

甘衡的寒假延期了,他要在这边接受催眠治疗,等身体再恢复一段时间,耐受飞行了,才会乘坐私人飞机回国。

外面在举行狂欢节,甘衡静静躺在房间里看书。

“程荔缘呢?”他问自家助理。

“缘缘小姐和甘徇少爷一起去外面看狂欢节了。”助理回答。

甘衡听了起初没什么反应,只让助理不用留这照顾,他要一个人休息会儿,助理欠身出去了。

律师走了进来。

“想避开人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律师有些莫名其妙,他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是甘衡的心腹,也和萧阙一样,算是他能信任的朋友,加上年长很多,所以不怎么怕他。

“我让你调查的东西呢,你最好带来了。”

“连夜坐红眼航班赶过来,不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吗。”律师吐槽说,放下手提密码箱,把一台笔记本取了出来,开机,放到了甘衡面前的桌板上。

“喏,你想查的程荔缘全家的资料,都在里面了,还有她妈妈和你妈妈的关系,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律师摇了摇头,“有些事何必查那么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更轻松。”

甘衡一言不发,浏览着笔记本的资料。

他现在没有想起她,对她的感觉就已经隐约失控。

真是比地心引力还恐怖。

他要在想起她之前,被施加更让他失去判断力的咒语之前,看清楚她和她家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程荔缘去了商业街,挑选了一样东西,还手写了一张康复贺卡,想要带回给甘衡。

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陪他,要先回去上学了,董阿姨也说不能耽误她的学习。

“选这个吗?”甘徇问,笑了笑,“真是很可爱的礼物。”

程荔缘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悸。

好像隐隐约约,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等回了医院,到了甘衡病房外面,她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了出来,提着手提箱,对他们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带了一丝怜悯。

助理走上前说:“徇少,衡少睡下了,说今天不见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奶茶][竖耳兔头]明天进入十四岁生日章节[柠檬]来月经,一定不能随便喝冰的,哪怕天气再热也忍住,啊………………

第47章

甘衡眼底一片阴霾,慢慢翻着调查组的报告,除了笔记本上的电子数据,还有一份纸质档案。

他看了第三遍了。

他母亲、还有程荔缘的母亲都去看过心理医生,里面有她们的私人心理诊断报告,两个大人都来自于很匮乏的原生家庭,有一个糟心的童年,对物质条件的渴望都比普通人更强烈,道德感比普通人得分低。

程荔缘的母亲在好友高嫁之后,就经常带女儿过去拜访好友,一起培养小孩子的感情,让他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会相信自己的青梅,无条件偏心她。

“双方皆存在明确的利益导向性干预。”报告上这么说。

所以,程荔缘本人真的没有在蓄意引诱他吗。他那些不正常的心理和生理反应,该如何解释。

一张照片从中滑落,甘衡捡了起来,是他和程荔缘小时候,他们在乡下的大树下纳凉,面前就是小溪,阳光的燥热隔着相片涌出。

程荔缘把脚踩进溪水中,回头朝他笑,像在邀请,他从后面抓住她的手,专心盯着她的脚,似乎是怕她一不小心摔了,溪水中很多卵石,凹凸不平,一只鹅黄的蝴蝶翩然飞过,就在水流上空。

似乎就是张纯粹且偶然的抓拍。

可怕的是,他愿意一直盯着照片上的她看下去,都不会觉得腻烦。

就像小狗生下来起,就会被养成讨人喜欢的样子,人类无法抗拒。

一周后,那个研究所的催眠治疗师过来了,是个比预期要年轻的女士。

“我们联系的是这位?”董芳君有些疑惑。

她记得之前联系的是一位更年长的治疗师,有六十多岁了。

中间联络人解释,“之前联系的那位治疗师身体不适,我们协调了一位资深同事来接手,这位博士水平相当,有一半华人血统,做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专业能力也都经过认证的。”

董芳君点点头,和新来的治疗师沟通了一会儿。

治疗师布置了一个适合催眠治疗的环境,请董芳君待在外面,让她为甘衡尝试一下催眠干预,如果不适合,她会及时中断治疗。

甘衡本身是躺下的,治疗师和助理把一个像沙漏的装置悬挂在了他视线平齐的地方,让他以眨眼代表点头。

“放松你的肩膀,慢慢深呼吸,很好,现在试着把视线放远一点,看到那个沙漏了吗?”

