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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 咪呀咪呀 23347 字 6个月前

“哦……”

见杨惜态度坚决而强硬,萧鸿雪只得委屈地缩回了自己的手,将自己蜷起来,乖乖挤进了杨惜怀里,让他抱着自己入睡。

第106章 月光哥哥告诉阿雉,该怎么动

杨惜借着照到榻前的清寒月光,将萧鸿雪眉宇间的失落之色看得分明,他抿了抿唇,却仍是不为所动,只默默替睡在自己怀里的萧鸿雪盖好了衾被,摸着他的头柔声道,“早点歇息。”

萧鸿雪在杨惜怀里乖巧地蹭了蹭,下一瞬却感觉杨惜温热的手掌探向了自己的腰背,隔着软滑的寝衣绸料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肌肤,带起阵阵异样的颤栗。

待杨惜的手慢慢下移,动作起来后,萧鸿雪只觉得后腰一凉,顿了顿,一边难以自抑地喘着气,一边惊讶地出声唤道,“……哥哥?”

“阿雉方才不是说想要吗?哥哥还是帮帮你吧……用手轻轻来,阿雉好好躺着,不用动,交给哥哥就好。”

萧鸿雪点了点头,因吃疼闷哼出声,但听话地没有动,极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抖,纤白的两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褥。

杨惜停下动作时,萧鸿雪双腿肌肤已经潋滟泛红,杨惜俯首吻了吻萧鸿雪长在腿内侧的黑色小痣,感叹道,“阿雉的腿好美。”

萧鸿雪被亲得抖了一下,随即勾唇一笑,语调蛊惑,“那……哥哥想来吗?”

“阿雉是哥哥的,哥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哥哥不好意思的话,那阿雉来主动,哥哥,阿雉想要……可以吗?”

“哥哥担心阿雉的伤的话,这回就用腿,好不好?”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说话的内容却令人面红心跳,杨惜被撩拨得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撑在萧鸿雪身侧,附到萧鸿雪耳旁轻声道:“并拢……”

杨惜将萧鸿雪笼罩在怀里,把萧鸿雪的两手举过头顶,一边摁着萧鸿雪的手腕吻他,一边抵靠着萧鸿雪的腿。

……

这样亲近完后,杨惜替萧鸿雪拭去腿上痕迹,仍旧不放心地仔细查看起萧鸿雪身上的伤口,见没什么大碍,才将萧鸿雪搂在自己胸膛前,和他一起入眠了。

——

后面几日,杨惜为了方便随时照料萧鸿雪,再度将他带回了东宫碧梧院。

理政之余,杨惜每日都会亲自给萧鸿雪沐洗身体,上药及更换蒙眼的纱绡。

这日,杨惜刚给萧鸿雪洗完头发,正用巾帕细细擦拭着萧鸿雪一头湿发上的水珠时,萧鸿雪主动伸臂搂住了杨惜的脖颈,亲昵地咬了咬杨惜的锁骨。

杨惜安静地凝望着萧鸿雪的眉眼,萧鸿雪一头湿漉漉的银色长发垂落在自己臂弯里,如一束月光倾泻,残留在他发间的皂角香气,也摩挲着鼻尖。

杨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目光不自觉移向萧鸿雪被那身薄透的素色寝衣勾勒出的身体线条。萧鸿雪胸膛肌肉紧实,腰肢纤瘦却块垒分明,双腿白皙而修长。

杨惜的呼吸渐渐急促,极力压抑着自己对爱人身体的旖旎冲动,搂住萧鸿雪腰肢的手却不自觉更紧了些。

萧鸿雪眼睛刚换完药,没来得及蒙上纱绡,两眼虽没有神采,却温柔专注地朝着杨惜,使得杨惜总有种萧鸿雪还看得见,自己正被他凝视着的错觉。

“……阿雉,怎么了?”

“怎么一直看着哥哥?”

杨惜轻声叹了口气,将手覆上萧鸿雪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哥哥,你是不是想阿雉了?”

萧鸿雪语调暧昧,微微低头,摸索着捧住杨惜的手,伸舌含舐着杨惜的指尖,接着暗示道,“阿雉身上的伤口都不疼了,蛊毒最近也没怎么发作过……”

“阿雉都想哥哥想得不行,哥哥肯定也想要阿雉了……哥哥来吧?”

“疼的话,阿雉一定会喊出来的,哥哥不用担心。”

杨惜怔了一下,感受着自己怀中爱人躯体的温软柔韧,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地替萧鸿雪擦拭完湿发后,怕他受凉,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袍,将他轻轻抱到了榻上。

……

“哥哥,阿雉看不见。”

萧鸿雪跪坐在榻上,伸手摸索了一下,捧着杨惜的脸轻声说。

“哥哥告诉阿雉该怎么动,好不好?”

杨惜闻言,呼吸一滞,将萧鸿雪轻轻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这里,慢慢放腰。”

“阿雉,你慢些……别把自己弄伤了。”

杨惜怕萧鸿雪痛,不放心地叮嘱道。

“没事的。”

萧鸿雪喘着气,搂住杨惜的脖颈,勾唇一笑。

萧鸿雪腰肢动作时,身上的外袍已经滑落至胳臂,露出上身大片白皙柔腻的肌肤,他与杨惜十指紧紧相扣,两人同时发出很低的喘息。

杨惜低头吻舐着萧鸿雪沾着水汽的侧颈,萧鸿雪浑身颤抖了一下,靠在杨惜怀里,素白的指尖在杨惜心口流连描摹,眼泪滑入鬓角,轻声道,“……哥哥、夫君,阿雉好爱你。”

杨惜垂首看着依偎在自己胸膛前的萧鸿雪,搂着他的腰,用手指轻轻拨开他汗水涔涔,贴在额上的发丝,轻柔地吻了他的额头,“乖孩子。”

“哥哥也是。”

——

萧鸿雪的病情一直很稳定,似乎除了损伤视力以外没有其余病症,直到,一日午间,杨惜正在为萧鸿雪煎药,望着咕嘟作响的药罐发呆时,他身后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的萧鸿雪忽地从榻沿上摔了下来。

“阿雉!”

杨惜当即疾奔到榻前,一把接住萧鸿雪瘫软的身体,语气是掩不住的焦急,“你怎么了?!”

萧鸿雪在杨惜怀里摇了摇头,蠕动了一下发白的唇,“哥哥……疼。”

话罢,萧鸿雪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心口的那条小蛊正在蚕食他的生命力。疼痛突然加剧,萧鸿雪身体猛地绷直,随后软软倒下,彻底昏迷了过去。

等萧鸿雪醒过来时,情况陡然恶化,他常常处于一种神志混沌的状态,记忆开始错乱,分不清现在与过去,被过往的痛苦记忆不断地纠缠折磨。

萧鸿雪整日都不肯喝水,不肯吃饭,总是紧紧握着自己束发的银簪,缩在榻上的一个小角落里,警惕着想要靠近他的每一个人——送药送饭的宫人,还有杨惜。

蛊毒发作得严重的时候,萧鸿雪不仅不认识杨惜,连自己都不认识。出于身体本能的自我防御机制,萧鸿雪对杨惜极其戒备,不愿意让他靠近。

杨惜害怕他伤到自己,半骗半哄地劝了萧鸿雪许久,想将萧鸿雪手中的银簪收走,萧鸿雪却重重打落了杨惜想要靠近的手,往杨惜的手上刺了一簪。

杨惜见萧鸿雪这副模样,想起他之前对自己说的,中蛊之人会慢慢失去视觉、神智与记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杨惜一边用绢帕擦拭自己鲜血汩汩的手,一边轻轻抚摸着萧鸿雪的脸,“……阿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别碰我!”

