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屏脸上表情刹那消失了。
叶光寅缓缓道:“甘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甘衡:“叶老,除了叶雯雯跟杨凤霞,这里面还有第三个被隐藏的女孩子,她才是叶明嗣真正的亲生女儿,她叫叶晗,一直被康屏控制在手中。”
叶光寅深如沟壑的法令纹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甘衡:“叶晗,她亲生母亲取的,长夜将尽,天之将明的意思,和她堂姐叶雯雯同一年出生,叶明嗣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女儿,如果他知道,他不会选择自我了断,叶晗也会在你膝下长大。”
叶光寅怔住。
甘衡瞥了一眼康屏:“可惜人心恐怖,有人把叶晗藏了起来,一直隐瞒她的存在,导致叶明嗣死都不知道真相。”
叶光寅凹陷的眼睛突然被点亮,连皱纹都展平了:“她人在哪里?!”
甘衡不咸不淡地说:“我的人去解救了,现在人应该被转移了,等事情收场,你可以见到你最喜欢的孩子生的孩子。”
他最后一句微妙,别人听不出来,以为他在国外待太久不会用中文了,只有程荔缘听出他映射的意思。
她转过去看着甘衡,尽量不动声色,只有眼睛里慢慢的从疑惑到震惊。
甘衡又在她手心划了一下。
叶光寅胸膛起伏:“好,真不愧是你们甘家的种,你是说,叶晗就是我家明嗣和康屏生的女儿?”
甘衡慢条斯理:“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康屏生的了?叶老,你是真的老了,话都听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接受你心里真正想的那件事。”
程荔缘:“……”太毒舌。
叶光寅下意识望向魏菊圣,眼睛里出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情绪,好像忘了要说什么。
魏菊圣点点头:“我来说罢,生母暂且不论,叶晗她确实不是康屏生的,她和叶雯雯一样,一直居住在国外,康屏不让任何人接触到她本人,幸好,康屏也不敢苛待叶晗。”
全场鸦雀无声。
魏菊圣继续说:“叶晗除了每天被保姆带着
在附近散散步,哪都不能去,除了那一次亲子鉴定,康屏拖延了时间,将叶晗带了回来,让她假装成康继纯,就这样成功做成了亲子鉴定。”
一切都扣合上了。
叶家另外一个成员低声说:“怪不得,那天我也在,我是觉得那女孩子怪怪的,好像反应很迟钝,跟她说话她也不理,还说是过敏影响了声带,脸上也戴着口罩,是怕开口暴露了吧?”
叶明稷听了回过神,意识到他和康屏这对共犯快完了。
“不对,”叶明稷艰涩开口,“你们都听不出里面的漏洞吗?真有叶晗这个人,康屏为什么还要收养继纯?照这个逻辑,康屏直接让叶晗当自己的养女,再对外公开叶晗是她和明嗣的女儿不好么?”
甘衡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魏菊圣淡淡接过话头:“正因为叶晗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才不让叶晗回到叶家,她就是要剥夺原本属于叶晗的人生,这是她对明嗣最大的报复,叶晗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这下叶明稷弄巧成拙,反而将康屏推向众人对立面。
叶光寅苍老的脸不再和蔼,变得很有些骇人:“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带走了明嗣的亲生女儿,还用一个赝品来狸猫换太子?”
康屏依然直挺挺站着,甘衡在牌桌上游刃有余。
如果再接着反驳,甘衡一定会把准备好的证据一件一件摆上牌桌。猎人以猎物方式出现。
先崩溃的是康继纯,她跑过去拉住了康屏:“妈妈,他们说不是真的,对不对?”
康屏看都没有看一眼康继纯,泥塑木雕一样直直看向前方,不解释,不承认。
和平时疼宠女儿的母亲形象相去甚远。
这下所有人都渐渐明白了。
康继纯:“不,不……”她松开手,连退好几步,没看脚下,绊到东西狼狈摔在地上。
魏菊圣走了过去,把康继纯扶了起来,康继纯像被虫子碰到,猛地甩开她的手:“滚开!老东西,你跟他们串通在一起想害我和妈妈!那些都是伪造的,我爸爸是叶明嗣,你一个保姆,这么忘恩负义对待他亲生女儿?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魏菊圣看向康继纯:“孩子,我认识你外婆,她和你外公都要吃药打针,家里穷的叮当响,你跟着他们上不起学,她天天去福利院叮嘱给你找个好人家,康屏来收养你,她非常高兴,把家里养来过年的鸡杀了,还跟左邻右舍借了一车特产,送给康屏,当时康屏还夸她家土鸡蛋好吃。”
康屏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被勾起久远的充满尘土的回忆。
康继纯破了音:“我不是什么杨凤霞!我是康继纯!”她眼里沁出眼泪,温婉无害维持不下去,神态往康屏靠拢。
她无法接受这噩梦般的一天,她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世家圈子里的黑天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身阶层从云端跌到了泥土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感觉无与伦比的耻辱,身体僵硬,没法逃离。
人生认知完全建立在虚假的优越之上,她在被当众摧毁,情绪一点点走向崩溃。
魏菊圣:“杨凤霞这个名字很好,是你外公给你取的,希望你像清早的雏凤一样飞向朝霞。”
康继纯彻底失态了:“闭嘴!你闭嘴……”她声气虚弱,恨不得过去扇魏菊圣一巴掌。
眼神混乱扫视,仿佛一张张面孔都化作模糊黑影,突然,她看见了一张清晰的脸。
程荔缘微微蹙眉,看着摔在地上的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也不是解气,而是……一种没有恶意的旁观,程荔缘既不为她的痛苦感到高兴,也没有伪善地来共情。
只是……不干涉,不反应,仅此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这比程荔缘眼里流露厌恶和幸灾乐祸,更让她崩溃。
凭什么,凭什么今天是她出丑?不应该是程荔缘吗?程荔缘长得那么普通,凭什么让甘衡特殊对待?
她比程荔缘好看多了,她从小接受世家淑女的教育,性情恬淡谈吐风趣,她才应该站在甘衡身边,越漂亮越聪明越有吸引力,就越容易得到爱,难道不是这样吗?
就凭近水楼台先得月?难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真有那么重要吗?
内心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答案,她不愿意倾听。
那个声音在说,不是的,如果和甘衡从小一起长大的变成你,甘衡不会喜欢上你。
如果程荔缘后来遇到甘衡,变成他的天降,哪怕你跟甘衡订婚了,甘衡也会撕毁婚约,直接和程荔缘在一起。
为什么只有甘衡不一样,为什么只有甘衡她得不到,他们的存在,就像在推翻她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她在十四岁那年做了一件坏事,偷了程荔缘的日记,撕掉了最后一页。
现在,年少时朝别人恶意射出的子弹,穿过时间之环,在她无意间回头时,正中她眉心。
连她现在每个不受控的念头,都在对她施加痛苦的惩罚。
叶明稷走到了叶光寅面前:“爸,不是这样的,甘衡在对叶家做局,您看的出……”
话音未落,叶光寅一记耳光抽在叶明稷脸上,程荔缘都吓住了,担心对方耳膜破裂。
好在叶明稷看上去没受伤,只是表情被彻底打散了,他眼神空白,慢慢弯下膝盖,当众跪下。
叶光寅:“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有半个字是假的,我也不缺你这个儿子,你明白么。”
叶明稷脑袋幅度轻微地晃了晃。
叶光寅:“甘衡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叶明稷:“是。”
叶光寅:“康屏,她跟你妹妹和你弟弟的死,有没有关系?”
叶明稷迟滞了两秒,最终点了头。
叶光寅看上去脸色极其骇人,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你呢。”
叶明稷仿佛凝固了,恳求一样嘶哑地说:“爸……”
叶光寅没有再看他了,朝管家挥挥手,管家转身跟保镖打手势,几个保镖上来就要把叶明稷带下去。
“爸,雯雯还活着,请你把她接回来……”叶明稷还在恳求着,鞋子蹭在地上不想被拖走。
“接回来干什么?给你老婆和儿子添堵?!她既然在国外被收养了,那就大路朝天继续走就是了,”叶光寅呵呵地笑了,“再说人也不一定还活着。”
连程荔缘都觉得这句话很刺耳,难道叶雯雯不也是他的孙女吗,叶光寅好像真的不爱叶明稷这个儿子。
叶明稷像被戳到了开关,猛地嘶了口气,声嘶竭力地爆发了:“为什么,就因为你喜欢妹妹和弟弟,不喜欢我?我们不都是你亲生的吗?我和华庭还是一个妈生的,叶明嗣才是你和你情人生的,凭什么你可以把私生子带回来,我不行?!你总是偏心叶明嗣,现在好了,他死了,你再也不用偏心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苍凉的狂笑,接着安静了下去,像个被抽空了魂智的傀儡,就这样眼神麻木,四仰八叉被拖了下去。
程荔缘一动不动地看着,说不上什么感觉。
“戏好看么。”耳畔响起甘衡的声音,他考过来,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气音说。
又来了,程荔缘背心起了鸡皮疙瘩。
“我说过了,妨害你的人,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除掉的。”
程荔缘静静地吸了口气,说不快意就太假了,她想起了董芳君的遭遇。
甘衡竟然就这样除掉了叶家长子,现任唯一继承人,直觉告诉她,这只是开胃小菜。
叶光寅转向康屏,眼神比看他儿子叶明稷时恐怖多了。
他手上经过不止两只手的人命,早年在海外参加过私人雇佣军,真枪实弹上过战场。
康屏的身体终于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叶光寅:“你为什么这么做?把当初你干的事,一件一件讲出来,我给你留一具全尸。”
康屏没有看向叶光寅,反而在环顾一圈众人后,看向了程荔缘,喉咙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没想到,在场最好命的人,居然是你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废物,什么优点都没有,躺赢到了最后。”
程荔缘尚
不觉得有什么,甘衡的眼神彻底阴了下去,嘴角勾起轻笑。
“三表姑,死到临头还嘴硬呢,你想不想知道,叶明嗣和甘霸原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只爱叶华庭,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
康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的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小丑]萝的大脑配置写豪门阴谋,还是太具有挑战性了[裂开][化了](其实这一章最腹黑的是老保姆:隐忍多年,终于为孩子们报仇了)还有点怕怕[好运莲莲],想说,萝对康继纯的两种真假出身都没有任何意见噢[好运莲莲],人设是为了剧情冲突,叠加了一些鲜明撞色的因素,如果人产生了微妙的被冒犯感,萝万分抱歉[猫爪],人可以把萝的表情包[猫爪]挂在抱枕上揍,萝会扁扁地走开[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肯恰那叮叮叮[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熊猫头]也谢谢人宝宝愿意给缘宝成长的空间,萝相信她在人生关键节点的选择上总是不会出错哒[哈哈大笑],对了,说到对了,人,你能不能点击收藏一下萝的新萝卜坑[捂脸偷看],就在专栏里[好的]谢谢已经收藏的人宝宝[熊猫头]再次谢谢人宝宝的评论投喂和捉虫
第87章
叶光寅遣散了其他人,在场就只留下他,老管家,康屏康继纯,魏菊圣,程荔缘和甘衡,还有数名保镖。
叶光寅坐在太师椅上,暮气沉沉地望着康屏。
“你小时候起,就出入我们叶家,跟本家和分家的孩子一起长大,我们叶家从未亏待于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你都做了什么?”
