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也就趁着这种时候和你们年轻人热闹一阵。说起来,好久不见,你比上一次我看见时瘦了些,也懂事了不少。”
阮逐舟:“您抬爱了。我父亲说,让我多多跟您学习,他总嫌我没把心思用在正业上。”
洛夫哈哈大笑:“让你父亲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和我说过你出国留学的事,德国的大学么,我多少还是说得上话的,一封推荐信的事,他们也会给我这把老骨头一点薄面。”
阮逐舟笑着与洛夫再次碰杯,而后腾出一只手揽住洛夫的胳膊:“教授,我就知道还是您疼我。”
“你父亲就是瞎操心,”洛夫拍拍他手背,“你母亲也是,有时对你太严厉了点……”
……
迎宾楼里灯火辉煌,一排排侍者手托着冷餐盘上菜,而学生和老师们衣装得体,谈吐优雅,看似悠闲穿梭其中。
只不过,所有人实则都在寻找自己的那道“菜”。一旦锁定猎物,人们就会迅速匹配,谈笑风生之间,学生们通过夸夸其谈将自己包装成优秀的接班人,获取手握推荐信权利的老师青睐。
与其说是名利场,不如说这里更像一场巨大的,精心策划的选秀。
唯独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会场角落。
“怎么还有人穿着校服出席晚宴?”
“是那个特招生吧……果然,机会给他也不中用,谁会搭理这样一条丧家之犬。”
窃窃私语伴随着路过的人影飘过,剩下窸窣余音。
池陆双手插在裤兜,冷眼旁观着会场里说笑的众人。
没人告诉他出席晚宴的规矩。当然,就是有人说,他也负担不起一定制西装。
少年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海,落在最远处的一个身影肩头。
一身纯白西装勾勒出阮逐舟颀长的身形,剪裁合度的礼服妥帖地描摹出对方平直的肩线,沿着薄而舒展的肩背向下,外套线条收拢,显得对方腰惊人的细,又衬出臀形的饱满挺翘,长腿包裹在笔直长裤下,细瘦脚踝若隐若现。
池陆的眼神不可控制地落在对方臀部的弧度上。
分明对方瞧着是个不爱运动的,屁股却翘得像水蜜桃。看着就恼人。
也不知摸上一把,手感是紧实还是柔软……等等,他怎么可以对一个无法无天的校霸产生这种猥琐下流的幻想?
偏偏此时的阮逐舟笑得很甜,他听不见阮逐舟和那位洛夫教授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没一会儿阮逐舟便亲密地挽着教授的胳膊,微微歪着脑袋,墨色的眸子眯起来。
像极了什么呢……
对。像极了一只满肚子坏水的小狐狸。
聊天框里那个喝果汁的小狐狸在脑海中油然而生。
池陆晃了晃脑袋,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他今天的联想实在太丰富,思绪已经失控地飘出十万八千里。
没办法,谁让这几天自己和曼陀罗雷打不动地聊天,对方又那么频繁地使用小狐狸表情包。别的都不用,只用这一个。
他和曼陀罗的每日聊天计划已经强制执行一周。池陆没有和谁报备的习惯,甚至不写日记,一开始他并没认真对待,可架不住曼陀罗会热情地和自己分享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无巨细地同他啰嗦。
开始两天他不习惯,只是回些嗯嗯哦哦应答,后面被感染得也放开了些,逐渐学会拍下自己的一日三餐和导师布置的作业。
大概就是出于这个,才会把阮逐舟和小狐狸表情包联系到一块儿吧,池陆暗想。
有侍者在门口摇起一只银铃。会场里的人们停止交谈,有的面露懊恼,有的志得意满。大家纷纷向楼梯口走去。
阮逐舟知道这是到晚宴正式时间的信号。每个人的邀请函上都有事先定制好的房间号,而他毫无意外和洛夫教授会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桌上共进晚餐。
他搀着洛夫教授,谈笑间上楼走入一个房间,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美的西餐。
除了两三个阮逐舟不在意的路人,萨尔和施珩也在。另一个就是任小雅,女孩穿着抹胸长裙,随其他人起立时行动有些不便,还是邻座男生替她拉开椅子。
二人落座,洛夫教授看向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还有谁没到?”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多兰校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抱歉,洛夫教授,我来迟了一些。”
所有人,包括在场唯一的女生任小雅也回头看去。
阮逐舟抬眸。他的目光直直撞上池陆的,后者亦没有回避,他虽在和洛夫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阮逐舟黑色的眼睛。
阮逐舟心里的弦叮的一声崩断——
完了。阮*逐舟心说。
所有要素都聚齐,意味着接下来事情要开始不受他的意识控制了。
果然,下一秒,阮逐舟呵笑出声,扬了扬下巴。
“原来是池大天才。”阮逐舟慢吞吞道,“好不容易得来了邀请函,怎么没见你和哪位老师热络热络?”