萧鸿雪听着这道明明很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反应很大,他将杨惜的手猛地甩开,浑身发抖,不停地摇着头,蠕动着发白的唇,喃喃重复着,“不记得,我不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你走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杨惜抿了抿唇,看着萧鸿雪因恐惧和不安,强迫般重复着挥舞手中银簪的动作,心脏一阵钝疼,忽然觉得那个八岁便被掳入突厥叶护帐中的,绝望无助的孩童,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杨惜在一个萧鸿雪不注意的空档,小心翼翼地抽走了他手中的银簪,然后轻轻拥住他,温柔地抚摸着他脑后的发丝,“都过去了。”

“阿雉现在比以前强大多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到你——哥哥也不会允许谁再伤害我们阿雉。”

萧鸿雪两眼无神,面色呆滞,没来由地因杨惜而感到安心,任由杨惜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背。

偶尔,萧鸿雪神智清醒的时候,摸到了杨惜手上的伤口,得知那伤口是自己发病时在杨惜手上留下的后,小心翼翼地捧着杨惜的手,许久都没有说话。

杨惜知道他内疚,当即劝慰道,“没事的,不疼,哥哥知道这不是阿雉的本意。”

谁知萧鸿雪默默摸索了一阵,竟将自己的佩剑寻了出来,轻轻置于杨惜手上,一边流泪一边道,“哥哥,阿雉现在是废人了,什么都不能为哥哥做,还会成为哥哥的拖累,伤到哥哥,等时间一长,哥哥一定就厌弃阿雉了……”

“哥哥,阿雉不想那样,如果下次再伤到哥哥……求求哥哥,直接杀了我,好不好?”

杨惜听了这话,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将萧鸿雪轻柔地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杀了你?”

“我杀了自己,都比杀了你可能大。”

*

医官来给萧鸿雪诊疗时,见银针刺进萧鸿雪体内,取出时颜色发青,摇头叹息了一阵,只说建议加重药量。

但萧鸿雪的情况不太好,服用的汤药一直没什么作用。

后来,萧鸿雪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神志混沌的状态,出现了两手总是控制不住发抖、总想用尖锐的东西割伤自己的躯体化症状。

杨惜只得将碧梧院内所有尖锐的东西,连同有着尖锐桌角的桌子,悉数藏匿起来,日日亲自守着萧鸿雪。

如今萧鸿雪心智就像稚龄孩童般,因为目不能视,他很没有安全感,脾气暴怒无常,常对宫人大吼大叫,对杨惜的靠近也极其抗拒。

杨惜只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任他挣扎扑打,受了不少伤,却依然像哄孩子一样,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哄着萧鸿雪,“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呢。”

一日,萧鸿雪因为控制不住情绪,掀翻了灯盏与书籍,杨惜正默默收拾时,萧鸿雪坐在满地狼藉中,听着杨惜的声音,痛苦地捂着头,“……我是不是认识你?”

“嗯……但如果很痛苦的话,想不起来我是谁,也没关系的。”

杨惜怔了一下,一边无声地流着泪,一边温柔地捧着萧鸿雪的脸道。

“不……”萧鸿雪紧紧地咬着唇,摇了摇头,面色苍白。

“我想记得你。”

“你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想……不想忘记,我想记起来,你是谁。”

然而萧鸿雪越是努力回忆,头越是疼痛难忍,他痛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又很快被杨惜轻柔地拭去,“……叫我哥哥就好。”

在杨惜的用心陪伴与温柔相待下,没有记忆、心智宛如孩童的萧鸿雪渐渐放下了对杨惜的戒备和警惕心。

萧鸿雪不再抗拒杨惜的接近,甚至会亲昵主动地和他撒娇,“哥哥,今天他们送来的药好苦,所以我偷偷吐掉了一些。”

“偷偷吐了一些啊……”

杨惜失笑,伸手揉了揉萧鸿雪的头。

“那哥哥下回给阿雉的药里放点糖。”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语气天真的话,却突然情绪失控,抱着萧鸿雪,泪流满面,“……我不是好哥哥,是坏哥哥。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萧鸿雪明显听不懂杨惜的话,但听见杨惜放声大哭后,慌乱地举起衣袖,一下又一下,摸索着给他擦眼泪。

“哥哥别哭。”

“听见哥哥哭,我这里就好疼。”萧鸿雪懵懂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哥哥,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阿雉是好孩子。”杨惜笑眼含泪,吻了吻萧鸿雪的脸颊。

“阿雉,你累了吗?该睡觉了。”

“阿雉想要哥哥抱着睡。”

萧鸿雪极其自然地躺在杨惜膝上,合上了两眼。

今天的药太苦了,但哥哥答应了,会给药里加糖,明天就会甜一些吧?

萧鸿雪这样想着,很轻浅地笑了一下,在杨惜怀中睡了过去。

*

后来,病情愈加恶化的萧鸿雪连话也不怎么说了,只遵从身体本能,同杨惜亲近。只有在杨惜陪在身边时,才肯好好吃饭和睡觉。

萧鸿雪吃饭时,要坐在杨惜怀中,睡觉要牵着杨惜的衣袖,听杨惜一遍遍地重复“你很重要,你最重要,哥哥永远不会抛下阿雉”,才能勉强入睡,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孩子。

杨惜总是默默地看着萧鸿雪乖巧地吃饭、吃药,一边夸他“我们阿雉今天真乖”,一边偷偷拭泪。

……不该是这样的。杨惜心想。

那个当初自己在《燕武本纪》里惊鸿一瞥,风华绝代的燕武帝萧鸿雪,不该是这样的。

萧鸿雪本该在尝受难以想象的人生苦处之后,在鲜血淤泥中与天争命,名镌青史,而不是为情爱所累,落得现在这么个痴傻失忆,后半生都只能做一株依附旁人而活的柔弱菟丝花的凄惨下场。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遇见自己,如果没有与自己产生纠葛牵扯,萧鸿雪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都是你的错,是你把他活活害成这样的啊……杨惜。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世人皆恋慕珊瑚之珍美,却不曾想过,这样珍贵美好之物,从来不是寻常人能长久留住和保护的,命运必将把它推去更好的,自己永远够不着的去处。

与其将萧鸿雪强留在自己身边,看他终身痛苦,不如放下自己可笑的痴恋与妄想,松开紧攥着萧鸿雪不放的手,让萧鸿雪成为他本该成为的人。

杨惜在心中喃喃自语,指尖嵌进了自己掌心,刮出了血痕也浑然无觉。

杨惜的两眼被泪水模糊时,他突然回忆起了日前自己与医官的谈话:

“……母蛊虽死,世子的病症却并未消解。想来蛊毒是由母蛊操纵大蛊,再由大蛊控制小蛊而施行的。要彻底清除世子体内同命蛊的蛊毒,恐怕只能将那条贴着殿下心脏而长的大蛊杀死……”

“也就是说,要救阿雉,只能剖开我的胸膛,取出大蛊,一命换一命?”

“是,但是殿下,您……”医官面有犹豫之色,答得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

……

杨惜回过神,沉默地眺望着窗外那轮清圆的白月,声音有些掩不住的哽咽:

“阿雉,如果有一天,哥哥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愣住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虽说不出话,却急切地,极其用力地搂住了杨惜的腰,一个劲地摇着头。

最后,几乎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萧鸿雪仍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一句话,“哥…哥……不…走……”

“别怕,你会过得很好的。”

杨惜垂首,温柔地捧着萧鸿雪的脸,“比我在你身边时,过得更好。”

第107章 虎狼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登基大典前日,杨惜亲率百官于天坛行完祈福禳灾的祭礼后,拖着一身缀满金玉的曳地祭服,返回东宫内,同尚书左仆射谢韫议事。

暮色渐垂,谢韫垂首静立在阶下,汇报着魏后之乱后,民间组织赤衣盟的情报动向。殿内灯火猎猎,将他的眸光神色染得异常深邃。

“……据臣调查,赤衣妖匪之首吕敬,正是我朝原国师,孔仪宣。”

听了谢韫这话,杨惜诧异地抬首看了谢韫一眼,“孔仪宣?”

