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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台灯照亮桌面上厚厚的比赛文件,时渊拿回诗集,从窗口插在水瓶里的郁金香上小心折下一片花瓣,夹在书页中。

愿随流水去,心逐不沉舟。

书籍夹断残花,情话沉入水底,无疾而终。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少年人低声呢喃。

“——这三年我容忍你,只是因为我犯贱,因为我甘愿做阮家的儿婿吗?!”

房间内信息素激烈震荡,时渊咬牙看着身/下人:“我一点点接触到你之后,才发现你就是个肤浅、傲慢的笨蛋,不久前你甚至告诉我,是你的家人害死了我的父母,毁了我前二十年的人生!”

他气息因为激动而愈发紊乱:“你以为我不想恨你吗,你以为我没有说服自己别再当个缩头乌龟,别再对你心软吗?!”

他吼完呼哧喘着粗气,颤抖不停的手按住阮逐舟的肩,力道大到仿佛想要把对方单薄的就肩胛骨硬生生捏碎,看着阮逐舟吃痛地梗着脖子,眼下的肌肉微微一抽:

“过去三年你怕我占据高位,连我和谁多说一句话你都要管,为此我吃了多少苦头,可是我不怨,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被你在乎的……可是如今你让我看不透,为什么要推开我?和我离婚,你打算去找谁?!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阮逐舟心头一震,闭上眼睛。

在这个副本世界中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原来如此……他想,原来如此。

无论是时渊恳切的表明也好,07号对他和方敬秋关系的疑惑也好,重重的蛛丝马迹,都与时渊方才的一席话遥相呼应。

答案转了个圈,真相却绕了太远。

他浑身骨头酸痛,肌肉禁不住微微痉挛,却还是颤颤巍巍笑出声,抬起右手。

“真让人感动。”

他的手掌缓慢覆上时渊的侧脸。

时渊面部克制不住的颤抖倏然停止。

“可是就算你再怎么努力,看来命运也不会垂青于你的,”阮逐舟笑着,慢慢说道,“标记失败,证明我们不是契合的那一对,你说是么?”

时渊目光骤然黯了。

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慢慢垂下脑袋,额头抵住阮逐舟微弱起伏着的心口。

“为什么就是不能标记你,”他祷告般地低语,尾音却掺杂上微不可察的哽咽,“阿阮,整整五天,我做好被你一辈子不原谅的准备了,可为什么还是不行,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屋里只剩下青年崩溃的自言自语。

阮逐舟重新阖眼,无力地牵了牵嘴角。

如果此刻他侥幸可以与07号重新获取链接,他一定会告诉那个傻白甜系统,看吧,猎人和猎物的理论,实践成功了。

腺体低劣、匹配度过低、身体孱弱而无法被标记的残废omega,本该被当成弱势群体的猎物般的存在,却以身为饵,让最顶级的alpha心甘情愿沦陷臣服。

身体的疼痛在逐渐减弱,甚至有种越来越轻的错觉,意识即将昏聩之前,阮逐舟最后努力撩起眼皮,看向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的alpha。

“时渊,”他沙哑道,“真遗憾,是我,赢了……”

话音未落,阮逐舟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晕厥。

第55章 abo22记得给他挑选一只漂亮的眼……

“会长,阮会长?”

脚下传来踏上地面的实在感,阮逐舟猝然一掀眼皮。

一扇玻璃窗之隔,无影灯光苍白刺目,监护仪器的运作声滴答个不停,几个医生和护士围着手术台忙碌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半遮着面庞,看不清容貌。

阮逐舟凝眸,从玻璃窗上看见两个戴着口罩、穿着蓝色消毒服的倒影,其中站得靠后的那个上前一步,说话声同时从自己侧后方响起:

“阮会长,这是这个月第三个接受治疗的孩子了,医生说他来自第三城区污染最严重的地下街道,恐怕……”

阮逐舟背着手,头也不回:“你想说,这一个也救不活了,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身后的人迟疑片刻,“会长,要不咱们还是从第一城区挑选一些现成的雇佣兵吧,这些旧城区的孩子们即便治好了被污染的部位,也终归是不健康的残次品,何必……”

“我也是旧城区走出来的,”阮逐舟冷冷道,“在我这,没有哪个旧城区的孩子注定要在污染区自生自灭。把消毒区激活,我要进去和医生说几句话。”

那人愣了愣,只得照做。电动门打开,阮逐舟穿过一道隔离的消毒区,停留几秒后,穿过第二道门,大步流星踏进手术室。

监护仪器此起彼伏的运转声顿时嘈杂了好几分。手术台边上的一圈儿人见到阮逐舟,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点头致意:“阮会长。”

阮逐舟走上前:“这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回答:“其他都还好说,只是患者左眼受到的污染比较严重,我们在想办法尽力保住他的眼睛,但左眼的伤势一旦扩大,另一只眼球也会立刻被感染致盲。”

阮逐舟:“那就把左眼球摘除,换成义眼。”

其他人都惊呆了,主刀医生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阮逐舟。

“您是说外面那些公司研发的义眼?”

主刀医生难以置信地重复,“可是会长,协会一向反对外界主流的人体改造技术,您的研究也是致力于消除污染源,给这孩子换上义眼,不是自砸招牌吗?更何况这孩子未必能成为您的护卫,或许他根本不能胜任!”

阮逐舟道:“要是担心什么招牌不招牌的事就让他成为瞎子,甚至要了他的命,我们的研究就本末倒置了。换上义眼吧,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主刀医生震惊地看了阮逐舟一会儿,强忍下一声叹息,转过身面向其他人:“都听见了吧。”

其余的人踌躇一会儿,重新忙碌起来。

“会长,手术需要保持无菌环境,而且中间可能会过于血腥,您还是回避比较好。”

阮逐舟嗯了一声,本来要走,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奇思异想牵绊住他的脚步,他忽然驻足,侧身看向手术台。

“把面罩掀开,让我看看他。”阮逐舟命令道。

一个护士闻言轻轻将无菌面罩掀开,露出那孩子没有被动刀的右半张脸。那是一个大约十来岁的东方男孩,少年静静沉睡着,面色蜡黄的脸颊瘦到轻微凹陷,即使在深度麻醉中,少年依然眉头紧锁,神情中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紧张与沉重,却又仿佛悲伤得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阮逐舟睫羽低垂,注视着那张脸,眸光粼粼一动。

“这孩子……”他低声喃喃。

主刀医生:“会长,您认识他?”

阮逐舟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身。

“记得给他挑选一只漂亮的眼睛。”他轻声说道。

*

朝阳升起时,梦中人尚在现实与幻境中穿梭。

同一时间,时渊穿戴整齐,他坐在床边最后替睡梦中的妻子掖好被角,而后站起身,关上主卧的门,缓步走下楼梯。

一楼门口传来清脆的门铃声。时渊抬手看表,待门铃响过三声之后,将门打开。

“早上好时总,打扰了。”

两个看起来与时渊年龄相仿的青年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穿着警服,看上去差不多也是个alpha,另一位梳着浅栗色的高马尾,身着西装,大约不是beta就是omega。

时渊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客气了,请。二位贵姓?”

他迎接两位青年来到客厅,穿着警服的alpha与时渊主动握手:“时总,我是特警局一级副警长,免贵姓裴,这位是局里的特聘傅顾问。”

时渊又同另一个握手:“裴警官,傅顾问,幸会。今天二位有什么公务在身?”

三人一同落座。傅声松了手,环顾别墅一圈:“时总家中这么气派,怎么连一个保姆和管家都没有配备?”

“这原来是阮氏名下的资产,阮氏集团宣布破产后,所有在别墅工作的佣人保姆自然也都被解雇了,我刚买下这里不久,又只有一个人住着,安安静静的也蛮好,省得别人打扰我。”时渊说。

傅声:“据我所知,时总和阮氏的独子是夫妻关系。按理说您应该习惯了这里有人伺候您才对。”

时渊纠正:“曾经是夫妻。我和阮逐舟没什么感情,对这房子更谈不上什么习惯。”

“不习惯,却回购了这栋别墅?”

时渊看着眼前的青年,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低价回购,仅此而已。”他重新问了一遍,“二位,有什么公务在身?”

傅声转而沉默地回望着对方。倒是旁边的alpha警长笑着开口:

“是这样的时总,我们接到报案,您的妻子……我是说您的前妻失踪了。有证据表明他可能已经被魏南书所害,但警方始终找不到他的遗体。您毕竟是他的亲属,我们例行公事,来问一问有没有线索可以提供。”

时渊于是笑道:“裴警长,您可能不知道,早在阮逐舟出事之前,阮家就已经单方面宣布和我断绝关系,阮逐舟的离婚协议书也委托人发送给我,在那之后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面。二位或许可以让魏南书提供口供。”

裴警长礼貌颔首:“魏南书疯了。根据现场还原,他和阮逐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小重山附近的山间别墅中,他们发生过打斗,魏南书头部受到重击,再加上家中的变故,情变的刺激……根据联邦法律,精神病人的孤证是不足以产生法律效力的。”

时渊:“抱歉,您刚说的‘情变’是什么意思?”

裴警长嗐了一声:“我们询问过阮氏曾经的员工,据说这魏南书就是阮逐舟亲自招来阮氏工作的,两家的父母似乎也有意在您二位离婚之后撮合他们双方。既然您和阮先生已经没有感情,我想告诉您也无妨,他们之间大概有什么感情纠纷——”

“不可能。”时渊忽然说。

那两人微怔。

时渊眼色沉了沉:“就算有感情纠纷,也是魏南书一厢情愿的。”

这次轮到裴警长不说话了。

傅声正襟危坐,接过话头:“您说的是。时总,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去到二楼看看?”

时渊眯起眼睛:“二位有搜查令吗?”

“时总误会了,您又不是嫌疑人,用不到搜查令。”

“那很抱歉,恐怕不方便带裴警长和傅顾问到楼上参观。”时渊说,“楼上有很多我的私人物品,以及我现在公司的机密文件。”

傅声点点头,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只是抬头向楼梯上方主卧的方向乜了一眼。

他继续道:“时总一开始说,您和阮先生的感情并不算多亲密。请问阮家出事之前,您知道林场诉讼案和去世的双亲有关吗?”

