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惜忍俊不禁。已经能想象到萧鸿雪一边阴沉着脸薅花树,一边时不时偷偷朝屋里瞥一眼,不耐烦地想怎么还没讲完的样子了。
还挺可爱的。
杨惜伸手捏了捏萧鸿雪的脸颊,触感很是冰凉,于是道:“这里风冷,别在这儿站着了,跟哥哥进去坐会儿吧?”
“给你泡茶喝。”
“一盏茶可哄不好阿雉。”萧鸿雪轻哼了一声,轻轻牵着杨惜的袖摆,跟在他身后。
翌日,朝堂之上。
果然如谢韫昨日在王府中对杨惜所说的那样,睿宗虽当廷发怒,将与此案有涉的官员一个一个点名怒斥了,但到底法难责众,最后,落在那些人身上的刑罚处置,最重的也不过削官流放,轻的则只需服劳役。
事实上,服劳役这种处置极其暧昧,家中稍微有些权势的官员,将上下关节打点好了,甚至连劳役都是能请人冒名替服的,至多平日低调些,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就是了,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杨惜垂下眼眸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袍袖上的繁密纹路,一阵无力。他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上朝之前带着名册去御书房见了睿宗一面,向他陈说了丰乐乡的案情。
睿宗对杨惜体恤民间疾苦很是欣慰,但对于他说要严惩涉案官员却言辞模糊,任他如何据理力争,也只是眸光深邃地量视着那份名册上所载的姓名和对应的官位,最后,命宫人给杨惜奉茶降火。
杨惜本想拒绝说自己不渴,但望着内侍不由分说搁在自己面前的茶,和睿宗落在自己身上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杨惜张了张唇,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睿宗执意要他喝茶,便是在委婉暗示他别再说下去了。
安排尽丰乐乡的抚民事宜后,玉陛上的睿宗叹了口气,将话题一转,“都亭侯裘珏已镇交趾八载,月前,乌浒蛮人梁达再度纠集部落起事反叛,裘珏领兵与其鏖战数月,终于将他们击退了数百里,暂时平息了这场祸乱。”
“朕要派一人随辎兵一道押送粮草辎重去往裘珏所驻的玉城,代朕抚军,诸位可有合适的人选?”
睿宗此言刚出,谢韫便手执玉笏站了出来,“微臣以为,相王殿下可当此任。”
“民间往日多言殿下耽溺于酒色玄道,”谢韫顿了顿,“甚至……有还说殿下德不配位,难担社稷的。”
“可丰乐乡一案,便是殿下一力查清的,殿下既有忧黎民之心,为百姓做实事之能,陛下何不多予殿下几个磨练的机会,也好让殿下藉此为自己正名。”
睿宗闻言若有所思,目光在谢韫和杨惜身上逡巡了一会,心想成亭那孩子一副古直热肠,开罪了许多勋贵而不自知,本就担心他成为众矢之的,正好借这个事由离京避避风头,于是看向杨惜,“相王,你意下如何?”
“儿臣愿往。”
杨惜怔了一下,振衣出列,恭谨地行了一礼。他看了站在旁侧的谢韫一眼,谢韫微笑颔首。两人仅凭眼神便能会意——谢韫和他的合作,仍在继续-
启程前一夜,相王府。
烛火幽微,帐纱罗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榻上两道人影紧密交叠。
“哥哥这一走……何日才回京?”
被杨惜从背后抱着做了一会儿,萧鸿雪两手轻轻攥着床褥,身体有些止不住的颤栗。他微微喘息着,转头望着杨惜,眼神迷离,面颊泛着潋滟的红。
“哥哥也不知道,不过,事情办完了,就会尽早赶回来。”
“怎么,阿雉舍不得哥哥?”
杨惜笑了笑,将怀里的萧鸿雪调转了个方向,让他正对着自己,然后托着他的腰往上使力。
萧鸿雪今夜来得匆匆,相王府内也没备什么专用的脂膏,两人没做什么事前准备便缠绵起来了,萧鸿雪明显被他弄得很痛,那刻意压抑的低喘和呻吟,听得杨惜心颤。
动作间,萧鸿雪的脚踝磕到了床沿,轻嘶了一声,身体本能挣扎了几下,又被杨惜拉回怀里紧紧箍着。
萧鸿雪坐在杨惜腿上,将脸靠在杨惜的胸膛前,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肌肤,萧鸿雪喉间断断续续地发出旖旎的声息,眼边泛着泪,唇角却染着笑意。
只有在和杨惜做这种最亲密无间的事的时候,他心中对于失去的不安和恐惧才会逐渐淡去,才能感受到拥有的实感,被爱的实感。
杨惜抚摸着萧鸿雪昳丽发红的眉眼,见萧鸿雪伸臂环住自己的脖颈,还在自己耳边一遍遍动情地唤自己哥哥,于是动作愈发得急促,喟叹了几声,将萧鸿雪压倒在自己身下,和他一同沉沦于欲海。
一晌后,杨惜停了动作,坐了起来。他伸手覆上萧鸿雪的后颈,将他的头带到自己腰腹边。
然后,杨惜按着萧鸿雪柔软的后脑往前送了几下,深深地没入他湿软的唇喉,萧鸿雪眉头虽抑制不住地蹙起,但依旧乖顺地回应着他的动作。
本打算就此停下的杨惜低头看着萧鸿雪那副睫羽沾泪、眼神迷离的模样,没忍住又压着萧鸿雪在榻上缠绵了一会儿。
最后杨惜从萧鸿雪身上起来时,萧鸿雪还在轻轻喘息着,呼吸很乱,白皙的皮肤泛着潮红。杨惜抱着萧鸿雪轻轻颤动的脊背,轻柔地亲了亲他的蝴蝶骨。
然后,杨惜将萧鸿雪放下,躺到他身侧,萧鸿雪却倏的一个翻身,将杨惜压在自己身下。
萧鸿雪单手撑在杨惜头边,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人的颜容,目光里满是依赖和贪恋。
杨惜被萧鸿雪压在身下,一头如缎的墨发铺在腰后,他没有挣扎,一瞬的讶然后,笑着摸了摸萧鸿雪的面颊,本着你来我往的原则,主动将腿朝两侧微微分开了些。
萧鸿雪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欲望,眸色愈发深沉。
杨惜见萧鸿雪一直不动作,只是一脸忍耐克制地看着自己,便轻声问道,“你不要吗?”
“哥哥明日还要赶路的,阿雉来的话,哥哥明日坐车会很疼。”
“这次就算了,哥哥让阿雉抱会儿吧。”话毕,萧鸿雪也躺了下来,伸手环住杨惜的腰肢,将他拥进自己怀里,把下颔抵在他发顶,两人脊背贴着腰腹,都没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一晌后,杨惜转过脸,笑着亲了亲萧鸿雪的侧颈,“说起来,你不用回昭王府赶门禁吗,大小姐?”
“……我父王日前带着兄长下江南办事了。”
“哦,所以阿雉就这么放心大胆地来找哥哥偷情幽会啊?”
“他们在的时候阿雉也来。”萧鸿雪半阖着眼,声音带着些朦胧的困意。
“总觉得,和哥哥相处的时间,怎么都不够,如果能再长一点就好了,舍不得哥哥走……唔,哥哥?”
萧鸿雪忽觉自己身下一凉,被柔腻的触感包围,惊讶地睁开眼,望着已将身子转过来,和自己脸对脸的杨惜。
杨惜扬了扬作乱的手,笑着靠在萧鸿雪耳边呵了口气,轻语道,“忍着很难受吧,我们阿雉都这么体贴懂事了,哥哥也帮帮你。”
萧鸿雪听了这话,呼吸加重,扣住杨惜的后脑往前带,对着杨惜的唇便深深吻了下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轻吮着他的上颚。
杨惜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手上动作没停,一晌后,萧鸿雪松开杨惜,杨惜也慢条斯理地清理起自己指掌上的痕迹。
“哥哥,阿雉可以留在哥哥榻上过夜吗?”萧鸿雪语调亲昵,撒娇般环住了杨惜的脖颈。
杨惜听了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能让你现在起来自己回昭王府吗?刚睡完你就让你走,未免也太薄情了吧?”