甘衡看着那个装置,里面的砂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大概是有什么循环设计,可以无限漏下,竟形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兼具艺术和科学。

玻璃里有透明的世界,一粒沙一粒沙缓缓流动,如时间的分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催眠道具。

“请注视它,不用刻意聚焦,就让眼睛跟着它们慢慢落下,眼皮重一分,心里的杂念也跟着沉下去一点,让呼吸和砂粒下落的节奏慢慢合上。”

第一粒沙开始坠落,细密的波纹荡开,时间开始移动。

治疗师之后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阳光重组,他回到了之前读报告的那天。

他一阵头疼,扔开了报告,相片滑落到地上,他盯着相片,抬手想去捡,眼前爆开白光。

他和程荔缘的回忆,全部回来了。

终末,定格于冰川雪坡上,被流星火尾照亮的木屋露台上,程荔缘和甘徇并肩而立,她朝另一个人笑着,一如小时候朝他笑着那样,对方就像另一个更成熟、更光明的他自己。

程荔缘从小看到大,应当看的足够清楚。

再耀眼的光环,也只是迎面而来的汽车远光灯。

他对她来说不再是个未知的谜题。她已经不会在他身上发现奇迹了。她会在别人身上找到温暖和奇迹。

不然她怎么会对另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笑容。

甘衡撑住额头,慢慢等待这一波涨疼过去,眼底无波无澜地落在照片上。

“衡少,缘缘小姐明天要回国了,她托我把康复贺卡和礼物转交给你。”助理把程

荔缘的东西拿来了。

甘衡看了贺卡,拆开包装纸,里面掉出一只伯恩山幼崽玩偶。

天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那些你以为牢不可破的,其实像流沙一样易散,慢慢解开沉迷,看清楚些,她不是你记忆里的青梅竹马,以后再被吸引,心再动摇,记住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用去在意。”

小狗的眼睛做的很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都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摇着尾巴,把爪子搭在他手腕上,直起身体想舔他脸。

甘衡想把它扔下去,最后慢慢抓紧了它,缓缓把它按进自己胸膛。

“只有这样的假东西,才不会另外找主人吧。”他很轻地自言自语。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配得到真实。

他似乎很安心,又似乎放弃了一切,头向下坠入了黑暗。

治疗结束后,董芳君走进去,看到甘衡睡的很沉,眉头放松,嘴角下坠。

就像累到了极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助理在一旁收拾装置,治疗师朝董芳君微笑:“这次引导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记忆会慢慢恢复。”

董芳君听了如释重负:“谢谢博士,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吗。”

治疗师点点头:“他刚完成深度放松,醒了情绪可能有点乱,会自己琢磨,把心里感受重新梳理一遍,可能会对某些人某些事很敏感,甚至可能疏离亲友,都很正常,让他顺着自己的感觉来就好,不用干预,过段时间就好了。”

宣平中学进入了下学期,节奏更加如火如荼。

程荔缘开学一个月后,甘衡还没回来。

她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他都有回复,那些回复都淡淡的。

程荔缘觉得是他身体压力太大,心情不好,也就小心翼翼的,不去打扰他了。

“老师说考试他都在线参加了的,班长去看了分数,每次他都是第一,”余雅芹告诉她,深感佩服,“受这么重的伤,还有这样的毅力,真不愧是甘衡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

“缘缘,这周末董阿姨想让你过去吃饭,岑岑哥哥回来了,给他接风洗尘,”程揽英说,“妈妈要去外地见客户,你跟着董阿姨,乖乖的啊。”

程荔缘心跳快了半拍,她终于要见到甘衡了。

请客的地方很宽敞。

她下了车,和董阿姨一起进入大厅内,甘衡就站在那边。

距离他受伤已两个月了,石膏早就拆了,他穿着助行靴,手上戴着肘拐,穿的很休闲。

“妈。”甘衡很日常很平淡地打招呼。

等程荔缘到了他面前,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缘缘。”

以前的恶作剧劲头不见了,他似乎稳重了很多,也有几分陌生,可能是这么久不见的缘故。

程荔缘被他目光盯着,不知何故,心里有一丝丝不自在。

他目光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再看过去,又缥缈地消失了。

“岑岑哥哥,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程荔缘见他没有多余的话,只好尬聊了一句。

“还好,医生说我恢复的挺快的,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以继续打冰球。”甘衡看着她说,一切都像往常那样。

“我先去跟你爷爷他们打招呼,你带缘缘妹妹在这儿休息会儿。”

