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脏六腑搅动起酸楚,原来痛苦可以让人思考停止,本能地想挽留,甘衡不知道该说什么,如鲠在喉,机械重复:“你可以选我,我会陪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徒劳,他知道,还是抱有无望的期待,好像他多说一点,程荔缘就能看见他的真心,或许会改变主意。
“我会给你所有保障,我会让你得偿所愿。”承诺很珍贵,他不停地给出来,好像一个路边吆喝的摊贩,卑微地祈求路过的女孩看一眼自己双手捧的东西,即使送出去也无所谓,看一眼就好。
“已经不用了。”程荔缘表情其实没有攻击性,声音也近乎温和,她是明白他心意的,记得那些小时候的温情,正因为这样,她的拒绝不是摆姿态,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会回头。
领悟很痛苦,她说的在他听来,就是“已经不要了”。
再祈求下去就是难堪了。甘衡发现他全然不在乎。再难堪又如何。
“我可以让你和程阿姨都过得非常好,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他站在原地,手垂在两边,好像被罚站,他从没站的这样无措。
程荔缘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声音更温柔了,薄薄的刀刃温柔缓慢地推进他心脏:“你是自家人,我不会剥削你,我拿你当哥哥。”
说完最后一句,她脸色迟疑,然后补
充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那两个字一下子挑断了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她没有在讽刺,她是真觉得他以前嫌弃过她,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吗。他的态度原来伤她这么深。
甘衡脸都是麻的,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程荔缘看得见,再开口时像怕惊扰了病人:“董阿姨肯定很担心你吧,不管你现在想做什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什么喜欢,能不能在一起,想不想拥有,她都放下了,接下去就是向前看,也希望他一切都好。
温柔背后是冰凉下来的余烬,他过的是好是坏,将来会遇到谁,会不会爱上别人,本质上都与她无关。
甘衡终于懂了,她那些什么拜金发言,不过是当时心情的发泄,他始终高高在上,傲慢俯瞰,宁愿迁就他自己的精神洁癖,也不愿真正向前踏一步,不管不顾地敞开自己,从头到尾,自私可笑的是他。
喜欢的人没有离开,依然愿意为他着想,她就是这样温暖重情的人,他妈妈帮了她和她妈妈,她就会记得,一生都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还帮他抢回了属于他的东西。
喜欢的人也永远离开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心却已在远方,在她理想航行的方向。
心脏挛缩最紧的地方,毒蛇在死去,还有野兽受伤的声音在痛苦不甘地低吟,就一点也不喜欢我了吗,那你将来会和别人在一起吗,或者你觉得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也完全无动于衷了么,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了呢。
“为什么不想要了,”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就像对内心痛苦的转译,“收下也没有坏处。”
程荔缘安静了一会儿:“……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将来你会走的很高,我没办法陪你看那些风景。”
她说完就没有再回应,转身回了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被关严实。
天亮以后,程荔缘起来了,出去没看到甘衡,桌子上留着手写的纸条,跟她说早餐在哪里,吃完有专人送她去学校,不用担心迟到,他去处理事情了。
程荔缘心情异常平和,还有一点轻松,果然话全部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分科后,他们大部分人都固定在本班,一些选科冷门的同学会走班,少部分外班的同学偶尔也会来他们班上课,进来第一眼就看甘衡在不在。
今天甘衡不在,外班来的同学没看到他,很失望,有两个女生窃窃私语说到时候可以坐他位置,上课前试探着走过去,萧阙指了指后排:“不好意思,那边有加座的空位,给走班同学留的。”
“坐在这里我能看的更清楚一点,”那女生看着不太好相与,盯着萧阙说,“不是空位都可以随便坐吗,你又不是老师,我就想坐这里。”
陈汐溪和吴放在后排正好目睹,吴放看向对方,笑着说:“同学,到别班上课没必要这样吧,其他教室不也是留了走班座位,怎么你来我们班就要坐这啊,这还是后排。”
他们班人数本来就不足,增加了几套桌椅专门当走班座位,在前排中排。
“我就要坐后排,前排太近了我眼睛不舒服,麻烦你让一下,不然待会老师来了看着不太好。”那女生看着萧阙,不为所动。
萧阙一向对女生很客气,一班女生又都很正常,大家相处和谐,他也没见过这样的。
每次要走班,周围大家也都比较忙乱,没人注意到这边。
程荔缘和黄秋腾去洗手间了,回来就看到这一幕,黄秋腾微微睁大眼睛:“这不就是那天把奶茶泼到甘衡身上那个女生?”