康继纯瑟瑟发抖,缩在角落不敢动,康屏却恢复了那种镇定。
那是绝望之后的平静,得罪了叶光寅,下场会比死更难受,他对自己儿子都那么无情。
走投无路,那就不走了。
康屏:“要怪就怪您女儿吧,叶老,她从小就得到了一切,她明明知道我第一个真心喜欢上的人是明嗣,她的哥哥,她还要抢,后来我和甘家最优秀的继承人相亲,努力忘掉明嗣,她又来横刀夺爱,……你说,我不该恨她吗?她不是人,她是恶毒的画皮妖,他们都被她迷惑,你们叶家就是被诅咒了,才会有这种妖邪降生。”
叶光寅听着她的话,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魏菊圣平静开口:“华庭从没想过要抢走你什么,是你求而不得,她和明嗣的事,我无法评价,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明嗣十五岁才回到叶家,华庭一开始就不知道他是异母哥哥,我没有替他们的感情辩护,但感情萌生,本就无视世间一切规则。”
叶光寅脸上的阴沉消散了几分,想起过去自己犯下的错误,痛苦爬上颧骨,是他一开始让叶明嗣隐去了真实身份,说明嗣是故友留下的遗孤,直到他妻子病故后,叶明嗣才恢复身份,那时叶明嗣已经十八岁了,叶华庭只比他小一岁。
他和妻子是政治联姻,他妻子不爱他,心里有着别人,那人和他妻子曾经是恋人,被拆散后,在异国他乡出意外去世了,他妻子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忧郁成疾,大女儿的早夭加重了她的病情。
叶光寅一开始根本不理解他妻子,也不关心她想什么,他结婚是为了巩固利益关系,直到他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不能离婚,不能和对方光明正大牵手,只能委屈对方当自己情人,共同筑就的爱巢里,他们才能做一对远离俗世的神仙眷侣。
爱人生下叶明嗣后,两人一起照顾新生儿,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幸福时光,他早年犯下很多孽,不知道自己还配得到这样宝贵的礼物。
每次他不得不回到原本的家,爱人脸色就会出现一丝黯然,叶光寅强行忽略掉,安慰对方说自己很快会回来。
妻子说梦到了大女儿,想再要一个孩子,虽然早已不和妻子同房,他同意了妻子人工试管的想法,叶明嗣出生一年后,叶华庭也出生了,两人依然没有爱情,却能和睦共处,像淡淡的亲情。
命运的种子一开始就埋下,是他造的业,招致天罚。
叶明嗣长到十五岁,他母亲移情别恋,说想要和其他人厮守,恳求叶光寅放她离开,她愿意把儿子留给叶光寅。
叶光寅经历了最黑暗的内心挣扎,还是放她走了。
讽刺的是,仅仅三年后,他的妻子去世,爱人当时只要再等三年,就能达成曾经许下的长相厮守的愿望。女人的心狠起来,比男人狠多了。
叶光寅想起公布叶明嗣身份后,大儿子叶明稷脸上的错愕,女儿叶华庭脸上的呆滞,他以为是两个孩子不接受私生子,现在想来,小女儿表情明显有异。
如今他再见不到自己的女儿儿子,妻子和爱人,生离与死别,滚滚东逝水,全部离他远去。
短短数十载,有如南柯一梦。
康屏尖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回忆:“那甘霸原呢,我喜欢上了甘霸原,叶华庭作为我的朋友,背叛了我,她私下和甘霸原一直保持联系!”
魏菊圣声音依旧平和:“叶家和甘家是世交,华庭和他从未有过暧昧,是甘霸原对感情过于偏执。”
康屏仰头笑了起来:“是,我恨甘霸原,他找了个替身,他真的爱上了那个替身,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因为董芳君和叶华庭一样,根本不爱他,他要替身也不要我,我报复了他们……甘衡,你妈妈现在还没醒,她当初为了利益,和甘霸原结婚,也算咎由自取,不是吗?我早就警告过她,误闯天家的代价,就是下一个叶华庭。”
程荔缘感觉自己的手一下子被握紧,疼倒是不疼,甘衡明显收着力道,怕伤着她。
强烈的情绪从他们相连的指尖传递过来。
程荔缘没有动,也没有抽出手,是她目前能给到的最大的回应。
甘衡脸上依然是那样,丝毫看不出心情阴沸。
“三表姑,你到现在还在逃避自己的罪孽,我妈出事,不是什么误闯天家,是她知道叶华庭怎么死的,你想灭口。”
“你是真的很介意,甘霸原包养的情人,也是你找来的,她反过来利用了你,你怎么看?”他专往人心口捅刀子。
康屏的脸一下子裂开,一字一句地说:“我当然知道那个贱人是被你收买了,否则我也不会毁容!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们算。”
她的目光落在了程荔缘脸上。
甘衡声音比她更阴鸷冰寒:“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康屏这才看见了叶光寅盯着她,如泰山黑影。
她反应了过来,是甘衡长久布下迷阵,一点一点误导他们,将错误的印象植入他们每天的日常。
一个小他们几十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深沉的心机。
连叶光寅今天都被他算计了。
康屏轻声呢喃:“看来一切终有报应,我有我的,叶华庭有叶华庭的,董芳君有董芳君的,你的报应是什么,甘衡?你不怕你心爱的青梅竹马被你害死吗?”
甘衡慢慢说:“我活一天,就收一天你们这些恶鬼。”
康屏怔了怔,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对,也对,只有比恶鬼更恶的鬼,才能鬼吃鬼,不知道你前世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抬起头:“你故意把叶雯雯藏起来,就是做给我看的?让我以为你是拿你的小青梅当挡箭牌,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叶雯雯身上,你再安排好人手,趁今天把叶晗转移走?”
甘衡没有回答她,连个厌乏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叶光寅开了口:“你不用废话了,康屏,你把我的亲孙女藏了起来,让我们骨肉分离,”
康屏再度吃吃吃地笑了起来:“叶老,你
可以带我走了,或许我马上就能和你女儿和儿子团聚了呢,呵呵呵呵!”
叶光寅:“你想都别想。”
他眼神沉冷,全是想把对方赐死的审视:“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华庭和明嗣得偿所愿,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在一起又如何,今天过后,我就让他们同棺合葬,在最好的风水宝地长眠。”
康屏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安静到耳鸣。
叶光寅缓缓说:“我还会为华庭和明嗣布施,办水陆法会设坛供奉,高僧诵经,让他们兄妹俩在那边同坐莲台,共听佛法,香火铺成接引他们的金砖,五台普陀的大殿也响起他们的法名,而你,你只会在地狱里业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康屏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蒙上了漆黑的死气:“那我会在地狱等你的,叶老。”
叶光寅一言不发,让人把康屏带了下去。
场上一片寂静,魏菊圣眼帘垂下,双手合十,默念佛经。
叶光寅开口:“甘衡,后生可畏啊,我不服老不行。”
甘衡:“你怎么就没想过,我答应不带保镖进来是为什么。”
他语速偏慢,声调不高,有种不耐烦的慵懒。
一切尘埃落定,他只想按部就班收工,带程荔缘离开。
叶光寅:“是,我对你先入为主,你就不断加深我的想法,我以为我是请君入瓮,没想到你早就等我跳进来,我老了,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
这时,老管家接到手下通报,上前附耳告诉了叶光寅。
叶光寅嘶哑地笑起来,凹陷的眼里亮起精光:“甘衡,叶雯雯还活着,她藏在臼齿里的药吃了只会昏睡,这也是你的安排吧。”
甘衡淡淡说:“老头,别废话。”
叶光寅:“你今天送还了我叶家两个后代,又掌握了叶家最大的秘密,你就是半个叶家人,之后我会将叶雯雯和叶晗都领回来,叶晗这孩子是不指望了,你考虑一下,和叶雯雯接触接触,看看能否交往,当然,老头子我不勉强。”
他提出联姻,是想试探甘衡,也是讲和谈判。
甘衡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止的黑暗,对方的试探和算计,想挑起他情绪的目的,都被吸进这片黑暗之中。
叶光寅不禁产生了错觉,连他这个年纪能当甘衡祖父的老人,也成为了他的裁决对象。
甘衡极年轻,眼底已然出现了某种至高权柄的雏形。
叶光寅阅人无数,竟看不出此刻甘衡的喜怒,正常的情理都无法打动眼前这个年轻人。
慢慢的,对方开了口。
“老头,你是不想活了,还是真觉得你还有试探我的资格?”