“阿雉怕哥哥还在讨厌阿雉,害怕阿雉,不愿意让阿雉留在身边。”
萧鸿雪也笑了,声音很平静,但杨惜却仍旧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轻叹一声,扯过衾被将萧鸿雪盖好。
“不讨厌你。”
“睡吧。”
萧鸿雪嗅着杨惜身上那股熟悉的,能令自己无比安心的气味,脸颊微微泛红,勾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便阖上了眼。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清浅。杨惜见他睡着了,单手支颐,仔细端详着他安静的睡颜,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坏的时候是真的坏得透顶,乖的时候也是真的很乖……
杨惜轻轻抱着萧鸿雪,也合了眼。
翌日,杨惜走时,萧鸿雪还没醒,手指攥着被角,睫毛轻轻颤动。杨惜给他掖了掖被子,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便动作很轻地合门离去了。
杨惜刚离开,萧鸿雪便睁开了眼睛。他躺到昨夜杨惜睡的地方,感受着那人留下的余温。
然后,萧鸿雪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一迹湿痕,望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6章 夜宴帝王从来爱将军。
交趾郡地属百越,去京城甚远,不仅终年气候溽热闷湿,瘴气遍布,还有毒虫猛兽出没,车马入境后极其难行。待杨惜随辎兵一路跋涉到都亭侯裘珏所驻的玉城,已是一个多月以后。
这玉城位处交趾郡的腹地,山高岭峻,丘墟陡峭崎岖,山势如甑似锜。
杨惜在车驾内掀帘一望,见四野俱是高耸干仞、虬根盘曲的巨树,玄猿鼠獾等动物栖息于林间,上下矫跃,不时发出一两声长啸或哀鸣。
待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行至城门外,城门守卫核验过官牒与车上货物后,便客客气气地将杨惜一行人引入了城内。
舟车劳顿了三十多个日夜,还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几回小病,总算是赶到目的地了,在踩上玉城土地的那一瞬间,杨惜才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
这是杨惜穿书以来头回走出京都长安,在远离了那座表面金碧辉煌,实则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禁城之后,他的心情有种难言的明快和轻松。
他跟着守卫缓步往前走着,偶尔驻足欣赏玉城风景,这玉城内部的景致比城外更为壮丽:
迅急混浊的三川之水穿城而过,沿着丘陵下注,曲折地奔往狭隘山口,汹涌澎湃的水流碰撞巨石,声势猛烈。江下鱼鳖喧闹,雁鹄浮于水面衔食水草,咀嚼菱藕。色泽灿焕的玉石精矿,丛聚在江岸深岩中——难怪此城名为“玉城”。
玉城太守府的长史陆敬收到属下通传后,立马前来相迎,称裘将军带兵外出巡防了,晚些时候便会回来。今夜在别馆内摆接风宴,为相王殿下洗尘。
陆敬一边为杨惜一行人引路,一边介绍起了交趾的风土人情。
“高祖建燕以后,太平始定,但高祖陛下居安思危,将目光投向了毗邻大燕南壤的交趾,先派遣了一小队人马前来查探情况。”
“交趾本是个未经开化的蛮荒之地,全境大部分区域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地的百越人精壮剽悍,他们人虽然少,但因长期生活在此,非常熟悉地形,作战相当勇猛。”
“被派来查探交趾情况的先行队伍回报高祖,此地多山地丘陵,不但难以展开大规模作战,而且由于交通不畅,就连粮草后援都难以为继。”
“高祖听闻后,便亲自带着麾下的大将军楚玉秋一同领兵来此开驰道、修通灵渠,以便粮草运输,然后选取健壮之士组成对越精兵,在山地中训练了多月,终于向交趾进发。”
“经过三年对峙,在开道修渠、征战百越中共计死伤了数十万士卒后,高祖终于攻下交趾,将交趾纳入燕国版图,称交趾郡。”
“之后,高祖陛下又花费了数年的时间,在交趾地区就地屯垦,并将大批关中、河东等中原居民迁往交趾五岭繁衍生息,填充此地,促进燕人和交趾地区土著的百越部族逐渐融合。”
“当年朝中有不少臣子反对高祖此举,认为实施起来困难重重,过于劳民伤财。但高祖陛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雄才大略,他深谋远虑,执意要夺取交趾,为初生的大燕修筑起一道南方屏障。”
“若非如此,南百越极有可能像现今的北突厥一样,对燕土虎视眈眈,到时百越与突厥南北合攻,则大燕危矣。”
“高祖南征百越后,南迁的燕人带着农耕技术,与百越部族杂处通婚,百年以来都相安无事。”
“直到……八年前,素来臣服于燕国的乌浒蛮人,因不满燕朝统治,起事叛乱。”
“乌浒是百越部族中的一支,八年前那乌浒首领名叫梁义,彼时不过十五岁的裘将军随父出征,于沙场上将梁义枭首,把梁义首级传回长安,裘将军便被封了侯,多年来领兵常驻交趾。”
杨惜听这陆长史提及裘珏,忽地想起那个在昏幽的洞窟内,满面泪痕地向自己说,如果有来生,他不想学琴,想和裘珏一样横戈跃马、封侯拜将的梅恕予。
杨惜垂着眼眸,心情复杂。
“近日那乌浒人梁达,就是梁义的长子,又‘子继父业’,再度纠集日南、合浦等部落的夷人一同起事,发兵交趾。”
“他们对我军只打游击战,打完就跑,绝不恋战,几番骚扰之下,饶是对付乌浒人经验丰富的裘将军,也很是头疼。”
“乌浒人为何突然作乱?”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长史介绍交趾的杨惜突然发问。
“这……蛮子就是蛮子,终归只是一帮茹毛饮血的野兽罢了,下官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陆敬的眼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闪躲之色。
“对了,你方才说裘将军在领兵巡防所以不在城中,但,本王怎么一直不见玉城太守,他人呢?”杨惜环顾了一下长史周围,好奇地询问道。
陆敬闻言叹息了一声,道,“……故玉城太守秦安,月前被潜入城中的乌浒人割下头颅悬在城门上了,太守之位暂时空置。”
杨惜听了这话,愕然地看了陆敬一眼。
“乌浒人刺杀朝廷命官,还辱其尸身,此举简直是公然挑衅我大燕天威。他们的首领梁达甚至还自立为王,自号‘梁王’,以麋泠县为都,起兵对抗朝廷。”
“裘将军当即统领燕军八千,合交趾兵共两万军队,以及两千艘车船,采水陆并进方式,依山开道千余里,深入麋泠县腹地。”
“裘将军进兵直捣梁达巢穴,击败乌浒叛军,斩首数千级,降者万馀人。战后,那梁达落荒而逃,带着麾下叛军余部后撤百余里,几月间再不敢来犯。”
说话间,陆敬已将杨惜一行人向修筑在山间的别馆曲阁引去。
杨惜在跟着陆敬迈上通往山上的石阶前,注意到山脚下立着一根参天的铜柱,好奇地驻足打量了一会儿。
陆敬见杨惜对这铜柱感兴趣,解释道,“这铜柱乃是昔年高祖与楚大将军携军凯旋回京之前,命工匠修立于此的,以此柱为燕界之极。”
“殿下,您看。”陆敬伸手指了指镌在柱身上的一排大字。
杨惜顺着陆敬所指方向望了过去,看见了几个已被风雨剥蚀得很是斑驳,要极力辨认才能看清的字:铜柱折,交趾灭。
“殿下,您是不是以为高祖陛下镌这六个字在铜柱上,是为了警醒后人时时要加固修缮此铜柱,以此守卫交趾安宁?”
陆敬见杨惜一直望着那六个字发呆,笑着捋了捋自己的短须。
“铜柱虽然形制奇伟,说到底也只是死物,怎么会有护佑一方安宁的神奇功用?”
“高祖陛下镌这六个字是因为他知道这铜柱极其坚牢,历经百年风雨依然不腐不朽,屹立如初。”
“铜柱既不会弯折,那交趾亦永远不会覆灭。”
杨惜怔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挲着铜柱上的雕纹,昔年高祖镌完字后抚须大笑,携那位楚姓将军在暴雨狂风中策马而去的潇洒模样如在眼前。
杨惜一晃神,手指没注意被铜柱上的微小铁刺刺破了,几滴指尖血沁入了字的凹槽中。
杨惜不以为意,默默自怀中取出绢巾将伤口捂住,转身跟在陆敬身后,沿着山阶慢慢往上爬。
一路上,杨惜看见山上檐廊蜿蜒,台阁重重,屋椽雕彩饰玉。
然后,他站在山道上朝下俯视,只见山谷幽深,潜通崖底,一些鹖尾装束,身穿兽皮的交趾猎手在崎岖的高山险谷上涉越奔驰。有山风吹过树梢,漫山遍谷落花飞扬,声响凄清。
确实是很少见的一种原始的壮美景观,本就喜好游览山川形胜的杨惜不由得多欣赏了一会儿。
接待贵客的楼阁别馆修筑得并不算高,建于山中只是为了取些幽静雅趣,毕竟不能真让莅临此地的贵人们爬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实在不雅。因此,没多久,杨惜一行人便抵达了别馆,由陆长史陪坐闲聊,暂作休憩。
到了晚上接风宴时,裘珏带兵返回城中,杨惜终于见到了这位旁人口中意气风发、少负盛名的青年将军。
裘珏一身蓝袍银甲,一头乌亮垂直的发束作高马尾,他将白翎头盔抱在手中,屈膝向杨惜行礼。
杨惜静静地望着裘珏,有些恍惚。裘珏确实和梅恕予生得很像,站在那里,时常会让杨惜有梅恕予似乎还活着的错觉。
不过,裘珏的相貌要比梅恕予硬朗许多,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黑眸细长而蕴藏着锐利,一张脸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如刀似剑般,颇有几分令人望而生怯的凌厉感。
杨惜从来不知道,原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也可以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神情。
不过,有些反差的是,裘珏脸上有着一对即使不笑也看得很显明的梨涡,为他平添了些少年气。
年少封侯、意气风发,功成名就时两鬓尚青……杨惜忽然想,羡慕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跌跪在尘泥之中的梅恕予因为那张脸受了一身伤的时候,是否很多次咬着牙,眺望那身处云端之上的裘珏,幻想着自己若是他就好了?