程荔缘皱起眉,她记得那对方装作不小心,其实非常明显的动作。
“真的不好意思,”萧阙缓缓说,对方不讲理,他也没有讲理的必要了,“我身体不舒服,起不来,你还是去坐其他地方吧。”
现在有些学校是单列桌椅,不存在同桌,一中还是老式规矩,两列课桌拼一起,他们这边靠窗,萧阙坐在外面,他不起来,那女生就进不去。
那女生看着萧阙,嘴一撇,似笑非笑:“你们还不知道吧,甘衡被人举报吃了违禁药,马上要被禁赛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那女生挑衅地看着他们,想要看清他们的表情,有一些人以吸食他人的愤怒情绪为养分,别人越生气,他们心里越舒坦。
“这么大事啊,那您去上报给外交部吧,”程荔缘和和气气地开口,“麻烦让一让,不坐就不要堵在这里,您挡着其他同学的路了。”
后面有两个人要过来,那女生见程荔缘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冲程荔缘翻了个白眼,去另一边坐下了。
“多半是江斯岸的狂热粉,”陈汐溪冷静地说,“和我在网上刷帖子遇到的那些人很像。”
吴放压低声音问萧阙:“甘衡被造谣了?”
中午午休,他们才拿到手机,黄秋腾第一个刷到相关帖子,有人拍到一段几秒的视频,高倍数镜头晃动拉近,几个人在前面走,走廊背景是冰暴俱乐部,对面出现两个正在说话的人,其中一个正是甘衡。
这个视频竟然还录到了声音,不知道拍摄者是如何办到的。
工作人员对甘衡出示了他的证件,还有样本采集机构的授权书:“你好,我们是反兴奋剂中心的检查官,这边需要对你进行即时的兴奋剂检测,你需要跟我们去一趟检查站。”
紧接着检查官同行有人发现了拍摄者,远远指向镜头呵斥了一声,视频就黑屏了。
发帖子的是个三无小号,标题是“哇,传说中的冰球天才”,评论和热度在不断上涨,一条评论短时间点赞就从几十暴增到了破万。
下面的讨论已经炸了,一个热评点开下面吵几百层,甘衡粉多,黑也多,路人看个热闹,对甘衡没意见,也不会帮他说话,那些对优秀同性敌意很大的贴吧群体会去附和黑子,加上江斯岸的粉在评论区反串,乱成了一锅粥。
“谁举报的,太恶毒了,搞人心态。”
“怎么你心虚。”
“不懂就问,这种他必须去吗,可以拒绝吗。”
“不接受检查,原地成绩取消,得过的个人奖也别想要了,以后也当不了运动员,他敢吗。”
“应该是用了兴奋剂,上次比赛就觉得他表现不正常。”
“全场最多次射门,百分百全进球,把对手球门射成筛子,是挺不正常的[白眼][白眼]。”
“故意撞江斯岸,该不会也是兴奋剂吃多了。”
黄秋腾非常气愤:“什么啊,他们是想把甘衡往死里黑吧!”
她转过来想问程荔缘,看到程荔缘神态,忘了要说什么,程荔缘半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给人极静的感觉,和平时的随和简单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好像特别不可侵犯?特别威严?