甘衡话音轻柔得像羽毛,还没落在地上,四周就悄无声息出现大片黑影。
叶家的保镖一个个无声倒在了地上,许多蒙面雇佣军打扮的人上前,围住了叶光寅。
叶光寅终于变了脸色。
“你……你什么时候?!”
甘衡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好像叶光寅的表情特别滑稽,逗乐了他,笑声放大,变得放肆又疯狂,丝毫不收敛。
程荔缘被他握着手,他的笑声顺着掌心一路攀延向上,传递到她的心脏,仿佛也震动了她的胸腔。
这不是她熟悉的甘衡。
更像是被某种权柄扭曲后,类似游戏里NPC忽然解放了邪恶天性,强化成终极boss的形态,让她感觉很陌生,很不适。
甘衡笑完,声音收敛,变得阴寒迫人。
“叶光寅,你真恶心,我会跟你们叶家的孽种结婚?我看你们这些流着脏血的东西都嫌恶心,光是想到就要吐,你以为你们这些男女老幼对我来说有区别?你们不是说自己名门望族世泽绵长吗,在古代,你们下场值个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他轻描淡写地说,一点世家公子的涵养都没有,只有毒舌。
叶家的人不论哪个,在他看来只是工具,区别仅在于趁不趁手。
叶光寅脸色难看的不能再难看,先前那点倦怠的漠然都飞到天外。
程荔缘找回了熟悉的感觉,甘衡还是那个甘衡,就是精神洁癖发作了。
“你,过去打他一巴掌。”甘衡突然命令他附近一个蒙面雇佣兵。
对方点点头,眼睛都没眨一下,步子一跨,就要过去打叶光寅,老管家眼疾手快拦在了前面,沉声说:“甘先生,请看在两家世交的面子上,士可杀不可辱!”
甘衡:“没有你们叶家造孽,我妈也不会出事,打你一巴掌算轻的。”
叶光寅:“甘衡,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殴打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年人?!”
眼看事情朝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程荔缘另一只手握住甘衡的手腕,向他摇摇头。
甘衡:“嗯?”
他专注的目光凝望着程荔缘,好像只要她一句话,他可以让世界被他们踩在脚下,尽管这个比喻太夸张了,程荔缘就是这么感觉的。
她很担心甘衡这样不留余地,会结仇无数,未来死在哪个杀手的枪下。
程荔缘:“不要打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这句。
甘衡眨了眨眼:“行吧。”
叶光寅:“……”
接下去没有意外了,甘衡和叶光寅单独谈判,程荔缘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能从氛围上判断,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甘衡彻底赢了。
叶光寅神情晦涩,突然对甘衡说:“你奶奶留给你的东西,你运用的比你们甘家任何一个先人还好,你以后不是登临极贵之位,就是活不到四十。”
甘衡眼睛都没眨:“谢谢。”
他们擦肩而过,年轻与苍老,在光阴中交替。
程荔缘出现错觉,一少一老,好像时间湖面水上水下的两个影子。
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甘衡当然不是叶光寅,从性格到人格都截然不同,但他身处这个圈子,就如同深处一个极宽广的漩涡,这个漩涡能吞噬人,连骨头渣渣都不剩。
魏菊圣打破沉默:“叶老,你打算如何处置杨凤霞这孩子?”
叶光寅这才想起角落里还有个活人。
程荔缘看了过去,康继纯蹲坐在那边,眼泪把眼妆弄花了,恐惧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叶光寅,鹌鹑一样纹丝不动。
靠山康屏被带走了,她留在这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她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了。
叶光寅不至于同一个小辈较真,淡漠说:“叶家当众认回了她,不可能再对外说别的,就留在这,当个透明人吧,叶家也不缺这一碗饭。”
康继纯仿佛死囚听到了大赦天下,微微张开嘴,欣喜爬上眼底。
甘衡嘴角动了动:“叶光寅,我提醒你,人身拘禁非法。”
叶光寅平静说:“她偷走了叶晗的人生,叶晗吃了什么苦,她就还多少年,比起她母亲好多了。”
康继纯僵住,寒意掐住她脖子,她才意识到她留在叶家的下场,不敢向甘衡求救,在甘衡眼里,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
能对弈叶家还让叶家满盘皆输的人,比叶光寅更恐怖。
程荔缘看到了康继纯的表情,直接开口:“叶老先生,我觉得你应该把康继纯放回去,是康屏带走了她,她是个受害人。”
她语气直白,就像平时对老师同学说话那样,和叶家深沉如副本的气氛格格不入,叶光寅看向她,像在看一个别的星球来的人,眼底阴霾退散了一些。
“哦,那你有什么想法,能说服我改变主意?”叶光寅目光好奇,恢复成第一次见面时的他了。
甘衡望着程荔缘,就像在看自己化身蚌肉紧紧保护起来的珍珠,程荔缘尽量无视了甘衡近在咫尺的凝视。
“对她来说,康屏就是她的生母,康屏灌输给了她一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有选择,就算你想报复她,让现在的她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不是更有效果吗。”
叶光寅爆发出大笑,白胡子都抖起来:“好,你跟甘衡真是两个极端。”
他收敛了笑意:“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服她本人。”
程荔缘点点头,走向康继纯,康继纯表现得非常回避,看也不看程荔缘,魏菊圣走了过来,手轻轻搭在程荔缘肩上,示意她来。
魏菊圣说:“去年你外婆去世了,今年我去上香的时候,邻居说她留了本相册给我,我带来了几张照片,你看看吧。”
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拿出来,递给了康继纯。
康继纯本不愿接过,却被相册上的合影一下子吸住目光。
照片上那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土里土气亮色搭配的衣服,桀骜不驯地看着镜头,脸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谁见了都不会认错她们的血缘关系。
魏菊圣:“你妈妈杨秀莲年轻气盛,想找有钱
人结婚,对方已有家庭,你妈妈用怀孕逼对方离婚,对方得知你妈妈怀的是女儿,把你妈妈赶走了,你妈妈回家生下你,邻居闲话太大,她坐完月子就跑了,说去打工,一去就再没回来,我听说她结婚了,在另外一个镇子生活,每年会给你外公外婆寄点钱,你外公外婆去世后,她找到我,问过你近况,我没告诉她,怕她找到康屏,会有生命危险。”
康继纯怔怔地听着,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只有一个感觉,她皮肤比她黑多了。
魏菊圣:“现在,你可以回你生母那边,她家里条件不能和康屏那边比,她现在的丈夫很宽厚,愿意接纳你,你是大学生了,不需要长期住在他们家,只当每年有个过年的地方。”
大学生……过年?在一个小镇子?
她想起了她读的国际私立母校,还有每年去度假的地方,是科莫湖,是圣特罗佩,康屏在那边都有别墅,那是她习以为常的家,是她心之所属的地方,她继父袁正成还有私人岛屿和私人城堡,每个地方都有她的房间,都非常漂亮。
巨大的割裂感弥漫开,她心口破开一个空洞,只感觉无尽的空虚和恐惧。
“不,我不要去,我要回我家。”康继纯捂住脑袋,语无伦次,“我还有爸爸,我爸爸是袁正成!他会要我的!”
老管家在一边开了口:“袁先生刚刚致电,说康屏和康继纯二人,都任由叶老处置,他会着手解除和她们的法律关系。”
康继纯彻底呆住了,控制不住身体发抖,牙齿咯咯打战。
魏菊圣:“我建议你回去和生母生活,叶家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的地方?康继纯扭头环顾,光是这座庭院,就美得如梦似幻,外面那些游客最多的园林,不及这里万一。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弋,落在了程荔缘脸上。
程荔缘还是那样看着她。
康继纯突然不再发抖,有什么内生的情绪支撑住了她,她慢慢起身,一步一摇晃地走向程荔缘,两个蒙面军士挡住了她。
程荔缘:“没事,让她说话吧。”
康继纯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言行举止像个世家淑女,温婉开口:“程荔缘,你觉得你赢了,对不对。”
程荔缘直视着她:“我没有想过这种事,这不是比赛,现在你处境很危险,你得考虑清楚。”
康继纯充耳不闻:“你说让我回到普通人的世界,是对我最大的报复,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妈妈教给我的东西,你天生就会。”
她看程荔缘的眼神,逐渐向康屏靠拢,只是被脸上的温婉牢牢束缚着,以至于那层温婉成了人皮面具。
“我不会去任何地方,我要留在叶家,对外,我就是叶继纯。”
一个人的命是自己所选,没有人能为此负责。
程荔缘离开前,看了一眼叶家的衍水阁,夜色中花木巧思,灯火如星子坠湖,亭台轩榭水天一线,睡莲红鲤,海棠石桥,如徐徐展开的宋画长卷。
也是一座空空荡荡的牢笼。
“你在想什么?”甘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活人气息环绕了她,她的肩膀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到了。
“没事,我们快走吧,我想回去了。”程荔缘不想说话。
甘衡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程荔缘没有反对,她现在需要人的体温。
坐上后座,甘衡靠在她旁边时,程荔缘安静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跟甘衡去美国了。
甘衡望着程荔缘明灭不定的眼睛,心里难得缱绻,今天她态度对他不一样了,他可以……稍微得寸进尺一点吗。
衍水阁,书房内。
叶光寅独坐在灯光下,晚宴已散,宾客都走了,他脸上木无表情,像一尊雕像,直到管家端着茶进来,他忽然绽开个笑容,像想起了什么。
“那小姑娘,华庭小时候跟我说话也是那个语气。”
管家汇报:“底下审问出来了,项蒙被收买,帮明稷先生遮掩了不少事情。”
叶光寅:“不然甘衡也查不到叶家这么多烂账,把柄现在全在他手上了。”
管家:“还有一件事,项蒙刚刚说了出来。”
叶光寅喝起了热茶:“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管家:“程荔缘母亲祖上,是叶家本家分出去的一支,建国前他们就已经脱离了本家阶层,和叶家彻底切分开,血脉联系也非常稀薄。”
叶光寅茶水泼了些在桌子上,眼睛里全是异样的光,“你不早点说?!”
