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你的畜生。”他厉声说。
池陆攥紧手帕。
“您踹它一脚,它自然就知道滚开。”池陆说,“不用不舍得。”
旁边的两个哨兵被这大逆不道的回话惊得屏住呼吸。
阮逐舟轻轻一哂:“舍不得?别逗我笑了。你的这头笨狗可没那么通人性。”
然而他的腿纹丝未动。
池陆神色放松。阮逐舟颀长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出现的却是另一副旖旎的景象,画面中的阮逐舟同样剧烈喘息着,用这种强装镇定的眼神瞪着他,嘴里咬牙切齿地吐出羞辱的词汇,却又转瞬化作破碎的泣音。
想到这几日自己的境遇,池陆稍微放任那不道德的想象在脑中多停留了几秒,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阮逐舟睨了他几秒,转头对别的哨兵道:“关水。”
那两个哨兵赶忙照办。
水流消失了,阮逐舟冷冰冰地看着池陆也像他的狼崽子一样不适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而后手臂肌肉发力,将作战服上衣拧干,随手甩到肩头。
他不再看这个年轻的小糙汉,与对方擦肩而过,向担架走去。
担架上,两个哨兵脸色铁青,其中一个因为摔断了腿,早已疼得昏了过去,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冒着渗人的白眼,那是伤口处被丧尸血液沾染后常见的现象。
另一个哨兵意识倒是清醒,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队长,求求你别放弃我!我胳膊上的伤口真不是丧尸咬的!”
阮逐舟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季明:“你来告诉他。”
季明嘴唇嗫嚅一下,低下头不敢看那哨兵的眼睛:“刘儿,你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你脸上的皮肤,还有眼球,已经逐渐的……”
那哨兵呆住了。没过几秒,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叫:
“队长,季哥!我为塔冒死去A城十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您就把我受伤的这条胳膊砍掉,这样病毒就不会蔓延……”
哨兵喊声愈发凄厉,其他人都不忍地别过头。
唯独阮逐舟面色沉静如水。他不再听那哨兵的哭诉,喊了声池陆。
池陆转过身。
阮逐舟指了指担架上的两人,道:“人是你擅自带回来的。我以你的队长和你的主人的名义命令你,现在把这两个累赘解决掉。”
第66章 哨向09您指的砚泽是人是狗?
此话一出,院中噤若寒蝉。
饶是刚刚那个不怕死的池陆也一个寒颤:“主——队长您要我杀了他们?”
“队长,这没有必要吧?”季明也上前,“刘儿说的或许是个办法,只要能切断病毒在体内的传播路径,丢了个胳膊腿不算什么,您要是担心他们留在塔内会占用口粮,大不了往后从我的里面分给他俩一些……”
阮逐舟淡淡地瞟了季明一眼:“如果现在病毒已经在他体内扩散了呢?”
季明瞠目结舌:“这……”
“你的仁慈会害了塔里的所有人。如今这个世道,活着的人没有任何容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阮逐舟顿了顿,冷漠道,“再多嘴,执行者就换成你。”
季明沉默了,退后到墙根下。
阮逐舟重新看向池陆。后者同样满脸写着无法理解。
“为什么是我?”池陆问,“当时我根本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丧尸撕成碎片,换了谁都会——”
阮逐舟像一个以言语为刀剑的武士,毫不停顿地继续同下一个反驳者过招:“我说了,好心办坏事也是错。”
池陆张了张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阮逐舟从枪套里抽出一把消音手枪,扔给他:“别磨蹭。丧尸病毒的潜伏期并不稳定,况且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并没有说,就在他看见池陆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的同时,脑海中恰如其时地响起07号的广播:
[宿主,您有一个新的任务待完成。]
[请您利用塔内队长的身份,在最大限度内造成主角被众人孤立的处境。主宇宙会实时监测塔内其他人对主角的厌恶值,达到60%即为任务成功。]
阮逐舟收起思绪,对池陆扬了扬下巴:“收起你那副伤春悲秋的样子。我给你一分钟。”
池陆接住手枪,战斗的条件反射让他习惯性咔地拉下保险栓上膛,清脆的金属声让院子里每个饱经战斗洗礼的哨兵都隐隐一个哆嗦。
池陆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木然走上前,抬起枪口。哨兵的余光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先是集中在他脸上,而后又追随着那枪口。
要动真格的了——这句话跳脱地从池陆脑中浮现。
他要杀的不是什么野兽,丧尸,而是活生生的人。他才来到这座塔三天,便已经不忍下手,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枪决同伴的哨兵心中会作何感想,他更是无法想象。
池陆手腕犹豫地动了动,枪口偏移向昏迷着的那个人。
他承认自己此刻是活脱脱的懦夫心理,实在是那个清醒的哨兵哭喊得太厉害,平日不怕苦不怕疼、身手优越于常人百倍的硬汉在生死面前同样脆弱到不堪一击,跪在担架上,涕泪横流:
“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们了,手术之后把我关起来行吗?如果我真的要变异了再杀我也不迟……”
池陆强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昏迷的那个哨兵的伤腿上,被撕开的裤子里面露出的小腿正在逐渐钙化,不出一个小时,那里就会蜕变成和外面的丧尸一模一样缺氧的青紫色。
开枪吧,他的死已成定局。池陆对自己说。杀了他,算是帮他解脱!
砰!
枪口冒着白烟,哨兵额头多出一个鲜红的弹孔,血液汩汩冒出。旁边的哨兵猛的止住声音,瑟瑟发抖,几乎被吓得失禁。
池陆听见身后传来阮逐舟无情的吩咐:“把这里打扫干净,采集一点血液,送到冷藏柜。掩埋尸体的地方离塔越远越好。”
泰山压顶般的沉默。
担架被抬走,池陆握紧枪,转向另一边。
被感染的哨兵的喉咙因为惊恐而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池陆,发出几个语无伦次的音节:
“求你……这不公平,别开枪……”
池陆用力闭了闭眼,食指勾住扳机。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那颗心脏越来越快的跳动,擂鼓一般响亮。
末世之中,谁都不能拿众人的安危冒险。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残忍却无可指摘的事。若是一时怜悯,同意给这哨兵做截肢手术,只要手术过程中发生异变,无论他们做了多么完全的防护,塔也会瞬间沦陷。
可为什么,偏偏由他来担当这个刽子手?
被枪口指着的人全然没了平时哨兵骁勇善战的男儿气概,绝望地呜咽起来。
池陆后槽牙咬紧,放下端着枪的手,想要转身:
“我不行,抱歉,实在做不到——”
砰!
一颗子弹贴着池陆的鬓发飞过!