洛夫教授意外地看了阮逐舟一眼,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池陆不为所动,在最后一个空座坐下来。
萨尔捂嘴笑道:“哟,忘记问了,池同学,你知道这餐具该怎么用吗?”
佛罗伦萨俱乐部晚宴一贯准备西餐,池陆看着自己面前盘子两旁摆开的一整排刀叉,银光闪闪,不像餐具,倒像是手术台或者什么用刑道具。
洛夫教授道:“好了,让他们上主菜吧。”
说着他用银匙敲敲高脚杯。几个侍者进屋,将煎好的牛排端上。
洛夫教授清清嗓子:“很高兴能参加这学期的俱乐部晚宴,也很高兴能在活动中看到越来越多的新面孔。希望今晚大家都能过得愉快。”
阮逐舟自然离洛夫教授坐得最近,施珩其次,池陆的位置则紧挨着他。
这会功夫,施珩侧目对池陆咧嘴一笑:“池陆学长,你现在也算是佛罗伦萨的新成员了,应该有点服务意识。那些侍者笨手笨脚的,不如由你来帮大家切好食物,怎么样?”
池陆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嘴唇抿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么复杂的餐具。”他回答。
施珩佯装惊讶:“不会吧,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住我们的天才?能得到池陆学长的亲手服务可是我们这些人的荣幸,而且这是让洛夫教授认识学长你的一个好机会啊。学长不会是看不起我们,不想屈尊吧?”
池陆面色愈发凝重。
隔着一个施珩坐着的阮逐舟却面露靥足,假惺惺笑道:
“就是啊,池陆,不会总可以学嘛。你悟性那么强,几把刀叉肯定不在话下。喏,你看好。”
说着阮逐舟伸出右手,刚想去握住刀叉,动作却猝然顿住。
青年原本冷嘲热讽的神色忽的微微放空,眼里焦聚散了一瞬。
与此同时。
这具躯体被主宇宙压制的意识深处。
[宿主,主宇宙的控制怎么突然失效了,就好像……好像断线了一样?]
07号的疑问换来真正的阮逐舟一声冷笑。
“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这些餐桌礼仪。”真正的阮逐舟道,“即便控制了我的身体,主宇宙的操控也是基于现在的我的记忆和知识,但让你的主宇宙失望了,我们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下九流,对于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就是一窍不通。”
紧接着,07号听见阮逐舟语气带了些狠劲儿:
“既然露出破绽……就别怪我笑纳了。”
餐桌上的人注意到阮逐舟反常的停顿,施珩转头:“阮会长?”
洛夫也看向阮逐舟。
从刚刚池陆进来时阮逐舟一改乖巧模样,对人出言不逊时,他就已经为阮逐舟在特招生面前的无礼感到惊讶,此刻更是一头雾水。
“逐舟,怎么了?”洛夫教授问。
下一秒。
阮逐舟慢慢放下手。他转过头,漆黑的瞳孔宛如古井无波,对视施珩的双眼。
施珩被看得后脖颈一凉,没等说话,只见阮逐舟唇角上扬,方才嚣张跋扈的戾色褪尽,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来教教他吧,施珩。”阮逐舟说,他的嗓音比方才都低沉了些,平静得和几秒钟前不像同一个人。
施珩一时脑子转不过弯,嘴里应了一声好,却听见阮逐舟又一字一句地跟道:
“把在座所有人的食物都替大家分好。”
施珩懵了。
他还以为自己幻听,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同样茫然,连池陆也做梦似的看看施珩,又看向阮逐舟,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
阮逐舟随手从一排刀叉里拎起一把银质叉子,两根手指捏着,叉子尖指着施珩。
“我想起来,你也是第一次参加晚宴的俱乐部新人。”叉子尖头滑向被施珩挡住大半身形的池陆,“总归要有‘服务意识’嘛。洛夫教授,还有我,都不喜欢没有眼力的低年级生。”
他最后用叉子在两人之间随意地来回扫了扫。
“麻烦了,学弟。”阮逐舟说。
施珩嘴唇嗫嚅,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最后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突兀的“刺啦”一声,少年失魂落魄地拿过刀叉,看了眼离自己坐得最近的池陆。
让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给穷光蛋特招生切牛排,还被满桌子人看着,想必明天这新闻就会传遍多兰,而施珩也会成为一个月之内幸灾乐祸的富二代们的笑柄。
然而此时此刻,他没有台阶可下,只能铁青着脸色,动作粗暴地几下切开池陆的一整块牛排,然后不耐烦地把盘子往回一推。
“好了。”他语气懊丧。
然后施珩绕到下一个位置,机械地重复动作。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跟随着施珩垂头丧气的背影移动,可池陆忍不住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份牛排。
大少爷必然是一肚子恼火,不敢对阮逐舟表露,倒是发泄在自己的食物上,上等的牛肉纹理被他的刀叉切割得乱七八糟。
池陆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后稍微侧过头。
没了施珩的阻挡,他得以完整看见阮逐舟的侧脸。这位说一不二的贵族子弟正捏着高脚杯喝气泡水,眯着眼睛,啜饮时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轻轻一动,鲜红舌尖在唇瓣间一现而隐。
他的视线落在那被对方舌尖触碰过的杯口。直到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他发呆:
“学会了吗?”