管家:“现在要去追他们吗?”
叶光寅:“去。”
没血缘关系的都没关系,何况有血缘,再稀薄也够了。
这一局对弈,还没结束。
程荔缘健康聪慧,本心纯净,给予她叶家本家千金的身份,让她坐上叶华庭当初的位置,甘衡又喜欢她,他们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叶家来说,兜兜转转还是和甘家联姻。
对程荔缘来说,更是一夜改变人生。
正常的人都不可能拒绝,再善良的人也有私心,也有七情六欲。
他能看出来,程荔缘对甘衡并不热络,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她还有亲人,她还有她母亲,一个善良的孩子是不会拒绝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饭饭][加一][猫爪]萝跟人说晚安[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程荔缘看了看时间,才八点半,她感觉今天晚上过的很漫长。
礼宾车太长了,不方便开进生活社区,司机停在了附近一个高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换上这个吧。”甘衡说,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给程荔缘看,里面装了一双很软的凉拖鞋。
程荔缘这才觉得一直穿着高跟鞋,虽然没站多久,也不算舒服。
“谢谢你了。”
“按你的尺码买的,”甘衡又拿过一只盒子,“换上看合不合身。”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T恤和半裙,都是休闲舒适款。
按流程,他们本来要回甘衡家,程荔缘会卸妆,换回自己本来的衣服,甘衡再送她回去,程荔缘只想赶紧回自己家里躺下。
于是甘衡坚持半路亲自去采购了一套休闲装给她,“你换衣服吧,我不看。”
车子后面空间很大,沙发是环岛形,车窗是单向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甘衡就坐在她旁边,侧过身体,背对着她。
程荔缘:“……”她想说你为什么不下去,那样其他人就知道她在换衣服了,脱离高中生身份没多久,她脸皮比较薄。
看了他一眼,确定了甘衡是背对她的,程荔缘开始脱裙子,第一步就卡住了。
这条裙子非常服帖,做了隐形拉链设计,拉链特别小,程荔缘手别在背后很别扭,拉不下来。
她尝试了几十秒,不矫情了,招呼甘衡:“……拉链我拉不下来,帮我一下。”
甘衡还是背对着她:“你确定?”
程荔缘:“这有什么。”她想赶紧把裙子脱掉,今天出来没有跟程揽英说是去参加晚宴,穿着裙子回去不好解释。
甘衡慢慢转了过来,盯着她,程荔缘没在意他眼神,背冲着他:“把拉链拉到底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谢谢。”
她不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一旦想明白了,不会为了前途跟着甘衡去那边,就掐断了任何暧昧的可能性。
隔着布料,她感觉他手指找到了拉链,另一只手提着裙子边缘,方便将拉链拉下,指尖不可避免地稍微碰到了她的脊背。
很温凉的触感,像玉一样。
程荔缘眼前出现他弹钢琴时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拉链向下滑动时,他手指很慢,这拉链阻力这么大吗。
程荔缘熬过漫长的几秒,感觉
拉链拉到底,松了口气。
“可以了。”她说,“你再转过去吧,我要换衣服。”
甘衡转回去了,程荔缘余光匆匆瞥他一眼,迅速脱下裙子,全身只有胸贴和内裤,非常不自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T恤先套在了头上,然后拿起半裙穿上了,最后才换上凉拖鞋。
不得不说,甘衡买东西很有眼光,这一套确实非常舒服。
“我好了。”程荔缘说。
甘衡转回来望着她:“你的衣服,我改天拿过来,这条裙子你留下吧,本来就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程荔缘怔了怔,问了他几句,这才明白裙子如此合她尺寸的原因,不是造型师那边的,是甘衡让品牌方为她定制的,鞋子也是。
甘衡亲手把裙子装回准备好的礼盒,鞋子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什么管家。
程荔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突然响起,程荔缘看了一眼,来电人是余雅芹,她之前跟余雅芹说过,她今天跟甘衡去参加叶家的晚宴。
“芹芹,怎么啦。”
“缘缘,刚刚你妈妈打电话问我,说你是不是去叶家那边了,我吓了一大跳,只能实话实说了,先告诉你一声。”
程荔缘心口一惊:“好,好的,我知道了。”
她妈妈怎么会知道叶家的事?
甘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程荔缘摇摇头:“没什么,那我先走了。”
甘衡:“我送你回去,帮你拿东西。”
程荔缘知道拒绝也是徒劳,就没有再开口,甘衡先下了车,伸出手,程荔缘按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站起身,甘衡让保镖把袋子递给他,亲手提着袋子,送程荔缘回去,保镖就缀在他们后面。
他们前面出现了两台车,也是一群保镖簇拥着一个老人和一个管家,站在那边,离他们也就十来步距离。
“甘衡,还有这位小朋友,又见面了。”叶光寅打了个招呼。
甘衡停下脚步,把程荔缘护在身后,他保镖迅速站位,挡住了他们。
甘衡眼神像阴天的夜幕,声音也很轻:“老头,这里是市区,不是你家后院,你要做什么?”
他仿佛在问对方是不是想找死。
叶光寅和和气气态度出奇地好:“不是威胁,是来跟你们谈事,甘衡,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他让管家找出家谱,还有项蒙那边的证据,装在了一个文件袋里,让管家拿过去给甘衡看。
甘衡打开家谱和证据,扫了几眼。
叶光寅:“我也才发现程荔缘这位小朋友和我们叶家有一点渊源。”
甘衡平静地把资料扔回管家手里:“所以呢?早八辈子以前的事,照六人定律,我跟你这种人还有熟人关系,他们家在建国前就彻底回归普通人,你资料上不写着的?”
程荔缘消化几秒,反应了过来,心下感觉很震惊又很离谱,她更担心的是叶光寅想做什么。
叶光寅:“这里不方便说话,找个茶楼谈谈吧。”
甘衡:“免谈。”
他的手机响起了,甘衡拿起来看了一眼,神情凝住,是程荔缘的妈妈。
他接起来,声音换成了阳间语气:“程阿姨?嗯,你好,对,今天晚上我带程荔缘出去玩,……是的,非常抱歉没有跟你说,……好,我知道了。”
程荔缘宕机半秒:“什么情况,我妈妈?”
甘衡安抚地对她点点头,转向叶光寅:“勍世就在附近,去那边谈话。”
勍世是甘家名下的财团,高端地产开发是其领域之一。
叶光寅瞬间露出笃定的微笑:“行,去罢。”
甘衡朝程荔缘倾近,在她耳边说:“程阿姨想见那老不死的,我尊重了她的意见。”
程荔缘呆住:“……”
甘衡:“抱歉,要是我早点查出来,今天不会带你去叶家。”
他神情阴恻,是针对叶光寅的,程荔缘漫不经心说:“没事,你又不是神,不能掌控所有事情。”
她只想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要见叶光寅,没注意到甘衡听到她这一句话,神情渐渐变化,眼底幽暗晦涩,仿佛有什么东西触礁沉底,慢慢自己平息了,没有让程荔缘发现。
勍世分部之一就在几百米外,步行即可抵达,到了之后,程荔缘才发现程揽英早就到了。
“妈妈。”她有点不安地走过去。
程揽英一点要怪她的意思都没有,跟甘衡说了会儿话,问他们今天晚上玩的开不开心,依然把他们当孩子看待。
叶光寅也进了会议厅,见到程揽英,非常正式地和她握手,程揽英态度很有涵养,并不见紧张,就像在工作场合见客户,让对方坐主位,自己坐在了对面。
甘衡和程荔缘退居其次,坐在了程揽英后面,程荔缘不清楚眼下什么局面,看向甘衡,甘衡表示他也不清楚,他相信程阿姨,短短一秒,两人的交流全是用眼神完成的。
叶光寅将家谱摆出来,把顾问项蒙查到的东西,拿给程揽英看,为表诚意,他没有让管家开口,是自己亲口说的。
程揽英没有打断,很礼貌地全程听完,就像在听客户咨询心理问题,程荔缘第一次见到她妈妈的职场范,情不自禁被吸引了。
叶光寅说了半天,反而没把握了,普通人乍一听到能和叶家这样的人家产生这样的联系,别说成年人,稍微有点常识的小孩子都知道,这是比中彩票概率更低的一步登天。
程揽英却面不改色,他自然能看出来,程揽英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应。
这人不是真的出家了,就是城府深沉,在想更高的条件,从对方反应看,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娘家祖上那边和叶家的关系。
叶光寅淡淡地想,条件再高无所谓,叶家给得起,只要能牵制住甘衡。
“我说的这些,程女士,你觉得如何,我想听一听你的看法。”叶光寅彬彬有礼地说。
程揽英点点头:“叶老,我也有东西想给您过目。”
她拿起手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给叶光寅看,程荔缘只能看到里面似乎是年代很久远的纸质档案,都做了封膜防护处理。
程揽英声音稳定:“很遗憾,您弄错了,我们程家和叶家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叶光寅怔了怔,眼神落在了资料上。
程揽英:“请容我对比一下,失礼了。”
在取得叶光寅允许后,她将叶家的家谱和这份文件放在了一起,左右形成对照。
程揽英耐心跟他解释:“您看到这个名字了吗,邓鸿慈,这是我曾姥姥的高姥姥,她是一位农村妇女。”
叶光寅:“看到了,她的丈夫是叶启良,正是我叶家分家的后裔,虽然那一支算是最没落的,那又如何?”