时渊面无表情,微微侧过头:“我并不知情。这一家子人始终在利用我,榨取我的价值,他们落得现在的下场,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啊,不过听说时总离开阮氏时几乎是净身出户,可我看过您这几天在股市创造的堪称神话般的投资方案,您的原始资本是三千万元。恕我多问一句,这是您和阮氏私下达成的某种协议吗?”

傅声问。

时渊眯起眼睛:“作为阮氏的儿婿,我的确没有带走一分家产;作为公司的高管,拿走我该有的报酬应该很正当合法吧,傅顾问。”

傅声笑了笑:“那是当然。”

空荡荡的客厅内一时陷入寂静。

傅声率先站起身:“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询问的了。感谢您的配合,时总。”

“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时渊再次与二人握手,而后将两人送到大门口。裴警长已经推开门走出去,傅声刚想跟上,忽然听见时渊在他身后唤了句:“傅声。”

傅声脚步陡然停在门槛内。

他侧过身,对时渊客套地笑了笑:“时总还有事?”

时渊扶着门,那是个同样十分常见而客气的,送客的姿态。

“傅顾问不好奇,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何我就能唤出你的名字吗?”

傅声:“说句有点狂妄的话,如果这座城市里有许多您从未见过面的人可以叫出您的名字,那么我或许也可以。毕竟在这么信息化的时代,名字是个很不值钱的东西。”

时渊笑着垂下眼帘。

“这话不狂妄。”他说着又抬眸看了傅声一眼,“毕竟,您既是特警局的特聘顾问,也是我妻子生前委托过的解忧事务所的顾问,能力如此优秀,京城谁人不识君呢?”

第56章 abo23为烂掉的白月光,打造一座……

傅声看他的目光凛然一变。

“你偷看过我和阮先生的聊天记录。”他当机立断地低声道。

时渊耸耸肩:“不算偷看,是他主动给我看的。傅顾问,冒昧地问一句,关于我妻子失踪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事,您多多少少也算一个‘目击证人’吧。”

傅声后背微微绷紧:“您说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为了守口如瓶,无可奉告?”

时渊眼里闪过阴恻恻的光,勾了勾唇。

“我认出你在电话里的声音了,傅顾问。”他说。

傅声狠狠一怔。

别墅前院,裴警长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发现同伴没有跟上来,回身提高声线招呼了一句,傅声身子下意识动了动,双脚却死死焊在地上。

“是你。”他死死盯着时渊,一字一顿。

时渊挑衅地扬起眉毛。

“我猜他一定拜托过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委托的事,所以即便你早就揣着真相,即便你在电话里听到的分明不是一个omega反杀了alpha的状况,你也只能看着调查进度停滞不前。”

时渊低低一笑,“傅顾问,我们都有隐瞒的理由。魏南书本就是个该受到惩罚的人,我只不过是给他安了旁的罪名而已。委托结束,案件也可以画上句号了。”

说完他绅士地比了个手势:“慢走不送。”

傅声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震惊慢慢消退,变成一种复杂而充满感慨的目光。

他端详了时渊几秒,转回身。

“我明白了。”傅声说,“时总,祝你们好运。”

他跨出大门,头也不回地向同伴走去。

时渊目送着二人上了车,直到车子开出前院,这才关上门,走上二楼。

短短几分钟,手机里已经有了不少公司的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有回拨,走到主卧门口,刚要推门,抬起的手却忽的僵在半空。

门是半掩着的。

时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忘了关上门,但这个可能性又被他自己迅速否决。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任何异常,找不出屋内的人偷跑出去的痕迹。

其他都无所谓,要是让刚走的那两个人看到阮逐舟的出现,一切就都完了。时渊忙要返回楼下查看,忽然迎面一阵微风,主卧门自己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真丝睡衣的消瘦身影半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皮有精无采地耷拉着,抬眼睨着时渊怔忪的脸。

“把人打发走了?”

阮逐舟问,开口时嗓子还明显有点哑。

这次轮到时渊愣了:“是你开的门?”

阮逐舟懒懒地嗯哼一声。

时渊:“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这五六天你进出主卧那么多次,密码锁的声音我都背下来了。随便试几次不就开咯。”阮逐舟耸肩,随手把过深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你什么时候醒的?”

阮逐舟:“就在傅顾问他们小两口来的时候。”

时渊卡了一下壳:“他们是情……?算了。你,怎么不趁他们来解救你的这个机会跑出来?”

阮逐舟微微一笑。

“白痴。这么半天,才问到点子上。”他说。

时渊一时失语。

昨天标记失败的挫败感仿佛因为这一句三年来语气再熟悉不过的嘲笑,统统被抚平了。他懊恼却又无法否认,自己居然对妻子这本该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语气格外怀念,甚至心里都萌生出痒痒的意味来。

他往前跨出一步,反手握住门把手将主卧门关上。

阮逐舟于是顺从地退后一步,微微抬起头,看着时渊将他欺身压在墙上,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回答我的问题。”时渊咬字带着气音,有些模糊。

阮逐舟感受着对方的指腹摩挲自己的下巴尖,抓住时渊的手,引导着他沿着下颌线条下滑,在脖颈中间停住。

“你说送给我的礼物,是这个?”阮逐舟问。

时渊眸光一暗。

他视线下移。omega象牙白色的纤长颈间系着一条皮革的项圈,项圈仿佛在苍白画布上打下一道黑白分明的线条,遮住那随着说话而微微震动的、突起的喉结,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细钻镶边的顶级黑曜石。

项圈佩戴得并不紧实,可高度却恰好箍住后颈的腺体。

时渊的手指情不自禁抚上项圈的皮革表面。阮逐舟一说话,细密的震动便透过皮质项圈传导至他的指尖:

“这东西应该是我昏迷的时候你给我戴上的吧。刚刚我试过,靠我自己根本没办法解下来。”

时渊又去抚摸那处在喉结位置上,与妻子的眼睛一样浓黑却剔透的宝石:“这是我叫人特制的项圈。你最好别想着破坏它或者把它摘下来,阿阮,否则它贴合你腺体的那部分随时可以释放诱导信息素发/情的药物。”

阮逐舟听完,平静地一笑,拂开时渊爱抚他颈侧的手。

“现在外界都以为魏南书杀了我。”阮逐舟说,“我如果逃出去,等着我的恐怕是比牢狱之灾还要难熬的乞丐生活。我必须依附你,也只能做你见不得光的妻子,时渊。”

时渊眉头下意识皱了皱:“难怪你不打算逃跑。你……这是想通了?”

“不允许你标记我,我还有活路可言吗?”

阮逐舟说着,主动踮起脚尖在时渊唇角落下一个吻,而后抽回身看着他。

时渊没有动,望着阮逐舟的脸色居然愈发凝重起来,又带着几分戒备。

阮逐舟笑了笑,双手扶住alpha宽阔的肩膀:“从前高高在上的仇家的儿子现在委身于你,这不是你一直盼望的吗,怎么,现在得到了,开始觉得索然无味?”

时渊阖了阖眼:“我没想到你会转变得这么快。”

“聪明人审时度势,不会因为矫情而浪费时间。”阮逐舟倒是毫不谦虚。

时渊苦涩地一笑,揽住阮逐舟的腰:“你果然毫不避讳。直到现在,我对你都是‘审时度势’的结果,我于你只有利用价值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alpha信息素侵袭而出,漫灌过主卧门前的一大片空地,阮逐舟扶着他肩膀的手抖了抖,被激得偏过头压抑地咳。

时渊强势地扳过他下巴一下下啄吻,不知谁先变了调,吻逐渐过渡为唇舌纠缠,alpha信息素凶猛地纠缠住omega纤瘦的四肢,他被时渊抱起压在墙上,在吻的空隙挖苦对方:

“真是抱歉啊,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被你,默默喜欢了很多年……我不介意你现在反悔、啊!”

后颈处传来被细针注射的刺痛,腺体火辣辣地烧起来,阮逐舟猛地昂首,整个上半*身被时渊紧紧顶在墙上,凸起的蝴蝶骨硌着坚硬的墙面。

时渊低下头,叼住阮逐舟颈侧一块细腻的皮肤边咬边舔吻,喘息逐渐夹杂沉重的鼻音:

“我不介意被你利用,阿阮。”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来了整整三回,标记一如既往以失败告终,地面留下放肆过后乱七八糟的痕迹。到后来阮逐舟被他抱进浴室,又在花洒下被迫和时渊来了两次,等到被抱回床上时他疼得根本躺不住,只能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时渊掀开他的睡衣,整个脊背都是骇人的青紫淤痕。

信息素与qing氵朝双双消退,阮逐舟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指尖抚过脊背,绵软药膏在皮肤上均匀化开。

他闭着眼睛,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低哼:“喂,时渊。”

动作不停,却没有回应。

“跟你说话呢王八蛋,”阮逐舟骂了一句,又疼得放轻声,“我们谈个条件吧。”

背后传来青年低沉的声线:“说说看。”

阮逐舟言简意赅:“我答应和你永久标记,条件是你要护着我。”

“永久标记换护你一辈子,我不是很亏。”时渊说。

“永久标记难道不是一辈子?”阮逐舟努力转过头瞪着他。

时渊动作顿住。

半晌他笑起来:“阿阮,我发现你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都是这幅不肯低头的姿态。有时我真觉得你分不清形势。”

“那我们就一拍两散。”

阮逐舟撑着身子要爬起来,被时渊掐着后颈,像擒住猫儿的后颈皮一样将人按回到软被里,痛得他一声惊呼:“靠,你松手!”

“我要的可不只是永久标记。”时渊捏着腺体,像捏着蛇的七寸,“我要的是你予取予求。”

阮逐舟伏在床上,慢慢倒过气来,似乎想起什么。

“答应还是不答应。”时渊又问一遍。

阮逐舟艰难转过脸,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昏睡中那个闪回至前世的梦。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自己在现实世界的事。

他很清楚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诡异的是,它们却并非“回忆”。

毕竟,回忆是建立在持有记忆者本人确实有印象的前提下。然而梦中的一切就像是让他魂穿回当年真切地再经历过一遍般,仅凭他自己回想,是绝无可能想起这种细枝末节的琐事。

阮逐舟想起梦中的那个孩子,缓慢眨了眨眼睛。

半张脸,已经足够他辨认出来。

少年的脸,与不久之前傅顾问给他的调查资料中林场一家三口的合照里青涩的稚童,眉目有八九分相像。

“最近你左边太阳穴,还疼过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

时渊手上力道泄了一分。

“问这个干什么。”他皱眉。

阮逐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左边偏头疼的这个毛病的?”

