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
杨惜被问得有些慌神,心虚地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支吾了一阵。
本来默默走在杨惜身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萧鸿雪见向来从容淡定的杨惜难得有些窘迫,唇角染着清浅的笑意,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挡,在袖下握紧了杨惜的手。
杨惜回头看了萧鸿雪一眼,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几人一道走进殿内入座,待睿宗携五皇子生母李贵人一同入殿后,礼官展开玉轴,朗声诵着钦天监拟的贺表:“麟趾呈祥,庆衍龙章……”
阶下群臣起身齐贺后,殿外内侍长喝开宴,宫娥捧着盛有鎏金酒壶、玛瑙菜碟的托盘旋入殿中,穿梭如蝶。带着桂花甜香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茜纱帷幔上金线绣的饰纹。
宴厅的穹顶垂落数重水晶帘,珠玉在烛火中折射出虹彩,将夜宴照得如同白昼。狻猊香炉中腾转起袅袅青烟,空气里浮动的沉香气混着酒香与菜肴香气,熏得人未饮先醉。
一阵玉磬声响起,数名舞姬踏着月色跃入殿中,舞姿翩然,带来一阵郁烈的芳香。最妙是那领舞的少女,皓齿明眸,身着赤红鲛绡纱裙,怀抱凤首琵琶,腰间缀满银铃的缎带,飘然若仙。
杨惜欣赏舞乐欣赏得有些入了神,手中箸筷轻轻敲着案上白玉盘里琥珀色的蜜炙火腿,明显心不在用饭上。
坐在杨惜旁边的萧鸿雪只淡淡扫了一眼厅内的舞乐表演,没什么反应。但他转头看见杨惜正出神地看着那领舞的少女,脸色倏地冷了好几分,垂着眼,有些烦躁地拧着桌布。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愈发热闹。忽然,睿宗手执金盏轻叩案几,朗笑道,“朕听闻古时宴饮,常有即兴赋诗作画之雅事,”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今日皇子满月之喜,卿等何不各展所长,为小儿添些祥瑞?”
话音方落,萧鸿雪整衣而起,自请舞剑助兴,睿宗颔首应允。
萧鸿雪随宫娥去换了一身舞服,返回殿中后,将自己案上盛着樱桃冻的一只青瓷碗轻轻搁在杨惜面前,“阿雉记得,哥哥最喜欢吃甜食。”
然后,萧鸿雪轻轻攥起杨惜垂落在食案上的袖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杨惜道,“哥哥方才一直看别人,阿雉很不高兴……哥哥待会儿,要全程看着阿雉,只许看阿雉一个人。”
然后,他不待杨惜回答,便端起杨惜案上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接过宫娥递来的长剑,行至宴厅中央起舞。
杨惜身后的侍卫见状,按例纷纷架刀警戒,杨惜却轻声止住了他们,任萧鸿雪自由施展。
萧鸿雪一身月白素纱长袍,随夜风翻涌如云雾般,束腰勾勒出一段青竹似的挺拔身影。剑未出鞘,已有寒光流转攀上萧鸿雪握着剑柄的手指——他执剑的手骨节分明却莹白如玉,虎口处有几道淡青血管微微凸起。
萧鸿雪衣上的缠枝莲暗纹随烛火明灭流转,随风翻飞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雪刃突刺时,萧鸿雪眸光如电,剑脊贴着腕侧滑出剑鞘,他塌腰后仰,右腿如弓弦绷紧般向上勾起,剑锋倏然下沉三寸,他拧身错步,腕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剑刃便贴着脊背游走,剑柄在指尖旋出满月弧光,溅起细碎清鸣。
萧鸿雪的舞姿恰如其人,漂亮柔韧,却也透出一股强劲狠辣的意味。满室皆屏气凝神,将目光汇聚在宴厅中央的舞者身上。
杨惜也看愣了,他见萧鸿雪舞剑时目光只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笑着朝正在舞剑的萧鸿雪举起酒盏,仰颈一饮而尽。
萧鸿雪一身素纱广袖被夜风灌满,显出几分少年独有的单薄身形。足尖点地时,柔韧腰肢轻旋,剑刃刺出的清脆声响里,他反手挽了个剑花,鬓角散落的银发掠过微扬的下颌。
这时,萧鸿雪手中剑势忽转凌厉,雪刃破空时隐约带起鹤唳之声,他眉眼如浸霜雪般泛着凛然寒意,眼尾却洇开一丝艳红。
他身子如折柳般向后仰去,满头银发顺着这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泼洒而下,剑尖却稳稳接住一瓣自殿外飘来的飞花。
剑脊映出的萧鸿雪的眸光清亮如雪,他将那枚花瓣挑入杨惜面前的酒盏中,然后归剑入鞘,将剑递给宫娥。
满堂惊叹声中,萧鸿雪抬手拭了拭自己额边渗出的细汗,缓步走回座中。经过杨惜身边时,他眸光深沉地和杨惜对视了一眼,假意摔倒,杨惜当即站起伸手去扶。
杨惜牵起萧鸿雪的手,任他旋身跌坐在自己膝上。萧鸿雪发间银簪已在动作间微微歪斜,汗湿的鬓角轻轻贴在杨惜颈侧。
萧鸿雪的身体近在怀中,动作间,萧鸿雪身上那件外袍慢慢滑落,杨惜看见他后颈露出一抹雪色,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冷香,他的中衣也已被汗水浸湿,勾勒出极漂亮的脊背线条。
“阿雉好香啊,”杨惜虚虚握住萧鸿雪瘦白的手腕,眼神深邃地抚了抚萧鸿雪纤细的腰身,附在他耳边平静地笑了一声,“这支舞,以后只许在哥哥面前跳。”
然后,杨惜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地遮挡住殿内其余人看向萧鸿雪的灼热视线。
话音刚落,杨惜忽觉掌心微痒,定眼望去,原来是怀里的萧鸿雪用缀在桌布上的流苏穗子轻轻扫了扫他的掌心,带起一阵如同被唇轻吻过般的触感。
“好啊……哥哥。”萧鸿雪听出了杨惜话中的醋意,朝杨惜勾唇一笑,“本就是跳给哥哥一个人看的。”
萧鸿雪眼神晦暗地望着杨惜白皙的喉结与脖颈,自然地捞起杨惜面前的酒杯,又饮了一口。
然后两人便自然地分开了,在旁人眼里,仿佛真的只是萧鸿雪没站稳,杨惜伸手搀了他一把而已。
宴至中宵,五皇子早已被乳母抱回寝宫。睿宗于散宴之际忽当场宣布,相王萧成亭此去交趾不仅肃平玉城贪腐案,还使得乌浒部族心甘情愿进献珍稀军备物资石脂水,功在社稷,即日起复太子位,赐还东宫。
睿宗命群臣明日免朝贺,至东宫显德殿朝拜太子。
杨惜还没反应过来,睿宗身边的冯内侍已捧来鎏金托盘。明黄绸缎上,太子蟒袍灿若朝霞。
杨惜在身侧萧鸿雪的轻声提醒下,出列谢恩,接过太子金印时,指尖微微发颤。
第87章 王丧“想看哥哥在身下喘……”……
中秋前一日,昭王因病薨殁,灵堂设于昭王府前院。
堂外雨声淅沥,秋风凄咽,挽幛与白幡如雪飘扬,堂内檀香缭绕,数重素缟自梁上垂落,青烛的光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将跪在灵柩旁的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跪在最左侧的萧鸿雪发间缠系着麻布,一身雪衣素服,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面容苍白如冷玉。