程揽英:“叶启良患有不育,邓鸿慈的孩子,是她和邻村一个男人生的,取得了叶启良的同意,那个年代,没孩子就没人送终,情况特殊,不过非常常见。”
叶光寅:“……”
就连程荔缘都愣住了,而她妈妈语速不变,沉稳徐缓。
程揽英:“您要是不信的话,这边还有当时的证明,在那个年代非常正式,见证方和邓鸿慈叶启良夫妇,还有那个好心捐精人的签名手印,都在上面,对外不公布,只留给后人作为存证。”
程荔缘感觉天灵盖一阵清风吹过,仿佛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打开,风中清新的气息吹散了她在叶家一晚上的胸闷。
甘衡在听到好心捐精人这几个字时,终于忍不住了,嘴角扭动,在桌子下拉住了程荔缘的手,程荔缘没有挣开他,她大脑感觉信息量过载。
程揽英还在那边详细地科普,让叶光寅理解动荡年代,普通人生存的艰难,会做出时代超前的决定也不奇怪,况且这种事在旧社会很普遍。
叶光寅脸色像放坏的猪肝变幻不定,终于失去矜持打断程揽英:“别说了!叶启良怎么可能同意这件事?怎么会把这件事跟后人交代?这不是你在耍我?”
程揽英目光转向叶光寅,正视着他:“叶启良先人专程交代过,要是有一天叶家本家找上门,想要认回后人,请给他们看这份文件。”
她又翻到文件后面,里面是一封手写信,果然是叶启良的笔迹。
程揽英:“叶启良的先人,是叶家分家的后裔不错,他们之所以从本家流落出去逃亡在外,是因为本家杀了他们的先人。”
叶光寅:“……”他脸色彻底僵硬了。
程揽英徐徐收尾:“当然,在那个年代这些事无法追究,所以,叶启良不认本家,他甚至还想过改名换姓,不过当时县衙的户房没有批准。”
叶光寅的脸色可以用史诗般精彩来形容,旁边老管家的脸也仿佛不再人机了。
对叶家来说,比当众认回一个赝品还不能把赝品退回去,更加耻辱,更加憋屈。
叶光寅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彻底错了。
甘衡的肩膀开始轻微
抖动,程荔缘回过神,死死按住他的手。
这种场合要是真笑出声,会被对方买凶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她恍惚间如释重负,她是普通人,只是碰巧是他的青梅,真好。
不会再有牵绊,她可以放松地跟他直接沟通那件事了。人生是山海,终会再相逢。
即使不相逢,她也会保持开朗,就这样继续向前——
作者有话说:[可怜][求你了]萝,今天有事,晚上更来不及,早上先更一章保住小红花!明天多更点[摸头][抱抱](缘缘的妈咪[小丑]:我亲自下场打脸老头)(明天:兰竹要晴天霹雳了[柠檬])
第89章
叶光寅离开时,阴阴地撂下一句:“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错失了什么。”
程揽英没有回复,大大方方站那目送他离开,实际上已经赢了。
叶家本家绝不愿意看到兄弟反目的家丑流传出去,叶光寅更是见不得什么借精生子,在他看来就是玷污叶家血统,简直奇耻大辱。
在得知程揽英和程荔缘跟叶家毫无血缘关系后,他就变了脸色,冷冷淡淡,十足高位者做派了,在场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叶老,我也算是个见证,希望你别来打扰程阿姨和程荔缘,还有她们身边的人。”甘衡的话乍一听很礼貌,句句底下是阴柔威胁。
叶光寅目光沉沉,眯起眼睛:“甘衡,你太年轻了,不靠婚姻缔结盟约,你会失去很大一部分助力,在这个世界,血统纯正很重要。”
甘衡凉凉淡淡说:“老头,你数学不好么,叶启良不过把事情摆在了台面上,叶家不育的男人就他一个?不是吹自己千年世家吗,那么多代人,按概率都不知道多少,娶一堆妻妾,生别人的儿子,还不算那些偷情的,你所谓的血统早不知道是哪个张三李四了,你自己也认错祖宗了吧,说不定你姓王呢,当然,甘家也一样,所以你不用费心思骂我了。”
叶光寅:“……”
他目突眼眶,简直要被甘衡气得吐血三升,想骂他都被他堵的不知从何骂起,最后憋出一句怒吼:“甘慎思怎么有你这么个奇葩孙子!造孽!”
他怒气冲冲走了,人都短命了七八年,老管家临走前对甘衡投去敬畏一瞥。
程荔缘不知道对甘衡说什么,他骂起人自己祖宗都骂,叶光寅输的不冤。
程揽英觉得甘衡特别优秀:“岑岑这孩子打小口才就特别好。”
程荔缘:“……”她看着甘衡一袭黑色晚礼服的样子,和孩子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妈妈的亲友滤镜有八吨厚。
“程阿姨,我先把你们送回去。”甘衡说,他和程揽英说话,语气就无比正常了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别人家孩子。
回去路上,甘衡说他妈妈对一组古典乐有反应,“多亏程阿姨你提醒,这个办法对我妈真的有用。”
“办法是医生想的,我碰巧知道她喜欢古典乐,我们在大学寝室天天听这组,你妈妈肯定知道我们在叫她醒呢。”程揽英也很高兴。
程揽英一直对董芳君醒来充满信心,她的态度润物无声,给了甘衡很大一剂强心剂。
“岑岑,你注意身体,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分别时,程揽英抱了抱甘衡,对她来说,董芳君的孩子和她亲生孩子也差不多了。
程荔缘站在旁边,见甘衡在她妈妈肩膀上抬头看她,顿生出不详预感,气氛到位了,他该不会是……
“程阿姨,我在国内没什么朋友,今天本来一个人去的,程荔缘看我没人陪就主动陪我去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程荔缘张大嘴巴,眼底都是震惊,程揽英背对着她看不见:“没事啊,以后你回国,缘缘陪你玩就是了,去哪里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甘衡:“嗯嗯。”
程荔缘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种语气词,嗯嗯?
还有没朋友是?吴放和丁洋,萧阙和邓霏,还有赵立冬他们,连夜被开除出朋友籍。
她槽多无口,只能瞪着甘衡。
甘衡朝她咧嘴一笑,分别的时候,他的脚步都很轻盈。
“缘缘,岑岑他爷爷是不是不行了?”回到家她妈妈才问。
“嗯,甘衡说他爷爷想见我一面……”
“那你就去见一面吧,让岑岑陪着你,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好。”
第二天,程荔缘如约去看望了甘衡的爷爷,老人病重,说不出什么话,需要照顾他的人侧耳听一遍,再把他的话传达出来。
当年部队服役的老战友也来见他最后一面,头发只剩板寸,花白花白的,握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慎思,我来看你啦!”
甘衡爷爷看着对方,起了紫癜的手紧紧拉着对方的手,根本松不开。
程荔缘看着有一点难过。
她对甘衡爷爷感觉比较复杂,甘衡爷爷对她一直不错,见她小时候字迹笨拙,还找来了老师教她和甘衡练书法,说一个人的字很重要,有时跟她开开玩笑,说“缘缘小同学,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墨水都印在脸上了”。
在程荔缘和甘衡团子吵架时,他也会骂甘衡两句,大手放在程荔缘脑袋上轻轻按一下,以示安慰,他不会和孩子相处,程荔缘长大后,跟甘衡关系愈发别扭,就跟甘衡爷爷疏远了一些。
甘衡爷爷是个很重规矩的老人,甘霸原关上家门伤害甘衡的时候,他没有及时出手干预,甘衡彻底反抗甘霸原,他爷爷还觉得他做过头了,祖孙俩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但甘衡爷爷和甘衡奶奶是从一而终的伉俪。
这让程荔缘觉得他爷爷和他父亲甘霸原截然不同。
现在,甘慎思面对甘衡心有余而力不足,没了过去的气场,变回风蚀残年的普通老人。
他眼睛浑浊,有隐约水光,里面太多未尽之言,让人不敢长久对视。
程荔缘觉得有一刹那,他是想对甘衡说,对不起,爷爷错了。
“甘老说,希望你们两个的人生都能顺顺当当地走下去。”传话的人轻声说。
程荔缘从病房出来后,站在窗前,深吸了口气,缓缓吁气。
“抱歉,是不是有点过于沉重了。”甘衡在她旁边开口。
程荔缘:“没有,我还好,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甘衡:“我也还好。”
两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出去,不约而同走到草坪上透气,这里是临海市最好医院的特护病房,外面风景和阳光很适合离开人间前,看最后一眼。
程荔缘说完这个感想后,甘衡看了她一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到弯下腰,肚子都笑疼了,路过的病人家属都投来一瞥。
很少有人能在医院这种地方笑这么肆意,引得他们沉重的心情都莫名轻了几分。
程荔缘:“哪里好笑了?我在说很严肃的事情。”
甘衡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很好笑。”
他笑靥未消,迎着阳光看向程荔缘,程荔缘不想笑,压不住被传染上的发笑感,转过去板起脸,憋的很难受。
“喂,说不定再过几年,我爷爷就三岁了。”甘衡冷不丁来了一句。
程荔缘秒懂,脸上肌肉开始发抖,“你是魔鬼吧你……”
太奇怪了,死亡是一件严肃的事,人们尽量回避有关的话题,董阿姨还躺在医院里,未来一切不确定,心电图随时成一条直线。
甘衡心头有挥之不散的阴影,她也有,沉甸甸地坠下去,谁也不说。
他们却在这里,莫名其妙互相戳到了对方奇怪的笑点。
而笑过之后,程荔缘感觉到了巨大的悲伤,好像笑声揭下了一层东西,那层粉饰之后,是必须被粉饰的负无穷的存在。
自从那天晚上过去好几天。
毕业礼物的裙子,被她挂在了衣橱最里面,鞋子放在下面。感觉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穿上它们,当纪念欣赏也很好。
不到一周,高考就出分了,程荔缘心情平静,每天还是去练车,教练说她开车胆大心细,不紧张肯定能过。
甘衡这几天在忙自己的事,凌晨三点给她发了一句语音:“我好累。”
程荔缘第二天看到回了一句:“注意熬夜。”
“?你很敷衍,一句话都有语病。”甘衡回过来。
程荔缘没有回,下一秒就甘衡的语音就打过来了。
程荔缘接起:“我在外面练车,和朋友一起吃饭,回去再联系。”
“好……”好字说到一半,被挂断。
甘衡感觉很委屈。他头一次体验到被主人放置play的小狗是什么感觉。
一定是他小时候一直把程荔缘当小狗的惩罚。
甘衡捏着手机,静静的保持姿势不语,会议室跟他汇报工作的属下大气不敢出,一个个都低着头。
他们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年轻领导,越过了他父亲,直接成为幕前继承人。
这么年轻的继承人,手腕变幻不定,那些老狐狸想夺权,被他整的一个个老实成藏狐,一个狐有一个狐的栓法。
据说他还在暗自和他父亲那一派内斗,想把甘家的根基产业彻底清洗一遍。
不知道该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是恶鬼投胎来克他们的。
正在买冰饮的黄秋腾走过来把饮料递给程荔缘,一边嘿嘿笑:“我在想你会不会坐飞机去看甘衡现场比赛,还坐家属席。”
程荔缘摇头:“秋儿,说过多少次,我没打算跟谁谈恋爱。”
“汐汐和吴放去川西那边徒步了?”余雅芹刷到朋友圈。
陈汐溪拍了张风景,说这里和他们一起去过的瑞士那边有点像。
“对,那天她在群上说了,我问她是不是在跟放子哥谈恋爱,她说不是,我理解成他们进展慢。”黄秋腾说。
“将来我们中间谁会先结婚,肯定是汐汐和吴放……”程荔缘说。
“你也这么觉得!芹芹也有男朋友,她们肯定先结婚,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我们俩会单身很久……除非你想开了。”黄秋腾暗示。
程荔缘无奈地笑,黄秋腾一直挺希望看到她和甘衡在一起的,想法很简单很美好,现实是一座又一座翻不完的高山。
她现在累了,需要在半山腰歇歇。
晚上,甘衡打来了语音:“你现在忙吗?”