之前那个一眼就看出自己不是原主,还和萧幼安勾结,以惑心花诬害自己的国师孔仪宣,竟然就是赤衣盟的盟主,吕敬?

“正是,”谢韫微微颔首,接着道,“民间传闻,吕敬本是士族出身,因幼时多病被家人寄养在道观。”

“他于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部名为《安平经》的神书,其上记载了与阴阳五行相关的预言、图谶,以及一些道家咒语。”

“吕敬正是利用这部《安平经》制造舆论,谋图推翻大燕政权。”

“他身为术士,不向宫廷权贵靠拢,反而走向民众。一边以《安平经》中的道教教义来教化民众,一边以医术为民众治疗疾病。”

“有百姓患者相求时,吕敬先让患者在他的九节竹杖前叩首忏悔,他再念咒施法,让患者饮下以符水烧制的汤药来治病。”

“那些患者的病有些能治好,有些不能治,而在吕敬这里,治得好是他的功劳,治不好,他便说是患者心不诚……呵,不过一介坑蒙拐骗的神棍,竟有那么多愚民甘为拥趸,忠心追随。”

听了谢韫这语气轻嘲的话,杨惜抿了抿唇,沉默了。

杨惜忽然想起了当时在蛇窟中初见红药时,红药向他讲述的,吕敬分发给百姓的根本不是什么符水,以糯米纸制成的符咒入了沸水,便成了糁米粥,真正能救饥民性命的粥。

“吕敬靠着这种方式,广纳教众门徒,组成了‘赤衣盟’。”

“随着吕敬走遍四方,不断诳骗引诱民众,赤衣盟的影响越来越大,门徒们尊吕敬为‘圣师’,信奉他如神明。”

“见赤衣盟势大,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卖掉自己的家产,带着家中男女老幼,举家前去投奔吕敬,一时间,致使各州道路堵塞,尚未到达而死在途中的人也不在少数。”

“世人不了解吕敬这妖道的真实意图,反而认为是吕敬仁爱圣善,心念苍生,因而为百姓所拥戴。”

“吕敬一边受着这些民众的顶礼膜拜,一边鼓动信众和百姓,伺机推翻大燕统治。”

“他散布‘燕日已沉,赤天将立’的预言,说天下纷纷攘攘,朝官昏庸,社会黑暗,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取而代之?”

“那些狂热的愚民自以为追随着一个心怀苍生的真圣人,却不知道吕敬的圣人皮囊之下,也只是一颗贪恋权位的凡人之心……上赶着去做人家的刀子。”

“……愚不可及。”谢韫轻轻嗤笑了一声。

杨惜听着谢韫汇报赤衣盟事宜,眉头轻蹙,指节轻轻叩击着桌案。

他想起,睿宗统治后期,大燕败亡景象已现。身处统治集团高层的宦官外戚争夺权力,纲纪大乱。

官吏豪强疯狂掠夺,致使民众不堪重负,加之自然灾害频发,田野空、粮仓空,百姓长期衣食无着落,流离失所,许多人被活活饿死。

豳州牧魏添入京后,朝官内部斗争激烈,都想从祸乱中渔利,对社会的管理控制削弱,官府主动放弃了保护民众的责任,任由豳州军蹂躏百姓。

沦为俎上鱼肉的百姓能怎么办呢?只能向底层的社会组织求助。

加入赤衣盟的民众愿意随吕敬起事推翻大燕,并不是因为吕敬这个精神领袖或赤衣盟这个组织本身的魅力。

是因为这些民众连年受官吏豪强地主的欺压与剥削,对大燕不满,他们想趁此机会一起反抗豪强,争夺衣粮,多活一段时日。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赤衣盟中这些来自大燕社会底层的细民们,宁肯战死在造反起事途中,也不愿平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他们不是“愚”,而是想多吃一口饭,多活一日。

争一争,或许还有活路。不去争,等着他们的就只有死于豳州乱军的斧钺之下,或者在逃亡路上冻饿而死。

这种情况下,谁给他们活路,自然就是他们眼中的圣人。

对于赤衣盟,杨惜并不认同谢韫的说法,对此未作任何回复。

“……提到吕敬,还有件有趣的事。”

谢韫唇角带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冠服。

“殿下可还记得您的四弟,四皇子殿下?”

“上一世,四殿下在宫变中不知所踪,臣原以为他是被魏太后秘密戕害,再对外宣称他‘不知所踪’了。故而,此次魏氏兄妹发动宫变前,臣便派人去留意着四殿下的动向。”

“后来,底下人回报说,四殿下并非为人所杀,而是自己乔装成一个小内侍,清晨鸡鸣之时,金蝉脱壳混出了宫,在长安天桥与人会面。”

谢韫顿了顿,“殿下猜猜,他去见了谁?”

不待杨惜回答,谢韫便道:“吕敬。”

“……他去投奔吕敬了?”杨惜诧异地抬眼,朝谢韫望去。

“是。具体内情尚不明了,许是因为四殿下与殿下您有旧怨,眼见殿下您要登基了,心中惶恐,于是趁着宫变大乱,自弃皇子身份遁逃了吧。”

“此人难成气候,殿下眼不见还清净,臣便放任他离开了。”

“殿下,”谢韫振了振衣袖,语气突然凝肃,“臣手下人探查得知,吕敬率赤衣盟妖党,以白土在京城长安各官署及各州、郡官府的大门上都刻画上了‘赤日’图案。”

“他们计划先集结荆、扬两州的党徒数万人,按期会合,不日在长安起事,联合起来攻打皇宫。”

“什么?!”

杨惜蹙着眉,手指攥紧了案上的绸布,豁的一声站起。

谢韫神色依然平静,唇角染着淡淡笑意,他朝杨惜拱了拱手,“殿下不必忧心赤衣妖匪的事。”

“赤衣盟中徒众,并非全都忠心耿耿、矢志不移。以高官厚禄相诱,总有心志动摇者。”

谢韫的语气漫不经心,杨惜却从中听出了慑人的深意。

杨惜怔了一下,望着眼前这人深邃的眼眸,只觉得他眼中仿佛蓄着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渊。

“臣之所以对赤衣盟的对向了如指掌,正是因为,赤衣盟中,有吕敬身边的亲信上书告密,将他们的谋划悉数告知臣了。”

“臣已掌握散布在长安城内的一千多赤衣盟徒众所处方位,秘密着人缉捕了其中为害最大的几个。”

“殿下先前在蛇窟中见过的那个名叫红药的女子,也在其中。”

“殿下登基后,下旨将他们当众斩决便可。”

“新帝登基之初便暴力镇压赤衣盟徒众,只会加重局势的混乱,促使其提前叛乱。”

“本宫以为,应该命令各州刺史、郡守清查流民,将他们分别护送回本郡,使其安居,以削弱赤衣盟党徒的力量,这样,不必劳师动众,便可以平息事态。”

杨惜平静地望着谢韫的眼睛,语气坚定。

听完杨惜的话,谢韫突然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平息?殿下,臣说过了,这世道是虎狼之世,殿下是想以温柔仁善的政令去感化那些吞骨拆肉的虎狼吗?”