到昭王府来上香吊唁的王公与朝臣们往来熙攘,但萧鸿雪不曾抬头看这些人一眼,只是低垂着眼跪于灵前,平静地看着盖在黑漆棺木上的绣金锦衾,在灯烛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纤长的眼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眼底涌动的复杂情绪。
昭王,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穆忆临死前都疼到神志不清了,也依然不停地唤着他名字的这个人,竟走得这样突然。
萧鸿雪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他们父子之间感情甚浅,鲜有交流。
萧鸿雪只记得自己从被穆忆带到他身边,被安上昭王外室子的名头起,便要使尽气力去讨得他的喜欢,若没能将他留在妾宅中过夜,那么在他走后,自己就又要被穆忆笑吟吟地拧紫胳膊,被罚不许吃饭。
幼小的萧鸿雪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喜欢和自己能吃上饭是划等号的,等他渐大些,才理解了,那是因为他娘穆忆是一个要以爱为食,却终年“饥饿”的女人,所以她惩罚他的方式也是让他饥饿。
世上最痴最疯的女人,和世上心肠最冷硬的男人,竟都一样的不得善终呢……
萧鸿雪一边想着,一边用纤长的手指将一张张黄纸投入面前的铜盆,赤红的火舌舐过,纸钱燃起的灰烟如墨蝶般纷飞飘卷。
“太子殿下驾到——”
门口执事高声唱喏的通传声盖过了屋内低低的啜泣,本来一直情绪平静,没什么波澜的萧鸿雪指尖微颤,猛然抬眸望去,正见一行人冒着雨气而来。
为首的杨惜身着一袭墨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素白帛带,发冠上亦无珠玉点缀,显然是为吊唁特意减了华服装饰。他行走间衣袂翻飞,在满目缟素中竟显出几分飘然之姿。
“拜见太子殿下。”
满室的人皆伏身行礼,萧鸿雪也朝他深深曲伏着清瘦的脊背,孝衣的广袖如云般铺展在地。
“免礼。”
清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萧鸿雪抬眸看他时,正撞进一双碧玉似的眸子里。杨惜立在灵前,眉间一点朱砂衬得面容如霜似雪。
杨惜接过身旁内侍奉上的线香,执香三拜,动作行云流水,却在俯身时不由自主地偏过头,隔着一团迷蒙的香雾望向跪在灵柩旁的萧鸿雪。
萧鸿雪也正凝视着他,霎时间两人视线相撞,萧鸿雪见杨惜眉眼如玉般温润,嵌在他眼尾那两粒墨色的滴泪痣在昏黄烛光里仿佛欲坠欲飞般,有种说不出的风情,顿时喉头发紧。
香灰簌簌落在萧鸿雪掌背,烫得他指尖微蜷,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
上过香后,本应直接前往待客厅的杨惜走到萧鸿雪身旁,轻轻拍了下他的肩,道:“世子节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萧鸿雪能很清晰地闻见杨惜身上的暖香,萧鸿雪正想回答他什么时,因几日未眠,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踉跄地扶住了灵柩边缘。
萧鸿雪身形不稳之际,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杨惜的玄色衣摆拂过青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际:“当心。”
大庭广众之下,杨惜只能将萧鸿雪虚虚地笼在自己怀里,萧鸿雪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得他的怀抱要比方才烫着自己的纸钱余烬还要灼人。
杨惜朝萧鸿雪笑了笑,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萧鸿雪说,“在灵堂前跪了好几夜,膝盖痛不痛?”
“待会儿来待客厅寻哥哥,哥哥给你上药。”
话罢,杨惜见萧鸿雪已经缓过来了,正要离开时,萧鸿雪忽地很轻地牵住了他的袖摆,探手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萧鸿雪尾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杨惜腕间那淌着雨水的肌肤,复又将他轻轻松开了。
杨惜只觉得自己被萧鸿雪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顿时变得灼烫,怔了一下,抬眼望进萧鸿雪眸中,萧鸿雪那双幽紫色的眼眸里映着满室素白,清亮得仿若碎雪落入深潭。
“好。”萧鸿雪勾唇一笑。
杨惜走后,尚书左仆射谢韫前来敬香,他将三支清香插入炉中,转头望见萧鸿雪颈前那条猩红的丝线在一身素缟间显得格外扎眼,便踱步至萧鸿雪身前,指了指他颈间的红线,轻声问道:“可否让臣看看?”
谢韫的语气很温和,却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萧鸿雪的两肩。萧鸿雪还来不及抗拒,那枚本来隐在衣襟内的玉玦便曝露在谢韫眼中了。
谢韫看着那枚玉玦许久,忽地轻笑一声,朝萧鸿雪拱手作礼,“多谢。”
然后谢韫便转身离开了,萧鸿雪只觉得莫名其妙,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暮色渐沉时,前来吊唁的宗亲散去大半。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白幡翻卷如浪。
昭王妃魏书萱与昭王长子萧淮流已前往待客厅,只有萧鸿雪依旧跪在蒲团上,膝骨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忽有大片阴影笼罩他身侧,紧接着,一阵暖意自背后覆来——杨惜用大氅将他裹入了怀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阿雉穿这么单薄,冷不冷?”
“方才就想给你披衣服,但堂内人多眼杂,我这个‘臭名昭著’的太子是无所谓,但我怕别人闲议你。”杨惜眼神温柔,轻轻摸了摸萧鸿雪的头。
“如果能一直和哥哥在一起,阿雉宁肯背一辈子的臭名。”
萧鸿雪笑了笑,轻轻握住杨惜的手,在他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哥哥不是让阿雉一会儿去寻你么?”
“哥哥等不及了,想见我们阿雉。”
“哥哥跟我来。”
萧鸿雪自杨惜怀中起身,牵着杨惜的手将他引入了一间无人偏室,合上门扇,点亮灯烛以后,便伸手去摸杨惜腰间的素色衣带——
但杨惜将他的手轻轻拍开了。
“哥哥……”萧鸿雪捂着自己的手,声音极其委屈。
杨惜无奈地摸了摸萧鸿雪的脸,“哥哥方才说的是想见你,不是想睡你。”
“怎么一和哥哥碰上就急着亲密,哥哥许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会儿话。”
萧鸿雪闻言,伸臂环住了杨惜的脖颈,将头埋在杨惜颈窝处,抚摸着他后颈被雨打湿的温热肌肤,声音闷闷的,明显不死心,“可以边睡边说呀……”
“阿雉想哥哥了,”萧鸿雪顿了顿,“想睡哥哥,想看哥哥哭。”
杨惜愣了一下,笑着敲了敲他的头,“年纪不大,整天在想些什么?”