他执意追问,时渊不懂得这个无谓的答案为何可以成为他们谈判的先决条件,但还是如三年来那般耐着性子回答他的妻子:

“大概十几岁的时候吧。疼的时候,感觉左眼球都要流血似的,不过最近已经好多了。”

阮逐舟默然闭眼。

“我答应你。”他小声说。

时渊愕然,收回钳制他的手。

阮逐舟慢慢翻过身,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已经被扯得皱巴巴的睡衣。

时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认真的?”他自己反倒先迟疑起来,“离婚协议我始终没有签,迈过这一步,我们不仅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阮逐舟轻哂。

“是啊,”他轻声附和,“为自己烂掉的白月光打造了一座无期徒刑的囚笼,这份好意又如何能让我拒绝呢。”

第57章 abo24我的男主角,我们下个副本……

的确如阮逐舟所言,别墅成了专为他而设的囚笼。

他们第一次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完全的一致。时渊没有更换主卧的密码,这意味着阮逐舟可以在别墅中自由出入,甚至可以趁时渊去公司时,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

只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阮逐舟似乎真心实意地甘愿成为一只被豢养在鸟笼里的金丝雀,每晚时渊回到家时,都能看见他的妻子老老实实戴着那条项圈在家中走动,颈间的黑曜石华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问出这句话时,时渊刚刚脱下外套。他听了之后将衣服挂好,看着披着薄毯,窝在沙发里捧着杂志翻看的omega。

“你这一晚上都在看杂志?”他问。

阮逐舟哗啦翻过一页:“也看了会儿电视。我可不会做饭啊,这你也是知道的,用不着阴阳怪气谁。”

时渊在沙发上碍着他坐下:“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既然看了电视,难道不知道我今天晚回家的原因?”

阮逐舟放下杂志,那张乌发雪肤的漂亮脸蛋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他们对视一会儿,阮逐舟率先说:“听说你做了个局,那位王总的公司股价现在大跳水了。”

时渊不置可否,松了松领带,另一只手抚上阮逐舟的脚踝。

阮逐舟挣开,踹了时渊大腿一脚:“手撒开。时总真是小肚鸡肠,当初人家不就是灌了你两杯酒,至于么。”

时渊:“小肚鸡肠的事情我干过太多。阿阮你是第一次见识到?”

阮逐舟刚想回击,时渊再次抓住他的小腿,反身撑住沙发靠背,将人禁锢住。

“我知道你不会做饭,我们阿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时渊的目光沿着阮逐舟的鼻梁,唇峰,一点点往下滑,落入睡衣领口下,“我也不用谁来给我端茶倒水。但我要的东西只要你有,就必须给。”

阮逐舟阖了阖眼,抬手搂住时渊的脖颈:“把强盗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不愧是时总。”

时渊环住他的腰,将omega一把抱起来:“跟我去楼上。”

主卧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阮逐舟被按在上面,整个身子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项圈上的黑曜石因为耸丨丨动而一下下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撞击声。

冰火两重天,阮逐舟两手无力地抠着玻璃抓丨挠,指尖泛起青白:

“王八蛋,别在这——嘶……”

一只手捞住他不断下滑的腰肢,阮逐舟像案板上的鱼翻了个面,被挤丨压在刺骨的玻璃上瑟瑟发抖。

“我瞧阿阮也挺受用的嘛。”时渊抚摸他颈间乌黑的项圈,感受omega喉结脆弱的吞咽,“我一碰你就发抖,刚刚更是叫得我心都要化了。老婆,再给点信息素,好不好?”

谈笑间,古龙水味的信息素浇下来,与淋漓的汗混杂在一起,激得阮逐舟哆嗦着攀上高丨峰。他想咒骂,却忍不住一开口就是忘/情的口申口今,最终被人欺身压在落地窗前,哆嗦着承受新一轮冲刺登丨峰。

……

胡闹到后半夜,二人总算结束战斗。

时渊从浴室出来,看见阮逐舟正坐在书桌前。他只潦草披了一件时渊的衬衫,半侧地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时渊走到他身边,手掌覆住阮逐舟垂着头时后颈微微突出一块的骨头,而后捏捏那块皮肉。

alpha的声音有种靥足后慵懒的沙哑:“看什么呢。”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omega身上肆丨虐后留下的痕迹,如红梅点雪。

阮逐舟将桌上时渊的笔记本电脑推过来,方便他看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阮逐舟问。

时渊撑住桌面,低头看了看上面文件的内容。

“字面意思。”他回答。二人的语气像过了二十年日子的老夫老妻,仿佛只是睡前聊上一些稀松平常的琐事。

阮逐舟微微侧过身,抬头看着他。

“这是你的财产协议。”阮逐舟一字一顿,“为什么要把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归给我。你也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这么说你承认当初林场诉讼案的事也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咯。”时渊反问。

阮逐舟皱了皱眉:“回答我的问题。”

青年黑白分明的眉眼有种不属于omega这个第二性别常有的凌厉,然而他披着不合身的时渊的衬衫,alpha的气味将他清瘦的身子严丝合缝地拢住,连那摄人心魄的劲儿都少了几分,反教人生出真切的征服与占有欲来。

时渊看着他,眼神像看着一只教不乖的烈性的猫,宠溺又无奈。

“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我为的就不是借着阮家这把登云梯直飞冲天,更不是为了攀谁的高枝,享尽荣华富贵。”时渊说,“我不想你真的一无所有,寄人篱下。那不是我心中夫妻应该有的样子。”

阮逐舟轻微一愣。

时渊俯身,拨开他的额发,在光洁的额前落下一吻。

阮逐舟啧了一声,垂下睫羽:“你还是商人吗时渊,这可是赔本的买卖。”

时渊也不恼,直起身揉了把阮逐舟的头发:“你不是喜欢那些漂亮珠宝吗,看上哪个记得告诉我。”

“你疯了?还是没听见我说话?”阮逐舟这下实打实地有点吃惊,“难不成你年纪轻轻就焕发什么第二春,以为现在是咱们两个在度新婚蜜月?”

“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时渊说。

阮逐舟盯了他一会儿,古怪地一笑。

“我懂了,”他说,“你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和你就像平常的夫妻一样,忘记父辈的爱恨纠葛,忘记过去三年我们带给彼此的不快。”

时渊的手探向下,替阮逐舟将衣襟拢了拢,像孩子整理自己心爱的洋娃娃。

“从前也不尽是些不愉快的回忆。”他说,“阿阮,其实不光是大学时候的我记得你,其实你也记得我,慈善晚会上你是特意选中我的对不对?”

阮逐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然而时渊好像也并没指望阮逐舟嘴里能说出什么让他满意的答案。他只是一味地替阮逐舟整理衣领,自言自语似的:

“我知道,我们的缘分不止这三年。线打成了死结,就再也解不开。”

阮逐舟静静地任对方摆弄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按住时渊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我了解了。”他说,“帮我预约京城最好的医院吧。我要去咨询置换腺体手术的事。”

时渊的手背僵了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渊说。

阮逐舟淡淡地瞥他一眼:“我知道。可既然想重新开始,至少我们就要和所有正常的夫妻一样,有终身标记的关系。尽快帮我联系医院吧。”

*

公司上市计划通过的当天,时渊并没有出席新班子的庆功宴会。相反,把一切事项安排好之后,年轻董事长的黑色轿车回了趟别墅,神神秘秘地接走一个人前往医院。

诊疗室内。

“按照现在的技术条件,置换腺体的手术有70%的成功率。只要配合治疗,术后一般不会产生排异反应,三个月后就会正常进入发情期,最多半年即可正常进行标记行为。”

医生把诊断报告递给坐在桌子对面的阮逐舟。

后者看也不看,将纸反手递给时渊:“那就拜托了,给我安排手术,越快越好。”

时渊接过诊断报告,开始逐字逐行阅读。医生接着对阮逐舟道:

“刚刚的检查结果已经显示,您的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没有问题的话,今天办理住院,明天上午就能为您进行手术了,阮先生。”

阮逐舟刚要点头,时渊忽然放下诊断报告:“七成的成功率,意味着他还有三成的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哦不,您理解错了,”医生摆手,“这指的是腺体置换成功与否,毕竟一般来说那些必须要通过手术才能被标记的omega身体都十分脆弱,能不能接受新的腺体和个人体质有关。至于死亡率恐怕连0.1%都不到,不过据我行医的经验,时先生,任何手术都不可能没有风险。”

时渊沉默了。阮逐舟果断站起身:“多谢医生,我们这就去办理手续。”

办理完住院手续,直到回到病房,时渊都心事重重。阮逐舟一向不亏待自己,订了间最高档的独立套房,待护士来做完常规的检查离开,还反过来安慰时渊:

“别愁眉苦脸的。这不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吗?”

时渊看着已经换上病号服的阮逐舟,嘴唇动了动:“做完手术之后,你身上的就不是你自己的腺体了,阿阮。”

“你矫不矫情?”阮逐舟无语,“反正都是给你咬了,难道你还非要那个原装的味道不成?”

时渊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恰逢公司来了电话,时渊不得不赶回去处理事务,阮逐舟乐得一个人在病房里自在松快,晚上护士又来叮嘱了禁食禁水的事项,签了一大篇子的知情同意书,直到睡觉前,时渊还是没有赶回来。

阮逐舟完全不在意,最后喝完一瓶他最爱的蓝莓果汁,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这里是整个京城对腺体置换手术最有经验的医院,每天大约有不下十个omega被推进推出手术室,医护都习以为常了,阮逐舟更是心宽,没人问他为什么他没有人陪床,他就自己蒙上被子,踏踏实实睡了一个整觉。

就这样一觉睡到第二天天明。

迷迷糊糊中,阮逐舟感觉到脖子上凉飕飕的,一阵羽毛似的痒意。

他没睁眼,伸手去摸索,却摸到脖子上什么东西好像消失了,紧接着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

阮逐舟眼皮睁开一条缝。床头的椅子上坐着个人,时渊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身上一股烟草味。

他睡眼惺忪:“你又抽电子烟?”