“世道是虎狼之世,那些民众却并非虎狼。”

“殿下爱民如子,是我大燕黎民百姓之福。”

“不过,殿下,安定民心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做到,您别忘了,大燕北疆还有突厥在虎视眈眈呢。”

“若不能尽快扼灭赤衣盟的火势,待赤衣盟起势,突厥趁大燕内乱挥师南下,大燕危矣。”

“臣之所以一定要殿下斩决被缉捕的赤衣盟徒众,是因为若殿下赦宥他们,就无法鼓励那些守法的百姓。”

“犯罪而不受罚,只会使得人心动荡,寇盗集团愈加猖狂,唯有严厉镇压为害最大者,以儆效尤,才能震慑人心,使毋再犯。”

谢韫见杨惜肃目不言,语气平静地接着道,“另,除了斩决赤衣盟徒众,殿下还应同时斩决一批豪强贪官。”

“依臣看来,吕敬之所以能兴兵作乱,原因在于贪官豪强多放任自己的父兄子弟搜刮财富,掠夺百姓。百姓有冤无处申诉,这才打算与朝廷对抗,聚集起来成为盗贼。”

“殿下不妨让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免冠徒跣行至市口,当众斩决,再将他们的头悬挂在京城南郊,向百姓谢罪,承诺今后将严肃考察各地刺史、郡守的能力,便能抚民。”

每当百姓人情怨愤,开始反抗朝廷统治时,统治者就会将矛头指向民愤极大的某一个小集团乃至某一个人,以制裁他们的方式转移百姓注意,以平民怨,先前的魏后之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真正最深刻最尖锐的矛盾,却总是被很好地隐于其后。

杨惜想到这里,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定定地看着谢韫,拊起掌来。

“不愧是仆射大人。”

“仆射大人将一切都替本宫想好了,本宫就该做个只会乖乖点头同意的傀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识好歹地与仆射大人辩争,是不是?”

杨惜的语气虽轻飘飘的,谢韫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当场优雅从容地撩袍跪下,“臣不敢。”

杨惜看着谢韫在自己面前做出臣服的姿势,眸光闪烁,扫过谢韫清瘦修长、深深曲伏的脊背,只觉得像孤狼般蓄势待发,随时都可能突然扑咬自己,咬断自己的喉咙。

不待杨惜回答,谢韫便微微抬首,笑着答道,“臣知道,殿下对臣的行事做派多有不满,可是殿下,没有臣,您来如何守卫您的江山?”

“若不是臣,殿下兴许早在魏后之乱时,就变成魏添的脔宠了。”

“若不是你,长安百坊千宅的百姓,也不会平白枉死。”

杨惜想到那个用枯黑的稻草当手臂的女孩,火气窜上心头。

此言一出,殿内的侍卫竟纷纷架起了刀,对杨惜摆出了防御姿势。

看着这副讽刺的景象,杨惜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能令宫中侍卫都听命臣服,仆射大人好手段啊——等明日本宫登基,本宫要不要直接将那方传国玉玺封往仆射府上?”

两人正僵持不下间,一个素白的身影从门口缓缓走来。

萧鸿雪虽目不能视,但明显已经很熟悉东宫的路,他摸索着,步伐缓慢地走到杨惜身旁,伸出一双纤白柔腻的手,轻轻搂住了杨惜的腰肢。

萧鸿雪亲昵地蹭了蹭杨惜背后如瀑的墨发,吐出了几个模模糊糊的音节,“哥…没看见…担心。”

杨惜见是萧鸿雪,锐利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他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抱歉,哥哥今日有些事,所以没能一直在碧梧院陪着我们阿雉。”

“阿雉一直没看见哥哥,担心哥哥了吗?”杨惜很轻易地听出了萧鸿雪想要表达的意思。

萧鸿雪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顺势坐到了杨惜腿上,他将脸靠在杨惜胸口,一手轻轻攥着杨惜的袖摆,一手摩挲着杨惜祭服上的金玉坠饰,明显对杨惜很是亲近依赖。

站在一旁的谢韫看见这副光景,眉心微皱,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108章 夜奔他想象着被他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殿下,您何必同臣如此剑拔弩张呢?”

谢韫径自站了起来,将殿中的侍卫尽数撤走,合上了门扇。

然后,谢韫走回阶下站定,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自己衣袍上的细尘。

“璞儿和殿下在一起,殿下与臣自然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可以和和气气地商量,何必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本来,臣身为伯父,见子侄璞儿因为殿下的缘故,受尽苦楚,变成如今这副盲眼痴傻,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模样,已经很生气了。”

“比殿下更听话、更好掌控的提线傀儡,臣并不是找不到。反正,只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姓萧,民心便不会动荡。”

“一直不动殿下,是因为璞儿想要您。”

谢韫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杨惜却将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听得分明。

“璞儿想要殿下,臣便会竭尽所能,将殿下留在他身边。”

“是殿下先主动招惹璞儿,让他恋慕您,对您痴心一片的。那么,殿下就再也不能抛下璞儿,无论他日后变成何种模样,殿下都要像现在这样喜欢他,保护他,与他好好在一起。”

“如果殿下变了心,厌弃璞儿,背叛他的话,那么……臣不介意用另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让殿下像个听话柔顺的玩具一样,永远陪着他。”

“……臣告退了。”

谢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乖巧地坐在杨惜怀里的萧鸿雪,便轻拂衣袖,径直离去了。

谢韫走后,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攥着杨惜袖摆的萧鸿雪,似乎懵懵懂懂地听出了方才谢韫是在威胁杨惜要好好和自己在一起,他害怕谢韫此举会让杨惜厌烦自己,很是恐慌。

萧鸿雪面上神色小心翼翼,轻轻摇着头,摸索着捧起了杨惜的双手,声音中满是讨好意味,“哥哥…别讨厌……”

杨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萧鸿雪大概是想表达不要因为谢韫而讨厌他,哑然失笑,揉了揉萧鸿雪的头。

“哥哥怎么会因为旁人讨厌我们阿雉?”

杨惜温柔地吻了吻萧鸿雪的侧颊,将萧鸿雪打横抱起,“时候不早了,哥哥带阿雉去歇息。”

一晌后,杨惜将萧鸿雪带到了养心殿的偏殿内。

萧鸿雪被杨惜轻轻放在榻沿,他摸了摸床榻上与碧梧院里不同的布置,有些好奇地偏头问道:“不是…东宫?”

杨惜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掀开衾被,将萧鸿雪仔仔细细地裹好后,柔声解释道:

“哥哥明日登基,阿雉以后就和哥哥在这里一起睡了,哥哥先带阿雉来认个床。”

萧鸿雪对杨惜的话不能完全理解,依稀听见了“哥哥”、“一起睡”的词眼,便欢欣地点了点头,没有听出杨惜语气里的闪躲。

然后,杨惜在榻沿坐下,萧鸿雪安静乖巧地躺在杨惜膝头,伸指轻轻攥着杨惜的袖摆。

这是萧鸿雪近日来养成的习惯,睡觉必须攥着杨惜的袖摆,嗅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暖香才能安心入睡。

像哄孩童入睡一样,杨惜伸手轻轻拍着萧鸿雪的脊背,很快,萧鸿雪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

杨惜认真专注地看着萧鸿雪的睡颜,眸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不舍与贪恋,似是想将萧鸿雪的眉眼容颜深深镌进自己脑海中。

“不,不走……”

睡梦中的萧鸿雪眉头蹙起,将杨惜的袖摆攥得愈发紧,轻轻梦呓了几声。

杨惜怔了一下,俯身凑近萧鸿雪唇边,仔细听着萧鸿雪的无意识嗫嚅:“哥哥…不走…”

杨惜心情十分复杂,胸口传来钝疼,疼得呼吸都显得艰难。

事实上,杨惜最近总望着摆在自己寝殿案上的帝王衮服出神。

他时常想起那日在宁国侯府内看见的那个不成人形的药人,想起蛇窟中清漪的泪眼,想起萧明期在市口被施绞刑时那绝望惨然的笑容,想起以枯黑的稻草作手臂的无名女孩——眼前这件衮服,是被太多鲜血和热泪浸泡过的,远比盔甲更沉重的华裳。

每当杨惜伸手抚挲衮服上那细密、华美的金线纹饰,便会想到“马上,我便要成为江山主人,高坐明堂上,可每当我想为苍生的苦难与疮痍张口呐喊时,便惊觉自己连唇舌都被缝着傀儡的提线,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即便喉中挣扎着发出浸血的悲咽,也只会被心怀叵测的朝官们冷眼漠视”。