刺破空气的热浪激得池陆浑身一紧。
他猛地闪身,听见噗嗤一声,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子弹嵌入血肉中的动静。
哨兵双目失神,后仰倒在担架上,脸上还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那绝望中又怀着一丝侥幸的期待神情。
灰白的担架被深色的液体侵染。阮逐舟把枪收进另一侧腰间的枪套。
“自己看看吧。”他说。
池陆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他拼命咽了好几下,强压住肌肉过于紧绷带来的战栗,向血泊中看去。
那哨兵身下流出的血散发着异常的腥味,颜色黑红。
“感染已经顺着血管流经全身,”阮逐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他做手术唯一的结局,就是等着这个有着哨兵体质的人类在手术台上变异成丧尸,手术室里的人要么毫无防备,被他咬断喉咙,要么被溅了满身毒血,迎接慢性死亡。”
没有人说话。哨兵们都低着头,院内像一场混乱又荒谬的追悼会。
阮逐舟走到池陆身旁。池陆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把这个人也抬出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池陆终于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到阮逐舟面无表情的脸上。
那张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干得还算不错。下次处理这些隐患时,记得动作再利索点。”
说完阮逐舟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白狼这次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向导,它慢慢回到池陆身旁,紧贴着池陆的腿,鼻子里发出犬科动物短促的喷气声,绿幽幽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阮逐舟走进塔内,关上门。院子里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明明很空旷,几个年轻哨兵却握紧拳头,偏要从池陆边上走过,用力撞他的肩膀,池陆身子一歪,脚下没有动。
精神体发出威胁的狼嗥,利爪扒紧脚下的土地。池陆皱眉,小幅度地摇摇头。
那几个哨兵充满敌意地看了池陆一眼,将死者的担架抬起,一言不发地离开。院内再没人说话,直到季明走到他面前,脸色阴沉。
“丧门星。”季明嘴唇几乎不动,“你来了三天,塔内就死了两个人。”
池陆冷笑:“就因为我做了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没有我,今天也不得不由其他人这么做。”
“你这个瘟神懂什么。他们都是丧尸病毒爆发之前就在塔里接受训练的小孩,我看着他们成长起来的。为什么去死的人不是你?”
池陆:“你向我撒气,到底是因为我该死,还是你不敢把账算在把梯子遗落在墙外的人头上?”
被他一语道破,季明脸色明显一变。他恶狠狠盯着他:“你等着。”
说完季明也撞开池陆的肩,大步走远。
白狼微微伏低身子想要跟上去,池陆吹了声口哨,白狼于是停下脚步。
池陆在白狼身旁蹲下查看一番,而后轻轻托起白狼的一只前爪。
虽然可以化为实体,但白狼毕竟是精神体这种非生物的存在,又是个动物的外形,对于丧尸病毒自然完全免疫。
然而这并不代表它就不会受伤。
果然,池陆在白狼左前腿上发现一道深到血肉外翻的伤口。自始至终白狼没有吭声,还是他从白狼走路姿势有些一瘸一拐看出的不对劲。
“傻狼崽子,”池陆有点心疼,把白狼抱起来,“逞什么能啊你。”
白狼窝在哨兵怀里。原本他打算把白狼收回到自己的精神海,可它的意外受伤打乱了这一切。白狼是精神海外化的一部分,即便回去待着也得不到好的休养,不如留在现实世界,或许还有助于恢复。
更何况,由于共感,池陆现在脑子里也隐隐有些钝痛,让白狼回去并不是个明智之举。
脑内小小的不舒服对池陆并没有影响。有哨兵已经把院内被死者血液染红的土铲起来,准备运到塔外处理,池陆再也没回头看现场,一言不发地抱着白狼,向着反方向走远。
*
阮逐舟回到自己房间时,对讲机里刚好传来季明的传呼。他按下接听:
“塔外战场打扫得怎么样?”
“危险已经解除了,队长。”季明说。
“那个一号丧尸抓到没有?”
季明迷惘地重复:“一号丧尸?”
阮逐舟这才想起来,一号是自己在瞭望台观战时内心赋予那些长得差不多的丧尸的编号:“就是第一个爬上梯子的那丧尸。”
“哦,您说的是它……”季明心有余悸,“抓是抓到了,它瞎了一只眼睛,天灵盖都被激光削去一大块,还是没死,简直是个怪物。幸好抓到它没再增加咱们的牺牲人数。”
“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它关起来。”
“那就地下室,”季明建议,“那里本来就是从前的备用训练场地,地方够宽敞,还能在观察室观察这怪物。”
阮逐舟并没反对。季明踌躇两秒,语气沉重:
“队长,既然我们可以控制住一个丧尸,那刘儿他们又何必……”
“你想看着自己的队友变成狰狞的丧尸再一枪爆了他的头?”阮逐舟打断他,“让一个哨兵变成丧尸,后果不堪设想。‘一号’是不是哨兵尚未可知,可对付它已经足够棘手,假如它只是普通丧尸的突变种呢?”
季明如鲠在喉。阮逐舟不愿同他废话,懒洋洋道:“好了,就这样。”
对讲机里讪讪笑了笑,关闭了通话。
[恭喜宿主,检测到塔内其他哨兵的厌恶值已达标,任务成功,积分已发放到账,请注意查收。]
听完07号的播报,阮逐舟打开系统商城,他的目光在除了第一个副本之外就没被他动过一次的那些低级道具上迅速划过,停留在最下面的终极道具上。
“副本三的终极道具是什么?”
07号回答:[是‘免死金牌’。]
阮逐舟眉心微蹙。07号解释:
[顾名思义,‘免死金牌’是为宿主您在副本通关失败时提供彻底的、百分之百的容错率。有了它,哪怕您任务出现巨大差错,或者出现人身危机,免死金牌也可以强制将您传送*到下一个副本。]
[所以宿主,现在您应该明白为什么它所需的积分如此之高了吧?]
阮逐舟面不改色:“这倒成全了我的心意。要是我攒够积分,兑换了免死金牌,岂不是我上一秒从塔顶一跃而下,下一秒就无伤通关了?”
[那就要看您完成任务的速度了。]07号说,[主宇宙发布任务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您可以尝试多刷刷日常任务积攒分值。]
但07号没说,照阮逐舟那个“刷分”的方式,它看那精神体倒是挺享受的。毕竟就算阮逐舟现在给白狼一巴掌,那狼崽子都被调教得误以为这是什么奖励呢。
不过这话却提醒了阮逐舟:“哦对,砚泽呢?”
[您指的砚泽是人是狗?]
阮逐舟瘪瘪嘴,拿起对讲机,按下一串数字:“把池陆的精神体带到我房间来。他本人?我不在乎他什么想法。”
顿了顿,阮逐舟轻哂:“记得给精神体戴上口枷。要是他的哨兵主人不听话,就连同他一起戴上。”
第67章 哨向10好狗狗,奖励你的。……
大约是塔内的哨兵已经对池陆深恶痛绝,不出五分钟,“砚泽”就戴着口枷出现在了阮逐舟的房门口。
因为害怕精神体随着哨兵的精神海波动而爆冲伤人,将精神体送来的哨兵还特意给其安上了项圈和绳子,乍一看去,倒向用狗链牵着一只纯白色的哈士奇。
“队长,池陆的精神体给您带过来了。”
阮逐舟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背朝外挥了挥。
哨兵点头退出房间。关上门之前,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
为了便于管理,塔内一向是禁止随意将自己的精神体释放出来的。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唯独池陆的这个精神体像是塔内的宠物一样,明面上是“狼”质,实际上一日不落地出入队长的单人间。
这种特殊待遇,莫说他们这些哨兵,就是阮队长自己的精神体也没享受过。
——说起来,阮队长那从未示人的精神体,到底会是什么?