……无从知晓。
杨惜走神得有些久,等到身旁的随行侍从轻声提醒他后,他才回过神来,让裘珏起身入座。
待裘珏也撩袍入座后,陆敬击了几下掌,霎时金钟玉磬齐鸣,宴启。
姿颜姝丽的舞姬们旋入殿中,奏演起颇具交趾风情的舞乐。与京中的缠绵丝竹那淫靡放纵的曲风迥然不同,她们所奏的金鼓之音激越高亢、铿锵悦耳,叫人精神振奋。
杨惜拈着一只青玉酒樽,缭乱的烛火光影给他樽中酒液投下点点浮金。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这群妩媚绰约、飘然婀娜的舞姬,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绕过她们,落到对面的裘珏身上。
裘珏明显也注意到了杨惜的目光一直无端落在自己身上,很是疑惑,自己和这位相王殿下明明是初次见面,为何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某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
裘珏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转头和站在一旁的副官谈起此事,副官闻言看了一眼杨惜,又看了一眼裘珏,压低声音在裘珏耳边道:
“下官觉得,相王殿下是见到将军您英俊威武的风姿之后,对您一见倾心了……”
“一见……倾心?”裘珏闻言明显一愣,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官。
“可我们都是男子。”裘珏探手抚了抚自己下颔上的一道浅疤,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将军终年驻守交趾,您大概不知道这位相王殿下其实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
“下官祖籍京城,月前下官的家人前来探望下官,闲聊间曾和下官提起,太子殿下之所以被黜为相王,原因之一就是他曾下药迫奸自己的堂弟。”
“而且咱们燕朝,帝王从来爱将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据传,高祖陛下和楚玉秋将军当年就曾有段风月旖恋,他们本是年少相识,一同出生入死,从平民草寇到步履明殿……可惜后来君臣反目,楚将军谋逆,兵败后,他被高祖下旨斩首弃市,二人不及黄泉不复相见,令人唏嘘啊。”
“总之,将军,您一定要留个心眼,就算惹不起,也要躲着这位相王殿下一些……”
裘珏听了副官的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再与杨惜目光相触时,看着杨惜的眼睛,忽地就想起了交趾密林中,那时刻窥伺着行人的蟒虺的眼瞳,面色陡然冷了许多。
坐在裘珏对面的杨惜见他神情转变,正觉得有些疑惑,这时,殿外忽起骚动,一个戍卫装扮的人慌慌张张地闯入了别馆。
这戍卫因为是一路急奔而来,满脸涨红,鼻梢的汗珠直往青砖地上滴,弯着腰喘息了许久才顺过气来,向陆长史禀报说:
“不……不好了,长史大人,有个乌浒蛮人持刀胁持了秦太守的独子,在城下叫嚣着……要见城内主事的官员。”
“……什么?”
陆敬听了戍卫这话,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两手撑着桌案,霍然站起。
“这帮不要命的蠢蛮子,刚被裘将军打得伤亡惨重,我要是他们,就该找个隐蔽点的洞穴龟缩起来好好休养生息才是。他们竟然这么胆大妄为,把爪子伸到太守遗孤身上了,这么学不乖啊……”
陆敬冷笑了一声,递了一张绢巾给前来报信的戍卫擦汗,接着询问道:“城下拢共来了多少乌浒蛮人?”
“就一……一个。”戍卫用绢巾拭抹着自己脸上涔涔的汗水,喘着气答道。
“一个?”
陆敬闻言很是讶异,他略微思索一番,当即将手中箸筷掷下,走到杨惜桌案前请示:“殿下,城外有些突发状况,那乌浒的蛮子许是为了寻仇,绑了故太守年仅十岁的幺子秦瓒,在城下叫嚷。”
“下官立即将此事禀报裘将军,与将军一同去看看情况,还请殿下继续在此享宴,小坐片刻,侯下官回来。”
杨惜闻言蹙起了眉,那边乌浒人挟持了一个孩童在城下,他绝无继续在这里静坐用饭的道理,也将手中箸筷搁到一旁,站起身,袖摆轻轻拂过青玉酒樽,对陆敬道:“无妨,本王与你们同去。”-
待一行人赶到城墙上,已是暮色四合,唯余西天一线残阳,挣扎着未被夜色吞没。远山已经褪去了白日里的青黛色,只余一片黑压压的剪影,静静伫立在昏茫的天幕下。
城头的光火在夜风里明灭不定,杨惜走到城墙石栏边,凭栏往下一望,看见了一个身材魁壮、面孔黧黑的蛮族男人。
这人是个独眼,穿着一身以野兽皮毛鞣制成的褂子,赤铜色的胸膛敞露在外,面上遍布刀痕与刺青,几枚微小的铁环钉在眉骨处,在他眼睑边投下一片阴翳。
一个面容稚嫩的男孩被他挟在怀中,虽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因为恐惧,身体依然忍不住微微发着抖。
那个独眼蛮人将一把冷亮的匕首抵在那孩子脖颈上,已隐见血线。
“瓒……瓒儿!”站在杨惜身旁的陆敬看清城下光景后,最先惊呼出声。
“陆…陆叔,我……”
秦瓒将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微微扬起,眼里泛着泪光,正要说些什么时,他身后的独眼蛮人当即伸出一只铁钳般的粗黑手掌,附到他颈边,骤然收紧,将孩童稚嫩的嗓音生生掐断了。
那独眼蛮人佩在身上的兽骨、翎羽等饰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轻响。
“梁龙,你们乌浒人月前才割下这孩子生父的头颅,让他成了孤儿,本就够可怜了。现在居然还对他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下手,太守大人说得不错,乌浒蛮子果然是一帮教化不了的畜牲!”
陆敬见秦瓒被梁龙掐得小脸涨红,沉了脸,当众怒斥起梁龙。
“这梁龙是?”杨惜蹙着眉,偏过头询问站在自己身旁的裘珏。
“……乌浒人首领梁达的胞弟。”
火把照映着裘珏身上银甲的斑斑血痕,他的鬓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目不旁视,因为方才在殿中听副官讲述的那段帝王将军的风月恨情,回答杨惜的声音不免有些僵硬。
杨惜颔首,凝眸看着梁龙,喊道,“孩童稚子何辜,梁龙,你孤身胁持太守之子,所求为何?”
梁龙循声望向杨惜,见这人面孔陌生得很,满不在意地啐了一声,轻蔑地答道:“你又是谁,在这儿说得上话吗?”
“此乃我大燕相王殿下,殿下亲临交趾,蛮子岂敢无礼?”
陆敬见梁龙对杨惜出言不逊,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当场表明杨惜身份。
梁龙闻言望着杨惜沉思了一会儿,松开了掐住秦瓒脖颈的手,秦瓒刚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很快又被眼前闪过的寒光吓得浑身僵硬——梁龙用手中的匕首在他雪白的面颊上轻轻比划着。
“他老子造的孽,可不是一颗人头就能抵偿的——我偏要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来偿还,不行么?”
梁龙见杨惜面上神色陡变,笑了一声。
“别紧张啊,那个什么王,姓陆的对你这么恭敬,想来你说话是顶用的,你下来,我们两个单独聊聊?”
“那姓裘的上来便是打打杀杀,姓陆的又和那黑心太守蛇鼠一窝,我就这一条命来赌了,这两个人我都信不过。”
“你下来,我们要是聊得好呢,这小畜生的性命我便不要了。”
“可以。”杨惜点点头,转身就要向城下走去。
“殿下,蛮子生性残忍诡诈,不可……”
陆敬一边劝止杨惜,一边暗中招呼弓弩手上墙。
梁龙用那只黑亮的独眼扫过墙上众人身后正悄悄往前行进的数十个弓弩手,轻嗤了一声。
“拜姓裘的所赐,我阿兄伤得很重,指不定就捱不过去了。今夜只我一人前来,你们却这样如临大敌……燕人的胆子莫不是都给南岭的瘴狗叼走吃了?”
第77章 风波本王——誓杀之!
见城下的梁龙这般挑衅,裘珏当即沉了脸,将手探向自己腰间的佩剑,按着剑冷笑了一声,“真要说起来,胆子喂了南岭瘴狗的……不是你们这群被本侯打得落荒而逃,后撤了百余里的乌浒人么?”
“梁龙,月前麋泠县会战,你哥哥梁达兵败,在乘马车逃跑时,他为了加快赶路速度,还亲手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推下了马车。”
“当时是本侯对他们心生恻隐,将他们放走了。否则你的一对亲侄儿女,怕是早就成了本侯的剑下亡魂。”
“可你今日竟能做出这样无耻的事,以一个小儿的性命为筹码相挟,此举与禽兽何异?”
“太守大人说得不错,蛮子就是阴猾诡诈,坏到骨子里。”
梁龙听了裘珏这话,倒也没生气,挣着颈子笑了一声,笑声中竟有些悲凉意味,“是啊,是禽兽,在你们燕人眼里,我们乌浒人哪里算人,只是生着两手两脚,会直立行走的禽兽罢了,对不对?”
“姓裘的,你们燕人对我们乌浒人这么多年的压榨奴役,你置若罔闻。等我们被欺压到不得不反了,你便带着大军前来残酷镇压……呵,少往自己脸上贴什么仁义道德的金箔了,脱下那身光鲜亮丽的衣冠,你们同我们又有什么分别?”
“交趾本是百越部族世代生活的地方,是你们燕人带着坚甲利戈侵入此地,将交趾强行纳入燕国国土,抢占交趾的矿脉。”
“一开始说得多好听啊,打着什么燕越平等、和谐共处的幌子,让我们和南迁来的燕人通婚,一同生活。可你们这些燕人,是打心眼里看不上我们,转头便把套牛马的绳索系上我们的颈子,把我们当作奴隶驱使,榨干每一滴脂血。”
“燕人欺凌乌浒人,官府不管不顾,但若乌浒人还击,便要从重判罚……呵。”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丧心病狂到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因为这是他爹欠我们乌浒人的。”梁龙眼里翻涌起浓重的恨意,攥起秦瓒的下颔,阴恻恻地对他说了句,“你和你爹,模样生得还挺像呢。”
“都生着一张我一见,便想将它千刀万剐的脸!”