时渊舔了舔干涩的唇:“阿阮,公司昨天有急事,我走不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怕吵醒你。”

阮逐舟想说原来你不是在和我赌气啊,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我这一觉睡得真够久,马上就要到手术的时间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出时渊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不安。

“要不还是算了,”时渊说,“不能标记又怎么样?这只不过是满足我们这些alpha控制欲的说辞而已。阿阮,我什么都舍得给你,不差你身体上的一个记号。”

阮逐舟瘪了瘪嘴:“时渊,自从你我坦白之后,每次你这么深情都让我感觉怪怪的。就算知道你老早就把我当做你的初恋,白月光,但我还是有点消受不起……”

“可这是我们年少走过来的情分。”时渊坚持道。

阮逐舟顿了顿:“假如,我是说假如,从你年少时的心里陪着你一起走到现在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呢。”

时渊微怔。

这会功夫,护士敲门进屋来:“阮先生,马上到您的手术了。”

阮逐舟慢吞吞坐起身,时渊不得不让开位置,看着阮逐舟下床跟着护士离开,刚要跟上去,却被护士拦下:

“抱歉先生,术前准备室只能由患者进入。做手术之前您还会再见到患者的,不用担心。”

时渊只好在病房内等候。这期间公司不断有人给他打来电话,他只接了一两个重要的,简单把工作布置给下面的人,便将手机关机。

过了一会儿,等候室中推出一张床。时渊忙出了病房,示意推床的护士暂时等一下,而后走上前。

阮逐舟平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单,惬意得像在小憩。时渊稍微掀开被子一角,将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

“拿着。”时渊说。

阮逐舟这才睁开眼,手指摩挲一下,感受那东西的形状。

而后他摸到染上某人手心温度的一块黑曜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早就消失了。

“不是吧,”阮逐舟笑着调侃,“你觉得这个屈辱的证明能够保佑我?”

时渊听不见一般,固执地握住他的手。

“你最近乖顺得让我不放心。”他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阿阮,我这辈子没害怕过什么,可是从昨晚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怕面对你这场手术……”

阮逐舟咧嘴一笑,轻轻抽出手。

“你会得偿所愿的。我们都会得偿所愿。”阮逐舟说,“一会儿见,时渊。”

时渊愣住。

床被推走了,他下意识直起身,眼看着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合拢,禁止入内的灯光亮起,滚轮咕噜噜的响声消失,走廊重归于寂静,独留他一人站在走廊中间发呆。

手术室内,阮逐舟看着头顶的无影灯,感觉到医生和护士未在手术台边走来走去。他们时不时闲聊两句,看得出这手术实在过于稀松平常,主刀医生甚至还有空和麻醉师开起了玩笑:

“喂,一会儿可别睡着了,实在不行就嚼一颗口香糖。”

阮逐舟听着医护人员互相打岔,忽然清清嗓子:“医生,我有点紧张。”

他说话的语气倒是平静如水。医生也没在意,随口安慰他一句:“很快的,就像睡一觉。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比你身体素质还差的omega我们也治疗过,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您刚刚说嚼口香糖,”阮逐舟问,“我也想嚼一粒可以吗?我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嚼口香糖放松。”

“这可不行,万一术中堵塞了气管可是会窒息的。”医生说。

“我就嚼两下,然后吐出来。给自己壮壮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这病患生得实在是omega中万里挑一的标致,主刀医生耸耸肩,吩咐护士把垃圾袋拿来:“吐到这里。”

阮逐舟笑笑。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进口中,咀嚼两下,而后将东西吐到垃圾袋中。不知是不是主刀医生的错觉,他隐约看见病人手中拿着的不像嚼过的口香糖,倒像是个嚼碎的胶囊外壳。

“好了。”

阮逐舟在手术台上趴好,闭上眼睛。

“谢谢医生。我感觉没有任何负担了。”他轻声说。

……

时渊从未感觉过,等待的时间真的可以度日如年般漫长。

一切都让人隐隐的不适。手术室外悬挂的灯牌散发出的刺眼光线,走廊座椅冰冷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味,无一不在刺激着躁动的神经。

时间过得越久,这份失控的焦虑便愈发难以忽略。

时渊坐在椅子上微微弯下身,双手合十,指尖抵住额头。走廊的光线明亮,偏偏只有他坐着的位置处在角落,青年一半身形落入阴影中,如一尊睁眼祷告,静止不动的雕塑。

指示灯忽然咔地变了色。

声音不大,却令人心惊肉跳,时渊站起身,看见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内急匆匆走出:

“先生,请您跟我来,病人术中突然陷入休克,现在状况有点不乐观。”

时渊愕然:“休克?我妻子他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您先接收病危通知书,其他的我稍后向您解释……”

时渊呼吸一窒。他焦急地跟随护士把病危通知书拿到手,强压着声线中的颤抖追问,可护士只是简单告诉他阮逐舟在术中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出血,随后陷入休克,置换腺体的手术早已经暂停了,现在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没说几句护士就离开了,又留下时渊一个人在手术室外。

商界叱咤风云的顶级alpha这下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渊煎熬地在走廊来回踱步,单薄的一张纸上宣告着他的心上人正命悬一线,然而他无能为力,生死面前连祈祷都苍白无力,成了徒劳无功的障眼法。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室的灯彻底熄灭。

手术室门拉开。时渊迎上前,下一秒却整个愣在当场。

门里出来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推床,而是摘下口罩的医生。

“真的抱歉,先生。”

医生微微鞠躬,“我知道这话有推卸责任的成分,但我可以用我从医半辈子的信誉向您保证,手术中绝对没有发生任何事故,不知道为什么就……这诡异到简直不像是会发生在人类身上的意外。医院会给您一个调查结果的,我们真的尽力了,请您……请您节哀。”

时渊木然地看着医生嘴巴一开一合,片刻后他将病危通知书一把丢开,机械地摇摇头。

“你们说过这手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时渊喃喃道,“我妻子没有死。你们联合他骗我,他一定是想从我身边逃走,想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旁边的几个护士茫然地看着时渊。时渊忽然又往前一步:“我要见阿阮。”

护士:“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悲痛,但您需要稍等……”

时渊根本不听她说话,大步向手术室内冲进去!

“等等!先生——”

护士想要拦,却反被医生拦住,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讲规矩,家属会发疯的。”医生说,“想办法调查清楚病人的死因吧,比起这点规矩,咱们摊上更大的麻烦了。”

“阿阮!”

时渊冲进手术室,一眼看见盖着白布的手术台。意外发生后,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出来通知时渊,本应该被运送出去的人此刻还没来得及下手术台,被白色的单子覆盖着,薄薄的消瘦的一片。

时渊脚下一个踉跄,慢慢走到手术台边。

方才那狂热的、拒绝相信一切的神情逐渐从时渊脸上消失。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白布单时停在上方。

时渊的指尖开始颤抖。他猛然收回手,摇了摇头:

“不……不是阿阮。这不是他……”

他自言自语着就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一秒之间,与世隔绝般寂静的手术室内传来哒的清脆一声。

时渊视线下移,瞳孔骤然紧缩。

一只苍白的手从手术台边垂下来,而正下方的地面上,一条黑色的项圈落入时渊视野中,纯色的黑曜石在灯下静静反射着冰冷的、无机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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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宿主通关副本二,检测到已使用最终道具,即将为您安排转移程序。]

“我还要维持这个状态多久?”

[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手术室内,阮逐舟对着光照照自己半透明的手,撇了撇嘴。

“好吧。”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反正也没事干……好搭档,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猎物和猎人的比喻吗?”

说这话时,阮逐舟正以一种颇为诡异的魂魄形态漂浮在手术台边。他很庆幸时渊没有把白布单揭下来,否则从灵魂状态观看自己的“遗体”,多少还是有那么点膈应。

但很显然,比起端详自己的遗容,现下有另一个人更值得他细细观察。

阮逐舟看着时渊俯身,从地上拾起那项圈。青年脸色毫无血色的惨白,他从未在时渊脸上看见过这样慌乱无助的神态,像极了一个走丢的孩子。

“阿阮,”时渊小心翼翼地握住白布下那冰冷的指尖,“是你吗?”

某一刻阮逐舟张了张唇,可他的动作随即被07号活泼的话音打断:

[记得呀宿主,现在我算是完全明白了!您虽然是没法被标记的omega,不过也恰恰因为这一点,主角在面对您时才永远处于失控的状态……毕竟一段关系中,表面上的上位者也可以是失权者嘛。]

阮逐舟盯着时渊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喉结动了动。

“难得你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他说。

[宿主您又挖苦我。]

“不是挖苦。”时渊忽然弯下腰,阮逐舟也一瞬间挪开视线,“我说过,我这人信奉等价交换。他把我囚禁在别墅里快一个月,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07号傻眼:[难怪您一直忍到道具时效的最后一天!]

阮逐舟随口嗯了一声,表情却微微放空。

“也不算忍吧,还好。”他说。

人和系统在另一维度的对话分毫传不进近在咫尺的人耳中。阮逐舟看着时渊握着“自己”的手,贴在面颊上,alpha嘴角抽动两下,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神色恍然一变,面具悄然碎裂。

时渊眼底流出哀伤,却弯起唇角。

“你答应过我,怎么食言了呢,阿阮。”他蹭了蹭那只失去温度的手,“我什么都规划好了,事业,财产,孩子……现在这一切都太晚了,对吗?”

时渊凄然地一声嗤笑。

阮逐舟睫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时渊另一只手再次伸出去,这一次,那只手再也无法掩饰地颤抖着,终于下定决心,隔着一层白布轻轻覆上妻子的侧颊。

“老婆,”他喉结滚动,“老天怎么能对我们开这种玩笑,你怎么狠心对我开这种玩笑?”