杨惜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触摸到的衮服绸料也烫得灼手。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犹疑将他挟裹吞没,内心煎熬如火炙。

……这绝不是我想要的。杨惜想。

文官集团需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谁来都可以,但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连泣血悲涕的声音都哽在喉中,发不出来的“草芥之人”,更需要有人为他们奔走,为他们呐喊。

杨惜知道,如谢韫所期望的那样,按部就班地登基、做傀儡,再等待时机,是一条光明的坦途。可当时街巷土墙下,女孩那句“我们这样的人,这一生都是没有办法”像尖刀一样横在他的心口,连呼吸都被牵扯得血肉模糊。

同时,作为爱人与倾慕者,他也无法接受,本该成为青史留名的燕武帝的萧鸿雪,因为自己的缘故,变成一株身有残疾而终生无缘问鼎的柔弱菟丝花。

所以,最终,杨惜只是轻轻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再自他的眉眼一路吻到唇边,伸指轻轻抚挲萧鸿雪的脸,“对不起……”

然后,杨惜将自己的袖摆从萧鸿雪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替萧鸿雪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灯烛。

转身欲走前,杨惜转头凝望着躺在榻上的萧鸿雪,许久后,才艰难地挪动脚步,眼中闪烁着泪光。

“晚安,阿雉……”

走到殿门处时,杨惜垂下眼,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极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

东宫,碧梧院。

杨惜提前将流霜与东宫内的侍婢奴仆们都支走了,独坐在之前萧鸿雪在碧梧院时,常坐的那张书案前,想着自己往日在此处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杨惜叹息了一声。

他将捏在袖里的火折子,直直抛向了提前泼过硝油的架上的书画,袍袖带倒了灯盏,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猎猎的烈火声中,杨惜静静阖上眼,引刀向自己心口。

最后的这一刻,他放下了一切旁的心绪和想法,只想着:

——剖心取蛊,只有做得够快够利落,睡梦中的萧鸿雪才不会疼。

于是,“噗呲——”

利匕割破衣衫绸料,直直捅入心口的声音。

“滴答、滴答……”

鲜血淌流的声音。

“砰!”

身躯因为过度失血,无法再维持坐着的姿势,重重朝书案上倒去的声音。

……

杨惜全程都很安静,连他自己预想中的哭嚎和呼痛都只是寥寥几声,当他亲手触摸到自己温热湿黏的心脏时,有些畏怕和小心翼翼,慢慢的,他不再怕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厉。

鲜血很快洇透了杨惜的上衫,他舌尖抵着那枚生苦到令人欲呕的丹药,唇角却无声地勾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幸福甜蜜的笑。

这是这个一直在默默隐忍,极其怕疼的年轻储君,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为激烈的一次反抗。

……

不知多久以后,注意到东宫滔天火势的宫人们尖叫着四处奔走,取水救火。

一片人影幢幢、惊呼不断的骚乱中,一个面生的,黑发棕眼的青年趁乱偷偷离开了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万物皆寂,唯有风声如泣。杨惜披着一件染血的外袍,独自登上城墙。

他俯首,是灯火稀疏的万里江山,耳边,是凛凛的寒风,没有星子与明月,墨一样黑浓的夜色笼盖四野。

杨惜长叹一声,他如今明明孑然一身,也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自由。

他已经把萧鸿雪还给萧鸿雪,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说到底,他从来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守护自己该守护的,就够了。

禁城的铜门悄然开启时,杨惜匆忙扔下了身上那件残破的太子蟒袍,丢弃了那顶无形的沉重“冠冕”。

年轻的储君在夜色中腾驹,他坐在马鞍上,看着漫天浮动缠绵的脂粉,远处燃起呛喉的硝烟。

身下的骏马飞过重关,奔跑得越来越快,杨惜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宛如一个真正的浪子王孙般,杨惜伸手拭抹去自己额上细密的汗水,回身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放肆地笑了:

“……这巍峨的金銮、朱红的明堂,都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天地本无疆,任少年逍遥驰骋,而这一程,不必再承权柄之重,我只需——凭心而动,快马加鞭!”

——

是夜,东宫大火,太子薨。

翌日。

鸟雀的啼鸣声异常响亮,被略有些刺眼的晨光照射着两眼,萧鸿雪微微蹙着眉,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突然恢复的光明景象,感受着脑海中涌动的喧嚷记忆,尤其是自己意识不清时与杨惜相处的几段,有些恍惚。

萧鸿雪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也说不上那是为什么,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披起衣袍,揉着发痛的额穴,随口向宫人询问新帝的登基大典是否已经开始。

宫人们神情闪烁,答得支支吾吾,善于察人神色的萧鸿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宫人们的阻拦,未着鞋履,一路急奔到东宫。

……

最后,萧鸿雪在一片废墟上看见了那具盖着白布的焦尸,他两手颤抖着,揭下白布,望见那尸体右耳垂上的珠坠后,大恸泣血,当场拔剑自刎颈项,自尽相随。

好在当时宫人甚多,恰有一位前来给嫔妃看诊的太医偶然路过东宫,萧鸿雪被及时救治。

只是,萧鸿雪颈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祛不掉的,极深,极其狰狞的长长红疤。

萧鸿雪被救起以后,谢韫对他严加看管,收去了他身上所有利器,派人时刻盯守着他。

萧鸿雪没法再自尽,但他绝食了半月,任看守们怎么劝也不肯吃饭,不肯说话,连觉也很少睡。他日日夜夜都只是紧紧握着从太子尸体的耳垂上取下的耳饰,望着它发呆,本就纤瘦的身形更是瘦得形容枯槁。

太子尸身入陵寝那日,这个已经多日未食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那些阻拦他的宫人,跪在太子棺木前,扒棺扒得指甲断裂,十指鲜血淋漓。

最后,还是谢韫看不下去了,亲自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带离。

“我听底下人说,璞儿你最近没有好好用过饭?他是为了你解蛊复明,才生生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的……你希望他白死吗?”

谢韫站在萧鸿雪身后,平静地望着他瘦削得可怕的背影。

萧鸿雪没有回头,脸颊瘦得凹陷,两眼通红,亮得慑人,谢韫出声的瞬间,他便反手横剑,抵在谢韫颈前。

谢韫面色平静,接着道:“他曾说过,想要这世间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好好活着吧,连同他的那份。”

谢韫知道,萧鸿雪现在这种状态,必须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动机。

不然,他是活不下去的。

谢韫在心中叹息一声,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离去了。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自怀中取出那枚杨惜常佩的金色耳坠,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两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么怕疼的人,为了解开同命蛊,生生剖心而死……

萧鸿雪每每想到,便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肆意挤压着,难受得喘不上气。

萧鸿雪坐在送太子尸身入陵寝的人潮之外,起初,他痛到流不出泪,慢慢地,他开始无声地哭,然后转为对天哭号,撕心裂肺,抽噎到喘不过气,将自己的身形弯曲到一个可怕的角度。

最后,萧鸿雪呆呆地流着眼泪,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膝上,用手紧抱着自己,将自己蜷作小小一只,想象着被杨惜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天地皆寂,只能听见萧鸿雪喉间传来的那几声极压抑的,哽咽的啜泣。

第109章 燕乐绝处生春草,残垣起炊烟。……

在古时的传统历法中,干支纪年中的第一个年,便是甲子年,这代表着新循环的伊始。

前人们发现,每当甲子年出现的时候,总会发生很多大事,所以,时间长了,民间便认为甲子年就是灾难之年,特别是六十年一轮回,每隔六十年到来的第一个甲子年,更是危机重重。