梁龙用刃尖描摹过秦瓒的眼鼻和脸廓,这动作将秦瓒吓得面色苍白至极,淌了一脸的冷汗。
“秦安他把我们当畜生看,我自然也就把他最疼爱的小幺儿当畜生看了。”
“我们乌浒的妇人因为赋税沉重,无力抚养孩子,只能忍痛将亲子弃于草丛中的时候,秦安的小幺儿却能跟着他锦衣玉食……我光是看着他,就觉得火大啊。”
梁龙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在秦瓒的脸颊上拍了拍。
“而且,若不是我的刀正抵在他颈上,你们怕是连听我讲完这三两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在看见我出现在城下的那一瞬,就挥剑出鞘了吧?”
“但我今日绑他,不是为了宰了他,乌浒勇士以挥刀向妇孺为耻,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和你们谈谈。”
“我阿兄不知道我来这里了。族里的人打算再过几日,便来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宁死不受燕人欺辱。”
“但我却不想见他们白白送了性命,所以冒死来此赌上一把——赌你们的良心。”
“谈谈?”陆敬闻言,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没什么好谈的,焉知不是你们乌浒人兵败,想要伺机反扑的诡计?”
梁龙耸了耸肩,“信不信随你。反正,从我独自来到玉城那刻起,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而且,拉秦安的后人给我垫背,也够本了。”
“你说是不是啊,弟弟……”梁龙将秦瓒被吓得血色全无的苍白小脸扭转过来,逼他看着自己。
“他们不愿和我好好谈谈的话,我就只能先抹了你的脖子,再引刀自杀了。你年纪这么小,还没活够吧?不想死的话,就好好求求他们啊?”
秦瓒听了这话,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通红的眼中满是绝望,但脸上神色依然倔强,“那你便杀了我。”
他今夜因为睡不着,光着脚偷偷溜出太守府,去他阿翁的墓前坐着,望着月亮发呆。后面风大起来了,他打算回府时,却正好被偷偷潜入玉城中的梁龙看见,被他掳作人质。
自小阿翁便告诉他,那些蛮人最是残忍狠毒,他从前对此事没有什么概念,直到那日,他不顾叔伯们的阻拦,跑到城门,亲眼看见阿翁那悬在城墙上的,面颊染血、飞蝇环绕的头颅。
秦瓒不知道这些蛮人为什么这么恨阿翁,不清楚他们和阿翁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惹出的祸端,再拖累了陆叔他们。
秦瓒眼神一暗,凝眸看着梁龙横在自己颈前的那把短匕,心一横,直直撞了上去——
一阵裂纸般的声响过后,他的脖颈向外渗出殷红的血,墙头众人发出惊呼。
“……小瞧你这小崽子了,竟然还有点血性。”梁龙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啐了一声,连忙将短匕收回。
他攥起秦瓒被鲜血洇红的衣襟,正要对他破口大骂时,忽听得城墙上传来一道清越坚定的人声。
“梁龙,你将他放了,我来和你谈。”
杨惜两手撑靠着石栏,看见城下这副景象后眉头轻蹙,转身便要走下城墙,陆敬情急之下攫住了他的袖摆,但杨惜轻轻拂开了陆敬的手,“无碍。”
“那孩子颈上的伤口很深,拖不得了。”
陆敬又劝了一阵,但实在拗不过杨惜,脸色不大好看,但也只得吩咐一旁的戍卫跟在杨惜身后,“你们随殿下一道去,好好保护殿下。”
杨惜当即带着戍卫下墙,掠过裘珏身侧时,腰间的佩玉与裘珏手中的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裘珏深深地看了杨惜一眼,嘴唇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垂下眼,探手将自己佩剑解下,金石的铮响惊飞了停在墙头的夜枭,杨惜听见声响,转头朝裘珏微微一笑,很轻地按止了他手上的动作,“没事的。他再穷凶极恶,也只有一个人,你们紧紧看着我就是了。”
城门启开了。
杨惜带着两个戍卫缓步向外走,梁龙见杨惜身后跟着人,神色戒备,朝他吼道,“让后面的人站住,你一个人过来。”
“他们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直接朝这小崽子心口来一刀,一了百了。”
“你们在此地等候,我过去。”杨惜转头轻声吩咐道。
两个戍卫对视一眼,明显迟疑了,“可是,殿下……”
杨惜不着痕迹地将自己藏在宽大袍袖内的那把短弓示给二人看了一眼,冲他们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杨惜临行时没额外往行囊里带什么东西,除了惯穿的衣物外,便是春猎时睿宗赐给他的那把乌嗥短弓了。
因为没什么娱乐活动,他闲暇时在相王府中时常对靶射玩,因为以前有学射击的经验,他上手很快。他来此之前听闻交趾多茂密丛林,动物繁多,想着带把趁手的弓去,或许可以猎点山鸡小兔一类的解闷。
没想到,竟要用在这里了。
杨惜转过身,从容地向梁龙走去。
“你跟我来。”梁龙见状眯起眼,一边用刀胁持着秦瓒,一边慢慢往身后的密林里退。
三人很快走入了那片密林中。
两个戍卫对视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在林外等候。
……
一晌后,杨惜牵着秦瓒的手,从密林内缓缓走了出来。
“殿,殿下,梁龙人呢?”守在林外的两个戍卫抻着颈子朝林中看了一眼,杨惜神情平静地回答了一句,“走了。”
“本王方才和他约定好,会放他离开……”
杨惜话音未落,便有如雨的疾箭从墙头上射出,破空而来的箭矢在风中发出尖啸。
那些箭绕过杨惜几人,齐齐射入林中。
杨惜仰着头,微微眯起眼,觑着墙上的陆敬。此时,陆敬正招呼着弓弩手朝密林中放箭。
杨惜思及方才在林中梁龙对他说的那番令他心惊的话,眼神冷了许多。
“谁让你们射的箭?!”
杨惜厉声喊了一句,见墙上的弓弩手们在陆敬的支派下并无停止射箭的意思,他只得松开秦瓒的手,搭箭挽弓,朝城墙上射去了一箭。
那支泛着森然寒光的箭矢堪堪擦过陆敬的鬓边,钉入他身后的垛墙,火星飞溅。
墙上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面面相觑,这才止了动作。
“再有私自妄动,朝林中暗放冷箭者,皆视作欲对本王行刺的刺客,”杨惜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掷地有声道,“本王——誓杀之!”
陆敬的鬓发被方才杨惜那一箭射断了几缕,惊愕过后,他凝眸看着杨惜,眼神晦暗不明。
杨惜没管他,将短弓递给一旁的戍卫。他见身后的秦瓒很是不安地发着抖,俯下身,让秦瓒从仰视自己到和自己平视。
然后,杨惜取出怀里的绢巾,轻柔地擦拭着秦瓒脸上的血污,语调极其温柔,“……方才吓着你了吗?抱歉。”
眼前杨惜的颜容被月光晕染得极其柔和,秦瓒还记得方才他牵着自己时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时看得有些发愣,双颊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谢谢哥哥救我。”
方才在密林中,那两人谈了一阵后,那个独眼蛮人便将自己松开了。自己被吓得站都站不稳,也是眼前这个人上前来将自己扶起,还把自己抱在怀里,拍着脊背安抚了一阵,才牵着自己慢慢走出去了。
因此,绝处逢生后,秦瓒对杨惜多了份难以言说的依恋和信任,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放走那个蛮人,为什么会对陆叔射去一箭震慑他,就像他不理解方才那两人在林间谈论的话题一样。
但秦瓒知道,在自己被那蛮人持刀胁持时,是这个人走下城墙,孤身跟进密林,将自己救出来。
秦瓒伸手轻轻摸了摸系在自己颈上的绸布条——这是方才在林间,眼前这位哥哥为了给他止血,撕下了自己的一片衣料,亲手给他包扎上的。
站在秦瓒对面的杨惜也是现在才看清这孩子的脸,他五官生得精致,还是个很少见的异瞳,眸子一蓝一金,杨惜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秦瓒回过神后,发现这位哥哥也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手指绞弄着袖摆。
“还能自己走路吗?哥哥背你吧。”
杨惜背对着秦瓒蹲了下来,秦瓒怔怔地望着他清瘦修长的脊背,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谢……谢谢哥哥。”
方才不敢当众流下的眼泪,此刻却仿佛泄了闸般,秦瓒将头埋在杨惜的后颈窝,轻轻攥着他的肩头,啜泣了起来。
杨惜感觉到背后这孩子在哭,柔声安抚道,“别怕,没事了。哥哥带你回去睡觉。”
回到城中后,城墙上的人皆围拢在杨惜身边,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杨惜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紧张的陆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说了,便背着秦瓒朝太守府走去。
陆敬和裘珏看着杨惜离去的背影,一个面沉如水,将指掌攥握成拳,一个则摩挲着剑柄,若有所思-
一晌后,太守府。
请医师来给秦瓒颈上敷过药后,杨惜打来温水给他拭脸,然后给他掖了掖被角,正准备吹灯离去时,秦瓒将脑袋探了出来,对着杨惜的背影唤道,“哥……哥哥。”
杨惜顿住了脚步,回头对他一笑,“怎么了?”