阮逐舟目光明显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忽闪一下。

他刚背过身,忽然听见低低的一声哽咽。

“你不能自说自话地闯进我的生活,又这么不顾别人感受就离开。”

时渊弯下腰,额头抵着那只苍白消瘦的手背,咬紧牙关,“你从来都不承认,可我知道从你点名要我的那一刻,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阵诡异的触动从心头涌起。

阮逐舟迟疑了一下,转回身。

时渊闭上早已泛红的双眼。

“未雨绸缪挪用三千万补偿给我的人是你,”他自说自话,“早早认出我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而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那薄薄的布单,看见那张仿佛只是平静地睡着了的俊秀面孔。

“你不要你的砚泽了吗,老婆?”时渊颓然一笑,问。

阮逐舟倏地浑身过电般震颤。

即便是浮游着的魂灵状态,阮逐舟依然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怔怔上前一步,像看见什么奇珍异兽那样紧盯着时渊的嘴唇。

过了好久,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无论是声音还是口型,时渊方才说出的都不会错,正是砚泽两个字。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吧老婆,”时渊眷恋地低头在妻子手腕内侧落下一吻,“那天晚上,你惩罚我跪在主卧的时候,我听见你喊我‘砚泽’。”

“没人知道父母去世之后我被迫进了孤儿院,院长为我改名叫时渊,曾经的资料也在孤儿院倒闭,我背井离乡去寄宿高中上学之后丢失了,十五岁以后,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有时渊这一个名字。”

阮逐舟双瞳微微紧缩,一阵震颤。

他不由自主念出声:“时,砚泽……”

电光火石之间,记忆如断线的珠子,被闪电般串联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傅顾问给他的资料中明明可以调查出时渊,这么多年来公司却一直没有人知道‘时渊’的受害者身份,为什么那么多次时渊都不相信他们的婚姻只是联姻造就的商业契约,为什么穿越到副本的第一晚,他下意识对着这张脸喊出上个副本的名字时,对方会震惊地看着他询问——

“……你叫我什么?”

一切都明了了。

祸从口出,他不经意的一声错唤,竟被时渊记在自己恋慕多年的心上人头上,成了对方抵死维护这段情缘的执念。

时渊说的没错,他的确欠对方一个承诺,永远都无法兑现。

[宿主,宿主?]

阮逐舟猛然回神。

手术室内的一切也都被07号所目睹,历经两个副本,它大概也知道二人之间的种种,语气略显担忧:

[上个副本直到最后,您才把您的真正计划对我和盘托出……所以这一次,我想先把我的疑问问出来。]

[宿主,您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时渊,到底和最初被咱们误以为是主角白月光的方敬秋有没有关?]

轻似落雪的滴答一声。

阮逐舟的目光缓缓上移。

一滴泪从alpha深邃的眼眶中滚出,染湿很小一块惨白的布单。

时渊再也抑制不住,深深叹息一声,俯下身子。手术室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沉的啜泣声。

阮逐舟久久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看着手术台边的青年。他的眸光轻微失神,神游天外似的。

07号不知哪来的决断,笃定地追问:[说不在意那个方敬秋都是假的,对吗,宿主。]

阮逐舟阖眼。

良久。

“这或许是我加入主宇宙的这场游戏以来,做过最符合万人嫌这种人设的事了。”阮逐舟笑笑,“你说得对。两个副本走下来,你也敏锐了不少嘛,我的好搭档。”

07号沉默。

阮逐舟承认得干脆,它却突然升起一股不忍之情。

后知后觉的,这个自诩不大通人性的系统察觉到,它的逼问就像撕开了一道不体面的伤疤。

阮逐舟又上前一步,看着蹲下来伏在手术台边啜泣的alpha的背影。

灯光下,时渊背后的影子化作一条孤单的黑线。阮逐舟的魂魄站在时渊的影子里,像一缕看不见的烟。

同一个人*,两次成为他的未亡人。

07号正不知该作何安慰,听见阮逐舟笑中多了一份无奈:

“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它看着阮逐舟如大海般平静的神色,愕然。

是啊。怎么会不介意呢?

即便只是个“重复利用”的NPC,可它的宿主毕竟和砚泽共同走过了两个副本,小宇宙的崩塌有多幻灭,爱恨就有多刻骨铭心。

阮逐舟不是圣人。相反,他是个快意恩仇,把等价交换视为人生信条的狠人。

从得知方敬秋的存在开始,他就没有一天不因为这个白月光而别扭。

可是他不能恨,甚至不能表现出来,为了推动整个计划,理性主导着他第一时间做出收益最大化的决定——撮合时渊和白月光,唯有这样,他才能尽快通关离场。

周密的排布中,唯独没有给他自己小小的不甘心留下余地。

感性和理性分得越开,心头的矛盾便越是时刻纠缠不放。也因此,阮逐舟唯一的报复大概就是在发觉到方敬秋抄袭后,光是送他身败名裂还不够,还偏要把气撒到时渊身上。

知道丈夫从没爱过别人又如何?从头到尾都被迫装大方,他偏要斤斤计较,在最后找补回来。

……原本,阮逐舟是这么打算的。

为了自己被囚禁起来屈居人下的这一个月,他忍辱负重,最终上演一出金蝉脱壳后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可这一切都在听见时渊道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统统被打乱了。

会有这种巧合吗?

两个世界,同样的姓名,同样的纠葛,同样的错过。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大千世界有太多同名同姓的人,可对阮逐舟来说这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世界,这是他奔赴重生的荆棘路。

前路坎坷,是谁甘愿陪他向死而生?

阮逐舟再往前一步。这一次,他单手撑住膝盖,微微俯身。

[宿主,]世界如同陷入水底,荡起迷幻的波涛,07号唤道,[距离转移还有一分钟!]

阮逐舟置若罔闻。他定定地看着时渊压抑地抽泣着的身影,伸出手。

半透明的指尖穿过时渊战栗的肩膀。阮逐舟愣了愣,而后了然颔首,脸上并无意外。

“是我不好。”阮逐舟低声说。

声波在高维世界传出,又在小宇宙风雨飘摇的崩坍之下消散。

[宿主——]

07号突兀地闭嘴,目瞪口呆。

它看着阮逐舟深深弯下腰,凑近时渊的脸。alpha双目紧闭,热泪从眼中滚出,全然察觉不到此刻他逝去的妻子正近在咫尺,睫羽低垂地注视着他。

脚下开始一点点被透明侵蚀,阮逐舟却不紧不慢,在时渊唇角落下一个吻。

错开的维度让这个吻更像一个永远触碰不到的借位,可阮逐舟表情认真得像极了尘世间所有新婚伴侣之间虔诚而纯洁的献吻。

“抱歉,砚泽。”

魂魄消散前,阮逐舟抬起眼帘,静静看着他的丈夫。

“别难过,”他温声说,“我的男主角,我们下个副本再见。”

第58章 哨向01要做一只听话,会审时度势的……

“队长,这是第六个来路不明的哨兵了,要不要把他留在塔内?”

刺眼的强光退散,阮逐舟定睛看去。

封闭的房间内,几个二十来岁的男性青年围在他身旁,所有人都穿着类似的荷枪实弹的野战服,有的面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阮逐舟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站得最靠前,看样子是这群人中的领头者脸上。

不等阮逐舟说话,领头者立刻汇报道:

“队长,那哨兵已经醒了,我们刚刚简单审了两句,他非说自己失忆了,一句也不肯多说。要不咱们还是直接把他丢到沦陷区算了。”

看对方这称呼,“队长”显然是比领头者等级还高的上位者。

阮逐舟从椅子上起身。一众人立刻为他让出一条路,阮逐舟踱步到窗边,那些人只是追随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却无一人跟上。

阮逐舟向窗外望去。

他身处一栋高塔似的建筑物上层,塔下有一片环形的高墙围起,围墙目测有快两层楼高,而塔外是大片望不到边的,荒芜的空地。

领头人在他身后道:“队长,方才的丧尸潮数量不多,已经被击退了。”

阮逐舟手背在身后,眯起眼睛。

丧尸潮?

见鬼,他这又是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怪力乱神的副本?

[恭喜宿主成功转移至第三个副本世界。]

07号的声音及时链接成功,传入脑海。

[即将为您加载本次副本的身份及世界信息,稍后会发布引导任务,请宿主做好准备。]

提示音结束,熟悉的头痛感短暂闪过。

如刚刚那领头人所言,副本三是一个科技水平较为发达的未来世界,却也同样是一个存在着“丧尸”的末世。

与许多科幻作品一样,丧尸是被人工研发的病毒误投放到城市环境中后污染突变的产物。

丧尸病毒只对人类起效,通过血液传播,被丧尸病毒具有一定的潜伏期,目前没有治疗方法,被感染的人类会丧失理智,肌肉和骨骼产生一定程度的畸变,犬齿变得尖利,皮肤青白钙化,表征上可以与正常人类做出明显区分。

不过与“正常”的人类世界不同,阮逐舟所处的副本里的人类除了普通人,还单独分成两类经过特殊进化的“超人”种,他们常年居住在名为塔的特殊建筑内。

一类就是刚才这些青年提及的“哨兵”。

哨兵有着超人的五感和可以抵达人类极限的超高身体素质,但过人的天赋同时也是一道枷锁,哨兵们往往会因为五感超载而陷入狂暴,因而他们既是丧尸末世下的利刃,也同样是稍有不慎便会暴走的定时炸弹。

另一类人被称为“向导”。

与哨兵相反,向导的身体素质与普通人类无异。然而向导拥有极其稳定的精神疏导与安抚能力,他们可以与哨兵进行精神链接,也就是进入所谓的“精神海”,精神力强大的向导甚至可以对哨兵达到提线木偶一般的控制。

而阮逐舟恰好是这座塔内唯一的向导。

“队长,如果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一个失忆的哨兵精神海相当混乱,您如果贸然与他进行精神链接,不仅有可能无功而返,还会伤及自身的。”

或许是见阮逐舟迟迟没动静,领头者试探道,“再说,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不记得自己的能力,说不定他就是个C级拖油瓶呢。”

阮逐舟收回目光,转过身。

“那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问。

领头者:“他只记得自己姓池。”

阮逐舟:“如果他真是你所说的那样无能,是怎么在无法使用哨兵能力的情况下孤身突围丧尸潮,找到我们的塔的?”