……
屋内。
人和狗——抱歉,是人和狼对视。
阮逐舟的视线缓缓下移到精神体缠着绷带的左前腿上。
不用想也知道,那粗糙简略的包扎技术是谁的手笔。毕竟那家伙对自己也是一样的粗糙,主打一个凑活。
塔内资源紧张,医疗用品更是除了食物之外第二金贵的消耗品。
精神体的主人刚刚来到这座塔,又被抱团排挤,这点绷带恐怕都是他强行节省出来的。
也因此,那绷带只将将在白狼的伤腿上缠了三五圈,勉勉强强遮住伤口。
配上白狼站着时左前腿不能受力而微微蜷缩起来的模样,简直又可怜又好笑。
阮逐舟嘴角撇了撇。
他无奈地招招手:“过来,砚泽。”
白狼三只脚扑棱扑棱地走过来,低下身子趴在阮逐舟脚边。
阮逐舟将精神体的口枷解开,看着白狼不适地张嘴咬了两口空气。
“扑到丧尸群里那股英勇劲儿呢?”阮逐舟脚尖点了点,示意白狼可以把头搁上来,嘴上却不饶过,“瞻前不顾后的,和你那傻主子一样。”
白狼默默用头拱了拱阮逐舟的鞋面,将伤腿揣起来,动作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阮逐舟:“……不打算反驳一下我对你主人的指控吗。”
白狼鼻子喷了喷气,无精打采的。阮逐舟叹了口气。
“来。”
他俯身将白狼抱到床上,而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药箱——毋庸置疑,这一定是尊贵的向导身份赋予他专人专用的权力。
“我来帮你处理伤口。”阮逐舟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剪刀,“虽然你不会感染病毒,不过就这么草率地处理了,也不利于伤口愈合。”
有了先前抽取的能力,他的话可以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却毫无障碍的方式传入精神体脑中,从表面看是阮逐舟在对着一头精神体自言自语,实际却恰恰相反,白狼歪着脑袋,乖巧地看着他。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啊,砚泽。”
活着的时候,阮逐舟从小到大没少和人干架,他跟着他的舞女母亲一路从红灯区的暗巷打到后来的老旧小区菜市场,干架对象包括但不限于街巷里和他一样散养的毛孩子,以及某些在他家门口抛垃圾的成年人。
拜这些战斗所赐,阮逐舟磨炼出了极其娴熟的上药包扎技巧。他一手捧着白狼的爪子,小心地剪开绷带,慢慢揭下来,动作十分轻柔,好像在给一个小宝宝疗伤一般。
白狼下意识伸出舌头要舔,被阮逐舟一巴掌推开脑门:“起开。”
精神体愠怒地晃了晃脑袋,发出撒娇的呜呜声。好在只是乱哼,竟真没再捣乱。
阮逐舟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扒开白狼爪子上的绒毛,在伤口上涂抹。
白狼嗷呜一声,低头去啃阮逐舟的手。当然,用轻咬来形容更为恰当,它收着獠牙,试图叼住阮逐舟细白的腕子。
阮逐舟不耐烦:“不然呢?没伤到骨头已经不错了,也得亏你不是真的动物……”
白狼斯哈喘气,仍然晃着脑袋去咬阮逐舟的手,后者失笑,干脆就势捅了一下白狼的嗓子眼:“蠢狗,松嘴!”
白狼猛地躲开脑袋,张大嘴巴吐着舌头,眯缝着眼睛地看着他。
阮逐舟在伤口上吹了吹气:“吹一吹,不疼了啊。再上一点药就好了。”
白狼哼哼唧唧地重新伏下身子,耳朵微微抖着,专注地看着阮逐舟给它上药。
药膏上完,阮逐舟重新给白狼的伤腿缠上绷带。他注意到白狼舒服得眯起眼睛,鼻头不时抽动。
阮逐舟有点哭笑不得。它的正主包扎的时候到底是有多粗心啊,缠个绷带而已,看给这傻狗享受成什么样了。
伤口很快包扎完毕。阮逐舟找出一根香肠,撕开包装:
“好狗狗,奖励你的。”
白狼毫无障碍地接受自己潜移默化间物种称呼的改变,往前凑了凑,歪头去啃香肠。阮逐舟替它拿着香肠的另一端,一面语重心长地教导:
“往后不能这么莽撞。”
他又想到什么,不知不觉自言自语:“也或许没什么往后……毕竟我们是没有往后的。”
白狼突兀地停止进食,抬起头。
阮逐舟的视线对上精神体的双眼,心跳忽的慢了半拍。
他能在这个副本与精神体交流,并不代表精神体们就因此舍弃了“动物”的兽性。总的来说,精神体的智识还是停留在动物的范畴内。
但此时此刻,那精神体看着他的目光清晰,明确,神情甚至透露出几分沉重与严肃。
那并非是狼群中的狼王或头狼该有的肃穆神色,更像是人类的表情出现在了白狼的脸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阮逐舟如兜头浇了盆冰水,浑身一凉。
太瘆人了。简直像是一个人类在透过精神体的躯壳和他对视一样。
难道是池陆?
某个想法刚刚冒了个尖,就被阮逐舟自行掐断。
应该没这个可能。精神体只是听命于它的哨兵主人而已,再说这几天精神体根本就没有回到过池陆身边,人和狼唯一一次并肩还是为了击退丧尸,哪有功夫互相对口供?
阮逐舟这才放心下来,把香肠往白狼嘴边递了递:“这可是连我在塔内都吃不上几次的火腿肠。懂行的小狗咬上一口早都摇着尾巴转圈感谢我了,知道吗。”
精神体脸上那诡异的、严阵以待的“表情”慢慢消失了,眼中重新流露出那种让人格外放心的清澈目光。它伤腿悬空,小半个身子从床头探出来,伸着脖子又咬下小半根香肠。
阮逐舟哼笑两声,猝不及防伸出手,在白狼的受伤处一捏。
“——嗷嗷嗷呜!”
白狼猛地仰头长啸,差点把人撞倒,阮逐舟忙按住它:“再叫就把口枷重新戴上!”
精神体这才偃旗息鼓,但还是颤巍巍地藏起伤腿,忿忿地看着他。
[恭喜宿主,日常任务完成,请及时查收积分。]
阮逐舟舒了口气。顿了顿,他迟来地升起一丝歉意来。
他看着白狼把最后一小截香肠吃完,拍拍白狼的脑袋:“刚刚是迫不得已,理解一下,我也有我的苦衷嘛。”
想了想,他又承诺:“等你伤好了,允许你来我的房间串门。我匀出点水来给你洗澡,梳梳毛。总不能让你这只臭烘烘的小狗一天到晚在塔里跑来跑去吧。”
白狼低头自顾自地舔爪子,阮逐舟帮它把口枷戴好:“好了,今天晚上你就和池陆过夜吧,有事他也好照看着你。别露馅,明白没?”