岁在甲子,大燕先经魏后之乱,太子萧成亭又忽于登基前夜薨逝,朝野俱惊,一时间人心动荡。

谢韫思虑过后,亲自捧着帝王衮服去见萧鸿雪,但萧鸿雪只是沉默地坐在碧梧院的一片断壁颓垣之上,将从前杨惜佩在右耳的那枚金珠链生生钉入自己没有耳洞的耳垂。

萧鸿雪垂眸看着细密鲜红的血珠自耳上的伤处一路缓缓淌流到颈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衮服一眼,也没有回答一句话。

见萧鸿雪拒不受位,经几位辅政大臣商议,决定拥立先帝的李贵人所生的五皇子萧松云为幼主,由服孝期满后即将袭昭王爵位的萧鸿雪暂代监国亲王之职,出入皇宫不受限制。

半月后,朝廷在尚书左仆射谢韫指示下,着司隶校尉清查长安百姓中信奉吕敬“安平道”者,处死了一千余人。

吕敬等得知计划已经泄露,便派人昼夜兼程逃往各地,通知各方首领,一时间各方全都起兵,他们个个身披赤袍作为标志,为了发泄同伴被捕杀的怒火,他们焚烧当地官府,杀死州郡官员。

世家豪族、宦官、士大夫们眼见局势愈发严峻,为了共同的利益,开始携手镇压“赤衣起义”。

朝廷发布了诏令,赤衣盟中徒众,如有愿意主动退出、提供讯息者,可接受朝廷招抚,安居生产;负隅顽抗者,则格杀勿论。

国家军事机器一启动,吕敬的“赤衣军”立即暴露出它的弱点——组织分散,军备松弛,且各自为战。

同时,在朝廷良田美宅的诱惑下,赤衣盟内部有人告密,将他们的行事计划泄露给了朝廷,赤衣盟很快便溃不成军,被大燕的军队剿灭。

赤衣军大败后,国境内共有三万多赤衣徒众被杀,他们或死于官军的斧钺之下,或在败逃时被逼落河中淹死,其他州、郡诛杀的赤衣余众,每郡数千人。

而吕敬在赤衣盟被官军彻底清剿之前便已经病故,他的棺材被官军剖开,以乱刀碎尸,头颅被送回长安。

赤衣盟起义虽最终被朝廷官军血腥镇压,以失败告终,却也促进了为底层百姓奔走呐喊的民间组织的苏生——五年后,江湖门派“燕乐门”横空出世。

——

据传,燕乐门由一无名民间游侠创立,门派推崇墨派的“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等理念,认为社会动荡源于自私与互害,否定礼乐宗法秩序,主张人人皆为亲人,平等互爱。

燕乐门以门主,也即“钜子”,为最高首领,钜子既是精神领袖,也是行动指挥官,门派内各职位以个人才能而非门第为擢选标准。

燕乐门门中弟子出身多为佃农、隐士、能工巧匠、民间义侠,他们因同样的志向而聚,纪律严明,讲求克己苦行,可为门派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此外,燕乐门总舵设于大燕西南部,蜀郡腹地的一处山乡城寨中,以山地、险关和密林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由于燕乐门弟子大多出身民间,颇擅机关石木、耕织之道,极重视民生实业,蜀地又多稀有矿藏,木材资源丰富,极其适宜机关术的发展,故而宗门内工坊林立。

除了连弩阵这种防御机关外,燕乐门的能工巧匠们还制作出了许多便捷的交通与耕作工具,如云梯、吊桥、用于灌溉的水轮车等。

燕乐门正是依托门内的匠师与机关术,建起一片固若金汤的,隐于连绵青山中的世外桃源。

乱世中的人们在这里平凡而幸福地生活着,不会被烽烟与战鼓惊醒,也不会因为饥寒流浪,他们耕织劳作,日落而息,常有悠然的歌声在青山和田间回响。

在首领钜子的组织领导下,燕乐门中的一部分人专司衣食生产,另一部分人则执行修建防御工事、研发守城器械等任务,过着自给自足的集体生活。

因为燕乐门多侠士,他们在生活上往往重义轻利,互帮互助,物资财富共享,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能相待如亲友。

其实燕乐门成立之初,应和寥寥,但随着几年间蜀郡境内接连发生了山崩和河水暴涨,泛滥两岸二十余里,还有瘟疫到处流行。

是燕乐门这群赤足破衫的侠士们亲自踏绝地、行苦旅,为流民和受难的百姓们修筑防水工事,修缮被洪水冲垮的民居。

他们途径之处,绝处生春草,残垣起炊烟。

披着青蓑的群侠们在首领的指挥下抛洒血汗,以沾满泥泞的指掌拦住汹涌的恶水浪潮,以两肩挑起苍生重担,为民众筑起一道生桥。

无人知晓燕乐门首领姓甚名谁,但坊间关于他的轶事传闻不少,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则是:

一个因为洪水失去双亲的孤女,站在河堤边仓惶地望着滔天水势,脱下鞋履,因为生活无望,打算投水自尽,去地府与亲人重聚。

谁知她闭上眼,刚打算将心一横,坠下去时,忽被一双宽厚温暖的手稳稳地接住,将她抱离了河堤。

孤女惊异地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着黑衫,头戴垂纱斗笠的墨发青年朝她一笑。

青年的颜容虽模糊难辨,话语却极其温柔亲和。劝慰过后,他用绢巾轻轻拭净孤女颊上的泥灰,将一包温热的糖糕递给她,还撷来一朵生在岩缝中的小雏菊放在她手心。

孤女呆呆地咬着糖糕一角,望着掌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花朵,以至于那青年早已走远了也浑然无觉。

……

随着燕乐门侠士“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口号在民间被传诵得愈发耳熟能详,被吸引加入燕乐门的流民与异士也越来越多。

燕乐门门人隐于山林的同时,又不时下山济世,五年之久,已一跃成为大燕国境内最大的江湖门派。

——

蜀郡入夏以后多雷雨,午间这场雨下得突然,道上行人神色匆忙,急往屋檐下避,面点铺蒸笼内的米糕还没蒸熟就被匆匆端回。

一间酒幡招摇、临街而开的客栈内,马尾高束的秦瓒取下斗笠,抖了抖自己发上与衣上的雨珠,在柜台要了酒后,轻车熟路地走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轩窗半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碧袍青年正望雨品茗,他眼若秋水,鼻梁细挺,五官生得清秀绝伦,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倦意,举止气度异常优雅。

见秦瓒来了,喻情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染上了笑意,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亲昵地唤道,“小无双,你来啦?”

秦瓒瞥了喻情一眼,听他用如此亲昵的语调唤自己的乳名,声音有些不自然:“……谁让你这么唤我的?”

“就首领唤得,我唤不得?”喻情眼中笑意不减,反而愈深。

秦瓒轻哼一声,没理他,径直走向坐在喻情对面的墨衫青年。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疏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身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通身的矜雅气度。

他正趴在桌案上,眼目轻阖,似是睡着了,生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悠悠地搭着一只玉杯。

秦瓒放轻了脚步,先将手中的酒搁在案上,然后伸手将杨惜手中的玉杯轻轻抽了出来,还贴心地取来一旁的绒毯盖在了他身上。

“哟,小无双还知道给你首领哥哥盖件毯子啊,”喻情笑眯眯地托着下颔,接着道,“那你喻情哥哥呢?喻情哥哥也冷……”

“你这病秧子一年到头不是在喊冷就是在喊热,麻烦得要死,懒得理你。”秦瓒哼了一声。

“懒得理我?那我当时明明都不想活了,你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把我救下来,还劝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喻情眨了眨眼,直直地盯着秦瓒。

“……不该救你的。”秦瓒一被这人直盯着就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当即偏过了头。

“哎,酸死我了,”喻情素白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案,佯作伤心语气,“你成天跟个小媳妇一样围着首领转,你怎么不围着我转转呢?难道我模样生得不如他吗,嗯?”