“你说吧。”程荔缘开着空调,在卧室床上躺着刷剧,投影仪把电视剧投射到一整面墙上,沉浸感十足。
一整年屯的剧都完结了,她要一次性看个爽。
“我们换成视频吧。”甘衡突然得寸进尺。
程荔缘:“……嗯。”她懒得跟甘衡掰头,被剧中情节吸引,手机放到支架上。
一大一小两个屏幕跳出来,程荔缘才发现她还戴着毛绒洗脸发带,穿着吊带睡裙,家里只有她和妈妈,所以睡裙也是最舒服的那种,没有胸垫。
手机支架这个角度,对面视角她胸廓明显,中间线也露出了一点。显得非常不庄重。
程荔缘手忙脚乱把手机扣上:“你等一下!”
她情急之下,忘了可以切断视频,支架翻倒,叮铃哐啷。
“你没事吧?”甘衡语速很快。
程荔缘手肘撞到了小桌板,小臂全麻了,闷哼一声,被甘衡听见。
“你不要紧张,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把视频挂了,你准备好再开。”甘衡声音特别乖,特别纯天然无公害。
然后他果然把视频挂了。
程荔缘:“……”
等视频再开的时候,程荔缘换了条有胸垫的睡裙,洗脸发带也解下来了。
屏幕上甘衡的脸很平静,这种光线下皮肤冷白,随随便便死亡角度都能抗住。
程荔缘脸上热意未散,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有点生硬,不过甘衡没在意。
“你生日还有几天就到了,可以和我一起单独过吗,算我一个正式请求。”
“我生日那还早。”程荔缘困惑。
甘衡说:“你小时候,程阿姨都给你过农历生日,我们按小时候来吧。”
程荔缘老是过敏,还长那种火疖子,治好了又犯,还经常在生日前后,她姥姥就找了一个道士算过,说她八字如何如何,过农历生日可避开冲煞,宜静不宜动,程揽英就照办了。
程荔缘长大了不再过敏,换回了公历生日,往往安静低调地过生,程揽英会给她订一个水果幕斯生日蛋糕,点蜡烛许愿吹蜡烛,完事。
程荔缘突然意识到,按公历的话,今年甘衡就等不到她生日了,他要回美国的。
那边有他的学业,他的冰球赛场,还有他未来的事业发展,他的生活重心现在在太平洋彼岸。
“好,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程荔缘说。
甘衡感觉程荔缘最近特别好说话,似乎是他提出让她大二跟他去美国之后。
心里有隐约的异样,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答应我了,当天你的时间就全是我的,不能反悔。”甘衡幽幽地说。
“我宵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程荔缘提醒他。
“知道,我会跟程阿姨报备,到时候送你回来,早上八点我来接你。”甘衡说。
“八点?我练车都没这么早!”
“那八点半。”
“九点。”程荔缘服了,这也要讨价还价。
“好吧。”甘衡唇角动了动,没让程荔缘看出来,他可以十点来接她的,他就是想多出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
农历生日当天,夜晚下过雨,地上湿哒哒的,树梢还在滴水,天空一半云雾未散,一半破晓,光芒穿透天空,落在大地和城市上,水洼里也有云天。
甘衡带程荔缘去了城外看郊景,骑马,呼吸大自然空气。
马术教练牵了马出来,那是甘衡的小马,如今是成年马了,甘衡站在侧面,轻轻摸了摸马颈,看着程荔缘:“小黑现在太高了,要不还是
去箱子那边,踩上面安全点。”
“我试试。”程荔缘觉得用箱子太丢人了。
“缘缘肯定还记得怎么上马,”马术教练是个很有力气的阿姨,她是从资深马工一路当上马术教练的,董芳君的马当初也是她在养,“甘衡,你不要看不起缘缘。”
甘衡跟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讲话随意:“郭姨别管,我看着她的。”
他把马镫调低了些,一步一步指导程荔缘,小黑情绪稳定,站那不动,程荔缘成功上去了,没有刮到马屁股,稳稳坐在小黑背上,视野一下子抬高,天朗气清,微风送爽。
甘衡拿了只大苹果喂小黑,小黑跟吃车厘子一样,程荔缘摸摸它的侧颈。
甘衡变成了牵马的,一边走一边跟程荔缘聊天,小黑是一匹赛级纯血马,全身黑色,额头有菱形白毛,相当高大,甘衡在旁边牵着马,感觉人马相衬,程荔缘说:“要不你放开吧,这样不累吗。”
“不累,你想跑一会儿吗,那抓稳了。”甘衡松开缰绳,让程荔缘自己带小黑小跑了一段,郭姨也牵来另一匹栗色马,甘衡跨上马鞍,几秒就追上了程荔缘,两人并辔而行。
“要不要跑快点试试?”甘衡提议。
程荔缘知道骑马飞驰是很解压的,她禁不起这个提议的诱惑,点点头,甘衡加速,让栗色冠军马跑在了前面,小黑追上去,两匹马四蹄生风,程荔缘乘风在飞,两边风景流动后退,甘衡在她侧前方一点,衬衫后面被吹得鼓起来。
她思绪放空,忘掉该做的事,出分填志愿考驾照大学开学,都消散在呼呼的风中。
风贯通了甘衡的衬衫,也灌进她的长发间隙。
脸很凉爽,心也很凉爽。
渐慢渐快地跑着,不知过了多久,程荔缘体力有些不支,坐在马上和坐平地上不一样,甘衡吹了口哨,两匹马渐渐停下,站定在那,程荔缘才发现自己大肠圈掉了,头发都散了下来。
“我带你去休息。”甘衡扶她下马。
程荔缘想问郭姨借发圈,郭姨是短头发,没有这些:“要不我去找找,看你发圈落哪了。”
“千万不要。”程荔缘赶紧阻止,这地方那么大,要找个发圈也太罪恶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看把缘缘你吓的。”郭姨大笑。
程荔缘:“……”
“不用系头发,就这样放下来挺好看。”甘衡说。
“是挺好看,我去给你拿个梳子,梳子我还是有。”郭姨去拿了她的包,翻出梳子给程荔缘梳头发,大概是经常给马刷鬃毛,她第一下力道有一丁点大,程荔缘眼皮抖抖。
“郭姨,我来,你那把力气可能要把她的毛薅秃。”甘衡面无表情接过梳子。
“臭小子,看把你心疼的,”郭姨笑了起来,“那行,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己玩,有什么事儿喊我啊。”
“嗯,您赶紧去忙吧。”甘衡说,郭姨走了,他捏起程荔缘的发梢,先把发梢慢慢梳理顺了,梳理中段,再从发根通梳下去,程荔缘站在那里不动,半闭着眼睛,头皮酥酥麻麻的很舒服,好像在做理疗按摩。
赛马场旁边一公里就是私人庄园,他们去了室内,到了套房,甘衡说晚上再吃蛋糕,白天就休息放松。
几天前,甘衡问过她当天想怎么过,程荔缘说不知道,甘衡给了很多提议,程荔缘都否了,逛街更是没兴趣,她不想甘衡再给她买东西了。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享受阳光透过窗户落了一半在客厅,还有条大狗狗跑过来摇着尾巴让她撸脑袋,旁边还有很多好看的杂志。
“太宅不行无聊,太消耗体力也不行,”甘衡瞅了她一眼,“现在这个安排还可以么,缘缘小姐。”
程荔缘不好意思地说:“别这样叫我。”
他们吃完简单的午餐,甘衡让人牵走狗狗,带程荔缘去护肤了。
程荔缘说她本来想和余雅芹一起去做黑头清洁的,结果甘衡说要一起过生日,打乱了她的计划。
余雅芹妈妈认识家不错的美容院老板,不会乱推销,只做基础清洁和补水都可以,高考完很多学生都去做了,油性皮肤都干干净净了。
程荔缘竟然会跟他抱怨了,还会跟他说这些琐事,这是他小时候才有的待遇,十四岁之后就没有了。
甘衡觉得很不错,程荔缘对他讲话态度很放松,比对黄秋腾她们还放松。
这是个好兆头。他心想。
穿护理服戴口罩盘发的美容师正等着他们,程荔缘被请到了里面,房间很舒服。
换上浴袍,在床上躺下,头顶是天花板,眼前是美容师的双手。
美容师是专项认证的高级技师,手指细腻温暖,说话也很轻柔,程荔缘感觉头皮和脸舒服到爆炸,闻到的味道也很舒服,比刚刚甘衡给她梳头发还好,全身融化。
做到中途,她无意间睁开眼,甘衡侧躺在她旁边那张温控床上,就这么盯着她,举起手机,在给她录视频。
程荔缘:“……你在干什么。”
甘衡:“录一个生日vlog,到时候剪出来,骑马的时候也拍了。”
程荔缘脸上现在都是黑乎乎的面膜,只能当他不存在,继续闭上眼睛。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六点。
醒来时,程荔缘发现美容早就做完了,她脸光洁得不像话,房间只有天然精油香薰和加湿器在运作,她抬起头,看到甘衡在用笔记本办公,抬头和她对视:“醒了?”