萧鸿雪捂着自己的头,也笑着道,“在想哥哥。”
“因为特别喜欢哥哥,所以特别想睡哥哥。”
“想看哥哥在身下喘……”
然后,萧鸿雪将话锋一转,语调很是委屈,“哥哥……你不想睡阿雉吗?”
“哥哥,你是不是腻烦和阿雉在一起了,不喜欢阿雉了?”
杨惜无奈地看着萧鸿雪这柔弱可怜的小模样,“我要是说不喜欢你了,会怎么样?”
“会被阿雉做死。”
萧鸿雪闻言紧紧攥住了杨惜的肩头,眼底是藏不住的阴晦戾气。
杨惜:“……”
萧鸿雪见杨惜沉默了,有些慌乱自己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当即扯出一个笑,以一种讨好的示弱姿态含住了杨惜的指尖,“哥哥,你不会不喜欢阿雉的,对不对?”
杨惜眼中情绪复杂,叹息了一声,将萧鸿雪拥入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正因为哥哥喜欢你,所以哥哥想告诉你……不必时时刻刻都想着办法讨我喜欢,在哥哥面前,做自己,做哥哥的阿雉就好了。”
“阿雉好像一直在靠和哥哥做那种事来确认哥哥是爱你的,就好像……”杨惜语调温柔,接着道,“阿雉觉得,只有用身体,才能讨好一个人,才能被一个人喜欢。”
“不是这样的,哥哥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萧鸿雪听了杨惜的话,愣了许久。他从小就很清楚自己的脸和身体远比性格要讨人喜欢得多,所以用前者而非后者去讨好、靠近自己在意的人已成为他习以为常的事。
萧鸿雪的心事被揭破,有些不知所措,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下意识攥住了杨惜的袖摆,“哥哥……”
“笨蛋小雪,平时看着又冷又凶,其实也只是个敏感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而已。”
杨惜感受到怀中的萧鸿雪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着,笑着亲了亲萧鸿雪的眼睛,柔声哄道,“不用一直担心哥哥不喜欢你,爱哭爱撒娇的小雪这么可爱,哥哥怎么会不喜欢?”
“给哥哥看看你膝上的伤吧?”
杨惜将萧鸿雪抱起,放到桌子边,将他的裤脚撩到膝上,果然红肿了一片,还有些发紫。
杨惜心疼得直蹙眉,摸出自己特意带来的药膏,用掌心的温度捂热些后,仔仔细细,动作温柔地涂抹在萧鸿雪的伤处。
“哥哥……”萧鸿雪凝望着身前的杨惜,理智的堤防被彻底冲垮,内心如擂鼓般狂动后,归于平静,又像被扑闪的蝶翅拂动般,有种前所未有的,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飘逸,轻盈,甜蜜。
“嗯?”杨惜一边专注着手上动作,一边轻声应答。
“我爱你。”
不待杨惜反应,萧鸿雪忽地将他压向身后的屏风,杨惜的脊背硌在屏风上的朱漆牡丹雕纹上,生疼。
杨惜右耳边的耳坠曳出清脆的响,发冠也在动作间颤晃落地,一头墨发倾泻而下,掩住他骤然泛红的耳尖。
“你……你刚才说什么?”
杨惜呆怔地望着身前萧鸿雪的眼睛。
“哥哥害羞了。”
萧鸿雪轻笑一声,撩开杨惜落肩的长发,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哥哥,可以抱你吗?”
“阿雉腿好疼,哥哥心疼一下阿雉好不好。”萧鸿雪在杨惜颈窝处又蹭了蹭,依旧是可怜兮兮的语气。
“腿疼还要和哥哥这么黏黏糊糊的,你……”杨惜蹙起了眉。
见杨惜惦念自己膝上的伤,萧鸿雪立马以退为进道,“只亲亲,抱抱,不做别的,好不好?”
杨惜依然沉浸在方才萧鸿雪说的那三个字中,难以回神,但萧鸿雪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只好继续软磨道:
“哥哥……”
“夫君。”
杨惜脸瞬间红透了,“你……”
杨惜伸出手掌覆上萧鸿雪的肩头,沾着夜雨湿气的指尖透过萧鸿雪肩上的布料灼烧皮肤,萧鸿雪明显身体颤抖了一下,道:
“哥哥看,阿雉只是被哥哥碰一下就有反应,哥哥可怜可怜阿雉,让阿雉抱一抱,好不好?”
杨惜知道萧鸿雪绝对会抱着抱着就压着他亲密起来了,很是无奈,“……你轻点,我怕疼。”
屋外骤起夜风,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揉碎在明灭的烛火里。素白孝衣堆叠如雪,玄色蟒袍覆在上头,像浓墨泼洒在宣纸上。
动作一会儿,屋外忽然传来人的咳嗽声,听着极近,杨惜被吓得倏地绷紧了身体。
“哥哥别紧张呀……哥哥一紧张,就绞得阿雉好痛。”
萧鸿雪脸上的薄汗滴在杨惜锁骨上,笑着吻了吻杨惜发红眼尾边的泪痣。
……
萧鸿雪从杨惜身上起来后,温柔地伸手牵起杨惜,语调蛊惑,“哥哥要来吗?”
“算了吧,我怕压着你腿上的伤了。”
“如果哥哥想的话……阿雉可以自己坐上去动啊,哥哥。”
萧鸿雪神色平静,毫无说这种露骨的话的羞怯。
但杨惜听了这话,面颊发烫,垂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咳嗽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时,忽听见更鼓声响起,只能道,“到回宫的时辰了,下次吧。”
“那……阿雉下次好好补偿哥哥。”萧鸿雪笑着将杨惜按在门扇上又亲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他松开。
将杨惜送走后,萧鸿雪再度折返灵堂,夜雨渐密,敲得琉璃瓦叮咚作响。
萧鸿雪站在灵柩旁发了会儿呆,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没有回头,只是抚了抚自己颈侧的吻痕,语调淡漠地出声道。
“仆射大人,有事吗?”
第88章 玉碎谁家哥哥弟弟牵手牵这么暧昧。……
见萧鸿雪并未回头便将自己认了出来,谢韫明显有些讶异,怔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常年习武之人本就对运气吐纳的声息极为敏感,通过呼吸和脚步声分辨来者并不是难事。
谢韫望着萧鸿雪清瘦挺拔的背影,笑了,“世子殿下好耳力。”
萧鸿雪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有回头看谢韫一眼,语气冰冷道,“有话直说。”
“适才太子殿下准备启驾回宫,世子殿下在府门处相送时,臣看见……世子殿下搂着太子殿下的脖颈,亲了他一口。”
“世子与太子殿下之间的手足情谊,还真是深挚啊……”
谢韫意味深长地看着萧鸿雪的背影,他的语气虽温和平静,却教人很轻易地从他话中听出一丝玩味和暧昧。
萧鸿雪闻言,当即转过身,看了谢韫一眼。
不待萧鸿雪开口回答,谢韫便接着微笑道:“对了,臣似乎还看见,太子殿下行走时两腿发颤,颈侧也全是红痕……不会是在王府‘不小心’摔的吧?”