池陆猛地回神,发现阮逐舟不知何时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的脸霎时发烫。
“学会了吗?如何在正式场合使用刀叉。”阮逐舟重复一遍问题。
池陆连平日在学校要离阮逐舟远点的自我底线都忘了,点头:“学会了。”
阮逐舟那双狐狸眼中流露出狡猾的笑意。
他用叉子敲敲自己的盘子。
“那就替我把我这一份切好吧,池陆同学。”阮逐舟轻轻说。
*
两小时后。
夜幕下的多兰公学安静极了,只有迎宾楼还灯火通明。
晚宴已至尾声。老师在学生们嘘寒问暖的护送下离开,其余的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施珩在晚宴刚过一半时就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提前离席。
阮逐舟站在迎宾楼大门外的廊檐下。
乌云浓重,雨滴点点砸在地面上,雨声很快由淅沥变为沙沙,水汽弥漫。
看样子甚至有转为大雨的趋势。
好在阮逐舟带了伞,自家的劳斯莱斯也在停车场预备多时。
不断有人从迎宾楼走出,路过阮逐舟时有的老老实实点头问好,还有的如耗子见了猫,双双挽着胳膊把伞一撑挡住自己和同伴的脸,也自以为挡住了窃窃私语:
“一年级的施珩提前走了?他不是第一次参加佛罗伦萨俱乐部晚宴吗?”
“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不珍惜晚宴的机会早退的。”
“据说是因为在他们房间的晚宴上风头太升,太急着表现了,所以被阮会长……不过谁知道是不是因为阮会长误以为施珩在任小雅面前孔雀开屏吃醋了呢。”
迎宾楼里不知有多少工作人员是这些富二代们的“眼线”,不过坏事传千里,上流社会之间消息传播的速度之快更是没什么稀奇的。
阮逐舟的长柄伞尖微微点着地面,他不喜欢热闹拥挤,准备等学生们都走光后再离开。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每一次主宇宙“夺舍”,都意味着自己正在被动执行本应有自己完成的任务。任务结束后,主宇宙进入任务结算,控制就相对放松。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的自己即便是在多兰校园内遇到池陆,也不会再被打扰。
只是池陆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阮逐舟?”
青年闻声侧身。
一个穿着礼服长裙的少女身影站在他并肩一米远处。
是任小雅。
阮逐舟看了一眼这个副本世界的绯闻女孩,他设定中的青梅竹马。
“你怎么也还没走?”阮逐舟问。
任小雅两手提着裙边,努力让自己的裙摆不沾到地上的雨水。
“我没带伞。”她又对阮逐舟笑笑,“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司机叔叔从停车场过来接我。”
从停车场没办法开车到迎宾楼下,若是打伞走来,至少需要十多分钟。
雨越下越大,风也一阵紧似一阵。
阮逐舟看了看任小雅单薄的礼服长裙,又打量一下对方冻得瑟瑟发抖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在这等上十来分钟,又花十来分钟走回去,回去就该感冒了。跟我走吧。”
说着阮逐舟撑开黑色长柄伞。
任小雅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麻烦你了。”
“顺路。”
阮逐舟把伞面稍微向少女的方向倾斜,任小雅提着裙摆小心地迈下台阶,跨过两个小水坑,阮逐舟也跟着走下来,二人终于稳稳当当地并肩走在一起。
豆大的雨点打在伞布上,小军鼓似的噼里啪啦直响。潮湿水雾从地面卷起,拂过二人的脚踝,猎猎掀动西装裤脚和晚礼服裙边。
阮逐舟撑着伞,面上看不出情绪,只微微垂着苍白的眼睑。
大约半分钟无话。
[宿主,]07号都忍不住在阮逐舟脑中提示,[这么沉默寡言有点崩人设呀,毕竟您可是因为任小雅,误将池陆这个无辜的特招生当成情敌……]
没等阮逐舟回答,倒是身旁传来少女的声音:
“逐舟,你刚刚带了伞却不急着走,是在等人吗?”
阮逐舟嘴唇翕动,轻启双唇。
“嗯,算是吧,”他侧目看看任小雅,“正巧送你一程。”
任小雅笑笑:“别逗我开心了,逐舟。我猜你要等的是池陆同学。”
阮逐舟步伐一顿。
任小雅也跟着停下来。
“我看得出,其实你心里很在意池陆同学,”任小雅说,“不是想戏弄人的那种在意,而是……比关心更近一层的那种在意,对吗?”
第97章 贵族学院11听说你们有过婚约?
雨响如沸,阮逐舟潮湿的睫毛微动,漆黑眼底凝起冷光。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出这种话……尤其从小雅你的口中说出,就更令我惊讶了。”阮逐舟语气倒听不出任何吃惊的意味。
任小雅整理了一下晚礼服裙:“我们边走边说?”