程荔缘安静了下来,今天这个饭局不止他们几人,还有甘家的长辈,包括甘家的爷爷。

这样的场合,她总免不了有一丁点拘束。

她和甘衡面对面,甘衡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你头发长长了。”他这样说。

程荔缘的头发稍微过了肩膀,今天也是披下来的,用了黑色发圈简单半扎起,额发连着细细的胎发。

“嗯,要去剪的话,就要一坐坐很久,太浪费时间了。”程荔缘好像又找回了一点以前的感觉。

他们会聊这样的小事,生活化又无关紧要,一直聊下去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甘徇也来了,他跟甘衡聊了一会儿,末了说了一句:“你坑了我一把,行吧,算你厉害。”

甘衡:“小徇哥就是爱开玩笑。”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轻松的样子,空气中却有很微妙的静电感,程荔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缘缘待会坐我旁边?你岑岑哥哥脚不方便,待会其他人要坐他旁边照顾他的。”甘徇对程荔缘说。

程荔缘一听这个理由,点了点头:“好。”

她有一点可惜,本来她是想坐甘衡旁边,和他聊聊的。

这么久没见,他们私下没交流过什么深入的话题,她不知道他最近过的怎么样,每天做了什么事,康复训练都是些什么,心情有什么变化。

只刷到了他发的几条寥寥可数的朋友圈,都是看不出什么含义的随拍,没有拍他本人,也没有文字。

程荔缘的目光和甘衡的在空中无声触碰。

甘衡突然说:“你确定要坐他旁边?”

程荔缘不确定他的意思:“嗯?”

甘衡嘴角扬起转瞬即逝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你和小徇哥有一起出去玩吗。”

“我倒是想带缘缘出去玩,”甘徇说,“她说作业太多了,不过我们线上聊得比较多,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出去散心吧。”

甘衡看着他,在他提到线上聊天那两句时,眼睛闪烁了两下,轻飘地扫过程荔缘的眼睛。

他对甘徇的提议不置可否。

甘衡的爷爷来了,和他一起来的,竟然还有叶家的顾问,以及康屏和康继纯。

入座时,程荔缘坐在了董阿姨和甘徇之间。

甘衡旁边本来是他爷爷,另一边是叶家顾问。

叶家顾问正要入座,康屏忽然开口:“项先生,要不您跟小纯换个位置?这孩子之前总念叨着要去医院看看小衡,他们说不让打扰,小纯就没去成,今天正好她和衡衡多说会话。”

她目光和董芳君的目光在空中碰落了一回合。

叶家顾问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交换了位置,康继纯坐在了甘衡旁边,主动和他说笑。

当着甘老爷子和叶家顾问的面,甘衡对她的每句话都有礼貌回应,康继纯看起来心情很好,视线隔空有意无意落在程荔缘这边。

程荔缘心里感觉有点奇怪,闷闷的。

今天算是家宴,规矩较为随意,菜上得很快,甘徇主动为程荔缘布菜,程荔缘都不需要夹菜了。

她心里很感激,因为今天周姨不在,她不大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太饱。

尤其康屏总是盯着她,好像她的一举一动很值得商榷一样。程荔缘就更拘谨了。

甘徇这样做,无意间完全缓解了她的尴尬。

……以前,这样的角色都是甘衡来担当的。

“谢谢小徇哥哥,”程荔缘轻声说,她以前没说过谢谢岑岑哥哥,因为不需要,甘衡不喜欢听她这样客气。

甘徇正要说话,康屏忽然开了口:“听说之前衡衡滑雪的时候,小徇也带着缘缘一起去了,看来小孩子还是要一起多玩多相处,才能培养好感情。”

程荔缘呼吸一滞,每次她听见康屏说话,都有种忐忑不安,这句话更是让她很不舒服,却说不上来原因。

她目光稍微避开,和甘衡撞上了。

程荔缘怔住,甘衡目光流转着无声的东西,非常晦涩难懂,深到她无法解读,将她钉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小徇是不放心堂弟,”董芳君缓缓开口,一句话把话题带开了,“要不是小徇在,岑岑恐怕会伤更严重。”

甘老爷子望向甘徇:“嗯,小徇一向稳重,这件事你处理的很好。”

席上另一位长辈忽然开口:“幸亏这次在现场人多,要不是继纯联系上了叶家,叶家又找来了救援队,情况简直没法想象呢。”

康继纯摇摇头,害羞地说:“小徇哥也能联系上,当时他在了解情况,我见他忙不开,就自作主张先联系了。”

甘老爷子像夸甘徇一样,夸了她两句,康屏面

露微笑。

“另一个失踪的孩子不是也受了重伤吗,听说是有人针对他,要对他不利,结果衡衡也不幸被牵连了。”那位长辈神情很关切。

“或许是反过来的也说不定。”董芳君淡淡道。

那位长辈一怔,甘老爷子和缓地说:“好了,今天家宴,不说那些,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随意放松就行,今天也不要敬酒了,不需要那些个虚礼。”