领头人噎了一下:“呃,那臭小子命硬……”

“不是命硬,是本领过硬。”阮逐舟微微扬了扬下巴,“审一个人而已,还用不着什么向导的精神链接。带我去关押他的地方。”

*

末世刚开始的人类大陆上,像他们栖身的这种塔至少有上百个。然而如今外界的联系几乎已经切断,塔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

几分钟后,阮逐舟跟着一行人下了电梯,来到一间写着禁闭室的铁门前。

初始记忆告诉阮逐舟,禁闭室是每座塔的标配。犯了错或者五感陷入混乱的哨兵通常会被押送到禁闭室,在这里哨兵会被屏蔽视、听、嗅觉,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宿主,检测到您即将与副本三的主角相遇,引导任务现在发布。]

阮逐舟即将推开门的手一顿。

07号:[您的任务是拷问出主角在被哨兵们审问时隐瞒的关键信息,并且惩罚主角关禁闭至少二十四小时。]

[请注意,该信息十分重要,若审讯失败将无法触发主神设置的初始节点,您将直接被判定为任务失败,重新进入轮回。]

发布后07号顿了顿:[宿主,现在任务主线还没有触发,您可以选择是否更换一个副本。要我为您安排转移到其他世界吗?]

阮逐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铁门,似乎能透过这扇门与屋内的人对视一般。

他心中道:“不必了。”

手腕下压,阮逐舟按下门把手,率先走进禁闭室。

走廊的光线随着旋转而开的门扉泻入一片漆黑禁闭室内,在隔音墙面上割下一道狭长明亮的线,也照亮了某个被绑在椅子上的青年的半张面孔。

那领头者吩咐:“把屏蔽器关掉。”

哨兵的听力绝不是一般的隔音室就能糊弄过去的,因此塔的禁闭室通常会配备听力干扰装置,其原理是用特定的音波将已经隔音后剩下的细微杂音进行掩盖。

短时间还好,但一旦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无休无止的“白噪音”会让很多哨兵恶心、眩晕,严重的甚至会精神崩溃。

啪的一声,阮逐舟打开禁闭室的白炽灯。

禁闭室除了一套桌椅,再没有别的装置陈设。

他凝望着这个失忆的哨兵。

对方戴着近乎覆盖住小半张脸的眼罩,穿着黑色夹克、工装裤和马丁靴,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露出还未结痂的伤口。绳子紧紧束缚着面前人的身体,青年肌肉紧实贲张,胸膛轻微起伏,在紧身短袖下显出结实的轮廓。

阮逐舟走上前。

后面的领头者:“队长,小心!”

阮逐舟没听见似的,一把摘下哨兵的眼罩。

哨兵闷哼一声,皱眉抬起头来。

阮逐舟掀开他眼罩的动作很大,哨兵额前的黑发都乱糟糟地翘起,阮逐舟的视线对上那双凌厉浓黑的眉眼,他看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会儿,无声轻哂。

他一笑,哨兵看他的眼神更加警戒,宽厚的肩膀绷紧。

阮逐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是第六个流浪在外来投奔塔的哨兵。”他说,“就取个大写的‘陆’字,叫你池陆吧。”

那哨兵蹙着的眉怔然一松。

后面的一群人都呆住了,有的没忍住:“队长,这,这就决定收留了他?”

阮逐舟仍旧置若罔闻,单手撑住椅背,微微俯身。

哨兵牙关紧咬,下颌绷得石头一样硬,毫不认输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眼前的人看着是个向导,对方颀长高挑,黑发黑眸、黑色短风衣衬出末日作战中极罕有的细腻苍白的肤色,长靴包裹住劲瘦小腿,作战腰带勒紧细韧腰肢,别在腰侧的枪套紧贴着窄胯,衬得那身板薄如钢锻的精刀。

哨兵一路逃命至今,精神场域早就堆满了各种无序的垃圾。

年轻哨兵的喉结隐秘地动了动。

要是能有个向导为自己清理精神海里的杂念该有多好。他太久没得到过一次像样的抚慰了。

阮逐舟抓住他的头发,迫使对方把头仰得更高。

“你是怎么找到塔的?”他问。

池陆痛得强忍住龇牙的冲动:“沦陷区有路,路上有车辙。只有还存在人类活动的道路上会有车辙。”

“你一个人,杀了多少丧尸?”阮逐舟又问。

“记不清了。”

“放你娘的屁!”有人按捺不住,撸起袖子上前,“失忆的哨兵,精神海等同于废了!队长,他根本就是个撒谎精,不打不成招——哎唷!”

话没说完,池陆没被绑住的右腿前伸一扫,那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给我磕头,我可受不起啊。”池陆盯着阮逐舟,话却说给那毛毛躁躁的哨兵。

“我**的——”

“别胡闹了。”阮逐舟低喝,“还嫌不够丢人吗?滚到后面站着去!”

他不清楚自己队长的身份是否真的有权威,不过现在他确定了。那哨兵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却不敢再违抗,和其他人一起站到禁闭室门口。

阮逐舟又将注意力放回这个被自己刚刚赋予新名字的哨兵身上。

他们一错不错地对视片刻,而后阮逐舟忽然笑道:

“我改主意了。”

池陆眼神一凛。

阮逐舟若有所思道:“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砚泽。笔墨纸砚的砚,恩泽的泽。记住了吗?”

池陆干涩的唇下意识微张:“什么?”

阮逐舟松开他的头发:“没关系,多叫几次你就熟悉了。”

他紧接着问:“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处在病毒的潜伏期?”

池陆:“我身上的伤口都是穿越丛林时与野兽搏斗留下的。丧尸没有智力,他们没法在野外密林中生存。”

阮逐舟哼笑。

“口说无凭。”他说,“得检查过再说。”

说着他摊开手,细长手指勾了勾:“给我匕首。”

后面的哨兵反应过来,忙抽出一把匕首递上。

池陆瞪大眼睛,双腿下意识微微蜷起,做出预备反击甚至和这一屋子哨兵搏斗的姿势:“你这是干什——”

阮逐舟一只手象征性地按住他肩膀,弯下腰,刀尖像拆开礼物的包装纸般轻轻划过——

嘶拉一声。

本就破损的高领上衣应声裂开。

池陆脖子一梗,浑身僵住不动了。

他眼睁睁看着阮逐舟丢掉匕首,修长指尖抵住那赤裸的胸膛,沿着饱满的肌肉线条一寸寸游弋。

池陆喉头一缩,本就拥堵的精神场域中泛起更加躁动不安的波澜。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在精壮结实的身躯上游走,像一把冰冷地剖开病人血肉的手术刀。

池陆目光在向导那双深黑的瞳孔和单薄的手上快速转了好几个来回。他呼吸不自觉地沉重了好几分,被绑在椅子后的双手用力攥紧成拳,直到那只手轻轻划过每一处新旧伤口,向小腹探去。

他嘴唇蓦地颤了颤:“等等、嘶——”

阮逐舟的手停在一处新伤上,指尖用力一按,结痂生生撕裂开,鲜红血珠顿时从伤口中渗出!

池陆条件反射地弓起腰,又被绳索勒住,重重跌落回座椅上。不到一秒的功夫,哨兵已经双目泛起血丝,喘着粗气死盯着向导那双狐狸眼一般眼尾轻微上挑的双眸。

空气里弥漫着暴虐的信号,同类的哨兵们纷纷皱起鼻子,有的甚至暗自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个失去记忆,精神海大打折扣的哨兵,居然还能够散发出如此有威慑性的精神力。

如果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池陆”真正的水平或许比他们想的还要强大得多。

阮逐舟手上却毫不留情,指尖又陷入那皮肤中一分。他看着哨兵额角冒出的冷汗,平静地笑笑。

“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他低声说。

池陆牙关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

“我,不记得……”

阮逐舟抬眉,面上一副“是么”的惊讶,手上却愈发用力。池陆呃的一声闷喘,腹肌绷紧到颤抖,隔着隆隆的耳鸣,他听见阮逐舟凑到自己耳畔:

“既然要留下来当狗,就要做好不撒谎的觉悟。没有主人喜欢一条撒谎的狗。”

池陆艰难闭上眼睛。

“安全区,”半晌他嘶哑地道,“我想让你们,帮我找到安全区……!”

压着裂开伤口的力道骤然消失了。

池陆长舒一口气,又溺水一般猛地一个深呼吸,睁开眼睛。

果不其然,不止向导,连他身后的哨兵们也都齐刷刷盯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安全区?”

“你是说,塔外已经有人类聚集的安全区了?”

池陆努力平复呼吸:“请你们相信我,塔是孤立无援的存在,只要我们做足准备就可以和大部队汇合。我向你们求助,也是因为只靠我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是回不去安全区的……”

阮逐舟:“够了。”

池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就连其他哨兵也惊讶地看向他。

阮逐舟侧过头看着那群哨兵的领头者:“把池陆关一天一夜的禁闭。顺便观察一下他有没有病毒潜伏期的征兆,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领头者欲言又止:“是,队长。”

其他人明显也想问什么,可没一个敢当这个出头鸟。所有人都知道是时候离开了,纷纷转一个接一个跨出禁闭室的门槛。

池陆在绳索中挣扎一下:“等等,为什么?安全区的事很重要,我们不能留在这坐以待毙——”

阮逐舟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关门前他回过头,看了池陆一眼。

他关上禁闭室的灯。走廊的光照亮了时渊的脸,也同样落在阮逐舟俊秀的侧颜上,细挺鼻梁投下鸦色的阴影,睫羽下笼罩下淡淡阴云。

“没有为什么。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就当是主人教你的第一课。”阮逐舟说,“要做一只听话,会审时度势的狗,砚泽。”

第59章 哨向02自己分到的宿主自己惯着呗。……

“队长,这个池陆说的话可信吗?”

“是啊队长,现在人类文明都快要灭绝了,哪还有什么新建立的安全区。放在几年前或许还有希望……”

“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小子说得对,一直留在塔里总归不是个办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路听着塔内的哨兵们七嘴八舌,阮逐舟终于停下脚步,吓得跟随的一众人也紧急刹车:

“队长?”

“他才说了一句,你们就方寸大乱,”阮逐舟沉着脸,“都少啰嗦两句行不行?”