“圆儿,”黄秋腾小心翼翼叫了声,“你在想什么呢。”
程荔缘:“我觉得你说的对。”
大家出去吃饭时还在讨论这件事,现在大数据,推送机制很恐怖,一中的人基本都刷到了。
学生大都站在甘衡这边,觉得甘衡的天赋摆在那,根本不需要吃什么兴奋剂。
接着有几个流量大的账号发了这件事,出现了很多相同的文案,看得出背后有人在引导。
导致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倾向于相信甘衡使用了兴奋剂。
程荔缘单独找到了萧阙:“是那天闯到他家的那些人干的吗。”
萧阙:“不好说,那些人应该是想找到那块表,没必要多此一举,也有可能表没找到,想毁了他的运动员生涯。”
程荔缘觉得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甘衡因为头晕的问题在服药,他卧室里那些药瓶,除了她,只有闯进他屋子的那个人看到过,说不定还拍下来了。
萧阙看着程荔缘凝肃的眉眼,脸上也没有笑意:“其实网上的人说什么,甘衡那样的性格,压根不会在意,那些人无非就是想整他,击穿他的心态。”
程荔缘抬头望向他:“怎么说。”
萧阙:“兴奋剂要尿检,尿检是要监督排尿的。”
程荔缘愣住了:“监督……”
很陌生的词。
萧阙点点头,搜到反兴奋剂中心官网给她看,念出那些规定:“提供尿样前,运动员应配合……将衣袖卷到肘部、上衣提起至胸部、裤子
退至膝部,保证检查官无障碍观察到整个尿样提供的过程。”
程荔缘呆住了,有点困难地说:“就是当面小解?”
萧阙:“是,你尿尿的时候,盯着你,躯体是完全看光的,女运动员也这样,每次奥运会WADA那些人频繁尿检国内运动员,就是搞心态,影响你拿冠军,虽然甘衡这次是必经流程,有人举报,就得检查,不过甘衡很高傲一个人,还没接受过尿检的,一般也不会重点抽查U16组和U18组,联赛前这样对他,其实就是想逼他退赛。”
程荔缘听完,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萧阙看到她下颔线明显绷紧了。
“我们现在去找甘衡?”萧阙突然说,“我有办法可以顺利向马老请假,今天下午没有物理和化学,不会耽误你。”
程荔缘看向他,丝毫没有停顿:“好,走。”——
作者有话说:[可怜]萝,其实对运动不是很精通,是个懒宅呢,如有bug请包涵[抱抱][摸头][爆哭]
第62章
程荔缘跟着萧阙赶去了检查站,他们到的时候,甘衡正在卫生间做检查。
外面还等着一个队友,是赵立冬,他看到萧阙和程荔缘,朝他们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没有笑。
“马教在里面陪着,甘衡是未成年运动员,要有成年人陪同,”赵立冬低声说,“不知道哪个孙子举报的。”
他们等了大概十分钟,洗手池那边传来水花声,程荔缘望过去,马振国先走了出来,表情平静而严肃,甘衡跟在他后面,神态也很安静,那一刻,程荔缘觉得他们比起甘衡和甘霸原,都更有父子的氛围感。
起码马振国是真的关心甘衡。
甘衡目光沉淀,无意间掠过来,当先看到了程荔缘,一下子就变了,眼睛深处被点亮,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你们来了。”他走过来时说,“不耽误上课吧。”
“今天下午英语语文政治,”萧阙说,“特意请假过来看你,程荔缘也是。”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程荔缘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甘衡听到萧阙的话,眼神深了些,波澜很快平复,说了声:“多谢。”
他似乎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句,程荔缘和他长久的默契,超越了语言,能感觉到他在抑制某种冲动性的表达。
昨天晚上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好像听进去了,接纳了她的决定。
说实话,他就这样接受现实,不再一定要和她恢复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反而让程荔缘更轻松。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侵入性的关心。
来的路上,程荔缘还想她过来甘衡会不会产生什么误会,现在看来不用担心,甘衡其实是个想的很深透的人。
那天董芳君来了,又被甘衡拒之门外,不得不离开,甚至不知道程荔缘在里面,程荔缘一想起,总觉得董阿姨那边很难过。
但甘衡也很难过。
这样的家庭矛盾是她不能介入的,她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兴奋剂检查结果会在三天之内出来,是阴性的话,会口头通知你们,也会在内部通告更新一下。”检查官对甘衡和马振国说。
所有人都回了俱乐部,赵立冬先回去训练了,程荔缘和萧阙是甘衡的亲友,他们坐在附近旁听,马振国也没有意见。
“怪不得你最近训练状态一直不太对,医生具体怎么说的。”马振国看着甘衡,副教练郑均也在旁边,两人都很严肃。
他们是在小会议室,门关的很严,谈话内容不会外泄。
甘衡把诊疗报告推了过去。
马振国很仔细地看了一遍,花的时间有点长,看完后递给了郑均,郑均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两人讨论了一会儿。
“……偶有视物模糊,伴随站立不稳,发作与训练强度无直接关联,休息后可部分缓解,你以前怎么不说?”