“呵……我和哥哥的事,与你何干?”
萧鸿雪听出了谢韫的话中的狎昵意味,脸色愈冷,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谢韫,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萧鸿雪本来就对这个同自己在意的人走得过分近的人没什么好感,现在还被他这样戏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世子殿下误会了,臣并不关心你们二人之间是否有逾礼的禁忌私情,臣只是突然很好奇,有关世子殿下的一切。”
谢韫并不在乎萧鸿雪的冷言冷语,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那仆射大人真是够闲的,”萧鸿雪抱臂冷笑了一声,“这么操心我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大人家中的亲子呢。”
萧鸿雪缓缓踱步到灵柩旁,伸出素白的手指点了点盖在灵柩上的锦衾,语调漫不经心,“我父亲他,在这儿呢。”
谢韫闻言,脸上笑意不减,望着萧鸿雪意味深长道,“世子殿下……确定吗?”
“你什么意思?”
萧鸿雪听了谢韫这话,脸色微变,指甲不自觉嵌进了掌心,但他极力保持着冷静,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睨着谢韫问道。
“臣并无冒犯之意,”谢韫唇边依旧扬着温和的笑意,“不过,世子殿下不妨随臣去个地方,到了那里,自会明白。”
“世子殿下,请——”
谢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先行走出了灵堂。
萧鸿雪怔了一下,在脑中快速分析着利害,最后还是跟在谢韫身后走入雨幕中,一袭素白的深衣很快被淋得有些透明,隐约透出肩胛的轮廓。
走在前方的谢韫忽地停步,回头一看,见身后的萧鸿雪走得很慢,也不着急,而是颇有耐心地撑着伞等他。
待萧鸿雪走到他身旁时,谢韫有意将自己手中的伞朝萧鸿雪那边倾了倾,动作十分自然。
萧鸿雪怔了一下,旋即退开了一步,冷声回复道,“不需要。”
“世子殿下何必同臣客气?”
“毕竟……世子殿下若是淋雨受寒了,有人可就要心疼了。”
“还是说,世子殿下正盼着那个人,能多心疼心疼您?”
萧鸿雪:“……”
萧鸿雪不想理会谢韫的话,十分不耐烦地剜了他一眼。
谢韫笑了,不再逗他,两人一先一后上了车驾。
路上,两人坐得极远,萧鸿雪望着车窗外的街市发呆,谢韫则阖目养神,彼此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驾停了,在前方驾车的仆从掀开车帘。
萧鸿雪瞥见车帘外正是谢府大门,心中的疑虑愈重,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进去坐坐啊,殿下。”
谢韫先起身下车,回头朝萧鸿雪一笑,“殿下不必害怕,敝府并非什么龙潭虎穴。”
“……害怕?”萧鸿雪托着下颔轻轻笑了一声,“大人也太小看我了。”
“我只是想起我哥哥时常来此与大人单独会面,很不高兴而已。”
话罢,萧鸿雪也下了车。
谢韫同一旁的仆役吩咐了些什么,那仆役点了点头,便下去办事了。
谢韫转头瞥见萧鸿雪落在肩上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下意识抬袖,想要为萧鸿雪拭去他发间的雨珠,却被萧鸿雪蹙着眉地躲开了,“别碰我。”
谢韫只得作罢,穿过府内曲折重叠的回廊,将萧鸿雪引至谢家祠堂前。
祠堂外数盏长明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檐角铜铃也随风曳出脆响,萧鸿雪站在祠堂的门槛外,望着祠堂深处被烛火香雾环绕的牌位,问道,“为何引我来此?”
“臣第一次与太子殿下相谈,也是在此处。”
谢韫没有直接回答萧鸿雪的问题,而是笑眯眯地说起了旁事,然后兀自走进了祠堂内。
“……是吗?”
萧鸿雪听了这话,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跟着进了祠堂,“你们聊了些什么?”
谢韫沉默不语,见萧鸿雪已行至灵位前的蒲团旁,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句,“跪下。”
萧鸿雪错愕了一晌,觉得这人简直有病,没有动作,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谢韫从香雾中往前走了几步,手中的长鞭破开翻涌的烟气,“就凭……我是你伯父。”
谢韫话音未落,软鞭已缠住萧鸿雪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拽到蒲团上跪好。
供台上的长明灯的灯花“噼啪”一声,忽然爆开,将牌位上的金漆照得晃眼。
谢韫走至那块镌着“谢藏璞”三字的牌位前,指尖轻柔地抚挲过牌位上的字样,然后,他突然拔剑出鞘,将那块牌位劈得粉碎。
飞溅的碎木屑擦过萧鸿雪脸颊,他讶然地看着身前的谢韫,一时忘了反应。
“欢迎回家,璞儿。”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屋外炸开一道惊雷,将浓重的夜幕撕裂,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谢韫拾起落在供台上的那枚玉环,转身笑着朝萧鸿雪走来,不容拒绝地按住了萧鸿雪的肩,再度将他襟内的玉玦挑了出来。
萧鸿雪正要挣扎时,低头望见谢韫手中那两块色泽与质地分毫无差的玉,愣住了。
“当年凉州一役,我弟弟谢韬,就是你父亲,在前线御敌。敌军奸细潜入了后方营帐内,将你母亲戕害了,你则在战乱中不知所踪。”
“这玉玦本是一对,是你母亲的遗物。我们猜测,她应是察觉到营中凶险,便以玉玦为证,托人拼死将襁褓中的你送出了营中。”
“我们寻了你许久,都毫无音讯。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竟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谢韫倾下身,笑着捧起萧鸿雪的脸,摩挲着他的眉眼唇鼻,眼中满是温情,“璞儿啊璞儿……你真的,让我们等太久了。”
自己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前世至死也不曾和萧鸿雪相认,今世因为机缘巧合发现萧鸿雪竟就是自己的子侄谢藏璞,很是感慨,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这时,廊下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一个身披战甲的男人一路踉踉跄跄地跑进祠堂内,雨水从他身上战甲上蜿蜒滑落,在祠堂内的青石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谢韬颤抖的两手停在萧鸿雪背影前一寸,便不敢再往前了,这个在万军丛中指挥自若的将军,此时声音竟充满怯怕与小心翼翼,“璞……璞儿,爹能不能,抱一抱你?”
但萧鸿雪没有转身,亦没有回答。
只有香灰辗转地落在铜炉里,铺了一层又一层,发出极轻的“嗤”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叹息。
萧鸿雪顿默了许久,突然轻轻笑了一声,“谢藏璞……是谁?二位认错人了。我乃昭王世子萧鸿雪,昭王外室穆忆所出的亲子。”
“我是萧鸿雪,也只能是萧鸿雪。”
萧鸿雪自蒲团上站起,毫不犹豫地拽断颈间红绳,玉玦坠地的瞬间,萧鸿雪抬靴将它践踏得稀碎。
动作间,萧鸿雪面前的香炉轰然倾倒,香灰如雪般淹没了碎裂的玉玦。
“不会错,我方才将你右肩上那块月牙胎记看得清清楚楚。”
谢韫怔了一下,抬剑抵住萧鸿雪的肩头,将他右肩上的衣料割破,露出那块颜色很淡的胎记。
此时满室静默,将萧鸿雪身后的谢韬喉间的哽咽衬得格外清晰。
萧鸿雪轻笑一声,伸指拨开谢韫的剑尖,靴底碾过一地香灰和碎玉,将玉玦的碎片踩得更粉碎些,然后,他抬掌覆上自己肩头,盖住那块胎记,讥讽地开口道:
“昔日昭王妃将烙铁烫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更多——谢仆射要不要我脱下衣裳,给你一并验看了?”