程荔缘有一点点茫然,她能感觉到那些一句赶一句的对话中,藏着不是急智接不住的锋芒。

她无法参透。

“不要管他们,我们吃我们的。”甘徇侧过来,脸朝内,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他做这些时显得很自然大方,仪态也无可挑剔。

程荔缘点点头,余光感觉甘衡那边又在看她。

她看回去时,甘衡却收回了视线。

他接下去就没有再开过口,异常沉默,康继纯找他说话他也没有再理睬,后面说腿不舒服,由助理带他先走了。

也没有和程荔缘打招呼。

程荔缘很困惑,还有一点惶恐,她感觉自己好像得罪了甘衡,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之前她特意发了消息,解释了她那天晚上和甘徇在一起的前因后果。

甘衡发来一句“知道了”,她以为误会被澄清了。

……她做错了吗。

甘徇陪在她旁边,她还是觉得难熬,这里她只熟悉董阿姨和甘徇。孤独如潮水涌来。

以前不管怎么样的场合,她和甘衡的连接都是真实存在的,她能感觉到。

这样的连接消失了。

送客时,甘老爷子叫董芳君去了休息室,程荔缘也一起过去了。

“芳君,你和康屏的事,我向来不多过问,不过这次小纯帮了忙,那孩子暑假若想来找甘衡玩,便随他们去吧,”甘老爷子对儿媳说,没有半点施压,全是商量的语气,“总归都是自家人,这点小事,看在我面子上,你担待些。”

他话说的十分软和,董芳君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

之前在医院一直拒绝康屏带她女儿来看甘衡,甘老爷子也轻轻点透,是康屏去告的状。

甘老爷子一直很喜欢董芳君这个儿媳,她进退有度,很会说话,气度清丽高雅,自从叶家那位千金过世,其他世家再栽培,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光看外表气场,完全看不出董芳君来自一个小地方普通工薪家庭。

不过现在,康屏手里多了叶家这张明晃晃的底牌。

“好的,爸爸,这件事是我不妥,”董芳君让了一步,“只要不影响甘衡学习和训练,缘缘来的时候,继纯也可以过来。”

甘老爷子目光落在缘缘身上,平平淡淡地说了句:“缘缘是个好孩子。”

也就只有这一句。

甘衡很快投入到康复训练中,她和他成了两条堪堪相交、又总互相错过的平行线。

那段时间,甘衡很少来学校,有一次他来了之后,看到另一个男生坐在他的位置,和程荔缘说话。

那男生是班上除他以外相貌第二好的,长得像混血,如果甘衡不在的话,班草就是他了。

“麻烦让一下。”甘衡走了过去,彬彬有礼地说。

打断他们之前,他听到那男生在问程荔缘是什么星座的。

……到底是什么动机,才会关注异性的星座?

那男生离开后,甘衡坐了下来,白衬衫带着外面的阳光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清淡气息。

“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一些奇怪的人变得很熟。”他转过来望着程荔缘,嘴角似笑非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程荔缘:“奇怪是……向燃不奇怪吧。”

“那他为什么对你的星座感兴趣。”甘衡好整以暇一手支颔,歪着脑袋望着她。

“他们社团小组在做什么统计,他问了全班。”

可他看着你的眼神,和问其他人的时候不一样。

程荔缘就是有这样的引力,第一眼见可能不觉得,时间长了,慢慢就会让人发现,她像一个漩涡。

不自觉地就会向她靠近。

“噢。”甘衡轻飘飘一句落下来。

体育课上打球,向燃不小心脚扭伤了,脚踝肿起一大块,被人搀扶去了医务室。

程荔缘分明看见,有个男生推了向燃,向燃才失去了平衡。

那个男生有点像彭弋的跟班,而彭弋和甘衡是死党。

这让程荔缘心神不宁,上次那个转学的男生是自作自受,向燃则是无辜的。

她没办法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或许因为她的缘故,无端遭受不公对待。

“你上次不是说你和他堂兄一块儿去的吗,”余雅芹很严肃地分析,“他肯定还在吃醋,对接近你的异性警惕心特别高。”

程荔缘觉得不靠谱:“他不喜欢我。”

余雅芹摇头:“这叫占有欲,你是他的青梅竹马,他肯定很讨厌那种天降角色。”她最近看了很多小说。

程荔缘不好直接去问甘衡,她去问了萧阙,萧阙口风很严,做人也比较有格调,就算她跟他说,他也不会转头就告诉甘衡。

“……向燃是被人故意推的吗。”她看着萧阙。

萧阙做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看了看周围,声音特别轻:“我什么都没说。”

程荔缘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

萧阙失笑:“别这样,你也别去问甘衡,总之,别管这些事。”

程荔缘有点郁闷:“为什么,你不觉得他太过了么。”

萧阙:“他什么样的人,还不了解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程荔缘更郁闷了:“我们这两个月都没怎么说过话。”

萧阙顿了顿:“他私下经常跟我说你。”

程荔缘很意外:“说我什么?”