“你……你可不可以不走?无双害怕。”
秦瓒手指攥着衾被,嗫嚅了一阵,鼓足勇气说道。
“你叫无双?”
“大名叫秦瓒,无双是我娘起的乳名,但她生我时难产走了,我没能见她一面。”秦瓒的声音有些沙哑,情绪很是低落。
杨惜知道这孩子虽然极力表现得坚强成熟,被逼为质时甚至想过自杀脱困,但到底还只是孩子,被这么一吓,因为恐惧不安而不敢睡觉也是正常的。
被秦瓒这么一挽留,杨惜便心软了,走到他榻边的书案后坐下,道,“好,哥哥不走。哥哥在这儿守着无双睡觉。”
秦瓒这才乖乖躺了回去,借着灯火悄悄打量起杨惜来,这位哥哥生得很好看,尤其额心那点红痣,在灯下简直美得慑人。
杨惜静静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难熬,便铺陈纸笔,写起了书信来。
“哥哥,你在写什么吗?”秦瓒的声音已经有了些朦胧的困意。
“对,在写信。”
“写给谁的?”秦瓒有些好奇。
“写给我的……弟弟,出门这么久,倒真有些想他了。”
杨惜说这话时,唇边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无双没有兄弟姊妹,不知道有人可牵挂是什么感觉……”秦瓒顿了顿,“哥哥,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哥哥在想他,那他一定也很想很想你吧?”
“嗯,关系的话……应该算好吧?”
“他可黏人了,不给他写信回去要和我闹脾气的。至于有没有想我嘛,只有回去问问他才知道了。”
杨惜一边说着,脑海里浮现了萧鸿雪的面影,停顿了许久,笔尖落下了一滴墨,万千心绪,滴在纸面上,便洇成了一朵小小的墨斑。
第78章 夜雨盛世有饥民。
一晌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杨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秦瓒忽地坐了起来,掀开一角衾被,软声软气地对杨惜说,“……哥哥,坐着冷,哥哥如果不嫌弃的话,和无双同睡吧?”
杨惜看着双颊微微泛红,模样很是乖巧的秦瓒,轻轻点了下头,“好。”
杨惜将书信收叠好,吹熄了灯烛坐到榻沿,秦瓒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块地方。杨惜伸手摸了摸秦瓒的头,便躺下了。
被孩童温热纤小的臂腿轻轻挨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这场景让杨惜想起了以前暑假的夏夜,父母加班,杨忱不敢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也会抱着枕头来他房间。
他虽然很嫌弃杨忱睡觉流口水,但也没把他赶走,任他靠着自己睡。想着想着,杨惜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只的秦瓒,内心一片柔软,也合了眼。
但杨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回想着梁龙在密林里所说的话。
进入林中后,梁龙先是哈哈一笑,对他的胆色表示赞赏,然后告诉他,乌浒一族是百越众族中的大族,族中儿女多骁勇善战,在高祖朝时,曾为燕国抵御异族入侵,被高祖赞誉为“神兵”,得到免除田租赋税的优待。
先帝朝时,交趾郡发生叛乱,先帝亦是用乌浒兵师平定的。
乌浒人本对燕国忠心耿耿,屡建功勋,从无反抗朝廷的意思,但百年后,昔日功勋已被逐渐淡忘,燕人与百越部族之间的种族差异和偏见从未消弭,反倒愈演愈烈。
由于交趾地区盛产珍珠玉矿等宝物,先后担任太守的官员多无清廉行为,倚仗着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权贵的势力,为所欲为,贪污残暴。
他们尤其向百越部族征收极重的赋税,各部族的越人无不被搜刮一空,以致出现“盛世有饥民”的荒唐景象。
那些官员等算计财物搜刮够了,便要求调任。尽管百越人曾到州、郡的官府去陈诉冤情,但州、郡长官既不处理,又不往上奏报。
路途遥遥,百越人无法到京城直接向陛下诉冤,只能满含怨气地向苍天呼喊,民不聊生,各部落只好歃血为盟,愤而聚兵反抗。
八年前,梁达和梁龙两兄弟的父亲梁义作为联盟首领,率百越诸部,攻打焚烧州郡官府,俘虏了刺史。
朝廷派西南军前来镇乱,由于面对的是以智谋和勇武享誉当时的西南军,玉城之战足足进行了两百余天,梁义未能寸进,反被围困在山上。
水尽粮绝后,梁义被西南军都督及其子裘珏合围戕杀,山上余下的乌浒残众只得舆榇自缚,城下请降。
这场反抗风波过后,百越部族的生活非但没有得到改善,交趾官员对待他们的态度反倒愈加苛刻。秦安任太守期间,更是纵着底下官吏役使百越人,像对待奴隶那样残酷地鞭笞他们。
后来朝廷下诏让各州、郡向朝廷进献木材及纹理美观的石料,分批送往京城长安,以供修宫室、铸铜人。应由交趾郡上贡的木材和石料份额便被太守秦安完全摊分在曾领头作乱的乌浒人身上。
乌浒人自觉“有罪”,不敢有怨言,只得勤勤恳恳凑足物资,可以秦安为首的上官们在验收时却百般挑剔,认为不合格的木石,不肯立即接收,致使运来的木材都堆积在一起朽坏了,宫殿、铜人却连年都未能修成。
翌年,秦安又向他们加倍征收木石。份额之外的余料,秦安便强迫乌浒人贱卖给官府,价格仅为原本的十分之一。
此外,秦安还多次私自增加乌浒人的赋税,要他们交纳“助军”的军费和“修宫”钱,从中贪污。乌浒民众怨叹哀鸣,甚至有人为了交纳赋税被迫卖妻卖子,还有人因不堪忍受而刎颈自杀。
后来,乌浒人因愤恨而再度起事反抗,派族内勇士潜入玉城杀死了秦安,以此示威。
太守之死,便是乌浒人再度向玉城宣战的标志,梁龙的胞兄梁达作为继任的乌浒首领,继承了他们父亲梁义的遗志,自封“梁王”,以麋泠县为都,带着乌浒人进逼玉城。
怎奈玉城兵强马壮,铠甲坚实,裘珏更是运兵如神,将乌浒人打得节节败退。
梁龙讲完这些,收敛了方才于城下叫嚣时的不羁神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杨惜听明白了,是太守秦安、长史陆敬等几个上层官员沆瀣一气,压榨乌浒人。
玉城的其余官员,诸如裘珏,又被上官推行的政令和言辞所蒙蔽,视乌浒人如恶虎凶豺,由于亲历过多场乌浒暴乱,根本不敢,或者说不愿意听他们讲述内情,只是一味镇压暴动。
但事实上,乌浒人完全是迫于无奈,并无建立政权闹独立的野心。只要朝廷任命清廉能干的官员出任交趾的州、郡长官,动乱自然就会平定,无须调军征伐。
如今交趾负有守护国家南边门户的重任,是因为地方官员治理失当,致使百越人起来造反。如果百越人据以作乱,将成燕国的一大内患,甚至会危及政权的稳固,自己绝不能坐视不理。
但这说到底也只是梁龙的一面之词,杨惜一开始也是将信将疑的,直到梁龙见杨惜面有疑虑之色,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样物事给杨惜看。
那是以瓷瓶盛放的一种粘稠的深褐色液体。
“这是什么?”杨惜见到那东西后,隐隐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面色凝重地端详了一会儿。
“我们乌浒族人日前在部落的矿脉中掘出的一种漆状液体,质地黏腻,浮于水上时如同膏脂般,我们叫它‘石脂水’。”梁龙将那个小瓷瓶递给了杨惜。
杨惜听了梁龙这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凑到瓶口嗅了嗅。
果然,他闻到了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刺激性臭味,类似汽油。
不待杨惜说话,梁龙便已先解释了起来:“石脂水可作火油使用,一开始我们只是用它来取暖和照明,或者收集它燃烧过后余留的灰烬,当做墨块来使用,除此以外,并无特殊用途。”
“直到……族中一贪玩的小儿偶然间发现,由石脂水引燃的火,遇水非但不灭,反倒会爆燃。”
“我阿兄起初不信,要亲自验证一下石脂水的威力,便命人掘出土坑倒入石脂水,掷下火把,再以水沃之。那火非但不熄,反而愈炽。”
“果真如族中小儿描述的那般,效果不同凡响,我阿兄站在那片由石脂水燃起的熊熊大火前,神色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对我说,‘此乃天授!若以此油攻城,焚烧楼橹,必能破眼下灭族的危局……’”
“我阿兄认为,石脂水可以作为猪油膏的替代品而用于攻城战之中,这将会是一种令守城士卒化为灰烬的利器,攻城略地将易如反掌。”
“他计划再等麾下伤兵休养生息一段日子,便以地道突袭方式进攻玉城的裘珏守军,等在地道之中对抗时,便引燃石脂水,利用火油产生的大量烟雾进行毒杀和窒息裘珏军,誓要同与我们有杀父屠族之仇的裘珏拼个鱼死网破。”
此计实在险毒,在玉城官员与百姓对石脂水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届时定会用水扑火,可由石脂水引燃的大火用水非但无法扑灭,反倒会催大火势……如果乌浒人真的这么做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杨惜听了这话,一阵心惊,浑身汗毛倒竖,他定了定心神,问道:“既然如此,你今日孤身带着你们乌浒人最后的底牌来玉城犯险,又图什么?”