白狼发出一声尖尖的嗷呜声,从床上跳下来,贴着阮逐舟的小腿蹭了蹭,随后走到门口。它看着这个每次见面都会给自己点零食的向导一会儿,等阮逐舟为它打开房门,这才慢吞吞走出去。
精神体这幅恋恋不舍的模样,弄得阮逐舟又好笑又被感染得也有点舍不得。
“瞧你那样。”阮逐舟笑笑,透过即将关上的门缝对白狼摆摆手,“明天见啦。”
房门关上了。
白狼在门口低着头到处嗅了嗅,过了大概一分钟才调头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它腿上有伤,走得并不快。不知过了多久,等回到池陆的房间时,还未等精神体用爪子扒拉门板,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池陆站在门口,脑袋偏了偏:“进来。”
白狼进了屋。它的主人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等白狼进屋,将门关严,而后盘腿在地上坐下。
“让我看看你的伤。”池陆说。
白狼明显有点累了,但还是老老实实趴下。池陆托起白狼的左前腿,端详着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绷带,最末端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池陆眉头紧锁,半晌自言自语:“凭什么到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因为我表现好,没有伤口给他包扎?”
他的手不自觉越来越用力,白狼抽回爪子,不满地抖擞身上的毛。
池陆转而没好气地看着精神体:“就因为你是条菜狗,就可以受优待?我混得竟然还不如你了!”
白狼震惊地看他一会儿,而后吠了两声。池陆掐了掐白狼腮帮子的软肉:“你神气什么啊你。这就嫌我包扎得不合你心意了?我不像你,我不稀罕那家伙的小恩小惠。”
白狼呲了呲牙。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片刻。
“……下次不许吃他的东西,不许让他摸,也不许主动找他。”池陆磨了磨牙,“你和他太亲近会影响我的。退一万步说,他可一直把你当狗啊,你做狼的自尊呢?”
白狼不悦地紧盯着他,一大一小对峙的样子,活像是为了争夺配偶互不相让的两头情敌狼犬,空气里居然渐渐弥漫起火药味,气氛一点就炸。
许久,池陆幽幽地叹了口气。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碰他。”他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们都需要和他保持距离。他对你很好,但对我并不……”
池陆眼里闪过一丝低落,舔了舔嘴唇。
“算了,有些事跟你讲也不懂。”他喃喃道。
他没有说,如果真如表面那样嫌恶他,又为何会说自己的使命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好好活下去呢?
第68章 哨向11我也受伤了,只不过是内伤!……
两日后。
塔内负一层。
与高而狭窄的地上建筑不同,塔的地下部分几乎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空旷的场地被坚固的墙体和透明的加厚防弹玻璃分割成两个主要部分。
其中一个是过去哨兵们用来进行模拟训练的作战场,占据了90%的面积,而剩下10%大小的屋子是可以透过玻璃进行实时监测的观测室。
此刻,阮逐舟正站在观测室内,看着作战场内被关在铁笼中的一号僵尸。
季明正站在他身旁,皱眉盯着抓着笼子咆哮的丧尸:“队长,您说的这种实验,恐怕有史以来都没哪个人类敢这么做……”
“恐惧来源于未知,更何况这是最好的研究样本。”阮逐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更何况,殊死搏斗的又不是你,紧张什么。”
季明说不出话。
门被推开了,池陆在两个哨兵的陪同下从另一扇门走进观测室。看见一号的时候池陆惊了一下,毕竟这丧尸给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他没想到还能在塔内见到它。
“之前我说过,对你的处罚留待后用。”阮逐舟头也不回,语气轻描淡写,“现在该向主人展示你的用武之地了。”
池陆看着那青面獠牙似的丧尸,一下子明白过来:“您想让我和它单挑?”
“根本目的是观察这个来之不易的实验对象,它的与众不同很可能说明了丧尸也具备某种进化的可能性,甚至是我们逆向破解病毒的一个突破口。”阮逐舟牵了牵嘴角,“当然,实验的一部分确实是有请你和它打一架。”
池陆倒吸一口气,握紧双拳。
“我要求让我的精神体和我一起。”他强压怒火。
“砚泽受伤了。”
“我也受伤了,只不过我受的是内伤!”池陆还是没忍住,“还有,别叫我的白狼砚泽……”
“都是咱们塔内击退丧尸潮的头号英雄了,区区一只丧尸还怕什么?”后面的哨兵撇嘴说着风凉话,“池陆,懂不懂在塔里应该听谁的?”
池陆侧头看了那两个落井下石的哨兵一眼,又看看阮逐舟。
地下气温偏低,年轻向导却没有穿着那件冲锋衣外套,而是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青年后背隐约突出蝴蝶骨锋利的弧线,衣摆下的腰身收窄,只露出瓷白的后颈与手臂,整个人背影单薄却挺拔,像夜色钩织的新月弯刀。
池陆舌头无意识地抵住犬齿。
“我知道了。”他说。
阮逐舟也稍微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转向他。
池陆强压着心头复杂的情绪,待电动门打开,便向作战场走去。电动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阮逐舟吩咐季明:
“把笼子打开。”
电动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铁笼的小门应声弹开。
那丧尸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笼中走出。池陆面色沉肃地死盯着它。
作战场内如即将涨潮的大海般涤荡起一阵一阵的波涛,那是空气随着哨兵的精神立场而产生的波动。
一号丧尸并不像它那些迟缓的同伴一样愚蠢,相反,它脖子动了动,似乎敏锐地察觉到环境的异样。
它脚步沉重地像池陆走来,已经被挖去一只眼睛的黑黢黢的眼眶对着池陆,另一只眼球里不时淌出腥臭的浊液。
池陆不慌不忙,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来到地下之前,随行哨兵按照阮逐舟命令交给他的防腐蚀手套和面罩,慢条斯理地戴好。
将唯一的防护工作做完,他抬起手对着丧尸,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了勾。
“看样子你不像你的同类们那样,脑袋里空空如也。”池陆低声说,“放马过来,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吧。”
*
砰!
肉/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季明喉结吞了吞,不忍直视地挪开眼:“队长……”
“摄像头和各项检测设备都正常运转着没有?”阮逐舟打断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池陆这一招真精彩……这一号丧尸变异之前说不定也是个练家子。”
青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作战场,语气却轻飘飘的,让季明胆战心惊。
作战场内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人与丧尸之间的酣战。透过观测室上方的喇叭,作战室内的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到屋内人的耳中。
寒光一闪,只见池陆从口袋中抽出短刀,却在丧尸扑上来时将刀柄横空一甩,掉转刀刃的方向,用刀背死死抵住丧尸的咽喉。
僵持的画面映入向导的眼帘,阮逐舟不动声色,觑起双眸。
再怎么敏捷,丧尸的智力也远不敌正常人类,一切行动都只是凭借本能。
可正因为丧尸浑身都携带着致命的病毒,莫说被咬伤或抓伤,哪怕稍微划破伤口,脓血和毒液都会让人丧命。
要和丧尸对战,又不能让对方见血,自己的容错率却是百分之零,重重掣肘之下,即便是池陆这样以一当十的哨兵,也不免束手束脚。
季明正提心吊胆地看着眼前搏斗的画面,突然听见阮逐舟唤他:“季明。”
他忙应了句是,阮逐舟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哨兵和向导是自然界基因突变的选择,还是人为干涉的产物?”