程荔缘:“我怎么睡这么久。”
甘衡:“可能是天天练车累到了。”
刚睡醒不适合吃晚饭,程荔缘跟着甘衡回了先前休息的地方,她现在不想躺了,走到窗边看晚霞。
甘衡站到了她旁边:“谈谈吧。”
程荔缘以为他起码要等吃完生日蛋糕之后,才会提这些。
程荔缘转向甘衡:“好,你说吧。”
甘衡:“我通过钱伯斯联系到了一个学院院长,他会帮你写专业推荐信,有他的推荐信,你只需要在大学把绩点和相关成绩搞定就行,实践背景我也会帮你。”
程荔缘要报的专业不是学术背景资深的纯理科,更偏向市场和大众,对院长那个圈子的人来说,一封推荐信能换取到甘家的人脉,根本不用考虑。
甘衡:“所以,你决定好了吗?”
心脏掠过一阵眩晕感,好像钟锤停摆。
程荔缘深吸口气,平定心情:“甘衡,我不跟你去那边了。”
甘衡安静了数秒,再说话时表情都没变:“……什么。”
程荔缘知道他听见了。
程荔缘:“抱歉,一开始我就该跟你说清楚的,你的提议诱惑太大了,我花了很久才想清楚。”
甘衡:“为什么。”
夕阳打在他脸上,一半金色一半阴影,像晨昏交替的山峰。
程荔缘:“每次我拒绝你,你都会问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好像都不一样,也很草率,这次我会详细告诉你。”
她把这几天的思考说了出来:“靠你去了那边,我的学业生活和社交圈会围绕你的资源展开,那样的话我出国就失去了意义。”
甘衡这次安静的时间并没有太久:“……你还是不信我。”
程荔缘温和而坚定地说:“不是的。”
甘衡望着她,他不是没想过程荔缘会拒绝,这次不一样,她目光中有着温度,落日余晖在她脸上也像晨曦一样灿烂。
程荔缘:“没有不相信你,也不是害怕,我看到了你的强大,你值得让人相信,所以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我希望有自主决定的底气,就像你一样。”
过了两秒,程荔缘等待着甘衡的反应。
甘衡:“嗯,我知道了。”
他表情一丝细微变化都没有,也没眨眼睛,程荔缘没想到这么简单。
程荔缘:“好。”她有一点困惑,不过甘衡答应了就好,他真的成熟了。
相安无事过了一小时,最后一丝晚霞被地平线吞没,房间里亮起柔和的灯,侍应推来了餐车,摆放好晚餐和蛋糕,离开前关好门,偌大的休息间只剩他们二人。
稍微吃了几口晚餐,程荔缘说:“我们吃蛋糕吧。”生日当天她都把蛋糕当正餐的。
甘衡关了灯,放了首应景的音乐,拿过纸皇冠给程荔缘戴上,点了蜡烛,让程荔缘先许愿再吹蜡烛。
蜡烛是特制的,火焰也流光溢彩,特别明亮,像魔法不同颜色,程荔缘闭眼许愿,眼皮都能感觉到甘衡在看她,睁开眼时,果然对上甘衡目光。
“我不信愿望不能说,”程荔缘对甘衡笑了笑,“许了三个,希望我妈妈和亲朋好友们健康平安,希望你和董阿姨健康平安,还有董阿姨醒过来,明年能陪我过生日。”
火焰映入甘衡的黑眼睛,有煌煌光彩,他凝视着她:“想给你订一场傍晚烟火秀的,区域管制了,临时没有取得许可,你很喜欢看烟火。”
程荔缘感觉怪怪的,有点淡淡
的惊喜和遗憾,又莫名松了口气:“那倒不用,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甘衡:“我学了一种室内烟花,现在放给你看。”
程荔缘:“啊?”什么室内烟花,他想干什么?
甘衡起身去了吧台那边,推来一车东西,摆到桌子上,程荔缘生怕他要点燃什么违禁品,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看明白了,他是在调鸡尾酒。
程荔缘:“……”倒是完全出乎意料,还好,不是违禁品,也不会把房子点燃。
有一瞬间,她还挺怕他是听到拒绝后,平静地发疯了。
阔口碟形杯摞成杯塔,盛满特调酒,甘衡举起另一只杯子,从顶上淋下液体,所过之处燃起蓝色火焰,遍及整个杯塔,甘衡从容放下杯子,另外拿起两张纸,上下拍打轻轻扇风,蓝焰上燃起更高的橙红火焰,爆发出明亮的细小白金色的光点,急促溅射。
那些十字光点连续不断地流下,像向上喷涌的星星沙泉,温暖如童话。
程荔缘唇瓣无意识张开,看得呆住了。
他像一个世界穹顶的魔术师,为她落下了一次魔法。
甘衡隔着火花看着她:“好看吗?”
程荔缘:“好好看!味道怎么样?”
甘衡安静了一秒,完全没想过程荔缘会想喝,“是给你看的,里面有铁粉和镁粉,虽然氧化了是惰性的,还是别喝了。”
程荔缘好奇心一旦上来,反而很难阻止:“你等等,我查一下。”
她抓起手机查询了下:“上面说我们每天吃的复合维生素片里所含的铁和镁,比最终进入饮料的这点量多的多,我尝一口没关系。”
甘衡:“我给你调杯一样的。”
程荔缘:“不。”她就想尝尝加了烟花buff是什么味道。
等火花稀疏,蓝焰微弱,她伸手去拿杯塔最上面那只,还没碰到,手腕被甘衡捉住,甘衡靠近挡住她,程荔缘被他拉的身体不稳,倒在他胸膛上,脸埋了下他胸肌。
甘衡抱住她:“我有生日礼物给你看。”
程荔缘尴尬说:“好,好吧。”她迅速抬起脸,拉开距离,还是很不习惯和他身体接触,也不习惯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和体型差。
甘衡让她坐到沙发上,程荔缘坐了下来,甘衡:“闭上眼睛。”
程荔缘闭上眼睛,看不见甘衡的人,也听不见他声音了,奇怪,他这么高大一个人,行动起来一点点声音都听不见,有点吓人。
“你在哪里?我可以睁开了吗?”程荔缘出声问,突然担心甘衡是不是要对她恶作剧。
“马上。”甘衡声音在不远处平淡响起,程荔缘才安心了些,耐心等了两分钟。
有什么温软坚硬的东西靠上她膝盖,程荔缘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那是人的身体。
她刹那睁眼,低头看见甘衡趴在她膝盖上,这个姿势难度有点大,他的小臂臂长都超过她大腿长度了,偏偏他还抬起头看着她,慢条斯理的。
“程荔缘,十八岁生日快乐,恭喜你成年了。”
“你不跟我去美国了,我打击特别特别大,你亲手拆礼物吧。”
他声音低而轻,眼睛里不是这样,直接顺着她膝盖抬起上身,把手中礼物递给程荔缘。
程荔缘下意识接过,“什么东西?”
甘衡:“你自己看。”
项圈状软皮革套在一起,交叉成好像固定带一样的东西,礼物标签显示是专做高科技产品的大牌私人定做的,固定带多出一段可疑的形状,上面有某种金属方块,礼物标签下挂了个小巧的遥控器。
“我看不懂,”程荔缘费劲地问,“这是什么?”
甘衡趴她膝盖上:“给我戴的,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当你的生日礼物。”
那是戴在……程荔缘看到了那段多出的形状,感觉自己好像没法问出口。
“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它很健康,可以帮助我保持专注。”
很健康?
程荔缘声气微弱:“保持专注?”
甘衡:“嗯,训练量太大,身体不能再进行其他消耗,但每次想起你,就有点忍不住,遥控器在你手里,你可以设置日期,规定我在哪天可以解压,其他时间不能碰自己,帮助我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
程荔缘脸上是一种风都吹歪了的震惊,如果不是甘衡趴在她膝盖上,把她压到背靠到沙发,手腕也被他束缚住了,她会震惊到高举双手,这算哪门子生日礼物?