“我……不希望我阿兄成事。”梁龙叹息了一声,垂着眼眸,用鞋碾弄着足下的稗草。
“为什么?”杨惜讶异地看了梁龙一眼。
“阿兄他为人偏执,月前被裘珏杀得落荒而逃一直是他心中大耻,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报仇雪耻,即使是最骁勇的领头狮,被屈辱和仇恨全然裹挟后,就看不明白局势了。”
“可我在他身边,却看得清清楚楚。”
“石脂水虽是奇物,在采掘、运输和存储上却并没有那么便宜。”
“石脂水本就珍贵稀少,乃是日初出之时,凭盛夏日光将矿石烘得极热才出液,难以大量采掘。此外,石脂水‘遇他物便为火’的这种特殊性质使得它只能用陶瓷、牛羊皮,或者琉璃器来贮放,否则极易发生意外事故。”
“就算解决了贮存问题,在如何大批量运输上也是个难题,如今乌浒一族元气大伤,用以交通运输的车马数量不多,难以负担起攻城任务。”
“除非……”梁龙顿了顿,语气凝重,“真的像我阿兄说的那样,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举全族之力,和玉城拼个鱼死网破。”
“那样做,即使我们乌浒真的胜了,最后余下的能有几人?”
“何况,现在的局势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局面,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将再无回旋余地,大燕的皇帝一定会勃然大怒,派拨大军前来镇乱。我们乌浒人势单力孤,即便有石脂水,也只是螳臂挡车,难以抵挡大燕的数万铁骑。”
“我屡次劝说阿兄,向他讲明道理,他却只是摇头叹息,斥责我性格懦弱。”
“我无计可施,只好铤而走险,孤身来到玉城,想与他们和谈。”
“大燕的相王,你方才也看见了,若不是我挟持了秦安的儿子,以他们对我们乌浒人的厌恶和提防,只怕我尚未接近城门,便被乱箭射死了。”梁龙无奈地笑了笑,松开了怀里的秦瓒。
“我将事情真相都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做?”
杨惜望着自己手中的那瓶石脂水,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方才他还是将信将疑的话,现在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毕竟,梁龙如果打算和他的哥哥梁达一样,决心要和玉城拼得鱼死网破,根本不会独自带着石脂水这乌浒族最后的底牌,冒险来到敌方大本营。
“我会放你走。”
杨惜蹲下身,一边给被吓得小脸苍白的秦瓒包扎颈上的伤,一边说道。
“如果事情真相真的如你所言,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还乌浒民众一个公道。”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尽力稳住你的族人,不要因为仇恨和愤怒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我初到玉城,不了解此地官场内情,再给我一些时间。”
梁龙听了这话,瞬间红了眼,有些局促地用袖子抹了抹自己额上的汗,“好……先前我对您出言不逊,多有冒犯,您……”
杨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认真地看着梁龙,语气郑重道,“这些年来,你们辛苦了。”
……
半夜时下了场雨,雷电轰鸣声中,杨惜自榻上披衣坐起,给身旁的秦瓒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到门外。
杨惜吩咐了守在门外的亲兵随从几句,让他们全部撤走,然后合上门,坐到桌子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等冷到有些浸牙的茶水灌入唇喉,杨惜清醒了许多。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袖内的短弓,静静地等候着。
一晌后,桌上的灯火像是眨了下眼般,明灭闪烁了一下,一柄泛着冷光的刀刃自门扇的缝隙间伸了进来,门“嘎吱”一声,开了。
第79章 行刺带人攻城的将领,是具无头的尸体……
望见门缝里渗进一线冷亮的刀光后,杨惜便勾了勾唇角,将指尖轻轻搭在弓弦上。合上的门扇被刀刃划开时,恰有一声惊雷怒响碾过屋檐,杨惜猛然起身,眯着眼看着一道预料中的黑影踏入房中。
来人手执一柄钢刀,一身夜行装扮,从头至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浑身都被雨水浸湿了,自他身上淌下的雨滴在他所站之处汇积成了一滩水洼。
早有准备的杨惜在看见他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掀翻桌案,于烛台倾倒的纷乱光影中搭弦拉弓。
霎时间,弓弦震颤,箭矢穿透雨幕,钉入持刀人的掌背。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钢刀自他手中脱落,坠到地上,发出一声铮然鸣响。
他将箭矢拔出丢在一旁,捂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惊愕地和杨惜对视了一眼,反应过来杨惜对自己想要行刺似乎早有准备,便当场转身要跑。
但他还没跑出几步,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方才杨惜吩咐藏身在暗处的亲卫们突然现身,横刀拦住了这刺客的去路,按着他的双肩将他一步步押回房中。
杨惜取出绢巾,慢条斯理地擦拭了几下自己的手,便踩着方才掀桌时打碎的满地瓷片慢慢逼近这个刺客。
在距他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杨惜顿住了脚步,勾唇轻笑一声,“大人既然要夜访本王,何不光明正大些?”
“行事这样鬼鬼祟祟的,害本王受惊之下,将待客的茶水都打翻了。”
黑衣人听了这话,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不待反应,亲卫们便将他按着跪倒在杨惜面前。
杨惜见他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抬靴碾住他方才因受了箭伤,还在汩汩流血的右掌。
黑衣人惨叫几声,仰脸瞪着杨惜。杨惜笑了一下,将靴子从他手上移开了。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杨惜微微倾身,揭下这黑衣人脸上被雨水打湿的面巾,面巾之后,陆敬表情扭曲的面容在雷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杨惜毫不意外,这正是他要自瓮中捉出的那只“鳖”。
他自与梁龙交谈完后,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探查玉城官吏们横征暴敛的证据。
谁知他才刚牵着秦瓒走出林中,当时站在城墙上的陆敬见他和秦瓒脱困了,便再也沉不住气,着急将林中的梁龙灭口,当即命弓弩手朝林中放暗箭,陆敬此举,反倒加深了杨惜对梁龙所说的话的信任。
杨惜在榻上辗转反侧时,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为了保下梁龙,情急之下当众朝陆敬射去的那一箭,必然使得陆敬起了疑心,认为肯定是梁龙在林中和自己说了些什么,自己的态度才豁然转变。
这样一来,陆敬由于心虚,必然彻夜难以安寝,说不定还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行径来。但他房门外有一队精锐的亲卫随从守卫,若不将他们支使开,陆敬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因此,杨惜特意等到后半夜,装作体恤守在门外的亲卫们,出门高声吩咐他们不必再轮值,各自回屋休息。
然后,杨惜对自己最为信任的亲卫队长耳语道,让他带着其余亲卫们藏身在暗处。
而他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将人撤走,是为了将这招“瓮中捉鳖”使得更自然,更不惹人疑心些。杨惜本来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草草试探一下陆敬是否真的如梁龙所言,没想到,陆敬竟然真的急眼到准备直接对他下手了。
杨惜凝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脸色灰白如纸的陆敬,轻笑了一声,攥起他的下颔。
“果然是陆大人。若本王没猜错……大人这是做贼心虚了,想行刺本王不成?”
然后,杨惜眯起眼,陡然换了一副冷厉语气,“陆敬——你好大的胆子啊!”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玉城待太久了,被养出了一身熊心豹子胆来,是不是?”
“你可知道,刺杀本朝亲王,按律法当如何处置吗?”
“本王现在便能砍了你的头。”
“你知道刺杀事败的下场,但你还是来了,因为……你害怕,是不是?”
“你见本王和梁龙在密林中单独呆了一段时间,害怕梁龙向本王说了些不该说的,所以急着派人放箭将他灭口,被本王阻拦后,便知道本王已经对你起疑。”
“你害怕事情败露,彻夜难以安寝,在房前徘徊逡巡了一夜,见本王遣亲卫去休息,以为觅到良机,顿起杀心。”
杨惜松开陆敬的下颔,转身悠悠踱起步来。
“梁龙在林中向本王陈述了你同故太守秦安勾结贪腐,欺压乌浒人八载的罪状。”
“本王起先并没有全然相信他的话,所以今夜特地遣退了身边的亲卫,为的是试一试你。”
“没想到你竟真的能蠢到亲自持刀前来行刺——大人还真是豁得出去啊。本王原以为你是个在官场磋磨多年的人精,没想到只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是你在玉城无法无天的安逸日子过久了,眼中全无法理秩序,才这般胆大妄为,还是……”杨惜顿了顿,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敬,“刺杀亲王这种大事,须得亲力亲为,你才能放心?”
“若本王当真葬身玉城,你以为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干岸上吗?”
陆敬被杨惜讲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垂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地抬起头,眼神一暗。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身后两个亲卫的桎梏,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钢刀,猛地暴起,朝杨惜扑去,指缝间寒光闪烁——却在触及杨惜衣襟前被杨惜手中的箭镞抵住了咽喉,举着钢刀的手停在了空中。
几个亲卫反应过来后,再度上前来将陆敬制住,死死地按倒在地。
“本王方才……准你起来了吗?”
杨惜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敬,语调漫不经心,抬靴碾上了他的膝盖,“陆大人,本王教教你礼数——给本王下跪的时候,还是专心致志点好。”
陆敬瘫坐在血泊里,两手无力地垂下,许久后,仰头望着杨惜,轻轻笑了一声,道,“太守这样做,郡丞这样做,人人都这样做,臣又为何不可?”
“殿下为何只揪着臣一人的错处不放?”