季明沉吟一下:“说实话,这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毕竟咱们一出生就在塔内,没有接受过社会化的教育,外界怎么看待咱们这种人自然也不重要了。”
“不过,我确实听到过一种说法,据说向导和哨兵这两种‘新人类’最开始都是基因编辑的产物……也有人说,精神力的本质就是磁场,这些在普通人看起来如同神迹的能力,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与大自然的共鸣更深刻罢了。”
阮逐舟颔首,目光仍紧盯着池陆的身影。
“池陆真是个好苗子。”他话锋一转。
季明不知怎的,一时如芒在背一般:“唔,是很……”
“失忆那么彻底,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但战斗却如同肌肉记忆,和呼吸一样简单。”也不知哪里可笑,阮逐舟轻轻乐了一下,“你说,他和你这个塔内最有经验的哨兵比起来,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季明哽了哽,没有接话。
作战场内,两道纠缠的身影闪过,大片阴影突然倾覆上二人面前的玻璃——乓!
丧尸的右小腿骨已经折断,断裂的腿骨几乎从肌肉中支出,然而几乎失去知觉的丧尸疯了似的扑过来,近身格斗术在其面前都无法使用,池陆没法直接触碰,被它狠狠撞在玻璃上,后脑勺咚地磕上厚厚的防弹玻璃。
不等季明反应,阮逐舟倾身,眼疾手快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作战场的天花板上咻地射出一支麻醉针,精准射中丧尸的后颈。过了几秒,丧尸失去平衡地后退,流着口水轰然倒在地上。
阮逐舟言简意赅:“快去。”
电动门打开,另两个哨兵冲进去,戴着手套和防护面具,用叉子和锁链将丧尸拖回铁笼。池陆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后脑勺,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透过苍蝇似的嗡嗡声,他隐约听见谁的脚步由远及近。
“你受伤了。”阮逐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池陆捂着脑袋,勉强抬起头。
逆着天花板的灯光,阮逐舟那秀美的脸沉没在墨汁般的阴影中。
“你现在需要精神疏导,否则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陷入狂躁期。”阮逐舟说着伸出手,语气却戏谑,“要拉你一把吗?”
没有哪个哨兵愿意被当成弱鸡。池陆别过头去。
“你的精神疏导只会对我造成二次伤害。”他说。
阮逐舟没生气,平静地看着他。
“上一次我们没有掌握好方式方法。”他顿了顿,“今天你辛苦了。这是主人给你的奖励。”
池陆唰地转回头来。
阮逐舟没有收回手。池陆看着那修长的、指腹几乎看不出枪茧的手指,舌尖快速舔了下唇峰,像在咂摸刚刚那句话的余味。
而后他伸出手,握住阮逐舟的掌心,一把借力站起来。
“那就拜托主人了。”池陆低声说。
*
疏导室的一切陈设还维持着上次阮逐舟给池陆做精神链接时的模样。
池陆跟着阮逐舟推门进入屋内,看着那把还保持着被自己撞到一边的椅子:“你最近没给别人做过精神疏导?”
阮逐舟把椅子复位,斜睨他一眼。
池陆瘪瘪嘴,补充:“主人。”
阮逐舟这才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我精神力弱,短时间内只够做一次精神链接。”
池陆哦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听完这句话,刚才和丧尸单挑的疲惫不知不觉都减轻了几分。
他像回到自己家似的,在躺椅上躺好。阮逐舟洗完手,打开仪器电源,按下开关。
他看着仪器启动,最后看了池陆一眼,戴上面罩。
“如果这次你看到了什么,或者想起什么,记下来,结束之后向我汇报。”阮逐舟说。
池陆闭上眼。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猝不及防一抖,手臂僵硬地挺直。
他知道这是为了增强精神链接必要的肢体接触,可被对方指尖覆住的脉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像躁动的鼓点节拍。
精神海荡漾起波涛,不似暴雨风雨中的惊涛骇浪,而是雨过天晴之后风平浪静的海绵,温和而包容。
仪器运转的声音逐渐远去,池陆什么都听不见了,外界与五感之间的通路被切断,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久未体会过的浪潮,像一只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的手,抚平精神场中凹凸不平的伤痕,将暴戾的情绪垃圾化为春雨和风。
混乱无序的精神海逐渐展平每一条褶皱,挤压收缩的力场一点点膨胀、坚固,变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壳,而池陆成为壳中等待孵化的新生儿,他的精神力不知不觉化成自己的身形,蜷缩在壳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壳中某处传来:
“——池陆!”
池陆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秒。
一阵强光袭来,他眼前被闪光弹般的白光覆盖住整片视野,蛋壳咔嚓一声碎裂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屋顶高高的房间,而那个声音突然拉近,几乎就在他身后愠怒地道:
“这已经是你弄坏的第三套衣服了!难道非要让你像从前那副乞丐模样,穿得脏兮兮的去见会长,你就满意了吗?”
第69章 哨向12要像爱亲人一样爱他,尊敬他……
哨兵骨子里的警觉基因让池陆忘记身处自己的精神海中,猛地转身后撤两步:“谁?”
他想摆出起手式招架,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白大褂站在他面前:
“还能是谁?我的小祖宗,拜托你消停一阵子,行不行?”
池陆一愣。
在自己和白大褂过大的身高差距之下,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房间屋顶看起来那么高了。
现在的他处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或者很可能,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白大褂抬起右手,他这才注意到白大褂手上拎着一套磕破了洞的儿童西装。
“我警告你,再这样我就让你光着屁股去见会长!”白大褂抖擞一把连膝盖都磨坏了的裤子,“你还要因为眼睛的事闹腾多久?要不是看在你是年龄最小的雇佣兵预备役的份儿上,教官早把你揍开花了!”
池陆一言不发地抬头盯着白大褂。他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讲什么。
白大褂失去耐性,一把拉过池陆的胳膊:“跟我走,快点。”
池陆挣扎两下,可他现在大概就是个营养不良的、十二三岁的小孩,完全没有哨兵过人的神力,被连拖带拽地带出房间,穿过走廊,又进入一个新的屋子。
屋里已经有一个女人在等着池陆,见他来了,女人利索地给他扒下衣服,也不顾小少年的自尊心,给他换上一套合身的新衣服,又给他按在椅子上擦脸,吹头发。
女人的手碰到他左边眼眶时,池陆没忍住嗷的一声:“疼!”
就连他发出的也是未经变声期的稚嫩童声。女人似乎也认识这个混世魔王,忙哄道:
“马上就好了。可能是最近伤口还没完全痊愈。”
池陆不解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除了那忙着给自己打理头发的女人,倒映出的便只有一个小少年的脸。
可池陆忽然毛骨悚然,胳膊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看着镜中人,抬起手。镜中的小池陆也抬起相同的手,向左眼的位置摸去。
少年的左眼眶中,一只漆黑的、玉石一般剔透逼真的义眼正与他遥相凝望。
“别乱碰!”
一只手啪地将池陆的手打下来。
那个白大褂的身影同样闯入镜中。
白大褂死盯着镜子里怔忪的池陆:“一会儿见了会长,别说你眼睛疼,知道吗。一只眼球换一条命,要不是会长当机立断,你早见阎王去了。”
池陆眨眨眼睛,感受着左眼皮擦过那只无机质的眼球的触感,可什么都没有,义眼就像他自己天生的眼球一样,熨帖地安置在他的眼眶中。
那白大褂忽然叹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他不再疾言厉色,捏了捏池陆窄窄的肩头,眼里流露出某种心疼的神色。
“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你难受,术后要做康复,教官还逼着你参加预备役的训练,这对你来说都太早了。如果没有该死的大灾变,你本该是承欢膝下的年纪,可如果不早点成长为一个雇佣兵,协会根本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白大褂低头看着池陆,又像是对着他的方向自言自语罢了:“晚上我会给你开一些止痛药的。只是咱们不能告诉会长,他现在要操心的事太多了,那个实验之后,他已经虚弱到整宿睡不着觉……你要记得会长对你有再造之恩,要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爱他,尊敬他,知道吗?”