说完这句话后,萧鸿雪便径直转过身,瞥了不停拭泪的谢韬一眼后,略微停顿了一下,便抬步向祠堂外走去了。
谢韫望着萧鸿雪转身时的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送弟弟出征那日,弟弟的背影亦是如此坚定决绝。
谢韫没生气,仰头大笑一阵,扶起已经哭倒在地的胞弟谢韬,拍了拍他的肩。
“阿韬,你看见了吗,璞儿他谨慎多思至此……不愧是我谢家的孩子。”
谢韫一双平素没什么情感波动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谢韫起身走到祠堂外,笑着吩咐仆役道,“夜间雨大难行,为世子备好车伞。”-
半日前,昭王府。
杨惜正坐在待客厅内,和一直乖巧地蹲在他脚边摇晃尾巴的锅巴嬉玩时,肩头忽然被谁拍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来人是明月。
明月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做了“儿媳妇,和我来”六个字。
杨惜颔首,俯身顺了顺锅巴头颈上的绒毛,便将锅巴交给身旁的随从,自己跟着明月出去了。
两人在一处偏僻角落站定,明月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当即收敛了方才在众人面前极力维持的端庄仪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惜,问道,“从实招来,你们两个现在什么关系啊?”
“呃……哥哥弟弟?”
杨惜有点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下,眼神闪躲地回道。
“胡说,刚才你在灵堂里敬香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你们偷偷牵手了!”
“还是十指相扣……啧啧,谁家哥哥弟弟牵手牵得这么暧昧,反正关羽和张飞不这样。”
“那……应该算在谈?”杨惜妥协了,低声回道。
“怎么开始的,谁表的白,他还是你?”
“其实我们是先做后爱。”
明月:?
“做、做?”明月听了杨惜的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我想的那个做吗?”
杨惜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向明月简单地陈述了一下自己从宗人府出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你……你你你你,你真是……”
“太有出息了。”听完杨惜的话后,明月爽朗一笑,兴奋地狂拍杨惜的肩。
“你看着这么纯,谈恋爱的路子居然这么野吗?”
“谁睡谁,谁睡谁,tellme!”
“我们俩都不在乎这个,有来有往。”
“哦……我懂了,爱他就让他上对不对?”
杨惜:“……虽然是这样,但怎么被你一讲出来我就这么不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萧鸿雪我主人’现在可以更名‘萧鸿雪我老婆’了,简直是人类穿书史上的又一盛事啊!”
“我说最近萧鸿雪对我的态度怎么变了许多,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是明显不像以前那样了,还时不时主动来找我说话。”
“原来是因为惜你在背后这么努力啊。”明月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杨惜的肩。
“这样吗?”杨惜愣了一下,“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经常问我有关你的事,问我们两个的来历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我下意识叫你‘儿媳妇’,他还吃醋了,一边擦剑一边阴恻侧地问我,‘你儿子……是谁?’”
“你不知道,当时他满脸都写着‘我要杀了他’,萧鸿雪这人吃醋会上脸的……太可爱了。”
“世界规则当然不会允许我明说,后来我尽可能又写又画,用一些谜语话和他大概解释之后,他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也没说什么。”
“我还以为他是在探查情报好找机会把你做掉呢,原来是爱他就多了解他啊,甜的嘞。”
明月暧昧地眨了眨眼。
“……说起来,明月,昭王死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杨惜脸颊发红,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话题。
“嗯,打算吗?暂时没有,目前打算从白马寺搬回王府,安心当我的豪门寡妇。”
“升官发财死老公简直就是人生三大美事啊,尤其是我捡的这个便宜大儿子萧淮流还很孝顺,天天给我请安端茶的,让我年纪轻轻就享受上天伦之乐了。”
“按现在的剧情走向,重生的谢韫不会再被萧成亭抢占身体,萧鸿雪也和谢韫提前相认了,只要解决了魏后之乱,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大劫难了吧?”
“这就是泡到男主的好处啊,”明月感叹道,“感觉连死遁丹都没地方用,就要打出happyending了,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希望如此吧……”
杨惜望着廊外潇潇的雨幕,有些出神,“我总觉得,有点惴惴不安的。”
第89章 对峙儿臣只要阿雉。
“听说,凤皇你最近和白雉那孩子走得很近啊?”
御书房的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烟,睿宗坐在案后,手握一卷奏折,深沉的眸光却悉数落在跪在阶下的杨惜身上。
一回宫便被睿宗召进御书房内的杨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自己行过礼后也迟迟不见他让自己起来,略怔一下后,平静地回复道:“是。”
睿宗合上奏折,缓步踱至杨惜身前,龙袍的织金袖摆轻轻扫过杨惜肩头。
睿宗的脸被隐入明灭着的烛火投下的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杨惜肩上,轻声问道,“手臂上的伤,背后的鞭痕,都不痛了,是不是?”
杨惜知道睿宗是在说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又无从辩驳,只好垂下了头。
“……先前的事,多有误会。”杨惜轻声道。
“父皇不喜欢翻旧账,但是,凤皇,父皇问你,你对白雉,是兄弟之谊,还是……”
睿宗刻意在此处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沉地盯着杨惜。
“儿女之情?”
睿宗此言声音虽轻,却仿佛平地落下一声惊雷般,杨惜猛然抬头,指甲不自觉嵌进了掌心。
“儿…儿臣……”杨惜有些慌神,声音不自觉发颤。
“父皇知道了。”睿宗看着杨惜慌乱的眼神,轻笑一声,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你五弟满月宴那日,在你身边伺候的人回禀朕说,亲眼看见白雉坐在你腿上,还亲了你的脖颈。”
“凤皇啊凤皇,你可知白雉唤你什么?”睿宗看着杨惜,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该唤你一声堂兄。”
“你们年纪都不大,一时辨不清手足之谊与儿女私情,做了错事,也很正常,朕不怪你们,只要今日以后,你们二人断了往来就是了。”
“三日后,朕会为你举办赏花宴,邀京中适龄官家闺秀赴宴,从中择定太子妃人选。”
睿宗踱回御案后坐下,望着杨惜的发顶,宫灯烛火将杨惜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前那方青砖上,像条挣不断的锁链。
睿宗看着杨惜白玉冠下灼灼的眉眼,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策马横槊,最后却为了自己,化作仙霞关山下一捧黄土的少年将军……
这时,太子的声音惊碎了他眼前的幻影:“父皇要儿臣娶妻?”