甘衡解释:“以前没有影响过训练。”
马振国:“医生觉得跟你以前那次滑雪事故没有关系?”
甘衡摇头:“他认为没有。”
马振国也想不出原因,和郑均又问了些问题,甘衡一一耐心回答。
萧阙见他们把报告放到了一边,就伸手把报告拿了过来。
程荔缘也凑过去看,上面说,三年前甘衡因滑雪事故导致脑水肿,做了开颅手术,术后恢复良好,近一年也多次复查,医生再三确定了,他脑部结构及功能恢复正常。
直接排除了头晕和脑部器质性病变,还有手术后遗症的关联。
初步诊断那里写着:“头晕待查,考虑与精神心理因素相关,建议尽快前往正规医院精神科或临床心理科就诊。”
“那你之后去看了心理医生吗?”郑均问。
甘衡拿出第二份报告,递了过去。
郑均:“……”
马振国:“你小子早有准备是不是。”
他打开精神科的诊断报告,医生给他进行了专业深入的精神检查,甘衡的一般表现和情感认知都很正常。
心理评估量表那些,也都在正常范围,人格障碍筛查也通过了。
“保持规律作息与适度运动,避免过度劳累,近期避免高强度训练,减少过度思虑。”萧阙念出医生的建议。
程荔缘看着这两份报告,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
她没注意到,她和萧阙脑袋凑的过近了,两个人其实也算半个发小,又没有任何暧昧,这些肢体语言没有特别在意。
只有甘衡投来淡淡的一瞥。
马振国说:“说来说去,你下定决心退赛了,队长了也不当了,是吗。”
甘衡:“我要对队伍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马振国点头:“没在怪你,你的考虑很对,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问题,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俱乐部里我和郑均你是可以信任的。”
甘衡:“嗯,我休息一阵调理,不然怕影响比赛,这段时间我先申请不跟着训练了。”
马振国:“医生都这么说了,就先好好休息。”
“谢谢马教,也谢谢郑教,一直以来你们大家照顾我辛苦了。”甘衡脸色平和。
“这说的什么客气话。”郑均说。
“就是,不准说这些,”马振国笑了笑,“你这孩子的天赋和本事,我们两个比谁都清楚,先把头晕的毛病解决掉,等调理好了再回冰场,听见没。”
“好,我会的。”甘衡给出了简简单单的承诺。
从俱乐部出来,三个人都有种肩头忽然一阵轻松的感觉。
萧阙还有点没适应过来:“就这样解决了?你这几个月就不打冰球了,要是头晕没解决,就一直不打冰球?”
甘衡:“我会单独训练,不会回队里训练,也不会参加比赛。”
萧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对他的城府无言以对,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程荔缘不关心那些,她问甘衡:“你吃饭了吗。”接到临时抽检的通知,应该没空去吃午饭。
话音刚落,甘衡肚子就叫了两声。
萧阙噗一声笑出来,放声哈哈哈,程荔缘也忍不住笑了,甘衡望着她的笑容,回想着她问自己吃没吃午饭,脸上泛开一个淡笑,如惊鸿掠过,很快恢复寻常,程荔缘和他眼神接触了两秒,也移开了。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程荔缘提议,“你们想吃点什么?”