毕竟有着青梅竹马的身份在,任小雅和他交谈的语气还是颇为轻快,若是换了多兰的任何一个学生,早就会被阮逐舟这一句话吓得面如土色。
阮逐舟没说话,回过头继续向前走,伞面仍然微微斜向女孩的方向。
任小雅拎着裙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倒是阮逐舟垂着眸子,鸦翅般的长睫仿佛承受不住雨汽的重量一般。
他听见任小雅说:“在学校,所有人都说你和我之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对……这已经不是从前的年代了,什么都要老一辈为我们做主。逐舟,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卡,阮逐舟心里毫无波澜:“小雅,我认同你说的,不过我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起这些。”
任小雅自顾自道:“还有,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喜欢池陆同学。他虽然很努力,也很聪明,但是甚是实在可怜,如果没有联邦的政策,可能他已经高中辍学,白白浪费了天才的头脑……我对他有一些同情,但也只是同情而已。”
阮逐舟有点明白过来女孩的话外音:“你没有向我解释或者澄清的义务,小雅。不管围绕着我和他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边走边侧目望了任小雅一眼。
少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雨声依旧清晰传来:“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别再针对他了,逐舟,这样真的不好。”
阮逐舟难得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任小雅说得对,与主宇宙争夺身体控制权时有多艰难,晚宴结束后的他就有多累,女孩心思已经足够细腻了,可在这种怪力乱神的真相面前,再细心也无济于事。
不知不觉他们快到停车场外。阮逐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任小雅扭头:“真的?”
阮逐舟却没看她,淡淡一笑。
“今晚能对我说出这番话,应该是你深思熟虑,鼓足勇气后的结果。”阮逐舟慢悠悠道,“被多兰公学的校霸‘看上’,家族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你肯定苦恼了很久,想拒绝我又怕我恼羞成怒报复你,更怕好心办坏事,让我把账算在池陆头上。”
“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被我拒绝,你也要劝我别再横行霸道,可没成想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对吗?”
任小雅怔忪,差点忘了自己还拎着裙摆在雨中走路,阮逐舟提醒她:“前面有水洼。”
任小雅迟钝地唔了一声,阮逐舟微微弯腰帮她把沉重的外层裙摆撩起来一些,二人走进停车场中。
这里是整个多兰公学停放车辆的地方,理论上学生们的自行车也会停在雨棚下,不过也仅限于理论,实际上几乎没有哪家的大少爷会骑自行车上学。
天色晚了,停车场内几乎没有几辆车,任小雅家里的黑色轿车与阮家的劳斯莱斯故而十分显眼。
任小雅对刚刚停车开门的司机摆摆手,示意对方在车里等着。
阮逐舟呵笑:“回去该批评你家的司机,这么大的雨,来接大小姐居然还迟到。”
任小雅没有笑,她看着阮逐舟,仿佛在思索对方刚才的那番话。
阮逐舟于是也敛去笑容:“小雅,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说把我当做朋友,就拜托你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
“在多兰公学,我虽然表面风光,但很多时候我其实……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我没法和你解释这种感觉,你就当是我被谁裹挟了吧,总之我会尽力控制自己,不给池陆添麻烦,也不给你添麻烦。”
“往后再有人拿你我或者池陆开那种玩笑,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狗血三角恋的纠葛。”
任小雅眉毛不由自主抬起:“逐舟,你——”
她移开视线:“对不起,刚刚也是我妄自揣度你了。你能有这种想法,真的……让人刮目相看。”
阮逐舟笑笑:“让你的司机下车来接你回家吧。”
任小雅于是转身对车子招招手,看着司机拿着雨伞下车,她忽然想起什么,最后一次转身:
“逐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不明白。当初这么多特招生里,你为什么唯独对池陆同学那么讨厌,那么关注?”
阮逐舟又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池陆。”
任小雅愣了愣,直到司机打着伞小跑过来,她才回过神扬起一个笑容:“好吧,祝你周末愉快。”
“去吧。”阮逐舟说。
他撑着伞,看着任小雅跑到司机伞下,目送着二人上车,直到轿车发动离开。
而后阮逐舟才转向另一个方向,向劳斯莱斯走去。
雨仍然没有减小的趋势。
虽然撑着伞,青年衣服上仍然沾了薄薄一层水汽,睫羽浓密而潮湿,颈侧玉一般白皙修长,握着伞柄的手骨节纤细,指尖冰冷苍白。
他走了几步,睫羽忽的重重一颤,停了下来。
昏暗雨棚下走出一个穿着校服的高大人影。
池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隐没的夜色中渐渐浮出。少年眼窝深邃,眉骨清晰立挺,浓黑的眉习惯性微蹙着,隔着好远的距离远眺着他。
大雨倾盆,一阵强风吹得阮逐舟额发凌乱,握伞的手用力收紧,骨节泛青。
他们定定地对看良久。
阮逐舟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池陆不回话。
阮逐舟又提高音量:“没有伞,公交车也停了,你怎么回去?”