镜中的少年似望着白大褂,对他的悲伤似懂非懂。
女人关掉吹风机:“好了。”
白大褂这才拍拍池陆的后背:“走吧,带你去见你的恩人。”
……
几分钟后,白大褂领着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少年,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
白大褂推开门,同时轻轻推了池陆一把,示意他先进去。
池陆木愣愣地走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几乎有刚才的屋子三倍大,其中一面墙都被改造成书架,上面堆满了他看不懂的书籍,落地窗外夜幕降临,高楼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池陆惊讶地眨眨眼睛。
丧尸末日降临之前,这颗星球上居然还出现过这样的文明盛况吗?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池陆想起他是被要求来见一个人的,循声望去。
办公桌后,一把黑色的老板椅背对着他们,面向落地窗。那咳嗽声正是从椅子后传出来的,可池陆身高不够,看不见坐着的人。
白大褂关上门,站到池陆身后:“会长,我来给您做检查。”
被唤作会长的人简短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白大褂走到办公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池陆不认得的东西。紧接着,他看见椅背后伸出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对方似乎穿着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手腕。
白大褂把东西系在那不堪一握的手腕上,而后观察一下对方的脸色,蹙眉:“会长,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冒险了。要不还是把它取出来吧,您现在的身体吃不消……”
会长带着气音笑了笑:“南宫,你母亲的治疗进展得怎么样了?”
白大褂嘴唇蠕动,低头按下开关,看着腕带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最近稳定多了。医院说,骨头的腐蚀度正在降低,说不定不必截肢,而是采用保守治疗方案。”
会长拖着长腔道:“你别忘了,她的医药费都是我在垫付。”
白大褂苦笑:“是啊,您当初说过,想要我母亲活命,就要我拿出配得上的东西作为等价交换。”
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您和协会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是会长,事到如今,我们根本不是为了这种事才为您卖命,我们都是心甘情愿……”
会长突然打断他:“摘下来。”
白大褂顿住,把那腕带解开,看向显示屏上定格的数字,倒吸一口冷气。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腕被勒出一圈红印子,艰难活动一下,声音恹恹的:“下次别用这个,不准。”
白大褂猛地抬起头,话音竟带了些哭腔:“会长!”
“好了,”会长的声音有些无奈,“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吧。”
白大褂偷偷擦了擦眼角:“会长,还有一件事。那天的孩子我给您带来了。”
池陆意识到被提及的人应该是自己,紧张地挺直脊背。他看见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顿了顿,抬起指尖,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不见了吧。”良久,会长笑了笑,“我招了这么多人,只有他装上了那些狗资本家造出来的义肢,协会的人说不定会排挤他。我对不起这小孩*。”
紧张让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在听见对方轻描淡写的不见了三个字时轰然坠地。池陆心里涌起一阵失望,却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么。
白大褂试图宽慰:“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了,他父母两个成年人都没能扛过来,何况……”
“是你让他们给我换了眼睛?”
池陆突然开口,问。
办公室里回荡着少年稚嫩的童声。
一瞬间的寂静,白大褂惊慌失措地要给池陆打手势,然而下一秒,扶手上轻点的食指顿了顿,那人慢悠悠道:
“中气十足,像小牛犊一样,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池陆的脸红了。
他决心不看白大褂,自顾自道:“他们说,要我像爱亲人一样爱你,尊敬你。”
会长低笑出声:“你认为呢?”
池陆望着高大的黑色椅背,微微一怔。
他握紧双拳,口吻像个小大人:“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人,我也会像对待亲人一样——”
搭在扶手上的手腕一阵颤动,那人哈哈大笑,却在笑得快要让池陆感到恼火之前咳了起来。那只手很快抬起,制止白大褂要去扶他的动作,断断续续地止住咳嗽。
“不需要。”椅背后的声音说,“协会里的人和我之间都是等价交换的关系,不过你不一样。很不幸,我欠你一只眼睛,所以你什么都不需要偿还我。”
池陆讶然地张开唇。
会长又道:“听说预备役的教官对你做过测试。他们说你比猴子还难驯化,但你的体能,敏捷度和治理检测都是一等一的优秀。调皮捣蛋的事我不管,但必须跟着教官好好训练。”
池陆下意识点点头,尽管他并不懂得对方说的都是什么。
他看见那只手再次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地挥了挥。
“带他回去吧。”会长说,“调试的时间到了。”
白大褂忧心忡忡的:“会长,您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别一个人硬挺着,我去让他们把您明早的记者会取消……”
“你越来越啰嗦了。”会长啧了一声,“带他出去。”
白大褂默默退到门口,打开门,对池陆招招手。小少年脚下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转过身,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说话声:
“听说你叫砚泽?”
池陆停下脚步,回头。
椅子不知何时转过来九十度。光线越来越模糊,可池陆还是隐约看见那上面坐着一个人,对方苍白如新雪,头发黑如乌木,细挺的鼻骨直到清瘦的下巴尖勾勒出清晰分明的线条,昳丽若画中人。
“往后别叫这个名字了。越多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跟在我身边就越危险。”
那人唇峰动了动,逆着光对他淡淡一笑。
“你是第六个进入预备役雇佣兵小队的人。”他说,“就取一个大写的‘陆’字,叫你池陆吧。”
说完他再次挥挥手。白大褂揽过池陆的肩,将人不由分说带出来。
门在池陆眼前关上,那人的脸还没等看清,便消失在门后。
池陆困惑地看向白大褂:“我本来就叫池陆啊。”
白大褂撇撇嘴:“臭小子,你接受得倒挺快。”
池陆刚要反驳,忽然一阵恍惚,某种脱离眼前景象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不对。
他的本名也不叫什么砚泽。
“砚泽”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向导给他的精神体取的名字吗——
等等,精神体?
他是谁,他现在又在哪,他现在看到的又是谁的回忆?
意识到这里是精神海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灰飞烟灭,巨大的吸力拽着池陆的腿将他吸入看不见的漩涡,他拼命拉住那扇门,想再看一眼椅子后的那个男人,可那强大的不可抗力吞噬了他,将他重新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
顷刻之间,池陆猛地掀开眼皮。
精神海内外的时间差如沧海较之一粟。他大口喘着气,忘了感受脑内紧绷的高压是否有所缓解,一把摘下头盔:
“队——”
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
他滑稽地半撑着身子,眼看着阮逐舟同样掀开面罩,比上一次疏导时喘息还要剧烈,瞳孔震颤着,眼底眸光破碎如星。
池陆立刻意识到什么,在脑子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他连忙翻身跳下躺椅,一把接住摇晃着软倒的青年:
“你没事吧?”