“儿臣不娶。”
杨惜怔了一下,恭谨地朝睿宗一拜,语气依旧温和,却是毫不动摇的坚定,“儿臣只要阿雉。”
杨惜当然清楚当下最合适的做法应是立马认错,答应娶妃,但他脑海里萧鸿雪的面影挥之不去,他无法一边想着那个人的笑靥,一边说出违心的话。
睿宗听了杨惜的回答,只觉得额穴猛跳,当即沉了脸,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折断,四溅的朱砂墨在奏折上洇开一团血似的红,声响惊得杨惜不自觉抬头望了睿宗一眼。
睿宗站起身,将断笔同案上的琉璃灯一同扫落,两手撑着桌案冷声道:“你们两个都是男子,还是堂兄弟,绝无可能!”
杨惜心知萧成亭与萧鸿雪并非亲堂兄弟,并不存在违乱/伦常一说,但萧鸿雪的身世是攸关他性命的隐秘,他不可能用此事与睿宗辩驳,故而只得沉默。
睿宗见他不回话,口气放软了些,接着劝慰道:
“再者,凤皇,你是燕国的太子,若是无后,国祚如何绵延?”
“就说儿臣体有隐疾,选宗室子过继就是了。”
“你——”睿宗手上的玉扳指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真是悖逆人伦、无视礼法!”
“那您和我舅舅呢?”杨惜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犟劲,忽然抬头,笑容依旧温润,却有些掩不住的苍白,“您和我舅舅,不也是……”
睿宗闻言瞳孔骤缩,一时愣住了。窗外玉兰被夜风吹得纷飞如雪,月光透过窗棂,将睿宗鬓边的银丝映得雪亮。
睿宗看着眼前太子倔强的眉眼,烛火在那双肖似故人的凤眸中跳动,他仿佛又看见,仙霞关的漫天风雪之中,王洛一身甲胄满是斑斑血迹,他倒在自己面前时,手中还攥着半截断箭——那是他以身为自己拦下的,北戎伏兵射来的鸣镝。
杨惜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黄金台内有间密室,不正是父皇用以供养我舅舅画像的吗?”
“哪怕是先前的柳贵卿,眉眼处也与母妃给我看过的舅舅生前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你放肆!”
睿宗一掌击在案上,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
灯烛“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烛花,睿宗突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向杨惜身旁的蟠龙柱,飞溅的碎瓷划破杨惜的额角。
霎时间,杨惜眉骨处血痕蜿蜒。
杨惜却像浑然无觉般,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往前膝行了两步,染尘的锦袍在地砖上拖出蜿蜒痕迹,再度伏身行礼,“儿臣失言。”
“失言?”睿宗揉着自己的眉心冷笑一声,“朕看凤皇你不是失言,而是能言善辩啊。”
睿宗再度自御案后走下,踱至杨惜身前。一旁的烛火在夜风中曳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撕扯成狰狞的兽形。
“既然你想不明白,那你就在此地一直跪着,跪到想明白!”
睿宗龙袍衣摆掠过檀香袅袅的铜炉,却在靠近殿门前,被身后杨惜的话钉住了脚步:
“明白……父皇当年可曾想明白?舅舅在仙霞关战死后,这么多年,您可曾后悔?”
杨惜调转了身体朝向,对着睿宗重重叩首,额角的鲜血在地砖上洇出一片暗红,“儿臣无意揭父皇伤疤,只是冀求父皇能够以己度人,儿臣已有所爱,斗胆请父皇毋再逼迫……”
话罢,杨惜将头深深地伏在地上,静静等着睿宗的怒火。
睿宗沉默了许久,竟也没有发怒,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凤皇,你知不知道,这是错的。”
“……世间最大的错事。”
言罢,睿宗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北衙禁军总部。
香炉中的暖香熏得人头脑发闷,睿宗望着眼前这个身着素锦襦裙,正伏地行礼的女子,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初见她的模样。
那日,他派去跟着太子的人回禀说,太子殿下在醉红楼中赎回了一个容颜不堪的妓子。
睿宗实在有些好奇,凤皇那孩子虽然醉心风月,风流成性,却并不曾为谁赎过身,何况,这人又无姣美容色。
于是,他派人将那个名叫流霜的妓子请来,秘密见了她一面。
当他询问流霜是以何种手段讨得太子欢心时,流霜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道:“民女不敢,民女与太子殿下并非那种关系,太子殿下为人温柔仁善,只是看民女可怜才出手相救。”
然后,流霜接着道,“……民女愿作牛马役使,结草衔环回报太子殿下。
睿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哦?果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
流霜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后来,睿宗请人为她诊病,身体休养好后,便将她送到北衙秘密培养。
流霜在北衙训练极其勤勉刻苦,睿宗指派去教习她的那位师傅素来严苛,却独对她多加赞赏。
一年前,她是太子自醉红楼中赎出的柔弱妓子,如今,她已成了睿宗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三日后,京郊御园赏花宴,你便是太子‘一见倾心’的民间女子。”
“朕要你做名义上的太子妃,实际上则是跟在太子身边,护他周全的暗卫,有名无实,仅为掩人耳目,明白吗?”
“朝野上下,有太多双眼睛盯着那孩子了。”
睿宗咳嗽了一声,指尖敲打着桌案边沿。
流霜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睿宗指尖敲打桌案的清脆声响逐渐重叠。
“用你在北衙学到的本事,让天下人都相信这个故事……”
睿宗话音未落,流霜已叩首及地,眼中淬着坚毅的冷光:“是。”
“奴婢的命是殿下给的,多谢陛下愿予奴婢报恩的机会。”-
五更天时,霜气夜露凝结,睿宗掀开御书房的垂珠帘,望着仍如雪中青松般跪得笔直的太子,冷哼一声,“跪了三个时辰,骨头倒是硬。”
杨惜的双膝早已被地砖的寒意浸得麻木,眼前一阵发黑,茶盏的碎瓷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地缝蜿蜒,喉咙里裹着一股腥甜的铁锈气。
听见睿宗的声音后,杨惜猛然抬首,眼中跳动着烛火般的锋芒,唇角不自觉浮现一丝苍白的笑意,再度伏身跪叩,“儿臣心悦阿雉,此生不改。”
“请父皇成全。”
睿宗望着太子年轻执拗的侧脸,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行至杨惜身前,狠狠甩了他几个巴掌,“朕不管你心悦谁,三日后赏花宴选妃照旧。”
“在你成婚之前,朕不许你再去见白雉。”
“否则……”
睿宗顿了顿,接着道,“朕不介意和他好好清算一下,对朕的儿子下药陷害的旧账。”
“来人,把太子殿下带回去,软禁显德殿中,非诏不得出。”
睿宗望着杨惜被宫人拖走的身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此时烛光格外刺眼,竟照出睿宗眼角的一点水色。
须臾后,他上身突然痉挛起来,只得用手撑着桌案,弓着身子在一方丝帕上呕血。
睿宗看着染血的帕子,面上毫无慌乱之色,只是平静地将它扔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他望着方才杨惜跪过的,还留有斑斑血迹的地砖,轻声喃喃道:
“凤皇,日前你昭王叔走了,朕就在想……朕这条残命,又还能撑多久呢?”