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阮逐舟嘴角下压,啧了一声,转身背对池陆。
“跟我上车。”他迈开长腿向劳斯莱斯走去,把人甩在身后。
池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竟也没拒绝,跟着阮逐舟亦步亦趋上了车。他冒雨走了十几米,上车时校服外套湿了些,动作也明显变得拘谨,但又不想明显露怯,关上车门后立刻把校服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大腿上。
他们并肩坐在后排。司机只负责接送,绝不多问一句,发动车子,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出停车场,一路上发动机无声无息,高档豪车如履云端。
阮逐舟看了一眼池陆校服短袖下露出的肌肉结实的胳膊,懒洋洋靠在航空椅中。
他对司机道:“空调温度调高些,冷。”
司机立刻照办。
池陆想要摩挲两把胳膊的动作僵住,他不敢转头,怕对上阮逐舟眼里赤裸/裸的嘲讽。
同样是后排座位,阮逐舟坐姿舒展随性,池陆却正襟危坐,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阮逐舟余光扫他一眼:“告诉司机你家的住址。”
池陆迟来地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被拐上了车,但还是硬着头皮报出一个地址。
司机依然沉默地照做,比机器人还要毫无感情。池陆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坐过身。
“我刚刚在躲雨,不是为了专门拦着谁要载我一程……”池陆想说更何况真要这么做这个人也绝不会是你,但他咽回去了,“谢谢你,阮学长。我身上有水,把你的车弄脏了,抱歉。”
阮逐舟也不看他,低头优雅地整理衣襟,抻平褶皱,像只自己梳毛的猫。
“刚才在雨棚里盯着我的时候那股吃人的劲儿呢,”他斜睨池陆,哼笑,“看来池陆同学也没有我想得那么有骨气嘛。”
池陆嘴唇嗫嚅。
“刚才和你共撑一把伞的是任小雅同学。”他问,但语气不像不确定。
阮逐舟:“确实是小雅。”
池陆眉心一跳,好像被什么扎到似的:“听说你们两家有过婚约。”
阮逐舟撇嘴:“我倒不知道,你现在居然也有供你‘听说’的对象了。你什么时候人缘开始变得这么不错?”
池陆立刻紧紧闭上嘴巴,脸上闪过仿佛匹诺曹发现自己鼻子变长的无措。
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说话。车子开上又开下高架桥,渐渐驶向贫民窟,阮逐舟看向车窗外低矮连成片的筒子楼和歪歪斜斜的拥挤街巷,眉头逐渐皱起,表情却又莫名柔和,看着竟有种触景生情的感慨一般。
劳斯莱斯停在路边。人工智能一般机械的司机终于转过头说话了:“逐舟少爷,再往里面车就进不去了,太窄的话恐怕会剐蹭……”
池陆手扶住车门:“就停在这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麻烦了。”
他推开车门就要下车,阮逐舟忽然叫了声池陆。
池陆一条腿已经跨下去,不得不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费力转过一半身子。
阮逐舟指了指车门:“那里有把伞。”
池陆看向车门,果然看见一个黑色的按钮式的东西,他试着一抽,竟抽出一把细长的黑色尖头长柄雨伞,伞柄上刻着劳斯莱斯的标志性徽章。
池陆又去看阮逐舟,这一次他完全掩饰不住惊讶,看着阮逐舟的眼神已经不是感激,反倒有种自我错乱的怀疑和恐怖。
“真的不用了。”他坚持道。
阮逐舟抱着胳膊:“少废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回去查一查,这把伞说不定能抵你家一套房。”
就在池陆以为后面那句话是对方习惯性掺杂着炫富的威胁时,阮逐舟又别过头看着另一侧车窗外。
“不过,这点小钱对我家来说算不上什么。也就你们这种住在耗子洞里的人家才会需要这笔钱吧。”池陆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洁白的后颈与黑色发梢,“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买下这把伞,不过……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就不想用了。”
几个贫民窟的小孩顶着旧书包,尖叫嬉笑着从劳斯莱斯车身旁跑过。这里的人都太穷了,穷到和活着的时候那个小小的阮逐舟一样,不认得什么豪车,只会在雨季来临时奋力奔跑。
巷口安静极了,连雨声也寂静,在皲裂的地面汇成溪,流进井盖。
池陆握紧手中的长柄伞。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轻轻关上车门,站在车边有些笨手笨脚地摆弄了一会儿,哗啦一声将伞撑开,转身走进小巷,和那群甩开膀子疯跑的孩子混在一起,不见了身影。
阮逐舟这才转过头,看着黑漆漆的巷尾。没有路灯,巷子深处又深又暗,池陆的身体与黑伞都溶解于黑夜,转眼便找不见。
阮逐舟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世界上所有贫民窟里回家的路都一样,又长又黑。”他喃喃自语。
随后他收回视线:“调头,回家。”
*
三分钟后。
池陆推门回家,屋里全黑着,他打开灯,家中果然没有人。
他换了鞋,顾不得去烧水洗澡,先把手中的伞在门口用力抖了十来下,将水珠抖下来七七八八,再撑开伞支在屋内角落。
这之后他跑进卧室换衣服,将湿了的校服丢进盆中,也不顾身上寒津津的,一屁股坐在漏了海绵的沙发上,拿出手机。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上输入“劳斯莱斯雨伞转卖的价格”,停顿一秒,删除,退出app。
池陆闭上眼睛。
第一次给阮逐舟补习时,管家曾经说过的那种既视感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片段更加闪回,但也更加清晰。
他好像看见阮逐舟撑着一把伞。也是一把黑伞,却和对方的长柄伞不一样,看起来更旧,像是很老很老的那种油布伞,伞面平整宽大,而天上下着雪,绒绒的雪花将伞面覆盖上星点的银白。
至于闪回画面中的阮逐舟,依旧是平日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望着自己的表情有种怜悯般的忧伤,以他的了解,这不是阮逐舟这种人会做出来的表情。
画面里的阮逐舟看起来眉眼更成熟,穿着的并非校服或者晚礼服小西装,而是一身长长的黑色长衫。
穿着长衫的阮逐舟——怎么会是这样?