阮逐舟依偎在池陆怀中,身高差使得他低头时脸颊恰好靠上池陆的颈窝。他闭上眼,薄唇几乎抿成青白色。
“你也,太小看你的主人了……”阮逐舟攀住池陆的肩膀,试着自己站稳,“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唔……”
他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池陆忙环住他后腰用力一提,将人捞起来。哨兵感觉自己臂弯里仿佛伏着一张柔软的,薄薄的白狐皮。
“你精神力真的太脆弱了,”他甚至忘记这话有多僭越,语气不容否决,“量力而行就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我能感觉到精神海舒服多了。”
阮逐舟放弃挣扎,认命地靠在他胸前,鼻腔里却轻轻哼出气。
“谁问那个了。”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东西没有。”
池陆迟疑了两秒。
终于,他张了张口:“没看见什么。我只感觉脑子不再发晕发涨,五感的负荷降低了,仅此而已。”
说着他把阮逐舟往胸膛紧了紧,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抚上向导后背凸起的蝴蝶骨,摩挲两下。
仪器运作的余波还没有结束,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无数精神场同频共振的细小颗粒。
阮逐舟单薄的脊背在哨兵宽厚的手掌安抚下居然真的一点点停止了战栗。他努力吐出口气来,听见池陆这时反问他:
“你呢,你刚刚看到什么了吗。”
池陆顿了顿,唤道:“主人。”
阮逐舟眉头短暂一蹙,随后恢复面无表情。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他低声说,“就算真的看到什么,池陆,这一切都不该由你过问,更与你无关。”
第70章 哨向13我已经是所有哨兵的主人了,……
“听说了吗,队长这次要跟我们一起去A城搜寻物资。”
“队长不是刚给那个新来的小子做过疏导没多久吗?路途这么遥远,又说不定会有啥意外,怎么可能……”
“磨蹭什么呢?还不赶快装-车!想拖到晚上和丧尸打遭遇战吗?”
几个凑在一起闲聊的哨兵悻悻然散开,阮逐舟转过身,拉开越野车的副驾驶车门,上车。
池陆坐在驾驶位,发动车子,看着阮逐舟关上车门,立刻转过头目视前方,拉下手刹。
“这次是你头一回跟着塔内的人去A城,跟着前面季明的车就好。路线要牢记下来。”阮逐舟系好安全带,把地图摊开放在大腿上,“总之一切行动听指挥。”
放行的大门打开,池陆低低地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这次的车队特意给阮逐舟这个“珍稀动物”单独配备了一辆车,池陆虽然哨兵登记未知,可上一次保卫战中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因此被安排作为队长的司机兼保镖。
阮逐舟不怕晕车,随着颠簸举起A城地图,心思却不知不觉生出一缕杂念。
池陆这小子,不大对劲。
自打前几日做了疏导,池陆就一直遮遮掩掩,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就像现在,明明时不时就斜眼瞟上他两下,似乎打量他不知道,却又在阮逐舟故意抬眸与其对视时触电般挪开视线,握紧方向盘的双手出卖了哨兵的心思。
欲盖弥彰。只是阮逐舟不懂,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是因为上次的疏导还是失败了?
他心里逐项排查,最后似乎只剩下这一个疑点。可细想起来也不对,那次自己可是实打实地努力了,别说在疏导室当场就腿软到不行,晚上甚至还做了一宿的噩梦,第二天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档案室的资料告诉阮逐舟,这应该是精神力脆弱的向导在进行疏导时遭到反噬所致。
所谓反噬,表现因人而异,最常见的就是深度入侵哨兵的记忆,尽管这样可以加深二者的链接——据说有些向导甚至会以赌徒的心态故意冒险,潜入深层记忆——但稍有不慎,向导自身的精神力也会遭到重创。
或许池陆的支吾和反常是因为这个吧,阮逐舟想,毕竟当时他急着问自己有没有看见什么。
信不信由池陆,他确实回答了实话。只不过他看到的并非池陆的回忆,而是档案上提及的,不到1%的向导才会出现的反噬现象。
他看到了自己“活着”的时候,那恍若隔世的荒芜童年。
“快到了。”
池陆突然说。
阮逐舟抬起头。
透过车前挡风玻璃,远处的地平线下逐渐升起一座座破败的钢铁巨物。
池陆依然是那副强装着没事人的样子,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侧脸在略微阴沉的自然光下显出冷峻的轮廓。
阮逐舟决定不理他:“靠边停车。”
池陆悄悄乜他一眼,踩下刹车。越野车在阮逐舟手指的地方停下来,车队前后的车也跟着减速停车。
阮逐舟解开安全带,开门跳下车,听见另一边池陆也下车的声音。
他来到年久失修的公路边,蹲下来:“不用欲言又止的。”
池陆讪讪地咂咂嘴。
“需要我帮你拿实验箱吗,主……”他最后两个字实在羞于启齿,在齿间囫囵过了一遍,嚼碎成不伦不类的音节。
阮逐舟倒也没计较:“算你聪明。去吧。”
池陆于是返回车边,从后排拿出一个出发之前阮逐舟特意吩咐人放在越野车上的小实验箱。
他把实验箱拎过来交给阮逐舟,后者将其打开,取出几个试管。
公路旁是一条河。从地图上看,这里显然就是A成曾经的饮用水来源之一,如今这里的水质浑浊发绿,河床的土壤也泛着不寻常的粘稠光泽,如同沼泽一般。
联想到如今丧尸遍野的环境,这种河流任谁看了都瘆得慌。
阮逐舟要戴上手套,突然感觉手心一空,手套和试管都被抽走。
“我来吧。这几天你太劳累,万一不小心碰到什么污染源就不好了。”池陆边说边把手套戴上。
原以为对方只会事不关己,木讷地在一边看着,突然来了这一出,反倒真叫人觉着惊讶。
“我还没弱到拿个试管都手抖的地步。”阮逐舟说。
池陆闷着头,紧挨着他在河边蹲下。阮逐舟只好挪了挪,看着池陆取水和土壤样本。
水流潺潺,彼此一时无话。过了几秒,池陆举起试管,看了看刻度线:“上次疏导之后到现在,你的身体怎么样?”
阮逐舟的目光从试管壁移到池陆的眉眼。
池陆把试管封号,放进箱子:“我……能感觉的到,上次你很努力想要帮我扫清精神海里的垃圾。其实你不必那么勉强自己的,我们可以慢慢……”
阮逐舟:“慢慢什么?”
池陆喉结上下一滚,停下取样的动作。
“你在塔里没有固定的哨兵伴侣吗?”池陆问,“我虽然失忆过一次,可有些常识还是知道的。哨兵都会向塔提出配对申请。”
阮逐舟想了一下,那种场景真真像极了后宫选妃。
他道:“没有。我已经是所有哨兵的主人了,还搞什么配对?”