萧阙却不肯往下说了:“也没什么,就是些小事。”

程荔缘的期待慢慢回落,萧阙都这样说,那想必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是大家都在长大,男生和女生青春期都有那么一段时间,别别扭扭的。

等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见她垂下眼,萧阙有些不忍:“滑雪那件事对他影响挺大的,他爷爷更看重他交友圈子,以后要是看到什么不喜欢的人,无视就行。”

程荔缘没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程荔缘除了学习,就是把心情抒发在了日记里。

等忙完期末考,才恍惚察觉又一个夏天到了。

“缘缘来我家过暑假吧,家里还有私教带他们,”董芳君对程揽英说,“岑岑现在伤也彻底好了,让他们一起去玩。”

夏天湖泊泛蓝,如茵绿草上,米白宅邸好看到不真实。要不是周围路过的人说的是母语,程荔缘还以为他们在南法之类的地方。

程荔缘走进玄关,阳光晃荡的转角,流淌出动听的钢琴声。

她心跳漏了半拍,甘衡家里那架三角钢琴从来没用过,甘衡会弹,只是他不喜欢,程荔缘以前让他弹给自己听,甘衡就弹了那么一两次。

程荔缘以为弹琴的是甘衡,走了过去。

一个少女坐在琴凳上,姿态挺拔,琴键随她手指跳动,甘衡站在旁边,为她翻动琴谱。

他们看上前很和谐,像是错位的命轨终于被纠正,和他一起长大的应是这样的同龄人,而不是她。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音乐像水漫过地砖,铺到了程荔缘脚下,却没有邀请她的意思,看不见的分界线在她脚下,她跨不过去。

“缘缘,快过来,甘衡,缘缘来了。”董芳君从庭院那边的门走了进来,一眼看到了程荔缘。

甘衡望了过来,康继纯和他一起望向程荔缘。

程荔缘看到他们的动作也近乎是同步的,像有人拿冰锥在心上轻轻凿了一下,不剧痛,只有空荡的涩意。

流动的琴声被中断,她好像才是那个外人,不小心搅扰到了他们的相处。

甘衡今天好看到惊人,阳光让他的头发和侧脸

都有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看上去很遥远,像什么从华美台阶下走下来的人偶,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竹马。

“你来了,”他走了过来,到了她的面前,低头笑了笑,“要出去逛一逛吗,在家里闷得慌。”

程荔缘都没怎么注意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的脑海有些空白,被情绪所支配,还要掩饰着,不让他发现。

然后,她发现了,原来她刚刚一直屏着呼吸。

胸口闷的过头,她才慢慢调整呼吸,进气很细很细,避免被他们看出来。

康继纯没有走过来,就是远远的看着,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只在甘衡要带程荔缘出门的时候,相当自然地跟了上来。

甘衡说出去逛,其实就是去社区外面买点东西。

程荔缘走在他旁边,沉默地听他说话,头一次感觉到无比别扭。

甘衡走在中间,她走在甘衡右边,康继纯自动走在甘衡左边,时不时插话两句,而甘衡对她几乎有答必应。

康继纯全程和她零交流。

程荔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甘衡似乎对康继纯态度好了一点,近了一点。

是因为康继纯现在和叶家有关系了吗?