“臣冒险行刺,为的可不只是臣自己。玉城官场盘根错节,您真以为……”
“盘根错节?”杨惜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本王要的就是盘根错节。”
“将他带下去好好看押,另,吩咐玉城其余官员。”
“明日辰时,本王会在府衙内等诸位大人驾临,来和本王好好认识认识。”
杨惜将手中的箭镞扔到一旁,冷冷地瞥了一眼一边被拖行出去,一边以怨毒忿愤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陆敬。
他将门合上,走回休息的寝间,发现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的秦瓒正站在屏风后,不言不语地望着外边。
杨惜略怔一下,俯下身,将外袍披在秦瓒身上,道,“方才外面动响太大,将你吵醒了吗?”
“抱歉……”
秦瓒静静地看着杨惜,见他颊侧明明还留有斑斑血渍,说话的神情却无比温柔,抿了抿唇,踮起脚尖,伸出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起杨惜脸上的血渍。
“没关系的,哥哥。”
“无双只是醒来没看见哥哥,有些担心。”
“哥哥……方才哥哥和陆叔叔说的话,无双都听见了。”
“阿翁他和陆叔都是坏人,对不对?”
杨惜看着秦瓒那双幼鹿般清澈,泛着水光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哥哥,以前阿翁在时,常将陆叔叔带去府内的一间暗室密谈。无双以前贪玩,曾无意间发现过那地方的开关。”
“哥哥,无双带你过去。”
秦瓒神色平静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惜的袖角。
杨惜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道,“……好。”-
翌日,府衙外暴雨如注,天边不时传来几声闷重的雷声。
杨惜高坐堂前,命随从抬来昨夜在秦瓒指引下发现的密室中找到的几只檀木箱,当众启开,从中取出了数卷竹简,将以火漆封存的卷宗挨个铺展在案头。
他没说话,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案沿,底下三十多名玉城官员的呼吸随着他指尖叩击的节奏渐渐急促。
因为杨惜静默太久,这些人面面相觑,很是惶惑不安。
今早相王亲卫上门说相王要召集玉城官员在府衙内相见,他们虽然很疑惑,却也不敢违抗旨意。谁知到了这里,那位相王却半天没说话,只是让他们静坐。
“殿,殿下,不知您让微臣们在此集结,有何贵干?”
有个身材略胖的官员最先沉不住气,出声询问道。
“别急啊。”
杨惜靠着椅背,笔直修长的双腿交叠,仔仔细细地翻看着自箱中取出的泛黄账册,素白的指尖停在那行“永宁二十三年,加征乌浒盐铁税二十万钱,私没俚人贡马三百匹”的字迹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冷笑一声,面沉似水,目光扫过满堂官员,转头吩咐亲卫们去这些官员案几上铺放纸笔,“给大人们备了些笔墨。”
“诸位可以开始写了。”
“写……写什么?”
“认罪书,”杨惜顿了顿,唇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写写你们是如何身为百姓父母官,却反而割剥百姓的。”
“什……什么?”底下的官员们对视一眼,俱是面色发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容。
“各位不必和本王装糊涂。昨夜,有位诸位大人的同僚行刺本王,被本王拘捕后,受了酷刑,便向本王坦白了罪行,将各位大人供了出来。”
“此乃他的认罪书。”
杨惜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举起一封封皮上书满了血字的信件示给众人看,然后将它投入了案前那口青花瓷缸之中。
“认出来了吗?方才那封认罪书是长史陆敬的手迹。”
“再者,还有案上这些卷宗,是出自故太守秦安之手的,载录了贪腐账目明细的账册。”
“各位大人若还是执意与本王装糊涂,那也请便了,只是到时候可别怨本王从严处置。”
“本王给诸位一个主动认罪的机会,至于要不要,就看诸位自己了。”
“午时前自陈罪状者,本王酌情上奏。若逾时未交……”杨惜笑了笑,刻意将话断在此处。
堂下的官员听了这话,额头渗出涔涔的冷汗,甚至还有人不慎打翻了茶盏,但仍是许久没有人动作。
直到,一道不知自何处响起的,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打破了满室的静默。
没过一会儿,方才那个最先出声询问杨惜的官员站起身,咬了咬牙,将第一张认罪书投入了瓷缸中。
杨惜朝他微笑颔首,转头对一旁已经攥起了笔的官员们道,“罪状写得越详实,指认的官员越多,本王的处置就越是宽仁。”
“殿下,午时快到了。”在一旁数刻漏的亲卫适时出声提醒了一句。
这样一来,起先还十分挣扎犹豫的官员们便坐不住了,纷纷写下认罪书投入瓷缸中。
待瓷缸中积满了罪纸,杨惜敛了面上的笑意,站起身走到瓷缸前,将那些罪纸拾起,扔洒在空中。
他看着它们如雪片般飘飘扬扬,讥诮道,“本王不知,玉城竟有这么多‘清廉贤明’的父母官呢……难怪乌浒人要反啊。”
然后,杨惜自瓷缸取出最初那封认罪的血书,将信件拆开,取出其中空无一字的纸张,将它撕得粉碎,看着堂下满脸惊愕之色的众官冷笑了一声,“陆大人昨夜可是一字未招呢。”
“封皮上的血字,是本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划下的。”
“好了,把他带上来吧。”杨惜摆了摆手,吩咐一旁的亲卫。
一身血污、蓬头垢面的陆敬很快被押进了府衙内。
“他们认了。陆敬,你认不认?”杨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陆敬看着堆满高堂的纸张,垂着头,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喃喃道,“蠢货。”
“都是蠢货……”
他突然发疯似的冲到那些官员案几前,将他们的笔挨个掰折,然后一扬袍袖,数截断笔自他指掌间滚落。
“我受了一夜的酷刑都不曾供认出谁,太守那卷宗内本没有印章,也不曾署名,可你们竟就这么轻易地就被他诈出来了。”
然后,他昂头狂笑一声:“以空白的认罪书来攻心,殿下好手段!”
杨惜没管他,转头一喊:“裘将军,你可听清楚了?”
裘珏自屏风后走出,神色极其复杂,再不复杨惜最开始找到他,向他解释乌浒作乱内情时的不可置信。
杨惜瞥见裘珏按在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这位长期被上官政令所蒙蔽的少将军恐怕此刻才惊觉,玉城官场的脓疮远比他征战多年披挂的铠甲要沉重得多。
裘珏拔剑出鞘,一剑刺入陆敬的胸口,“噗呲”一声,自陆敬胸口喷溅出的鲜血坠在青砖上,绽出妖异的血花,陆敬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满场官员皆屏住了气,转过头去,不忍细看,心中正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时,廊下突然传来几声爆鸣,窗纸上映出冲天火光。
一个守城门的戍卫冒雨跑进了府衙,喘着粗气惊慌地喊道,“不,不好了,殿下,将军,城外有敌来犯,眼下正在攻城。”
杨惜愣了一下,以为是梁龙没能劝住乌浒部族,长眉紧蹙,问道:“可是乌浒人?”
“不,不是,那群人面色青僵乌紫,如同行尸走肉般,明明受了我们弓弩手射去的许多发箭矢,却像没有痛觉般,仍在前进。”戍卫脸色发白,咽了咽口水,仿佛在回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为首的将领足下蹈火,手执一柄长蛇矛,作战凶狠勇猛,但是他,他……”这戍卫目光已有些呆滞,在自己脖颈上轻轻比划了一下,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有头。”
第80章 断首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铁器不死……
听罢戍卫通报后,杨惜当即吩咐几个亲卫留镇府衙,然后和裘珏一同带着玉城驻军冒雨赶往城门处。
见城门已快被攻破,裘珏当即指挥驻军列阵准备迎战,不擅近战的杨惜则携着弓箭一路疾奔上了玉城弓弩手所在的城楼。
动作间,杨惜发间玉冠被狂风吹落在地,他没顾上捡,任一头如瀑的乌发散落在腰后。
暴雨倾盆而下,粘稠腥咸的雨水急猛地砸在杨惜脸上,他竭力张着眼往城楼下望去,果然看见了方才那戍卫口中手执蛇矛的无头将尸,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具身披斑驳残甲的尸体,身形高大,肢体上缠绕着四条血迹斑斑的青铜锁链,锁链似乎是从地面开裂的沟壑内伸出的,链身布着咒文,那咒文仿佛在呼吸般明灭着。
那尸体脖颈处的断口平整如镜,手中长矛却泛着妖异的青光,矛尖挑着一颗玉城戍卫的头颅。
它身后跟着一片黑压压的兵卒模样的尸群,皆身穿玄甲,披坚执锐,只是都面色青紫,毫无生气,浑若行尸走肉。
杨惜神色凝重,狠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却并未消失,绝不是眼花。
“那将尸手里握的……是楚玉秋将军的太阿矛?”一位弓弩手的惊叫仿佛隔着水幕传来。
“什么?”杨惜没听真切,转头看向那个弓弩手。
那弓弩手往杨惜身边凑近了些,提高音量道:“殿下,卑职祖上是从关中迁来交趾的燕人,卑职幼时曾在县志里翻到过昔年高祖与楚将军南征交趾的记载。”
“高祖和楚将军阵前大败百越部族之后,并没有马上回京,他们协助百姓疏浚渠道、治理城廓,将农耕技术教授给当地百姓,促进交趾农业的发展。”
“高祖喜武好战,后来还率军往交趾南方前进,直至将不肯归降的部族党羽悉数翦除为止,最后,他同楚将军一同在玉城筑起铜柱,以铜柱划分燕国疆域,成一时佳话。”
“县志那些记载后面,附上了高祖的剑与楚将军的矛,卑职方才越看那将尸手中的蛇矛就越觉得熟悉,猛然想起县志上的图画。”
那弓弩手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可楚将军他分明已经死了百年有余,怎么会……”
杨惜听了这话,沉思了一会儿,一个有些离奇的想法涌上心头,出声问道,“你知道,当年楚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好,好像是,和高祖君臣离心后,拥兵造反,被高祖枭首弃市。”
“枭首啊……”杨惜顿了顿,眸光闪烁,“这具将尸,恰好没有头。”
“殿…殿下,您的意思是……”
杨惜凝眸望着天边闪过的紫色雷电,轻语道,“只是猜测。”
他以前便听说过,某些古建筑的墙体在制作时可能采用了含有四氧化三铁的特殊颜料。在雷电天气的特定前提条件下,这种颜料可能展现出类似于“录像”的特性,捕捉并记录当时在墙边发生的事,当类似的雷电再次出现时,这些被记录的百年前的影像,便可能被“重现”。
杨惜不相信尸体会动,尤其还是个死了百年有余的人,所以第一反应是因为雷电天气,城墙边重现了当年楚玉秋带军征伐玉城的景象,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单纯只是重现真实的景象,楚玉秋不会是一副断首的模样,更不可能真的伤到百年后的人。
那这到底是……
“殿,殿下,会不会是,幻象?”