风雪骤然凌冽,吹乱了阮逐舟的头发,也模糊了对方消瘦的身影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雪虐风饕几乎将那人淹没。
池陆猛地睁开眼睛。
雨打旧窗,也敲在他心里,滴滴震如惊雷。
他试图再次看清那“既视感”,可这次无论他怎么尝试,怎么集中精神都再也做不到,反倒是雨棚下共撑一把伞的那两个人说笑的画面,深刻地烙进他眼底。
池陆沉了口气,点开多兰公学论坛app。
手机太卡,他甚至烦躁地连戳好几下屏幕,急吼吼点进置顶聊天框。
[yz-池:在吗?]
仅仅过了几秒。
[曼陀罗:哟(果汁)(果汁)]
[曼陀罗:高冷男神今天怎么主动找我聊天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池陆对曼陀罗的阴阳怪气习以为常。大多数时间都是曼陀罗主动和他聊天没错,池陆虽然不主动,但从来都事事有回应。
窗外风雨交加。池陆手肘支在腿上,倾身看着手机,头微微低着,大半张脸隐匿在晦暗中。
[yz-池:有件事我想问你。]
[曼陀罗:问呗,客气什么。]
[yz-池:突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但是……]
池陆阖了阖眼。他知道自己要问的问题等于触及雷区,但是曼陀罗说过会搞定阮逐舟,而今天晚上,他在雨棚下恰巧目睹了一切。
这一次,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输入并下定决心发送信息。
[yz-池:请问,你就是任小雅吗?]
第98章 贵族学院12原来学长生病了。……
车内,阮逐舟对着手机屏幕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任小雅三个字,嗤的一声失笑。
劳斯莱斯在雨中的街道穿梭而过。哔哔啵啵的雨声蓦然吵得人心烦。
阮逐舟打字:[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过了一分钟,他看见回复:
[yz-池:能够‘摆平’阮逐舟学长的,恐怕只有身为青梅竹马的任小雅了吧。]
阮逐舟望着那行字,沉默。
从池陆的角度,推理出这种结论没什么不对。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多兰公学的校霸阮逐舟其实是不折不扣的精神分裂,两个人格在同一幅身体里打架,一旦在校园里碰见池陆,就会自动切换成骄横恶毒的霸凌头头。
更重要的是,今晚在停车场,池陆刚刚亲眼看见自己和任小雅共撑一把伞。
车窗上影影绰绰倒映出阮逐舟的脸,青年面容俊美,唯独嘴角无意识地下压。
他再次打下一行字:[如果我说我真的是,你会怎么做?]
池陆那边回复速度依旧慢吞吞的:[我也不知道。]
阮逐舟皮笑肉不笑地秒回:
[那我换一种问法吧,池陆同学(果汁)(果汁)]
[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种希望,希望我真的是任小雅?(果汁)(果汁)]
这问题暗藏玄机,连带着喝果汁的小狐狸看着也笑里藏刀起来。
不一会儿。
[yz-池:我只是好奇而已。今天我在佛罗伦萨俱乐部的晚宴上遇到了一些事,所以……]
[yz-池: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至于你说的希望,更与此无关。]
阮逐舟冷笑:“好一个与此无关。”
前排比人工智能还精密冷静的司机也嗅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车内的气压似乎格外的低。
司机一直专注路况的双眼终于动了动,瞟向后视镜。
后排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压抑,仿佛有种看不见的怨念在聚成黑色的雾霾,萦绕在撇着嘴的那位小少爷周身。
司机胳膊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忙回正视线扶稳方向盘,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后排,阮逐舟早已按捺不住,阴阳怪气的味道就差从屏幕里溢出来:[池同学,一个大男人,大大方方承认有什么不好。你其实是喜欢任小雅吧?]