“我随便,”萧阙转向甘衡,“你来选吧,就当庆祝你暂时开始休息了。”
差不多也到晚饭时间了,甘衡不想吃正餐,三个人就去了家口碑不错的汉堡店,甘衡和萧阙点了汉堡薯条薯块炸鸡可乐,程荔缘要了个金枪鱼火腿蛋三明治和咖啡。
“马老跟我妈和程荔缘妈妈打电话确认了,”萧阙蘸了蘸薯条,“主要是去精神上支持你,课业不耽误,马老要我们之后补假条,还要家长签字,你人情欠大了。”
甘衡点开手机,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巨额红包,走转账那种,程荔缘点都没点开,打算二十四小时到了自动退回去。
萧阙不在意钱,这么说是想让甘衡知道,程荔缘是关心他的。
不能说的太明显,让程荔缘不舒服。
他懂任何一方不愿意,这段关系就不会有结果。
马老算很好的班主任,理由正当家长知晓,都会批假,上次丁洋压力大说请假休息,其实就是在家睡觉,也批了。
所以他们班比起其他班氛围相对松和,大家跟进度吃力,也不至于把自己卷死,像其他班有人崩溃大哭之类。
程荔缘从不轻易请假,这次是这学期第一回。
还是因为
甘衡。
再加上她上次帮甘衡抢回了东西,萧阙就觉得这事儿隐隐约约还有一线很微渺的希望。
哪怕程荔缘是因为甘衡妈妈,才对甘衡表达朋友式关心的。
“拿红包打发一点诚意都没有。”萧阙家的家底和甘衡家也差不离了,红包什么的他也能发。
“不收的话,假期我带你们出国玩怎么样,”甘衡望着程荔缘说,“马上有个小长假,四天,高三就没办法出去玩了。”
萧阙心想就知道甘衡有二段连招。
程荔缘果然有所顾虑:“假期不是要补课那些吗,出去玩卷子做不完吧。”
萧阙知道她是不想增加和甘衡不必要的接触。
萧阙正要说话,甘衡忽然说:“可以叫上黄秋腾他们,交通食宿我会全覆盖,主要是我想去一趟瑞士那边,把那块表的事情搞定,你们就当出游散心。”
萧阙:“……”你真狠。
程荔缘还没马上同意,那边萧阙打开语音,给吴放发了消息:“你中奖了,衡总要请客了。”
吴放秒回:“请什么客?”
“衡总说要请你陈汐溪黄秋腾去瑞士玩,我和程荔缘也一起,衡总意思大家前后桌的,这么久也该去团建一下。”
“哦哦哦哦哦——”吴放嚎完吹了声口哨,扭头就跟陈汐溪和黄秋腾说了。
“瑞士?真的假的?”陈汐溪很诧异,觉得对面在开玩笑,这也太突然了。
“真的吧!甘衡总不可能拿这个来开玩笑吧!”黄秋腾一脸巨大震惊,然后是巨大惊喜,上了一整天课还要上晚自习的微死感都一扫而空,变回了浑身正能量的小女孩。
气氛被抬上来,期待感被拔高,程荔缘感觉要是说不去,有点扫大家的兴。
吃完饭萧阙先回去了,程荔缘和甘衡要回租的房子那边。
“那天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尊重你的边界,这趟旅行没有别的意思。”甘衡看着她轻声说。
程荔缘和他对视,感觉心里一根紧绷的弦松弛了下来。
他们坐地铁,今天人少,有两个空位,程荔缘坐在甘衡旁边,看到对面玻璃上映出他们,她想起了什么。
“你没有跟医生说你之前接受过催眠治疗吗。”程荔缘问。
“说了,我没让马教他们看完整的诊疗报告,你可以看。”
他点开手机给程荔缘看,程荔缘稍微靠近。
“……不排除催眠过程中的不当暗示导致躯体感觉异常,尤其在情绪压力下易触发,建议由正规医疗机构心理治疗师介入,通过认知重构消除残留暗示。”
程荔缘明白了,医生也觉得跟那次催眠有关系,偏偏那个催眠治疗师死得很意外。
“这次去瑞士,也是想跟进这件事,到时候有人跟我接头。”
出地铁的时候,甘衡忽然被人认了出来,不是同龄人,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看着很面善,很礼貌很高兴地上前跟他们说话。
“请问你是甘衡选手吗。”丈夫眼睛微微发光,妻子也笑容满面看着他们。
“是。”甘衡礼貌回答,侧身稍微挡住程荔缘。
“能和你说两句吗,两句就行,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时间了。”
“没关系,可以的。”甘衡对外的时候永远是完美而礼貌的。
对方没有掏出手机要拍他们或者要合照,只是很真诚地说:“我们家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特别喜欢你们冰球队,天天念叨你,说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打冰球,我打算让他俩报个班接触下试一试,噢对了,网上那些黑你的你不要理,他们就是想影响你联赛状态!”