池陆目光闪了闪。他把最后一个样本试管放好,拎着箱子站起身。
“是啊。”他点头,然后转身背对着阮逐舟。不知道为什么,哨兵宽阔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只要您想,您作为主人想养多少条狗,就养多少条狗。”池陆说。
阮逐舟挑眉,他好像品出些酸唧唧的味道,可不等说话,池陆已经拎着实验箱走到车后,一把拽开后排车门。
阮逐舟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从另一边上车。
*
为了保证日落前返回塔内,车队没再耽搁,很快驶入A城。
有了阮逐舟上一次的部署,这次车队直奔着平日从未踏足过的农机店而去。
说是农机店,实际上一整条荒废的街道都曾经是出售农产品的大市场。而今人去巷空,街面上也没有丧尸出没,哨兵们停了车,纷纷下来按照规划好的清单去寻找和搬运物资。
阮逐舟自不必说,一个维持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人设的向导,自然不会沾染这些体力活半分。
停了车,池陆便自觉地留下车钥匙,单独下车跟着大部队离开。
午后太阳斜照,阮逐舟胳膊肘搭在车窗边,看着一行人走远的背影,目光却随着池陆混入人群的背影而渐渐放空。
07号从脑海中跳出来:[宿主,您的积分进程已过半,还要再加把劲哦!趁着主宇宙对您日常任务的判定还比较宽松,抓紧时间……]
阮逐舟懒洋洋地哼笑,把脸转向阳光照不到的一条暗巷。
久未有人迹,原本狭窄逼仄的暗巷如今更加破败荒凉,紧邻的楼房之间横穿的晾衣绳在风中飘荡,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招牌早就随着风化褪色了,垃圾箱大敞四开,废旧的破烂碎屑随着气流卷出,到处飘飞。
“你看这条街,”他说,“真像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对着一个系统,无论是伤怀过去还是忆苦思甜,显然都不是明智之举。不过大约是上了岁数,加之离奇地死过一次,人难免都有触景生情、想要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冲动,阮逐舟也不能免俗。
他撑着太阳穴,扬了扬下巴。
“小时候阿姐,也就是我妈,下班之后就会从这样的小巷里买一份西红柿汤面,打包回来当做我的晚饭。”
阮逐舟说。
07号不知此处该作何配合:[哦哦。]
阮逐舟对着车外废弃的街巷比划了一下,好像真的有那样一幅老街复原图在他面前重现。
他并没管07号听没听进去:“小时候我营养不良,吃什么都过敏,偏偏那个不会做饭的傻女人给我买外带的食物吃,差点送小时候的我去见上帝……”
与上帝会晤失败后,阮逐舟的好“阿姐”将此惊魂事件归结为商家无良,坚决不肯承认这是因为阮逐舟的过敏体质。
对此,阿姐的想法与其他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同龄人一样,那就是不断地试错。在尝遍了各种过敏原,确认吃得多也并不会让小孩的身体脱敏后,阿姐遗憾地放弃了这场拉锯战。
[所以为什么要选择西红柿鸡蛋面呢?]
“因为便宜,而且西红柿是我当时少有的吃了也不过敏的食物。”阮逐舟说,“小孩子过敏的东西太多,若是什么都不能吃,养育的成本就又要拔高一个层次。她发现我对西红柿不过敏之后,就成了小巷里那家快要倒闭的饭馆的常客。”
[好歹也买一份西红柿鸡蛋面吧,]07号有些唏嘘,[小孩子吃这些营养跟得上吗?]
阮逐舟笑笑。当年他的好阿姐为了省两个鸡蛋钱,可是有过一边挎着假冒的鳄鱼皮包包,一边假惺惺地声称今后家中要秉持环保主义,以吃素的方式抵制杀生这种鬼话的行径。
[……其实也算因祸得福啦宿主,您看您皮肤这么白,可能就是小时候吃了很多西红柿的缘故。]07号见他不答话,强行找角度安慰。
阮逐舟耸耸肩:“为了一口吃的,我和阿姐从小打到大。每次她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赔钱货,不仅贴补不了家里,还要吃要喝。”
这话刺耳,却让经济不能独立的孩子找不到角度反驳。彼时阮逐舟又瘦又小,是个打架都得扑上去和大孩子玩命、搬着板凳才勉强站在灶台边的小屁孩,吃饭全靠这位不靠谱的母亲外带。
然而没等他长到可以自如地端着锅铲煮饭的高度,他那爱慕虚荣的母亲便被虚荣构陷的莫须有之罪栽赃,拖进了警察局,拖进监牢后的铁门,最后拖进火葬场,化为一捧轻灰。
[宿主,您怎么突然想起您的母亲了?]07号问。
阮逐舟回答:“给池陆做精神疏导的时候,我受到反噬,看见了一些儿时的画面。”
[什么画面?]
阮逐舟摇摇头。
“太零碎了。”他说,“吵架,对打……我和沙包相比的缺点是太费西红柿汤面,优点是可以在她同一天带好几个男人回来时帮她放哨打掩护。”
07号强忍住咋舌的冲动。阮逐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有谁教会了我等价交换的人生准则,那这人一定是她。”阮逐舟道,“毕竟她可是个没等孩子长大,就要求孩子报答自己半吊子的生养之恩的母亲啊。”
……
同一时间的农机店内。
池陆刚搬着两个写了“特效生长液”的纸箱,人才走到货架旁,就听见有人的说话声:
“季明哥,你说那个池陆的评级到底是多少?”
连日来被排挤形成的警觉让池陆一个闪身,条件反射地藏到货架后。他可不想因为撞破别人背后将自己的坏话而引来不必要的争执。
他预备等那几个人离开农机店,过两分钟再出门。
可等了很久,那几个人还没有离开,反而越说越来了劲头。
池陆认出季明的声音,这位老大哥式的哨兵头头语气听不出波澜:“说实话,我看他应该有个A的水平。”
“A级?”有人惊讶,“那不和季明哥你一样吗?你可是塔里唯一的A!”
没有人说话。旁边某个人尴尬地咳嗽一声:“走吧,还有东西要搬……”
季明突然打断他:“就算他真的是A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个孤家寡人?”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附和。
池陆顿觉无聊,没兴趣再听这些人拉帮结派,抱着箱子准备偷偷溜走。
“一开始他不是说过自己来自什么,安全区吗?你说,队长有没有可能因此器重他,想办法给他恢复记忆,让他带咱们找到安全区?”
“去你大爷的安全区,你真信他的鬼话?”季明语气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凶横,“这就是他建立威信的噱头。不然你跟着他,去找那个什么安全区去吧!”
多嘴的哨兵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池陆从货架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季明站在几个唯唯诺诺的哨兵面前,完全没有往日温和的老大哥姿态,目光凶狠极了。
他嘶声道:“上次丧尸潮来袭时,那两个人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再有谁想越过我,甚至想去找池陆打探安全区的事,下场就同他们一样。”
“别被表象蒙蔽了,阮逐舟在塔内最信任的人就是我,不是那个来了没几天的小哨兵。你们瞧瞧,多少天过去了,阮逐舟有再提起查查那梯子是谁落在外面的吗?被他按着脑袋处决那两个蠢货的又是谁?”
池陆浑身一震,箱子险些掉在地上。
不是意外。
那两个哨兵从一开始,竟然就是这位好好先生手底下的炮灰。
可让池陆最震惊的还不是对方如此狠毒的心机。
他注意到其他人私下依旧称阮逐舟为队长,只有季明口无遮拦,直呼其名。
“可是季明哥,我总感觉队长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他以前像个土皇帝,只顾着在塔内横征暴敛了,哪有那个脑子带着咱们干这种垦荒的事啊。”
又有人说,“咱们一直看在他是向导的份儿上忍着他,万一这个节骨眼上他反应过来咱们一直在哄着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