众人悻悻然住口。

“我累了,今天晚上都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阮逐舟撂下面面相觑的几个哨兵,回到挂着队长牌子的宿舍,重重关上门。

[恭喜宿主,引导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0已到账,注意查收。]

[经检测,副本三主线任务现已触发。]

阮逐舟脱下风衣挂好,在桌旁坐下。

桌面上垒了几个罐头,他挨个拿起来查看,都是些即将过期的羊肉罐头,他随便打开一个,一股轻微的腥膻味扑面而来,他忙把罐头放下,往远处推了推。

[宿主,副本三的主角居然又是砚泽!]播报结束,07号谈论起主角的口吻都多了些与老朋友重逢的亲切,可转念又有点遗憾,[只可惜他没有前两个副本的记忆……]

“什么叫‘又是’砚泽,他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叫砚泽还不是我给他起的。”

阮逐舟又拿起一袋压缩饼干拆开,“那小子的事先放一边。这个副本和现实世界的差异太大了,光靠我一个人收集情报还不够,需要你给我补补课。”

[没问题宿主,知无不言!]07号来了劲。

有了羊肉罐头的经验,阮逐舟这次很小心地闻了闻压缩饼干,好在并没有什么发霉的味道。

“塔和安全区是什么关系?”他试着咬了一口压缩饼干,“还有什么精神海和哨兵等级,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又是什么?”

07号说:[丧尸危机刚爆发时,这个世界的人类一度以为只要靠着热武器火力碾压,很快就能将感染控制住。不过病毒传播的规模远超当时政府的想象,人们没有做出充足的预案……原本人类是可以拥有自给自足的安全区,在此基础上渐渐恢复家园的,只不过当时他们太过轻敌。]

阮逐舟咂咂嘴,往地上呸了两口:“砂子似的。唔,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历史本来就是不断重演。”

[塔的存在归功于哨兵向导搭档配合之下超强的生存能力。]07号兴致勃勃道,[说起来,宿主,您的身份很特殊,不仅是这座塔里唯一的向导,还是一个身体状况特殊的向导。]

阮逐舟从壶里倒了一杯水,看了看杯底的一些不明漂浮物,叹了口气。

[您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来到副本三之后,身体状况较之副本二又更虚弱了一点?]07号问。

大概是压缩饼干实在噎得慌,这水质在阮逐舟这居然也变得差强人意。他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之前你说过,越接近‘通关’,我的身体就会越接近死前的健康状况。”

[是的,但还不完全因为这个,]07号纠正,[您在副本三的身份是一个精神力脆弱的向导,短时间内最多只能对一个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哦!]

“……”阮逐舟差点呛到,“好搭档,能别用这种中了头彩的语气告诉我这个消息吗?”

[这未见得是坏事啊宿主,]07号不赞同地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精神疏导是每个哨兵的刚需,正因为如此,只有表现好的哨兵才能获得您的‘奖赏’,您也因此稳坐塔内队长的位置啊!]

没有纸巾手帕,阮逐舟用袖口擦了擦嘴:“这么说,我在这里的身份应该是一个仗着物以稀为贵,在塔内驱使众人给我上供的废物向导咯?”

[您概括得很精准,宿主。]

“他们给我上供的就是这些东西?”阮逐舟心有余悸地看着桌上的罐头,“末世下必须吃这些生化炸弹才能活吗?天杀的,我刚从上个吃香喝辣的世界转过来,由奢入俭难啊!”

[有的哨兵可能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呢,]07号劝道,[您看看您的床下,有好多罐头和能量条,还有一些可以存放的速食,单兵口粮……这些都是哨兵们冒着风险从荒废的城市搜刮出来的。]

阮逐舟只好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打开的关头重新拉回来,看着它的眼神好像这是什么一罐砒霜。

[您多少吃一点,这个副本的您身板可是很脆的。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眼看阮逐舟脸越来越黑,07号连忙改口,[宿主,今天晚上我就去和主神打报告,只要您通关,下个副本我保证给您找一个生活质量有基本保障的世界。]

阮逐舟撇撇嘴,拿起叉子,对准一块油浸浸的羊肉叉下去。

07号松了口气,心里却犯嘀咕。

不对吧。自己不是宿主姓名所托、尊贵的系统大人吗,为什么要哄着宿主给对方打包票啊?

……不管了。谁能料到宿主像个不吃罐头只想吃猫条的矫情小猫似的。自己分到的宿主自己惯着呗。

阮逐舟拿起叉子,视死如归地看着那块有点散架的羊肉,闭了闭眼。

他忽然说:“其实你刚刚说得有道理。”

[您指的是哪句?]明明哪句话都很有道理好吧。

“他没有前两个副本的记忆,但他确实就是砚泽。”阮逐舟说。

07号愣了愣:[不会吧宿主,我还是觉得砚泽,我是说池陆只是个NPC而已,只不过他的脸比较固定……]

阮逐舟咬下羊肉,嚼了嚼,再次端起水杯,也不管水干不干净,咕咚灌了一大口,直接将肉冲服进喉咙:

“不会的。上个副本时我也以为这些‘主角’像你说的那样,是主宇宙偷工减料做出的一模一样的模型……靠,等一下……”

阮逐舟脸都皱了,捂住嘴巴,脊背佝偻下来,单薄的身子一阵发抖。

[没事吧宿主?]07号有点慌了,[我以为您只是挑食……]

“我没事。”阮逐舟勉强直起腰杆,脸色铁青,“那小子不论是‘砚泽’这个名字,还是长相,性格,都是一脉相承,这种连续性在其他NPC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能是因为他扮演的是副本里的‘主角’。]

“恰恰相反。”阮逐舟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换位思考一下吧,如果你是神,你设计了一个游戏,而玩家需要‘攻略’的最重要的角色居然是一成不变的,这游戏还有什么难度可言?你会容忍玩家钻空子吗?”

07号被说服了:[好像的确如此……]

那小小的一块罐头肉似乎对阮逐舟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走到单人床边坐下,只顾得上脱了靴子,便身子后仰,砰地倒在床上。

“我有种推测,池陆也好,从前我遇到的那些砚泽也好,他们应该都是拥有某个现实中的原型。”阮逐舟抬起小臂遮住双眼,声音虚弱却镇静,“或许他与我生活中曾经遇到过的某个人相对应,是我的潜意识在副本中的投射……”

他顿了顿。

[潜意识?]

“对,潜意识。因为我并不太记得了。”阮逐舟说。

[看来现在也只能这么解释了。]07号赞同道,[不过,主神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宿主您没有印象,甚至曾经遇到过也不认识的人来担当主角呢?]

阮逐舟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没有正面回答,另一只手默默搭上小腹。

“作威作福只为了霸占这些垃圾,还真是为难‘我’了。”他说,“明天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他们分下去。反正我吃不了多少,也不需要跟着哨兵冲锋陷阵……希望这些哨兵的味觉不要进化到过于发达。”

[不可以的宿主,您这么做就违反了角色的万人嫌设定了。]07号提醒他,[还有,副本三的盲盒任务要发布了,请您注意。]

盲盒任务,指的自然就是和前面两个副本一样,完成后可以获得一项与当前身份相匹配的随机能力的特殊任务。

阮逐舟:“说吧。”

他边说边开始打着圈按揉胃部。

07号:[您的下一个任务是,在池陆禁闭结束后虐待他的精神体。系统会实时监测精神体的表征,直到判定达标为止。]

新名词一蹦出来,阮逐舟感觉更胃疼了:“精神体?”

07号解释:[就是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一种具象化体现,您可以理解成奇幻影片中那些守护神一样的存在。它们可以像动物一样正常进食,但只有哨兵向导这两种特殊的人类才能看到它们的存在,并与它们互动。]

阮逐舟挪开遮着眼睛的手臂:“那我也会有精神体吗?”

[理论上是有的,不过宿主,您现在还不会操纵精神力,这需要慢慢学习,而且要小心不能暴露出您在这方面一无所知,崩人设可就不妙了。]

阮逐舟闭上眼睛。

07号说得没错。他现在的问题可不只是精神力脆弱,而是对于疏导哨兵一窍不通。

如果说上一个世界的第二性别至少还只是生物层面的变化,这个副本恐怕已经已经脱离了唯物的范畴。

操纵“精神”,听上去实在玄之又玄。

只不过,提到精神体时,一个念头却控制不住地从脑海深处跃然而出。

但并不是“我会拥有什么样的精神体”。阮逐舟心中自言自语,不知那位主角先生的精神体又会是何面貌呢?

第60章 哨向03你到底是狼还是狗啊?……

末世的第一晚,阮逐舟睡得格外安稳。

塔如其名,足足有大约二十层楼高,加上末世气候有异,夜间风声呼啸不断,如某种兽群的咆哮。

或许是身体虚弱熬不住夜,伴着简陋的床板吱呀与怒吼的夜风,阮逐舟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

禁闭室足以隔绝任何电波信号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池陆缓慢抬起头,觑起眼睛。

太久没有见光,哨兵的瞳孔如猫眼般缩小又扩大。

昨天那个向导正站在门口。

走廊的日光照在青年身上,在地面投下狭长的阴影。整整一夜的五感屏蔽让池陆一时混沌,平时他可以迅速看清对方逆着光的脸,可此刻他只能看到对方剪影般的身体线条。

向导脸上表情不辨,向他走过来。

池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坐正身子。

向导今天没有穿那身短风衣,而是换了一件黑色冲锋衣,领子立起来,宽肩窄腰的劲瘦身材被硬挺布料衬得愈发锐利,双腿修长,脚踩的靴跟踏在地面,一步一步地发出叩叩声。

整夜的死寂突然被这叩叩的脚步声打乱,池陆下意识烦躁地皱了皱鼻梁。

向导几乎走到池陆岔开坐着的双腿前,停下。

“精神状态倒是稳定。”向导说,“不得不说,你的表现让你之前的鬼话有了几分可信度。要是这点意志力都没有,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池陆一瞭眼皮:“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玩玩。人生苦短,更何况我们生在末日,如果你是塔内唯一的哨兵,你会选择怎么度过余生?”

池陆愣了,不知道是第一次思考这种问题,还是没预料到向导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观念。

“现在认清你的处境了吧。”向导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可以给你提供精神疏导,而你要比呵护自己的生命还要呵护我。”

池陆张了张口:“你……说什么疯话?”

那向导笑了笑。

适应光线之后,池陆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不得不承认,即便说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改变不了对方确实长了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有着超越性别的昳丽的脸。

一宿没有吃喝,池陆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下唇:

“你们不收留我就算了,反正这里不差我一个哨兵做苦力,你放了我,我自己去寻新的出路……”

交涉还没有说完,阮逐舟忽然一脚蹬上椅面。

池陆的两腿登时僵住。

哨兵也是人,是男人就没有不对这个姿势感到不舒服的。那向导的靴子只消再往前不到半寸,他的小兄弟恐怕就要含恨而亡。

池陆不想怂,但他现在实打实地为自己方才过于放*松的,岔开长腿的坐姿后悔。

向导倾身向前。

池陆的大腿肌肉跟着紧张地绷紧。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个人下一步会干些什么。

“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给我看看。”向导说。

池陆:“……啊?”