“是啊,到时候我们去现场给你们加油。”妻子也说。
程荔缘看着夫妻俩,能感觉到他们的真诚热情,妻子的发型还和她妈妈一样,望着他们脸,如果她是甘衡,实在很难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参加今年联赛了。
程荔缘不由自主看向甘衡,他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可能是夜晚的滤镜造成,眼里闪动着路灯的暖光。
“谢谢你们,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甘衡说,话很简单,听得出是沉淀下来的真话。
哪怕他们事后知道了他不会参赛,也会领悟他这一句未尽之言。
“需要我帮两个小朋友写点寄语吗?”甘衡问。
有时会遇到粉丝,为了方便,他一直随身带着一个不大的正方形签名本,里面都是空白浮纹纸。
对方听了很开心,请他在写了两段寄语,程荔缘也知道了他们家小孩儿小名。
“媛媛?”甘衡重复了下妹妹的小名,回头看着程荔缘,“这儿也有一个缘缘。”
“这么巧!”妻子早就注意到程荔缘了,眉眼笑开了花,“是你同学还是妹妹呀,你俩长得好萌啊。”
“是妹妹。”甘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眼睫毛都没抬一下,程荔缘还沉浸在双重震惊中,对方居然夸她萌,对方居然夸甘衡萌,不自觉朝对方夫妻俩笑了笑。
等夫妻俩挥手朝他们告别,程荔缘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想的很简单,以后和甘衡当朋友就行,在她们妈妈面前,他们可以兄妹模式相处。
甘衡看着程荔缘,她一点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失落,对于被界定的兄妹关系,怡然接受。
他眼睛渐渐暗了下来,夜雾流淌于瞳孔中。
他竟然曾经说她普通。
甘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要是现在可以穿越回去,他会直接一脚踩自己脸上,踩醒当时的自己。
可能每个男生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阶段。
不过,即使在他固执认为程荔缘普通的那段时期……他也觉得她是可爱的。
明明那么普通,他都觉得她可爱,不,是超级可爱,私心想让她一直这么“普通”下去,不要变得会打扮,不要越来越漂亮,他就可以像私藏一件独自发现的惊喜,将她珍藏。
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简直让他自己都想笑。普通个屁,程荔缘一点都不普通。
她在他心里是超凡的。
多愚蠢啊。
现在她的可爱和超凡再也不会独属于他了。
他终于承认了,她不再喜欢他了。
左胸依然隐痛,一秒也不曾停息,思念如影随形,却因为她走在旁边,而依然感觉到温暖。
回去路上很安静,甘衡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问她问题。
这种不追问,让程荔缘感觉到很放松,还有一丝久违的新鲜,很稀奇,甘衡以前从未这样体谅过他人。
他学会了沉默,尊重她的决定,不再强求结果,这让她感觉到安全和踏实。
就这样吧,不知道未来互相会走向何方,也许终点如隔天堑,此时路灯下回家的路是同一条,反正是很确定的,活在当下就好——
作者有话说:[摸头][抱抱][可怜]萝,谢谢人宝宝们的支持[猫爪][哈哈大笑]人宝宝们放心,是he,萝要写治愈的故事治愈人宝宝[摸头][抱抱][可怜][竖耳兔头][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中午午休,窗边四人组在聊天。
“看这个帖子,又上热门了。”黄秋腾小声对程荔缘说,语气比较高兴,“下面评论都是
支持甘衡的。”
程荔缘也看到了,反兴奋剂中心发了一则声明。
“根据举报线索,”黄秋腾念给他们听,“中心对冰球运动员甘衡启动抽查程序,检测样本为尿液,项目包含……样本结果为阴性,未检出任何禁用物质,结果真实有效,特此声明。”
冰暴俱乐部也发了一则声明,转发了反兴奋剂中心的抽查结果。