这片社区有三两路人迎面而来,从他们目光里,程荔缘意识到了什么。

康继纯是会弹钢琴,琴棋书画精通,家教良好的白富美,看着就和甘衡是一个世界的,旁边却跟了个格格不入的程荔缘。这样三个人,怎么玩到一起的呢,路人难免好奇。

渐渐的,程荔缘落后半步走在甘衡身侧,康继纯和他逐渐交谈变多,直到程荔缘彻底安静。

他们话题绕到了她不太熟悉的方向,大概是在说国外读书选专业的事。

程荔缘默默听着,她感觉自己好像变的很不起眼,好像在忍耐什么。

奇怪的氛围将她吞没,她想原路返回,回董阿姨那边,却做不到,什么惯性在推着她往前走,她感觉有点麻木。

“我妈妈是心理学专业的,我在想我要不要也学这个。”康继纯温婉地笑。

程荔缘越听越无法思考别的,康继纯说到了以后的规划,说她打算回国读高中。

她听着,感觉在说他们以后会去同一所高中,启航,然后出国读常青藤。

越听越只听出一个意思,他们的路线规划是一致的。而甘衡没有明确否认,只说以后再说。

程荔缘的注意力被完全抽离,没注意看路,脚底硌到小石子,一下子扭到了,手臂乱舞了下,很狼狈地跌到在地。

康继纯还在说话,甘衡在听她说话,走出两三步才注意到程荔缘这边。

其实前后也不超过两秒,程荔缘却涌上难以抑制的委屈,她低着头,眼睛注视着突然放大的柏油路面,手指尖抠住了很烫的地面,才能不颤抖。

也努力不让眼眶发热。

“有没有伤着,”甘衡声音响起在很近的地方,好像就在她头顶几厘米,让她恍惚,她不想抬头看他。

幸好他刚才在跟康继纯说话,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看。

不然肯定会笑她一整年吧。

“让我看看。”甘衡语气里多了某种沉淀下来的命令感,还有藏在冰凉语调下的焦急,他越这样,她越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胸口密密麻麻的酸,从心底漫上来,还有忽然摔倒的难堪,很多杂念和情绪混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的手很强势地握住她膝盖,稍微撩起裤腿。

“扭到了。”他轻声说,“我先背你回去,得上药。”

程荔缘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

他让向燃受了伤,结果应验到了她身上。

连受伤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

康继纯矜持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有在甘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开口很温柔地说:“缘缘没事吧,其实走路慢些也没关系的,衡衡又不会催你,不用急着往前赶的。”——

作者有话说:[爆哭][猫爪]萝,本来想来个万字豪华长更,一口气写到生日那边,结果卡了,萝鞠躬……明天一定写到那边![化了][小丑]兰竹,肯定会狠虐他,坏人也都不会放过哒[托腮][猫爪]

第48章

程荔缘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一轻,甘衡将她抱了起来,原路折返,康继纯那句话还没说完,甘衡就走出去了,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康继纯愣住,脸上腾的涨红了。甘衡已经拉开了距离,她不好小跑去追,只能跟着走,距离就拉得更远了。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

“继纯,甘衡不是在给你面子,是在给叶家面子,有些事得慢慢来,”康屏托起她的下巴,“你明白吗。”

“明白。”康继纯答应着。

其实她不明白。

程荔缘那么普通,连钢琴都不会弹,没有他们这个圈层的见识,为什么甘衡对她不一样。

“甘衡是个很高傲的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康屏慢悠悠告诉她,“只要能证明,他的那位小青梅并没有那样单纯就可以了。”

康继纯抿了抿唇。

她一点不喜欢小青梅这个词。要是没有董芳君的干预,和甘衡一起长大的本来是她。

程荔缘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别再像上次那样,在表舅爷和项先生跟前嘲讽程荔缘了,他们最看重女孩子的品行,要不是我拿出底牌去周旋,你根本没机会靠近甘衡。”康屏淡淡地说。

康继纯辩称:“我只是看不惯她那种装无辜的样子。”

康又托起她下巴:“装无辜也是一种本事,你要比她更会装,她最大的靠山不就是董芳君吗,一个女人失去了丈夫的偏爱,在丈夫那里就不算什么了,我会给你铺平道路的,不要让妈妈失望。”

康继纯吸了口气,整理了表情,再度恢复为温婉无害的样子。

那边程荔缘被抱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边放,甘衡说:“手不要乱动,抓住我肩膀。”

她找甘衡说的做了,甘衡抱她跟抱一只小动物一样特别轻松,被抱起来之后,程荔缘才觉察出他们之间的身高和体型差异。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背被他手臂捞住,双膝也挂在他另一条手臂上,特别牢固安稳。

他很轻松就把她抱的很高,她视线和他侧脸平齐,重心是向上的,不会摇晃也不会往下坠。

“你太轻了,跟抱一条浴巾似的,”甘衡说,声音里有不赞成的意味,“不会在减肥吧。”

程荔缘想说她没有减肥,更不算轻,是他力气大。

这话说出好像在夸他,索性就低声说了句“没有”,音量特别小,不再说话,扭开头不去看他。

甘衡见她垂头丧气的,语气淡淡的:“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了。”

程荔缘动了动,好像挣扎着要下去,甘衡更揽紧了她,似嘲非嘲地警告:“别动,不然挠你痒痒。”