甘衡一脸平静:“你小时候我对你做了很多错事,要是我没忍住,违反了你的规定,你的手机app会收到提示,用遥控器也行,电击我好了,我会很疼,直到你消气为止。”
程荔缘:“……”她太震惊,想震惊到弹开,或者她都不认识震惊两个字了。
同时内心有某种非常奇怪的东西,被甘衡的话勾起,冒了一丁点头,让她如坠深渊。
“现在要试一试吗,我穿给你看。”甘衡抓住了她的手腕。
程荔缘和他眼睛对上眼睛,心脏蔓延起冷热交替的战栗,仿佛冰凉蓝焰和火花喷泉。
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是平静地发疯了——
作者有话说:[可怜][求你了][猫爪][比心][橙心]萝向人问好,二合一大肥章([小丑][爆哭][柠檬]萝是小丑,萝现在才知道段评是要作者自己开的[化了][爆哭])
第90章
看到程荔缘吓到呆住的反应,甘衡内心的那一点恶劣得到充分满足。
他小时候太懒得上心思,以为自己和程荔缘会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现在他懂了程荔缘是怎么想的,他开始探索自己该怎么做,就像在一片没有限制的空地上,玩一场追逐游戏。
肾上腺素在飙升,血管内血液流动在加速,多巴胺愉悦地释放,程荔缘现在的样子,就像被困在了猎食者目光范围的野兔。
她就像兔子同时嗅到食物和天敌的气息,鼻子翕动着,在犹豫和权衡。
“……甘衡,你是不是疯了。”程荔缘低声说,“你快起来。”
她现在一定觉得他可怜巴巴的了吧。甘衡发现了,程荔缘就是吃软不吃硬。
甘衡心里懒洋洋的,掩去眼底幽暗,“四年,算上以后一个闰年,一共是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从十八岁这年,我们要分开整整四年,你忍心吗,这四年可以创造多少共同回忆?”
体内有很黑暗的东西在徘徊,想要挣脱牢笼,让她知道她一个轻飘飘的选择,他要承担多少辗转反侧的夜晚,想着他们本来可以在一起,却被迫分离,见一面都困难重重。
“甘衡,并不是只有每天黏在一起,才能创造共同回忆的。”
他已经提供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她的人生会走的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顺利,他保证不干预她,只托举她,为什么她还是不答应?
“每天不
在一起,怎么创造共同回忆?”
“我们可以并肩成长,大家不都有丰富的大学生活吗。”程荔缘试图让自己说的深刻一点。
甘衡眼睫垂落,她的话让他眼前有了画面,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认识了其他人。
程荔缘上了大学,走进新天地,会和很多不知名的人发展出新的关系。
萧阙和邓霏对外不算特别随和,他们有自己的脾性和原则,却被程荔缘吸引和她处成长期朋友,何况其他人。
他还没忘,江斯岸和向燃都在国内。
“……你说了这么多,都没有提四年后的事,分开四年然后呢,你还会愿意跟我重逢吗?”
程荔缘怔住了,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甘衡误会了她的卡壳。
“你其实就是想离开我对吧,”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一拖再拖,我本来以为,对你展示了我能保护你,你就会信我,谁知道弄巧成拙,我真的……要碎了。”
深厚的危险和压迫感袭上心头,他话说的越软,肢体语言就越不是那样,程荔缘被他往下一扯,按到了沙发上,他撑在她身上,膝盖锁住她的膝盖,用那套固定带绑住了她的手,让她的手被迫固定在脑袋上方。
“我就是不懂,”甘衡的脸离她不算太近,刚好够细细端详她的距离,“想了半天,只剩下一个解释,那就是你不喜欢我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起伏,特别平静,危险浓度到了最高,是确认事实后的陈述。
程荔缘安静了下来,甘衡说的是对的,她对他的感情不能回到小时候了,不再有情绪依赖,也不再偶发很多灵魂都悸动的瞬间,她现在更多的是接纳一切可能性。
甘衡说她不再喜欢他了,某种角度他是对的。
“甘衡,你不能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何况四年,”程荔缘说,“如果你遇到更喜欢的人,我会祝福你的。”
以前说这句话或许心底还有酸涩,现在是坦然和真诚。放下就是一瞬间。
甘衡眼睛彻底暗了下去:“真的吗,程荔缘。”
程荔缘:“真的。”
她话音未落,甘衡脸靠近了,眼睛深黑不见底,鼻梁压着她的侧鼻。
他咬住了她唇瓣边缘的一点皮肉,比吻更让人战栗,鼻息沉沉,嘴唇有点凉,程荔缘的唇角连同半边脸都麻了,唇瓣擦过她的嘴角附近,她知道他在掌控,不知道他接下去会做什么。
甘衡咬住她的耳珠,很慢地用牙齿摩挲,她神经末梢的感知放大道极限,疼痛中逐渐注入酸麻,是他叼着那点皮肉,齿缝间舌头连咬带吸,会留下红痕。
“不喜欢我,但我很喜欢你,怎么办。”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尾端上扬,又显出了熟悉的底色。
程荔缘意识到,他还是那个心高气傲的他,收起爪子,依然是体型庞大的野兽,可以像现在这样困住她,让她动弹一下都不行。
“……”程荔缘有了经验,不回应他。
她努力挪动,失败了,他没有将她压得很难受,可以呼吸但就是动不了,像被一床很沉的被子裹住,这床被子还是活的。
“什么招都用上了,你还是这么残忍,你越挣扎,我越兴奋。”甘衡在她耳畔说,那种专属于他的支配感又回来了,密无间隙网住她,冰凉又火热,他的声音很好听,成了食物链顶端捕食者催眠猎物的武器。
程荔缘意识到了,甘衡根本就是个精分,他的一时无害是为了让她觉得安全,让她放松警惕留在他身边。
“让你惩罚我你不要,我也想过你会拒绝,说实话,我更想惩罚你来着,”他的声音低磁,顺她耳膜导入她心脏震荡,“有些东西,我不信你不记得。”
“你想干什么?”程荔缘瞪着他。
“吃了你。”
他禁锢她的那只大手摸到她的腕心,无名指腹按在她脉搏上,最脆弱的命门被他掌控,甘衡的脸又回到她视野中心,眼睛漆黑欲滴,程荔缘像被魇住一样一动不动,下一秒,柔软的东西就落在了她的唇上,辗转撬开她的唇瓣,齿尖咬到了她唇瓣内侧。
视野铺天盖地被遮住,看不见了,对方的睫毛扫在了她的眼睑上,程荔缘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侵吞了感官,非常温暖混乱的感觉,口腔湿润,脖子上多了冰凉修长,是他的拇指和食指张开,固定住她两边下颔,不让她动。
程荔缘不知道甘衡的舌头居然这么软嫩,犬牙又真的很尖,怪不得他笑容咧很大的时候,总让她觉得侵略感很强,他的齿尖都嗑在她嘴巴上了。
他们竟然接吻了。
这是吻吗?她第一次亲别人的嘴巴……那就是初吻?程荔缘大脑成了浆糊。
模糊间想起她以前喝过一款特别好喝的冰饮,液体从吸管送入口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直到杯底见空,现在的感觉比当时更强烈,更弥漫。
“唔唔。”她微弱地发出抗议,酥麻的感觉涌上来,温泉一路向上淹,她耳膜在水中也听不见了,眼睛也睁不开了。
甘衡根本不让她动,他眼帘半阖,像是沉入了最深邃的美梦,和她唇舌交缠,牙齿磕碰,脸上神情是做梦一样的专注,好像眼里就和她接吻一件事,她示意他听她说话,他都没反应。
他的索取让她卷入他的节奏,他紧紧抱住她,他们在沙发上不断下沉,沉进一个失控的时空通道,周围都虚化,时间慢了下来,程荔缘感觉与外界隔绝,被甘衡拉入只有他们存在的世外遗迹。
甘衡的心思完全集中在目标上,也就是程荔缘身上,没有任何其他杂念干扰,他以为自己会张弛有度,把节奏拉回来,事实是他失控了,他抱着程荔缘,在非常舒服的河流中沉沦,水花和波光冲刷着他们。
“你是……水做的,妖精。”甘衡的呓语清晰传进程荔缘脑海。
这什么意思。程荔缘很困惑,全身鸡皮疙瘩起立,到底谁是妖精啊。
她困难地睁开眼睛,咬了一口甘衡的嘴唇,想让他停下,甘衡确实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兴奋了,她好像刺激到了他哪条神经,他松开了她的脸,“要是能进你的梦里,就能在梦里也把你抓住了。”
这人太恐怖了,连她做梦都想掌控吗。
程荔缘后悔她没把甘衡咬疼,也可能她用够了力气,他觉得是助兴剂,现在她嘴唇很麻,感觉嘴巴都要被他亲融化了,他还是没停下,简直油盐不进。
于是她狠狠咬了他第二下。
“唔嗯。”甘衡的闷哼都是低电量的感觉,不想被打断也不想醒来。
程荔缘脸上温度很烫,被亲的也是被气的:“你再乱来我要告诉我妈妈。”
甘衡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粘稠迷幻的色彩终于不情愿地退潮,程荔缘发现了拿住他的窍门。
“不要告诉。”甘衡含混地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才松开,他的啄吻也非常柔软,那一点落在程荔缘的嘴角,酥麻感像涟漪不断扩散,久久不停息。
“那你就起来,好好说话,我十点半要回家的。”程荔缘深呼吸,尽力平复感觉。
不能深想,她居然和甘衡接吻了,这全怪甘衡。
“我的初吻给你了。”甘衡竟然抢了她的台词。
“我不是吗?”程荔缘气得瞪着他,眼睛里还沁着接吻的水汽。
甘衡听到她这一句,眼底泛开的浓烈情绪,让她迅速后悔不该脱口而出。
“不准再亲。”程荔缘一字一句警告他。
她不知道在甘衡眼里,她眼睛里有水汽,嘴唇红肿,说这句话时,他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听进去,他失焦的瞳孔渐渐会聚,形成两轮日食。
“程荔缘,那你记住我亲你的感觉,别忘记,否则我随时会回来提醒你。”他说这几句时的语气难以形容。
程荔缘被他的神情震慑到了。
甘衡望着她,手指刮过她的眉骨,鼻梁还有颧骨。
“你说要
分开,那我答应你,看看时间会带我们去哪里,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你会遇到别人,我也会遇到别人。”——
作者有话说:[猫爪][比心][橙心]萝,向人问好[求你了][求求你了][摸头][抱抱][猫爪](亲爱的审核员,没有脖子以下哦)[紫糖][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