喻情忽地俯身过来,越过桌案,轻轻握住了秦瓒的手腕,牵引着秦瓒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让他抚摸自己的眉眼,“你仔细看看,我不好看吗?”

“你……你哪里好看了?”秦瓒感受到指尖微凉柔腻的触感,双颊发烫,泛起酡红,不自然地将脸扭了过去。

“我不好看的话,你脸红什么?”喻情唇边扬起了一抹揶揄的笑意。

“我……我这是热的。”秦瓒低低地回复了一句。

喻情见秦瓒这副模样,起了玩兴,正准备要接着逗他几句时,在案上小憩的杨惜陡然睁开了眼,笑着道,“行了,喻情,你别逗无双了。”

“本来多乖的一孩子,和你说上三五句就要被逗得直炸毛。”

“我冤枉啊,首领。”

“他啊,对谁都温柔乖巧,唯独见了我,不是冷面黑脸就是凶巴巴的,也不知我是哪里惹到这位小少爷了,这么看不惯我。”

喻情望着秦瓒,语气很是委屈,眸中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秦瓒被喻情说得耳尖发烫,急着转移话题,看着杨惜道,“阿惜哥哥,你方才睡着了吗?”

“……嗯,梦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杨惜抬眼望着窗外落雨,有些怅然。

方才午睡小憩时,他梦到了萧鸿雪。

梦里的萧鸿雪比之前瘦了许多许多,他一直在哭,说自己不要他了,扔下他了,他过得很不好。

杨惜眺望着雨幕中的远山,深深地叹了口气,收回思绪,问道:“……红药呢?算算日子,她应该快回来了。”

“红药姐?她执行完任务就偷偷溜回京,去缠着流霜姐姐了。”秦瓒不以为意地答道。

那日杨惜自焚遁逃出宫,跑出二三十里地后,忽觉有人一直在悄悄跟着自己,便想了个巧计逼那人现身——竟是流霜。那时流霜见自己行踪败露,当即噗通一声跪下了。

流霜解释说自己看出杨惜近日心绪不对,支开自己和东宫宫人的借口也实在惹人怀疑,于是留了个心眼,一直注意着杨惜。

虽然换体重生这种事听上去很惊悚,但她也很快便接受了,因为不放心杨惜,便悄悄跟在他身后。

然后,流霜说自己一直视杨惜为救命恩人,求他允准自己相随,在身边照顾、保护他。杨惜叹了口气,将流霜扶了起来,答应了。

两人同行了一段时间,某日,听闻朝廷要处决赤衣盟徒众,首个被绑上处刑台的人便是红药,杨惜便和流霜想了个办法劫了法场,将红药救走了。

红药再次睁眼时,便发现自己正被一个看着清清冷冷,怀里却有很好闻的香气的白衣女子抱着喂药,当场对她一见倾心了。尤其得知流霜与故太子只是假成婚后,更是喜不自胜。

流霜起初对红药坦言说自己恋慕女子感到惊异,时日一长,倒还真的渐渐被红药的热情打动了,成了一段无心插柳的情缘。

“赤衣起义”被朝廷平定后,红药带着数个自己在赤衣盟中的知交好友前来投奔他们,燕乐门初具雏形。

由于流霜身份特殊,四处活动实在惹人生疑,后来,经过商量,流霜便长期留在京中,一边替杨惜照看淑妃,一边充当燕乐门在京中的眼线,与蜀郡总舵常有书信往来。

“这样啊……那不等她了,我们先回吧。”

杨惜听秦瓒说红药去京中见流霜了,点了点头,站起身,捞起方才秦瓒搁在桌上的酒,先一步向外走去。

走下阶梯时,杨惜忽然听见栈中食客正在摆龙门阵,言辞间提及了“昭王”等词眼。

杨惜知道萧鸿雪服丧期已满,承袭了昭王爵位,这些人口中的“昭王”便是萧鸿雪了,他顿时放慢了脚步,仔细听起这些人聊天。

第110章 梦魂你还想……好好疼爱我吗?……

一位食客自桌上的瓷碟中拣起了一枚椒盐花生,边剥壳边道,“昭王殿下明明身为天潢贵胄,却深知民间疾苦。监国期间,他励精图治,选贤任能,重视农耕发展,设了常平仓来稳定物价,让咱百姓受益。”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食客灌了口酒,随口附和道,“是啊,当年太子薨逝,大燕朝局动荡,突厥夷人闻风蠢蠢欲动,趁火打劫。”

“他们以挥兵南下威胁,不但要求大燕割让北疆几座城池,还气焰嚣张地说想要求娶玉奴公主,让才及笄不久的玉奴公主嫁给他们已年过五十的大汗……呸,忒不要脸!”

“若是个没什么血性的人,估计早就割让疆土,连夜置办嫁礼,赶忙将公主送去和亲平蛮了。”

“可咱们昭王殿下只回了突厥使者八个字:‘一城不割,一女不嫁’。”

“昭王殿下为了不割让疆土,不让公主蒙辱和亲,亲自提剑从戎,带兵迎敌,阻击突厥狼兵。”

“殿下天生姿貌殊丽,上战场时需得以冷铁面具盖住颜容,以此震吓敌人。”

“突厥人的将领与昭王殿下交手时,斩落了他脸上的那副铁面具,他见昭王殿下生得妖颜若玉、红绮如花,叹异不已,用狎昵的话挑逗他,说像昭王殿下这样的美人,就不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应该被自己活捉回帐,在自己的床笫间呻吟承欢,被自己好好疼爱。”

“昭王殿下听了这话,提剑生生卸了那人一条手臂,那突厥将领仓惶撤兵回营,可他在养伤时,竟还派麾下兵士用弓箭朝昭王殿下帐中射去钗环和裙裳,以此讽笑昭王殿下的容貌艳若女子。”

“后来,昭王殿下独身潜入敌营,将敌军将领擒回营中,绑在营前木桩上,不用剑,而是用那些突厥士兵射到帐中的簪钗,一下又一下地剜去他身上的皮肉,将他凌迟。”

“那突厥将领像条死狗一样趴伏在昭王殿下脚旁,昭王殿下一边踩着他的脊背,一边轻笑着俯下身,以突厥语回问他,‘现在呢,我还美吗?你还想……好好疼爱我吗?’”

“此后,昭王殿下长留于北疆苦寒之地三年,不眠不休,宵衣旰食,竟生生扫平突厥,将突厥部族驱往国境线后整整五十余里,使其退居冰河东岸。”

“前些时日,突厥主动求和,突厥的大汗来朝称臣。”

“昭王殿下大胜班师后,陛下正式加封昭王殿下为摄政王。自昭王殿下还朝以来,大力整治贪污,降低了赋税,减轻民众的负担……哎,这世道乱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些过上好日子的奔头了。”

两位食客明显聊到了兴头上,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则在旁啧啧称赞。

这时,杨惜走下了阶梯,缓步走向这两位谈论着萧鸿雪所建功业的食客,朝他们温和一笑,“打扰您二位,这顿饭在下请了,可否再请二位多与在下说说有关昭王殿下的事?”

两名食客俱是一愣,“……啊?”

“在下也十分敬佩昭王殿下,所以想多听听有关他的轶事。”杨惜笑着作礼,语气随和地解释道。

杨惜与萧鸿雪分别的初衷是希望没有了自己,萧鸿雪能过得更好,一想到自己走后,萧鸿雪的一切都应该会回到正轨,杨惜便对此感到欣慰和幸福。

可随着在外的时日一长,慢慢的,杨惜有些犹疑了——如果这种想法只是自己自以为是,其实萧鸿雪并不想这么活呢?如果他过得不好,怎么办?