“白雉那样一个连生父薨没都不曾流泪的,冷心冷性的人……希望他,真的值得你今夜这一跪。”
第90章 捉奸择妃?哥哥前几日还在和阿雉上床……
三日后,京郊御园。
天边胭脂色的云霞映在琉璃瓦上,浮光闪彩。御园里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木樨的甜香在风中流转。
云鬓花颜的贵女们踩着满径花瓣的碎影款款而来,锦绣披帛拂过青石地砖,步摇环佩在秋风里叮铛作响,她们由宫娥们指引着分坐于曲水两侧。
御园的回廊已用纱幛隔作数段,尚宫局在每处花台备下了不同器物——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好不风雅。
杨惜身着一袭翠色衣袍,单手支着下巴,斜倚在朱阑边,以玉冠束起的发间垂落几缕乌丝。
杨惜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额上的伤口,一边心不在焉地看阶下那些贵女们或写字作画,或烹茶对弈,或踮脚去嗅闻枝上的花,她们鬓边的珠钗扫过花枝,欢声笑语间,惊飞两三只蝴蝶。
杨惜身后的博山炉内升腾着袅袅篆烟,淑妃手执茶壶往盏内斟茶,腕间的玉镯在日影里流光一转。
“亭儿,满京的贵女都被集于此园了,你也别一直待在额娘身前了,多到阶下去走动走动。”淑妃抿了一口茶水,笑着对杨惜说。
杨惜闻言,随口应了声,走到阶下,却依旧绕开了贵女们,独自沿着青石小径散心。
他走了没一会儿,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忽从秋海棠丛深处走出。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云锦襦裙的姑娘,她额心一点花钿,正用罗扇扑着花间的蝴蝶,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在日光里漾出涟漪。
杨惜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正出神时,那姑娘已经行至杨惜身前,对他盈盈下拜。
“殿下金安。”
“我们……可曾见过?”杨惜看着她的脸,有些发怔。
流霜笑了笑,取下发间的珍珠流苏穗子,在杨惜手掌上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流霜,是你?”
杨惜陡然瞪大了两眼,语气欣喜,“你的病治好了?近来过得如何?”
“多谢殿下挂怀,”流霜福了福身,“流霜近来一切都好。”
她朝杨惜走近了几步,低声道:
“殿下与世子的事,奴婢都清楚了,殿下不必烦忧……”
然后,她向杨惜简单陈述了当日睿宗交代她的事。
“殿下待会儿同奴婢一道去人多的地方转转吧。”
“毕竟,戏要做足了。”
杨惜愣了一下,颔首答应。
杨惜的身形比流霜高大许多,远远望去,像是将流霜拥在怀里了一般,日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在一旁的朱墙上,宛如一对交颈的鹤。
远处,萧鸿雪站在一丛花旁,默默看着前方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萧鸿雪双肩发抖,脸上的表情异常阴晦,将一段花枝紧紧掐进掌心,渗出了鲜红的汁液。
许久后,他松开手里那段花枝,垂下眼,看着满地落叶残红,轻笑了一声。
“呵……”-
杨惜将流霜领回淑妃身边,两人一起陪着淑妃饮茶,在御园这喧闹嘈杂的环境中待太久后,杨惜觉得有点头闷,向淑妃说自己要去透透气。
正忙着和流霜讲话的淑妃笑着摆摆手,交代他别太晚回来,还要一道回宫呢。
杨惜颔首,独自一人沿着曲径漫步,他心中思绪纷杂,一边感慨睿宗用心良苦,一边思考该如何同萧鸿雪解释,连有人悄悄靠近他身后都没发现。
“哥哥……”
萧鸿雪从背后紧紧攥住杨惜的手腕,一手撬开他的指掌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揽着杨惜的腰身往自己怀里带。
萧鸿雪用的力道很大,杨惜吃痛一声,眉头不自觉蹙起,但他感受到身后的萧鸿雪在微微发抖,还是尽可能用温和柔软的语调问道:“阿雉,你怎么在这里?”
萧鸿雪没有回答,整张脸都仿佛笼在无形的黑色雾气中,只是轻轻舐吻着杨惜的侧颈。
杨惜被萧鸿雪亲得有点发软,感觉到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对,下意识想转过身去看看他,萧鸿雪却重重地咬了他的脖颈一口。
杨惜只得作罢,他整个人被萧鸿雪死死地锢在怀中,能清晰地嗅见萧鸿雪的怀抱中沾染着浓重的酒气,他知道萧鸿雪应是喝了许多,当即有些愠怒,“身体不好还喝这么多酒,你……”
“……哥哥何必如此生气呢?”
“反正,阿雉在哥哥心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是吗?”
杨惜愣了一下,知道萧鸿雪应该是在为自己不声不响地御园选妃发脾气,叹息一声,轻轻捉起萧鸿雪的手,柔声安抚道:“阿雉,你先别生气,听哥哥说……”
但醉酒的萧鸿雪完全没有听杨惜解释的耐心,方才亲眼看见的两人言笑晏晏的画面如毒火般灼烧着双目。
萧鸿雪摸了摸杨惜的脸,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杨惜有点不寒而栗,“不想听。”
然后,萧鸿雪一个翻身,身躯笼罩在杨惜身上,一副要压下来的架势。
杨惜的脊背被地上的碎石与草芒硌得生疼,有风拂过,碎琼乱玉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身。
两人的颜容在烈阳与花色映衬之下,都显得愈发秾艳,一时间彼此对望,两个人都有些发怔。
杨惜最先反应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萧鸿雪的脸,就着方才被打断的话接着解释,“我……”
但他才刚说了一个字,萧鸿雪便将自己的唇覆了下来,以一种慑人的狠劲撬开杨惜的齿关,咬破了他的舌尖。
未尽的话语被悉数吞没,酒气和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杨惜想要挣扎,却换来更深的纠缠。
杨惜被萧鸿雪死死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看着萧鸿雪的眼睛道,“松开,起来说话。”
“不要。”萧鸿雪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凶劲,搂着杨惜腰身的双手力度骤然变大,几乎要将杨惜整个人嵌入怀里一样。
“我的……”
许是因饮酒所致,萧鸿雪眼尾洇开几分艳红,声音却带着颤抖的哭腔。
杨惜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搂断了,身上加剧的痛楚使他痛呼了几声,萧鸿雪却置若罔闻般,将下颔抵在杨惜肩头,用脸在他颈窝来回蹭。
杨惜感觉有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颈窝,将发丝粘湿,紧紧地贴着肌肤,刺挠得难受。
杨惜知道萧鸿雪又哭了,叹了口气,将手覆上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他正被萧鸿雪蹭得有些心软的时候,一阵剧烈尖锐的刺痛忽然传来——萧鸿雪又重重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杨惜因为吃痛,下意识想要挣扎,但他偏头看着满脸泪水的萧鸿雪,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舍得把他推开,由着他在自己身上发疯了。
真是孩子脾气啊,解释又不听,哭又哭得这么起劲。杨惜心想。
这时,忽有少女说笑声传来,那声音听着极近,杨惜有些紧张,下意识轻轻挣扎了一下,以商量的口吻和萧鸿雪道,“起来吧?会被看见的。”
“看见……哥哥怕被看见吗?”