他修长手指作势往她腰上滑,程荔缘最怕被挠痒痒,小时候被甘衡欺负多次,形成了阴影。

程荔缘不动了,也不装了,脸蛋直接垮下去,就像小时候甘衡惹她生气。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她脸色很冷淡。

“是不是因为我和表姐一起玩,你不高兴了?”甘衡声音更轻了些,有

着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就好像期望她给出某种特定的回答。

程荔缘胸口咕嘟嘟泛上一股闷气:“没有,你不要乱说话。”

甘衡:“看你那倔哒倔哒的样子,明明就是不喜欢我和别人一起玩,真的是不小心摔倒的吗。”

程荔缘愣了一愣,这下真的生气了:“我没有。你爱跟谁玩跟谁玩。”

甘衡看着她奓毛的样子,眼底流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手指陷入她柔软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分量,她整个人都像一团柔软的小动物,连骨骼都没长坚硬,感觉他稍微一用力,她就会受伤。

她连头发丝好像都可以气得翘起来,情绪很真实。他讨厌自己被她影响。

程荔缘接下去拒绝再跟他说话。甘衡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不冷不热的气氛。

他把她背回家,让周姨找了喷剂给她喷,又找了护踝给她戴上。

私教来了,给他们上完课,甘衡要出去训练,程荔缘脚受伤了没办法出去,康继纯说想看甘衡打冰球,跟他一起走了。

程荔缘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道上。

“董阿姨,我脚不舒服,晚上想回家。”程荔缘没有等甘衡回来,就这样对董芳君说。

董芳君自然是无条件满足她的要求,让司机送她回去了。

甘衡训练完回来,见客厅无人,问程荔缘去哪了,周姨说她提早回家了。

甘衡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面无表情站在那,看着程荔缘忘在桌子上的练习册。

他训练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晚上让周姨调整一下菜单,让她吃多点,她太轻了。

回来时却没看见她人,入目空落落的,原来她早就离开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走太快,太想回家,连东西都丢三落四。

……他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人吗。

甘衡慢慢拿出手机,程荔缘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对话框是空白的,停留在他们上一次对话,那是两周多之前。

这次要来过周末,她也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只是惯例让他妈妈当中间人。

现在程荔缘走了,甘衡才意识到他本来是希望和她在周末好好相处的,像以前一样。

她现在走了。说好了要来过周末,就这样把他抛下。这个周六周日,不会有她的陪伴,他今天晚上入睡,明天早上起来不会看见她从房间走出来,和他一起吃早餐。

“小衡,缘缘是因为不高兴我来了,所以才走了吗?”康继纯一脸为难地说,“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的样子。”

董芳君不在,她在甘衡面前内涵程荔缘,不会有人阻止。

周姨路过了旁边,随口笑说:“继纯小姐多心了,缘缘脚上不舒服,等好了会再来的。”

康继纯脸上笑容淡了点:“是吗,她以前每年都来过暑假?”

周姨点点头:“寒假也会来。”

康继纯温温婉婉地说:“小衡,以后寒假暑假,我也可以来你家住吗,三个人一起玩肯定更有意思。”

甘衡没有理睬,他直接收拾了下,就又要出门。

周姨忙问他去哪里,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甘衡说:“去看下程荔缘。”

康继纯脸色稍微变了:“那我也……”

甘衡已经踏出门,关上了大门。

他自己打了个老师傅的车,一路狂飙到程荔缘家小区楼下。

“程阿姨,我来看看缘缘的脚怎么样了。”甘衡敲开门说。

“这么晚了还过来呀,”程揽英很惊讶,连忙让他进来了,“缘缘在房间,我去叫她。”

甘衡没有在客厅等,跟着程揽英去了程荔缘房间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执地要过来看程荔缘一眼不可。

“缘缘?”程揽英叩了叩女儿房间门。

叫了两声,听到程荔缘困倦的回复,说她睡下了,不想起来。

“岑岑哥哥来了。”程揽英说。

程荔缘安静了几秒,说:“来干嘛呀。”

甘衡对着门说:“给你送了敷药,是秘方,敷了好的更快。”

程荔缘的声音隔着门有点发闷:“谢谢岑岑哥哥,我下次脚好了再找你。”

说来说去就是没有开门出来让他看一眼。

甘衡把药留给程揽英,独自离开了。

第二天,程荔缘对程揽英说:“我不想去甘衡家里玩了。”