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杨惜害怕见了萧鸿雪之后会抑制不住自己日渐疯长的思念情绪,再度让他和自己产生牵扯,更害怕亲眼看见萧鸿雪其实过得不好,所以这些年来,杨惜没敢去见萧鸿雪一面,连躲在远处,偷偷瞧他一眼都不敢。

杨惜知道萧鸿雪可能会恨自己,怨自己,但他并不后悔。

他不害怕萧鸿雪身边出现新的人,然后慢慢忘了自己,但他害怕萧鸿雪过得不好,害怕萧鸿雪并不像自己预想中的那样幸福。

那才是最令他痛苦的事。

所以,这些年来,杨惜只敢通过坊间轶闻、旁人交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听着那些他早已熟知的故事,从他们的各式描述中,了解萧鸿雪的近况。

那两位食客听了杨惜的解释,点头应允了,热情地邀请杨惜与他们同酌。

杨惜道过谢后,抽开一条长凳坐下,自怀中取出自己贴身携带着的,极其珍视的萧鸿雪的画像——那是杨惜因为思念萧鸿雪至极,亲自挥毫画就的一副丹青,以供自己睹画思人。

画上,萧鸿雪正坐在碧梧院的书案前捧卷静读,他垂着眼,睫羽如蝶翅般纤长,几瓣落梅停在他未束的雪发间。

这画面安谧、恬淡,无比美好,杨惜每每展卷,心都会变得极其柔软。

那是杨惜穿书之初,刚将萧鸿雪带到碧梧院时,某日下午悄悄去见萧鸿雪时,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的一幕。

——天地如能静止在这一瞬,没有后来的那些误会、仇怨,身不由己,该有多好。

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杨惜无数次这样想过。

时日一长,画卷的纸页已有些泛黄了,因为杨惜的手指曾无数次在萧鸿雪那墨迹疏淡柔和的眉眼处停留、拂拭,所以画上萧鸿雪的眉眼与脸廓,与旁处的颜色明显不同,已褪得发白。

此刻,杨惜一边耐心地听着身旁两位食客讲述有关萧鸿雪的事,从他们的话语中窥见那道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一边极其温柔地伸指抚摸着画卷上萧鸿雪的眉眼与唇,轻声喃喃道:

“好厉害啊……我们阿雉。”

——

长安,昭王府。

萧鸿雪今夜又辗转难眠,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耳垂边的那枚金色珠链,一边望着头顶的素色帐纱,发了许久的呆。

萧鸿雪曾经以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经历了许多寻常人不曾经历,甚至难以想象的苦楚。

直到杨惜走后,他才明白,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让他这样从来都生活在绝望的泥沼之中的人,短暂地拥有过温暖美好的东西,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收走。

敏感细腻如萧鸿雪,他能大致猜到杨惜为什么要剖心取蛊,以命换命——因为他是真的爱自己,希望自己过得更好。

但是,如果可以,如果还有机会,萧鸿雪想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他,那么,活着对自己而言,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事。

前三年,萧鸿雪用征战突厥来麻痹自己的心,以驾马挥戈来压抑自己心底疯长的刻骨的、啮心的思念,大胜还朝后,他则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朝堂,不知疲倦地处理政务,不敢稍有懈怠。

因为,一旦松下来,萧鸿雪便会被潮水般的孤独感挟裹、吞没,他靠无休止的忙碌暂时忘却的,那人已经离去的事实,会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将它挤碾得血肉模糊。

杨惜走后,萧鸿雪彻底丧失了进食欲望,面对再精致的菜肴珍馐也吃不下,硬咽两口便想发呕。

他也睡不好觉,他的爱人是在他睡梦时走的,所以他再也没法轻易睡着了,大部分时候,他都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了,也时常梦魇,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那人逝去。

萧鸿雪开始依赖服用镇神安思的药物,服药后,可以难得地好眠几夜。

后来,这药物也没什么作用了,萧鸿雪常常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想象着将杨惜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自己被他搂在怀里时的感觉,不觉泪水沾巾。

除了思念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影,时日一长,萧鸿雪开始感到后悔、自责。

他后悔那人还在时,自己没有好好表达爱意,他自责自己曾经伤害过他,爱使小脾气,而那人总是对自己包容迁就,怜爱疼惜。

但自责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他再也无法在除了梦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他只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听着塞外的风沙声、雪声、火钵里的炭火声,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人人皆道昭王殿下运兵如神,耗时三年,便打得突厥将士闻其名号便仓惶,大汗亲自来朝,却无人知晓他几乎不眠不休的一千多个日夜,一为家国,二为亡人。

如果不是因为突厥人阴猾诡诈,如果不是因为那对同命蛊,那个人,根本就不会离去吧?

萧鸿雪还记得初定突厥后,军帐中的那场庆功宴。那夜不讲军纪,人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麾下的将士们招来姬妾男伶,与他们纵情声色,酒肉不忌。

萧鸿雪同将士们喝得醉眼酩酊时,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觑着被风雪吹动的帐门毡布,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萧鸿雪多希望杨惜可以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摔了他的酒盏,揪着他的衣襟斥责他,让他再也不许喝得烂醉……可他没有,他再也不会来。

萧鸿雪自北疆得胜归来,返回长安以后,有方士知道他心情悒郁,主动向他进献了“梦魂香”,据说只要燃起此香,再佐以丹药,即便阴阳相隔,也可与自己魂牵梦萦之人,在梦中相会。

萧鸿雪从前对这种类似五石散的精神幻剂非常不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沉湎于虚幻的美梦,现在,他明白了。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他了,做梦都想再见他一面。于是他重赏了方士,要他时时进献梦魂香与丹药给自己,即便他明白,长期使用香与药会使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

……

萧鸿雪望着轩窗外异常清寒明亮的月光,叹息了一声,便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房门处。

他刚将门扇推开,便有一个身上只着一层薄纱,赤着双足的男人轻轻地撞入他的怀里,将手指搭在他胸口,语调含羞带怯:“昭,昭王殿下……”

萧鸿雪掐起这人的下颔,低头瞥见他眉眼与杨惜有六七分相似,眼神惊愕了一瞬,便转为淡漠,拔剑抵上他的咽喉,语调中没有情绪,“谁送你来的?”

“我……”那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发抖,摇着头支吾了两句。

“滚。”

萧鸿雪松开了他,撇下这人径直离去了。

这不是头一个。朝中的有心之人都知道投他所好,送和故太子模样生得相像的男人和女人到他府中。

可一张过分相像的脸,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萧鸿雪,他真的失去他了。

他回不来了。

萧鸿雪独自行走了一阵,走到一间挂满画轴的密室中,将门合上。

萧鸿雪手捧灯烛,照着壁上的画轴,指尖在画上之人的眉眼处流连描摹。

画上的杨惜或颦或笑,在沉思,在读书,在小憩,甚至有寸缕未着、墨发垂腰的旖旎背影……

萧鸿雪一幅幅看过来,时常会有这个人还活着,仍旧鲜活如初的错觉。

最终,萧鸿雪静静坐在密室中央,将从方士那里得到的一束梦魂香点燃,然后抬眼细细凝望着墙壁上那些画,眼神中充满哀伤与迷恋,“哥哥,我好想你。”

“用香,也很少能看见你……你是不是真的厌烦我,不想看见我了?”

“阿雉求你了,就再让我见你一次,好不好?”

白烟香雾被室内的烛火映亮,萧鸿雪眼角有清泪淌流,他蜷在房间中央那冰凉的地砖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

萧鸿雪再度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早。

萧鸿雪最信任的亲卫疏离有礼地叩了叩门,“昭王殿下,陛下谕旨,近日江湖门派燕乐门声势浩大,有聚众作乱之嫌,请殿下有空时,前往蜀郡去查看情况。”

“好,本王知道了。”

萧鸿雪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昨夜梦见了一些不重要的闲人与闲事,却还是没有梦见他。

“……哥哥真小气,还是不肯让阿雉看你一眼。”

萧鸿雪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自己发疼的额穴,缓慢站起,他身上衣袍发出窸窣的响,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苍白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