萧鸿雪笑了一声,纹丝不动,反而伸手覆上杨惜的肩头,将他的衣裳往下拽。
萧鸿雪动作用的力道很大,杨惜肩头的肌肤顿时裸露在外,杨惜伸手攥住了萧鸿雪的手腕,声音里也带着点火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哥哥。”萧鸿雪暧昧地吻了吻杨惜的耳垂。
“还没和哥哥试过在外面呢,就在这里上哥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哥哥是阿雉的人,好不好?”
杨惜听了这话,惊愕地看了萧鸿雪一眼,“你疯了是不是?”
萧鸿雪轻笑一声,捻弄着杨惜耳边的珠坠,“阿雉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哥哥,你不是很清楚吗?”
萧鸿雪又俯身亲了亲杨惜唇上方才被自己咬出的伤口,伸舌轻舐自己唇上杨惜的血。
然后,他一手撑在杨惜脸旁,一手抬起杨惜的下颔,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哥哥前几日还在和阿雉上床,今日就不声不响地开赏花宴择妃了?哥哥,你到底当阿雉是什么?”
“哦,阿雉想起来了……哥哥一开始就说过,我们只是床伴、姘头。”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阿雉将你害进宗人府,所以不惜连自己的身体都豁出去,只为了将阿雉的真心践踏成泥,看着阿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很解气?”
“哥哥是在用这种方式回敬阿雉啊……”
“是阿雉自己痴心妄想、自作多情,觉得哥哥也是在乎阿雉、喜欢阿雉的……抱歉,给哥哥添困了。”
萧鸿雪垂下眼,用指腹替杨惜擦拭了一下他唇边的血迹,便从杨惜身上起来了。
“今日御园中美人佳丽如云,太子哥哥可别挑花眼了,臣弟告退。”
萧鸿雪深深地看了杨惜一眼,朝他勾唇一笑,眼神却冰冷刺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的。
他身形有点颤抖,但还是硬逼着自己转身向外走去了。
“站住,”杨惜也站起身,拍了拍背后的尘土与草屑,捂着自己颈侧流血的伤口,语气平静地说道,“说完了吗?”
“现在该听哥哥说了吧?”
杨惜大步走上前,攥住了萧鸿雪的手腕。
萧鸿雪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杨惜牵住自己的手,轻语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阿雉方才亲眼看见,哥哥和那个白衣女子走在一起的模样,真般配啊……”
“哥哥不日就要成亲了,为了未过门的那位……皇嫂,还是和阿雉保持距离吧?”
萧鸿雪将自己的手从杨惜手中轻轻抽了出来,颊边的泪痕被风吹得冰凉,面上的笑勉强至极。
“哥哥放心……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用有负担。往事如风,今后,我们就真的只做一对兄友弟恭的兄弟。”
杨惜听了这话,平静地看着萧鸿雪的眼睛问道,“是真心话吗?”
“那你哭什么呢。”
杨惜取出绢巾,想要给萧鸿雪拭泪,萧鸿雪却蓦地把头偏了过去。
杨惜无奈地笑了笑,搂住萧鸿雪的腰往自己怀里带,轻声安慰道:“别哭……”
萧鸿雪将脸靠在杨惜胸口,在杨惜怀里蹭了蹭,闷闷地哼咛了一句,“我讨厌你。”
“嗯,好,讨厌我。”
“讨厌我也得先听我解释完吧,小醉鬼?”
萧鸿雪没有答话,默默靠在杨惜怀里,一动不动的,杨惜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萧鸿雪猛地抬头,在杨惜唇上落下了一个分外炙热凶狠的吻。
两人的双唇紧密贴合,萧鸿雪在杨惜唇上来回碾压的力度很大,杨惜吃痛得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萧鸿雪。
“哥哥是我的,”萧鸿雪顿了顿,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喜欢她!”
萧鸿雪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中满是醺然醉意,毫无一丝清醒之色了。
这是彻底醉过去了?
那方才那副面色泫然,黯然神伤地和自己作别的样子是什么?明明醉得要死还要假装冷漠清醒?
这人真是……醉酒以后也太能折腾了。
跟醉酒的人争辩没有意义,杨惜只能一边顺着萧鸿雪哄他,一边和他解释赏花宴和成婚都只是幌子的内情。
萧鸿雪眼神呆滞,木木地趴在杨惜肩头,虽然看似在听着杨惜解释,但明显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听进去。
杨惜看着他这副模样,一阵沉默。
完了,等这小混蛋醒了肯定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到时候还得再哄一遍。
杨惜看了一眼安静地把脸埋在自己肩头,把玩自己发丝的萧鸿雪,忍不住挫败地捂住了脸,半晌,才憋屈地抬起头,轻声问道:
“阿雉,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捉奸。”萧鸿雪的声音很轻。
“听说哥哥要在御园选妃,阿雉觉得很生气,很难过,不敢置信。”
“还有……担心。”
“担心?”杨惜看了萧鸿雪一眼。
萧鸿雪蹙着眉,指了指自己的眉头和膝盖,“前几日,这两处好疼。”
“哥哥是不是又受伤了?”
……忘了同命蛊这一茬了,自己当夜在御书房又是被茶盏砸又是长跪不起的,萧鸿雪也会很疼的吧?
“抱歉,又让你痛了吗?”
杨惜的语气软了许多,轻轻亲了亲萧鸿雪颤动的眼睫。
神情呆滞的萧鸿雪“唔”了一声,思考了一阵杨惜的问题后,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痛。只是一想到哥哥受伤了,这里痛。”
杨惜听了这话,心内一片柔软,将怀里的萧鸿雪搂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不言不语地靠了许久,杨惜一边啄吻萧鸿雪的唇角,一边问他,“阿雉,御园外有禁军侍卫看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鸿雪攥着杨惜的袖摆,将他带到一处高墙下,指了指墙头。
杨惜:?
翻、翻进来的?
差点忘了这小混蛋是武帝啊……
“我们阿雉真厉害,那现在自己还翻得回去吗?”
杨惜担心一会儿萧鸿雪被谁看见,会惹祸上身,便哄着他先翻上墙头出去。
“可以。”萧鸿雪脸颊微微发红,点了下头。
须臾后,杨惜仰头看着墙头上的萧鸿雪,对他说:“虽然不知道等你醒了还记不记事,但是,别难过,也别再哭了,过几日,哥哥就去找你。”
萧鸿雪明显有些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已经翻到墙外的萧鸿雪将脊背靠在墙上,缓缓下滑。他靠着墙坐着,指尖在唇上轻轻抚过,带来些许难以忽略的痛楚。
萧鸿雪望着天边那轮清圆的白月,脸上依旧泛着酒后的酡红,眼底的醉意却消散了许多,阴晦不明的眼神中带着些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沉默了许久,伸出手,对着月影,摆出了一个紧紧拢合的手势。
那是他的月亮……
他想要,紧紧地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