池陆那边回复:[我没有什么要承认的啊。]
阮逐舟追问:[那么请问,为什么这些天你从来没主动和我聊天,唯独在怀疑我是任小雅同学的时候破天荒地跑来搭讪?]
聊天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又取消了输入的状态。
阮逐舟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在唯唯诺诺什么?”他甚至没忍住在内心里和自己的系统吐槽,“我真讨厌这种拧巴的人……还有,这家伙知不知道我刚刚送给他一把二十万的雨伞?”
从休眠状态中被唤醒的07号打了个哈欠:[宿主,在副本世界,二十万也只是个虚拟数字而已。还有,您的拧巴程度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逐舟大为光火:“睡你的觉去吧,我和你也没话可说。”
07号飘飘然退出这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对话。手机忽的再次震动,阮逐舟没忍住再次低头。
[yz-池:说起喜欢任小雅这件事。]
[yz-池:多兰公学里人人都说,阮逐舟学长一直爱慕任小雅同学。]
[yz-池: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你觉得,这事有几分真?]
……这人怎么自说自话越过了自己的话题?
阮逐舟气不打一处来,情不自禁坐直身子,咬着牙回复:
[这世上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池同学。]
[要我说,人家说不定是两情相悦呢。要是想要横插一脚拆散人家的话,我劝你还是别打这歪心思(果汁)(果汁)]
这次池陆的回复速度快得惊人:
[你误会了。]
[首先,我没有横插一脚。]
[其次,你怎么确定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你又不了解他。]
[我是说,你又不了解他们。]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阮逐舟心道这人真是急了,连珠炮似的不说,人称代词都打错了,足见有多欲盖弥彰。
他也不甘示弱:
[强扭的瓜不甜哦,池同学(果汁)(果汁)]
[你对人家这么深情,说不定她不会领情的哦。]
又过了至少一分钟。
聊天框至少三次变成[正式输入中]又消失,最后,两个新的气泡从最底端弹出来。
[yz-池:他不会喜欢对方。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yz-池:你不明白的。]
阮逐舟重重靠回航空座椅椅背。明明气不打一处来,到头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曼陀罗:我不明白?(果汁)(果汁)]
[曼陀罗:池陆]
[曼陀罗:抱歉让你对牛弹琴了,去找个*能听明白你的人说话吧(果汁)(果汁)]
最后一次按下发送键,阮逐舟一扬手,手机砰地丢到旁边的空座位上,一声闷响。
他抱着胳膊,侧过身把头靠在车窗上,恶狠狠地盯着窗外的车流。
“一片真心喂了狗。”他磨了磨牙,自言自语道。
*
俱乐部晚宴结束后,五年级生很快进入到毕业季前最忙碌的时期。
与一般的学生不同,多兰公学的学生们很多都不依赖于考试,直到新年以前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学生们需要努力获得大学的保送资格,或者申请出国深造。
获得佛罗伦萨俱乐部老师推荐信的人毕竟是少数,在这最紧锣密鼓的阶段,再顽劣的学生也会收起玩乐心思,专心于筹备升学。
而作为早就获得了C大录取资格的跳级天才,池陆现下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没人来找他麻烦,他多出许多时间用于C大导师的研究项目,以及为某个人的德文补习备课。
只不过,备课时间充裕,授课质量反倒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什么叫我没弄懂?分明就是你讲得不够明白!”
练习本被啪地丢到桌上。
池陆抬眼看了看身旁的阮逐舟,后者面色发青,用钢笔点着上面的错题,那口气仿佛自己才是授课老师:
“我的正确率提不上来,你这个做家教老师的也有责任!否则我要你有什么用?”
“池陆,如果你还是不能帮我把语法弄清楚,这助学学分我看你就不用要了,明白吗?”
赤/裸裸的挟学分以令学霸。
被呛了一顿,池陆倒也不气,把练习本拿过来,重新摊开,语气公事公办的:“最近这几次补课,学长你做题都有些太过急躁,只要再多点耐心,就一定可以避开易错点。”
阮逐舟把本子一把夺过来,用力到差点将本子捏变形:“你这是要把锅甩在我头上?”
“学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解释。”阮逐舟冷冷说完,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现在要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补习。你,出去。”
逐客令违抗不得,池陆于是也起身:“好。你休息好了就让管家叫我。”
说着他转身推门离开。门一关上,阮逐舟立刻转过身,紧盯着关闭的主卧房门。
他眉毛立起:“真出去了?这人脑子是不是石头做的?”
已经观战了最近一周德文补习的07号忍不住弱弱插话:[宿主,您横眉冷对池陆好几堂课了,这,这是咋了嘛,明明之前还对池陆赞不绝口……]
“那只是针对恢复记忆的池砚泽,不是这个榆木疙瘩,二百五。”阮逐舟咬牙切齿,目光几乎要把门板盯穿出个洞。
07号打了个寒颤:[这个副本世界的池陆生理年龄毕竟还不到二十岁嘛,宿主,您就当让让他……诶,宿主您的手机好像……]
阮逐舟立刻打断07号:“不用管。”
话是这么说,可他不由自主地向床边走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震动不停的手机。
[您有148条未读的私信,请及时查收。]
07号惊了:[这几天池陆给您发的消息您一条也没看?]