“甘衡自入队以来,始终严格遵守反兴奋剂规定,秉持公平竞赛原则投入训练与比赛。”
“我们始终坚信,良好的竞技环境需要共同守护,俱乐部将继续支持甘衡的职业发展,也感谢社会各界对运动员及俱乐部的关注与监督。”
正规流程的结果比任何捕风捉影都更有力,那些阴阳怪气的全都闭嘴了,看得支持甘衡的粉丝和路人十分畅快。
有的粉丝还觉得不解气,还跑去之前黑甘衡的热评回复,回复点赞比热评还高,那些热评很多来自水军,也有来自真实账号的,背后是真人顶不住大家嘲讽,都删评了。
那些言辞过于激烈的江斯岸粉丝,也被路人骂了一顿,大多删评了。
那个到他们班走班的女生,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今天来的时候远远坐到了另一边,低着头,都没怎么抬起脸来过。
程荔缘觉得很庆幸,甘衡那天晚上因为头晕撑不住,吃了一片安非他酮。
抽查是在几天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是生病服药,也要事先上报,这种事可大可小。
那件事之后,甘衡的卡解冻,让安保公司二十四小时监视同心苑,也给保安加了钱巡逻,再也没有出过可疑迹象。
因为计划组团去瑞士旅游,甘衡萧阙跟窗边小队四个人关系拉近,今天吃饭居然是一起在外面吃的,甘衡请客。
吃完饭,甘衡还带他们去咖啡厅喝咖啡,那种手工现磨的,非常香浓。
出乎程荔缘意料,甘衡这次话变多了,可以说是健谈,他不光和吴放聊了天,和陈汐溪、黄秋腾也都聊了不少。
萧阙、程荔缘跟甘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心理距离近,吴放、陈汐溪和黄秋腾是高中才认识的甘衡,就算座位近,也始终有一丝距离感。
现在甘衡跟他们都直接聊了天,话题又特别日常,他们对甘衡最后那一丢丢生疏也消失了。
一桌人热热闹闹,看上去完全是青春活泼、相处熟悉的高中生。
“我爸妈一开始都不同意,我磨了半天嘴皮子半天他们才同意的,我爸还去搜瑞士旅游安全吗,瑞士旅游攻略,中国人在瑞士旅游出国事吗。”吴放说。
“我家也是,”陈汐溪平静地补充,“他们觉得我一个人跟同学出去不靠谱,还问我们这趟有没有大人跟着,问我们有没有能力处理紧急情况,毕竟都还是学生。”
吴放说:“我跟他们说,请客的是甘衡,人家打冰球的天才选手好吗,还把比赛视频给他们看了。”
吴放的父母这才知道,甘衡的家境有多好,甘衡家重声誉,跟着他出去旅游,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不光是安全,他们出去明显不是学生穷游,甘衡有能力安排更稳妥的住宿,酒店交通啊那些都很高级。
吴放家里条件中等,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护士,知道这一趟出去,孩子不仅心情放松,还能开拓眼界。
他们也有顾虑,接受其他人这样高的款待,未免拿人手短,怕吴放出去见识到同龄人的消费水平,会产生心态上的放纵。
陈汐溪家长心态开放一点,愿意给孩子机会,觉得单独和同学一起旅行能锻炼孩子能力,其他担心的倒不是欠人情,是基本安全和应急方面。
黄秋腾的父母高度信任女儿,觉得女儿出去玩是好的,女儿同学也是好的,大家将来肯定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几乎都没纠结,一口就答应了。
不过他们三个人的家长都觉得要付机票和酒店之类的费用,还去网上搜了跟团游的价格,商量着出一笔钱,补给甘衡。
甘衡自然是不需要,他跟吴放、陈汐溪和黄秋腾说:“不用,可以跟阿姨和叔叔说,我是那边的会员,他们会直接从会员卡上划积分和次数,这次不用下次就过期了,不需要出任何费用的。”
理由三分真七分假,好在听上去很符合普通人的常识。三个人家长都同意了。
尤其甘衡还亲自打电话,再三确认了每天行程会去哪里,每天定时报平安,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学单独行动,还告知了家长们,这趟是有私人保镖随行的,大可放心。
吴放、陈汐溪和黄秋腾三个人想法就简单多了,高中生的世界观和成年人不一样,没有无功不受禄,只有同学请我去玩我就去的纯然开心和兴奋。
“我准备了拍立得!”黄秋腾说,“到时候我来当摄影师,拍立得和vlog我来负责!”