“有人以术法撕裂了时空,将百年前确确实实发生过的那场燕军攻城战,以幻象的形式挪到了今世,链接了百年之前与百年之后。”
“攻城的是百年前的燕军,被攻伐的却是百年后的玉城……”这弓弩手见杨惜一直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头轻声补了句,“卑职平日就爱看些传奇话本,随口说的,殿下不用管卑职。”
虽然这弓弩手的话听着有些匪夷所思,但眼下,也没有其它更合理的推测了。
杨惜攥紧了手中的弦弓,远眺城楼下,方才还在指挥身后士卒将攻城云梯架上城墙的无头将尸竟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传来一阵城门轰然倾倒的訇然巨响,城楼上也地动山摇地晃了起来。
杨惜扶着石栏,极力稳住身形,猜测应是那无头将尸带着兵尸们攻破了城门,赶忙领着城楼上的弓弩手踏过泥泞雨水,一同奔往瞭台。
他看见裘珏正与那手执蛇矛、足下蹈火的无头将尸过招。
面对一个无惧伤痛的怪物,哪怕是裘珏也是咬紧齿关,目眦欲裂,应对得很是吃力,几回合下来已渐渐落了下风,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
杨惜眉头紧蹙,当即搭弦拉弓,因为雨势太大,手有些抑制不住的发颤,弓弦在他掌心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口,但他没吭声,朝那将尸射去了沾着血的几支火箭。
杨惜射出的火箭精准地穿透了那无头将尸的咽喉,他一身残甲在雨幕中燃起幽蓝火焰,这个本来对寻常刀枪伤浑无知觉的无头将尸竟然顿住了,跃下马匹,径直朝城楼上急奔而去。
裘珏手中的剑已经断成两半,虎口开裂,见将尸无视弓弩手们射来的箭雨冲上城楼,当即夺过身旁士兵的佩剑,一边紧随将尸身后,一边朝城楼上大喊:“保护殿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尽管那些弓弩手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挡在杨惜身前,但那个浑身插满了箭矢的无头将尸的行动速度实在快得不可思议,疾速奔跃间,径直略过了他们,他手中的青铜蛇矛挟着雷光,直直朝杨惜胸口刺去。
“噗呲——”
当那无头将尸的蛇矛刺入杨惜胸膛时,杨惜也反手以箭镞刺进他青僵的胸膛。那将尸没有流血,杨惜胸膛的伤口却喷涌出大片血液,霎时间视物皆成血红。
杨惜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青铜矛尖,没有恐慌和害怕,只觉得难以置信。
蛇矛刚刺入胸膛的那一瞬间,杨惜感觉不到疼痛,在那阵有些漫长的迷茫、模糊,像做梦般的虚幻感之后,他才感受到那钻心的疼。
杨惜竭力拔出蛇矛扔到一边后,身体便摇摇欲坠的,再怎么也使不上力,双膝发软,直接带着身前那具不再动弹的无头将尸一同摔下了瞭台。
耳边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得盖过了一切动响,大得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场好似怎样也下不尽的暴雨。
那无头尸脊背着地,杨惜倒在他身上,猜测自己的膝盖应该摔得粉碎了,因为他已经完全站不起来,只能竭力撑着地面爬起,和那具将尸对拜一般,跪在了地上。
“殿下!”
杨惜听见瞭台上的人发出惊呼,他们的呼喊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杨惜听得很模糊。
他轻轻蠕动了下嘴唇,下意识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什么声响了。
杨惜用尽最后的气力,伸手抹去将眼皮黏得睁不开的温热血水,而后,他望着身下这具一动不动的无头将尸,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方才他将箭镞刺进这将尸的胸口后,这尸体便不动了,缠在它肢体上的锁链随风轻轻颤动着,发出清脆的响。
此刻,杨惜透过这尸体胸膛上的伤口向内看去,竟看见他胸口内有一颗正在搏动着的、布满咒文的青铜心脏。
那颗青铜心脏同样被锁链绞缚着,看着它一下接一下地跃动,杨惜仿佛被它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朝它伸出了自己染血的手。
那心脏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当即疯狂挣动,将锁链挣断,跳到了杨惜手上,然后,蜕皮般褪去表面的青铜漆色,变得异常鲜红。
砰……砰砰砰……
杨惜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自己手上一张一合地搏动,讶然地微微张开了嘴。
那心脏竟径直跳进了他嘴中,在他口腔中横冲直撞,似是在极力逼他咽下去。
杨惜一阵反胃恶心,下意识想将它呕出去,呕不出去就俯下身探手去抠,那心脏却死死地黏在他喉口,纹丝不动。
在感觉要被它活活噎死之前,杨惜不再挣扎,囫囵地嚼了嚼,将它咽了下去。
……柔软的,温热的,湿漉漉的,还很腥。
暴雨还在下,杨惜满脸是血,仰着头看着阴灰色的天空。
整座玉城正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青灰城墙爬满暗红锈迹,城楼檐角生长出早已腐朽的鸱吻,他脚下的土壤疯长出绿蕨和青苔。
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凝滞失色,杨惜眼前倏地闪过一些缥缈的幻影和画面:
一个马尾高束、身披银甲的少年在月下擦拭蛇矛,他身旁的另一个少年玄甲上沾着雨水泥浆,却笑着把一枝藏在袖内,小心翼翼没沾到雨水的海棠花递了过去,“玉秋,我记得你最爱海棠。”
“提醒了多少遍,陛下如今已经登基,要改口自称‘朕’才是。”楚玉秋无奈地笑笑。
“半日不见陛下,原来是出门寻花去了。臣少时的喜好,难为陛下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我们那一帮在黑水巷长大的孤儿,最后还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了。”
“玉秋,永远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不要……”
背叛我。
……
萧客情和楚玉秋在玉城的一片颓垣上并辔而立,身后万千旌旗猎猎如云。他们割掌滴血入酒碗,然后各自将自己手中的酒碗递给对方,同时举碗一饮而尽。
“交趾定后,大燕这数十年都可太平无事了。卿想去何处?”
“陛下想要臣去何处?臣听命就是。”
“朕给卿封王。”
“齐王。朕还许卿——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铁器不死。”
……
比齐王的冠冕更先落在楚玉秋身上的,是那簇尖锐的竹刀。
市口行刑那日的日光应是很刺眼的,但楚玉秋的头被一块黑布兜住,什么也看不见。他死时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刽子手用的是竹刀而非铁铡——萧客情就不算失诺了。
楚玉秋听着人潮之中的嘲笑与叹息,蜷了蜷手指,做出一个想要握住什么的姿势。
但是没有。
他什么也握不住。
连性命都快丢了。
但如果,他有得选的话——
“比起什么齐王的冠冕,我更想要一枝海棠花。”楚玉秋想。
当时萧客情给他撷回的那枝海棠花,他后面把它放哪了呢?
他记不清了。
就像他已经记不清,他和萧客情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如今这副相看两厌的模样。
……
那参天的铜柱旁,一个满脸绘着妖异图腾的巫祝正在跳傩舞,侍儿用血在青铜锁链上绘制镇魂咒纹,一具断了首的尸体就这样被锁链缠捆着肢体,埋入铜柱下的地脉。
“陛下放心,如今以陛下的天子血施咒,再以铜柱镇压,楚将军的冤魂定不会再作祟了。”
“冤魂?”萧客情揉了揉眉心,盯着面前那个已经满头冷汗的巫祝冷笑一声,“一个造反的乱臣,你告诉朕,他有什么冤屈?”
寒光一闪,他将剑捅进了那巫祝的胸口。
……
冰冷幽暗的宫室内,已经不再年轻的多疑帝王赤着脚跽坐在一堆华美的锦帛珍宝上,将一颗对外宣称“已经埋至京郊亭口下”的散发头颅捧在心口,语气温柔。
“弟弟,玉秋,朕的齐王啊……”
只有这样,朕才能真的相信,你不会背叛朕。
你会永远和朕在一起。
……
杨惜竭力按下在脑海中疯涌的陌生记忆,满脸冷汗,大口大口吸着气。
因失血过多,不一会儿他就眼前一黑。彻底昏过去之前,他听见有个什么人踏着泥水朝他飞奔而来,将他拥在怀里,但明显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压得直直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