向导漆黑的瞳孔紧盯着他,没有放过对方脸上任何瞬时的破绽。

“不放出来,你就继续在禁闭室待到地老天荒。”阮逐舟冷冷道,“你看起来应该很久没有得到过精神疏导了吧。一个失忆又精神场域混乱的哨兵,对于向导的抵抗力几乎为零。想知道我都有什么手段吗?”

当然,这些都是阮逐舟的狐假虎威。事实是他连个屁的反制手段也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张嘴就是一顿以假乱真的连蒙带骗。

池陆咬紧后槽牙。

“动作,快点。”阮逐舟命令道。

池陆屏息一瞬:“你先把脚放下。”

向导纹丝不动。

池陆:“我不确定它放出来之后会是什么状态。伤到你算谁的?”

听了他的话,向导明显掂量了一下,收腿后撤了一步,站定。他拢了拢冲锋衣的衣襟,立起的衣领几乎遮住向导流畅尖瘦的下半张脸。

“我不喜欢失控。”向导那双狐狸眼警觉地盯着池陆,“别想着耍花招。”

池陆轻轻阖眼。

屋里陷入寂静。两秒过后,哨兵的周身忽然升起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般的亮光,光点不断累积,几乎勾勒出哨兵一圈完整的身形。

阮逐舟的眼睛微微瞪大。

光斑倒映在瞳孔中,如一条小小的银河洒在微缩的宇宙。倏地一下,光斑忽然飞速汇聚起来,飞速向地面移动!

那团光亮速度很快,堪比贴地掠过的飞鸟,有一瞬间阮逐舟以为池陆的精神体大概是某种禽类,可那光团又看不出翅膀的形状,让他联想起自然界中的白蚁,团结在一起时便拥有整齐划一的集体意识。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也被打消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搓着这面团,光源开始拉长,形状不断变化,竟慢慢衍生出类似哺乳动物的四肢形状!

光团的“四肢”稳稳落在地面。阮逐舟下意识想要后退,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会露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动。

太魔幻了。活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战士,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电影特效,若是换了从前,有人告诉他这是什么八维空间的产物,恐怕他也会深信不疑。

下一秒,光团的形状定格。

光亮逐渐暗淡下来,八维产物抖了抖身上的毛,嗷呜一声,调过头。

一只纯白色的冰原狼。

阮逐舟狠狠一怔。

精神体诞生时的光亮消失,禁闭室又陷入昏暗的光线状态。白狼的眼睛在黑暗中玻璃珠子似的,反射出幽亮的光。

除去方才短暂的十几秒,眼前这只白狼和一头真正的动物白狼没有任何区别。它的毛发雪白柔顺,獠牙尖利,身体也并非想象中“精神体”半透明的状态,狼爪刮蹭地面也会发出真实的磨蹭声。

那白狼一出现,便率先转过来死死凝视着阮逐舟,似乎在估量对方是否是潜在的敌人。这精神体的尾巴居然也符合动物的习性,因为警惕而微微竖立起来,大约因为受到主人的影响,并没有兴奋地来回扫动,而是和躯体一样呈现紧绷的状态。

阮逐舟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池陆释放出精神体,眼神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向导片刻。他低低地笑起来:

“怕了?”

阮逐舟不怒反笑。

“怕谁,你还是它?”他反唇相讥,“牙都没长齐的狗崽子……哦,真抱歉,它是狼是狗来着?”

池陆并没被激怒的样子,轻轻吹了个口哨。白狼应声跑到椅子旁边,用尖牙轻轻叼住绳子厮磨。

阮逐舟的目光落在这精神体的牙齿上。

这么看来,被召唤出的精神体的确是可以与现实中的物体交互的。

池陆微微歪头:“不好意思,是狼是狗,它都只忠于我。我是它的主人,但你不是我的。”

向导哈哈一笑:“看来你的觉悟也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拍了拍手。

“那这家伙的精神体抓起来,送到我房间。”向导对走进禁闭室的两个高大魁梧的哨兵道,“原本我打算在这测验这条狗,不过我改主意了。谁也不准私自动它。”

池陆一惊:“你要干什么?!”

精神体与主人的喜怒哀乐近乎同步,白狼立刻转过身,微微弓起身体,对着两个步步紧逼的哨兵呲牙,喉咙里溢出野兽轰鸣般警告的低吠。

“还有,把池陆从禁闭室转移出来,让他单独一个房间。再在这关下去,万一他太虚弱,这精神体可就没得玩了。”

说完,阮逐舟最后侧目看了惊愕的哨兵一眼,莞尔一笑:“怕了?”

“不、等等——”

轰的一声,禁闭室大门关上,也将池陆愤怒的低吼声彻底阻断在内。

*

塔的三楼有两间巨大的仓库,一间用来存放弹药、武器和各种珍贵器械,还有一件则用来储存生活用品和食物。

“队长,这是第二分队今天去A城带回来的物资。”

阮逐舟坐在一张破了的单人沙发上,把物资清单翻过一页。

沙发已经旧到快要露出弹簧,然而在末世,这种待遇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今天怎么才这么点?”阮逐舟看完前几次清点的物资单子,问。

执行任务归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哨兵,对方面露窘色:“队长,咱们现在太多人因为营养不良而五感失调,人手不够啊。而且这次在A城的废弃工厂发现了一个小型发电装置和雷达,还有不少汽油和机油。搬完这些东西,就没地方装吃的……”

说这话时,正不断有哨兵在门口搬着成箱的罐头、香肠和面包进进出出。

[宿主宿主,我还没有告知您副本三的主线任务呢!]

脑子里有个活跃的声音吵吵个不停,阮逐舟忍不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知道该怎么分配吧。”

对方果然上钩了:“是……”

看老哨兵懊恼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阮逐舟就知道从前的‘自己’剥削程度之严重一定和地主豪绅没什么区别。

不过讲道理,难吃的临期罐头,快要硌掉牙的面包和香肠,有什么可霸占的?难道一顿可以比别人多吃点臭肉和干巴面包是什么幸福的事吗?

阮逐舟心里叹气,面上却板着脸:“你在这盯着他们把东西放好。我去看看那个不听话的新人。”

老哨兵脸上闪过一丝“那兄弟完了”的同情:“是,队长。”

阮逐舟起身离开。为了节省资源,塔内白天禁止用电,不过阮逐舟是个例外,他随时可以使用唯一的一部电梯。

他步入老式电梯厢,按下数字八。生锈的门合拢,电梯开始缓慢上升。

07号在他脑中扯着嗓子大叫:[宿主!]

“有点眼力见,没看见刚才正忙着呢吗。”阮逐舟揉了揉耳朵,然后想起来这震耳欲聋的感觉是从脑子深处而非耳旁传来的,顿时有点无力。

[宿主,副本三的任务难度提升了!]

07号煞有介事道,[想必您现在也已经摸清,您的身份是塔内霸占资源的向导头目,而主角池陆的到来伴随着‘安全区’的新消息,一旦其他哨兵跟随他踏上寻找安全区的道路,您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您的任务就是给哨兵们洗脑,让他们坚信主角说的是假话,直到主角因为记忆恢复而解封能力,扳倒了带头排挤他的您,最后带领其他人离开这座塔,前往新的家园。]

“也就是说,安全区真的存在?”

[是的宿主。]

“你刚刚说解封能力,那池陆原本的‘等级’是什么?”

电梯停稳在八楼。阮逐舟迈进走廊,向着尽头的房间走去。

[这就是留待您亲自揭晓的秘密了,宿主。坦白说我也不知道池陆是什么水准,哨兵由S到C一共四个级别,不过我猜既然是主角,那至少也要是个A吧。]

阮逐舟在门口停下,若有所思。

屋内传来某种低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物喘息声。

07号都忍不住主动为他出谋划策:[宿主,主宇宙的任务只说‘虐待’,也没说非要把它怎么样,万一它伤了您就不好了。要不您意思一下算了……?]

阮逐舟垂眸,平静地推开门。

白狼被一条铁链拴在墙角,全身毛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发生了不小的搏斗。然而狼狈姿态挡不住精神体依旧目露凶光,脊背微微拱起,对阮逐舟示威地呲着尖牙。

阮逐舟进屋,关上门。

只看这头畜生还没消失,就知道它的主人精神力肯定还足以维持它的存在。只不过人和白狼一定都吃了很多苦头就是了。

阮逐舟慢慢走上前,在07号[宿主不要啊!]的失声尖叫中,一步步踏进那根绷直的锁链直径范围内。

白狼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嘶吼声,利爪紧紧扒着地面,随时准备扑上去对来犯者发动攻击。

阮逐舟仍然维持着两手插兜的动作,长睫低垂,看了白狼一会儿,轻启薄唇:

“和你的犟种主人一样,都是个狗脾气。”

他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手腕一抖,将攥着的蝴蝶刀展开,刀刃上泛着寒光,镜面一般光滑的刃上反射出白狼那绿幽幽的眼睛。

“希望一会儿你还能保持住这个不忿的样子。”

阮逐舟轻声说。

……

一阵颠簸,池陆睁开眼睛。

“这臂环上的电流装置可不是开玩笑的,敢乱跑你就死定了!老实在这待着!”

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的人,门砰一声关严,随后传来落锁声。

池陆从铁架床上翻身爬起来,看着狭小的房间。

生存物资极度匮乏的如今,他居然因为身份敏感而被分到一个单人间,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昏昏沉沉坐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不顾头晕目眩便想起身。

他的精神体呢,被带到向导面前了吗?他们对它做了什么?

池陆只记得被注射麻醉之前,他和精神体都剧烈反抗过,那两个动手的哨兵为此还挨了白狼两口,要不是他们手上有家伙什,池陆根本不会落入下风。

刚站起身,池陆眼前一黑,扑通跌坐回床上。他努力平复呼吸,想着先在房内找个撬锁的工具,可还没等黑暗的视线恢复正常,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入脑海:

“好了,快点吃吧。你看看你,到底是狼还是狗啊?”

池陆的动作霎时停止。

他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向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