“为什么?”她妈妈不明白。

“他有其他朋友陪他玩。”程荔缘说。

程揽英以为他们闹别扭了。

甘衡一直等到程荔缘伤好差不多了,特意准备了一套限量版的书,知道程荔缘喜欢,让董芳君打电话,请程荔缘过来玩。

董芳君挂了电话说,“缘缘不过来了。”

甘衡一愣,拉下脸问:“为什么,她不是伤都好了么,也不是多严重的扭伤。”

董芳君和程揽英之间无话不说,皱眉问:“让你好好照顾妹妹,她是不是和你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甘衡想起那天程荔缘低着头不肯看他的脸。

他只在意程荔缘能不能来。

康继纯今天又来找甘衡了,到了却被周姨告知,甘衡出门去了。

“我看了他们队的训练表,小衡今天没训练呀?”康继纯问。

周姨摇摇头:“说是去萧阙家里打游戏了。”

萧阙给甘衡打电话:“康继纯刚才找我,问你是不是在这儿,说真的,她真把自己当叶家正经小姐了,什么都觉得该给她个交代。”

甘衡:“别烦我,我找程荔缘出来,她说她有事,不在家。”

萧阙:“那你在哪。”

甘衡:“她家那边。”

萧阙:“……”他真是服了。

萧阙升起一丝困惑:“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甘衡没有跟萧阙说调查报告,也没有说他觉得程荔缘不是真的喜欢他。

他这些暗藏的情绪,似有若无地给出,导致他们这些天突然偏向。

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哪怕还没等成形,也会沉沉郁郁地弥散到了她那边,像一粒细沙吹进他们天衣嵌合的关系,让她那边的齿轮无法运转。

“……我是你,程荔缘还会喜欢我吗?”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萧阙沉思良久。

“这什么问题,是在嘲讽我吗?”

“我不是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多光环,程荔缘还会喜欢我吗。”甘衡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阙哑然,他万万没想到甘衡有一天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真诚地回答你……”

“不会。”萧阙给出致命一击。

这还不够,萧阙又补充:“要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程荔缘和我是青梅竹马,很大概率会喜欢我,我长相可以,性格比你好,精神状态比你健康。”

他连捅甘衡几刀,报了甘衡第一个问题的仇,得到甘衡史无前例的安静。

萧阙觉得差不多了,开口想宽宏大量再说两句,甘衡那边把电话挂了。

萧阙眨了眨眼,其实他原本想说,“即使你是普通人,只要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程荔缘肯定还是会喜欢你。”

甘衡走到了程荔缘家小区外面,披萨店落地窗那边坐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学习。

甘衡瞳孔微缩,定睛看过去,不由自主上前两步。

程荔缘和向燃。

不止这样,他们桌子上还放了个纸盒子,里面装了只很小的东西,他视力看过去,能看清是只黄毛兔子,两个人把最后一块披萨吃完了,说了会儿话,程荔缘明显心情不错,对向燃挥挥手,目送他骑上单车离开。

骗他说有事,结果就在家门口楼底下见情敌。

……不对,跟情敌有什么关系。

程荔缘抱起纸盒,看了看里面的小兔子,刚刚向燃送了很多用品,还有兔粮兔草,足以应付一段时间,她再在网上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程荔缘。”背后一声好听到让人心脏发麻的声音。

她抖了一下,转过身,看见甘衡水灵灵站在那,已经引起了披萨店其他人的注意,有个感觉几天没吃饭的人也忍不住分心望过来。

实在是甘衡太显眼了。

“我们出去说,帮我拿一下。”程荔缘把纸盒塞给甘衡,自己提起大包小包,匆匆推开门,示意甘衡赶紧出来。

甘衡一路跟着程荔缘,他们全

程零交流,他低头看着兔子,黄毛兔子蜷缩成一团,感觉刚断奶,它好像不是很爱动,只在进电梯的时候动了一下脚,小鼻子翕动着闻。

他们到了家,把兔子和东西都放好了,甘衡才发作。

“你说你有事,就是在跟向燃约会?”

程荔缘忙着布置兔窝,没空跟他置气,很冷静地解释:“向燃也住在附近,他捡到了一只侏儒兔,发了一周多了也没找到主人,他妈妈对宠物过敏,他知道我家比较近,就问我能不能养,我答应了,他就把兔子和东西那些都送过来了。”

甘衡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她一起布置,然后把兔子放了进去。

黄毛兔子到处蹦跶了两下,熟悉着新家。

“向燃跟我说了养兔子要注意什么,它看见我第一眼就把脑袋往我手下面放。”程荔缘手指轻轻刮了刮它的毛,它踮起脚闻了闻程荔缘的手指。

甘衡听不得她提向燃,“你和他现在很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