“我负责帮你们拎包拎购物袋。”吴放提议。
“觉悟真不是一般的高。”萧阙说。
“你帮陈汐溪拎就行了!”黄秋腾嘿嘿地笑,被陈汐溪冷静地拧了一下脸颊肉。
吴放居然没有反驳,微笑地看了她们一眼。
程荔缘看在眼里,觉得怪怪的,吴放不懒散不搞怪,一本正经起来,反而就有点该有的帅哥样子了。
他们聊得开心,顺便就在咖啡厅包厢睡了个午觉,沙发组合够大,大家随便躺。
程荔缘没有躺,她还想问甘衡正事。
“找到那个举报你的人是谁了吗。”
甘衡望着她:“不知道是谁,不过那个瓶子上写着安非他酮,其实我替换成了常规药,对面接到了消息说我在定期服用安非他酮,即使我吃的是安非他酮,也早就代谢掉了。”
萧阙问:“你不参赛的事,队里其他人知道吗。”
甘衡说:“我不去训练,他们肯定都知道,马教说先暂时保密,不要对外公布,免得有心人借题发挥,到时候他们会出通知。”
萧阙:“所以队长确定是江斯岸了?其实冬子也很稳重啊,除了教练选人,是不是最后还要看全队投票来着。”
甘衡提起唇角,语气很轻柔:“我问了赵立冬,他说到时候他会全力支持江斯岸的。”
赵立冬也是元老队员,还是常驻首发,他投谁,可以带领队里一大半人。
萧阙忍不住笑了:“你和冬子真牛,这下子江斯岸要挑起队长的担子了。”
甘衡:“嗯,我祝他名正言顺带队赢得联赛冠军。”
他退让出去,队长的担子会稳稳当当落在江斯岸肩上。
要是那段时间,江斯岸没有因为锁骨骨折,炮制一场舆论风波,说不定今天是赵立冬担任队长,毕竟赵立冬资历更久。
既然江斯岸想要,那他就给他。
萧阙:“万一他真带队卫冕成功呢?”
甘衡:“那说明他是一名合格的队长。”
萧阙听懂了,如果卫冕失败,大家都会觉得是新队长不合格,能力不足,对他彻底失去信心,对方不会再有第二次冲击队长宝座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结果,甘衡这边都保持着随时回归的松散。
萧阙从头到尾想了想,发现甘衡至始至终都是顺势而为,换成他自己,不一定能有这样顺的
布置和结果。
他心想甘衡不愧是从甘家厮杀出来的,甘家有一些耸人听闻的秘密,在圈子里隐秘流传,只有少数人听闻。
萧阙听到过,从来没跟甘衡提起,有些东西最好不要让它成为闲聊谈资,哪怕关系再熟。
程荔缘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发表意见,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表情总体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甘衡看着程荔缘:“你是怎么想的。”
程荔缘不很明白:“为什么要问我?”
甘衡缓缓说:“你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吗。”
程荔缘意识到他在意她对整件事的看法。
程荔缘望着他,摇摇头:“你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身为队长,你问心无愧,身体上的原因不是你能控制的,别人没有权利去审判你。”
甘衡眼睛深处有亮光一闪而过。
“那过几天我回俱乐部看看他们是怎么训练的,你们两个能不能陪我一起过去。”他问程荔缘和萧阙。
萧阙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要是单独问程荔缘,她很大可能会拒绝。
萧阙:“我都可以。”
程荔缘觉得有一点奇怪:“我不是冰球队的,好像不过去也行。”
甘衡:“我那边还有很多装备,想请你们帮忙拿,到时候请你们吃东西。”
听到他说是想请她帮忙,程荔缘点点头。
甘衡垂下眼,觉得胸口有一点酸软,现在要打着帮忙的名义,她才会愿意过来。
他的邀请变成了需要考虑的选项,放在以前,她不会想那么多,直接就应下来了。
去瑞士更是这样,要提议多人旅行,才能换的和她相处的时光,还不是单独相处。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满足了。也许有些事就是天命注定了要这样发生。
人不能站在将来自己的视角,去一遍遍想,要是过去的自己不那样做就好了。
他会努力去习惯,去适应她的需求。
程荔缘这边没有在意,她觉得甘衡现在的边界感很到位,他没有再用那种深的好像要把她吞进去的眼神看她,让她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产生刺刺挠挠的不安。
周末他们一起去了冰暴俱乐部,巧的是马振国通知甘衡,今天要开队内大会,让他也出席,主要是内部通知队员,甘衡暂时退出训练不参加联赛,以及队长交接给江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