阮逐舟解锁手机,冷着张脸不吭声。他在床边一屁股坐下来。
07号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宿主,你们都携手走过三个副本世界了,怎么现在进入校园副本,反倒也闹小孩子脾气……]
阮逐舟瘪嘴:“谁说我跟他闹脾气?”
07号:[那您看看池陆发的消息嘛,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呢。]
阮逐舟往后一仰,躺倒在大床,把手机举到脸上,点开论坛app。
“也是,”阮逐舟不冷不热道,“就当是为了尽早通关副本……这个世界的池陆,蠢到让我受不了。”
说着他点开聊天框。,翻到最后一次二人聊天的页面,一条条向下看。
这段时间yz-池一直在给他发消息,只不过阮逐舟从来不看也不回,但架不住yz-池锲而不舍地发,乍看这聊天界面,活像两人转了性或互换灵魂,健谈的突然沉默,平日寡言的拼命东拉西扯,发出的东西却石沉大海。
[今天上课辛苦吗?]
[这是我今天的午饭。(图片)(图片)(图片)]
[我一次都没吃过西红柿鸡蛋面。甚至所有番茄味道的食物我也不再碰了。]
[你中午吃了什么?你有喜欢的食物吗?]
[……抱歉,我不应该假装无事发生的。我为晚宴那天晚上的冒犯向你道歉。这对你和任小雅同学都非常不尊重。]
[你知道的,我在多兰公学的确没什么朋友。特招生也好,大富大贵的天之骄子们也罢,没人把我视为他们的同类。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不求你真的接受我的道歉,但至少这一次,让我知道我做错在哪里,可以吗?]
阮逐舟呼吸越来越慢,翻页的手指逐渐不划了,他盯着那一条条气泡,久久没有动弹。
[早上好。这是你不理我的第三天。]
[我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之前确实不知不觉做了一些过分的事。比如我总是不主动和你聊天。朋友之间应该礼尚往来。]
[我会主动找你分享自己的生活的,而不是完成任务那样去敷衍你。不过……前提是你要搭理我。]
[雨后空气很清新。路边有些野花开了,你喜欢花吗?喜欢的话,我可以折一枝插在实验楼下左数第一个花坛里,这样你既可以取到,又可以不暴露身份。]
[早啊。路过花坛,野花枯了。看来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我要失去你这个朋友了吗?]
阮逐舟腾地坐起身。
去他大爷的绯闻三角恋。就再原谅这傻小子一次吧。
他从未如此利落地打下几行字,点击发送。
[曼陀罗:知道了,池同学。]
[曼陀罗:你这个笨蛋。我有说过不和你做朋友吗?]
[曼陀罗:只不过你现在是留观考察期(果汁)(果汁)]
对方的气泡几乎一秒就跟着弹了出来:
[yz-池:真的?]
[yz-池:那就好。我愿意接受考察。]
阮逐舟噗嗤一下,扶额笑得肩膀发抖。
这小子,也不问问为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放在了被审查者的位置,答应得真够丝滑……简直像个光速滑跪只求老婆不发脾气的妻管严。
他边笑边继续问:[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每日报备行程。]
[yz-池:朋友之间……都是这么事无巨细的吗?]
阮逐舟眉毛一立:[留观期,懂?(果汁)(果汁)]
[yz-池:。]
[yz-池:懂。]
阮逐舟这下舒坦了,边打字便慢悠悠站起来,在屋里漫无目的地乱走:[现在开始执行吧。]
[yz-池:我现在在做家教补习,挣你知道的,挣助学学分。不过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所以稍微看一下手机。]
阮逐舟脚步陡然刹住。
对啊,这家伙不是在利用自己赐予他的休息时间和“曼陀罗”聊天吗。竟敢一心二用?!
阮逐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主卧的门:“去把池陆那个混蛋——”
他的声音猝然刹住。
池陆就定定地站在门口。他放下手机,屏幕变黑之前阮逐舟清楚地看到那上面某个聊天页面一闪而过。
对方显然从出门那一刻便寸步不离地站在主卧门外。对方也没有掩饰或想辩解的意思,双目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休息好了吗。”池陆问。
阮逐舟哽了哽,因为惊讶,侧过身时语气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冲:“把最后一道错题讲完,你今天就可以滚了。”
池陆没什么反应,在桌前坐下,待阮逐舟落座,他翻开练习本,开始讲解错题,并在本子空白处补充上延伸的语法知识点和易混淆单词。阮逐舟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猿意马。
“……差不多就是这样。”最后他听见池陆这样收尾,而后少年眼球微微转动,平静地看了阮逐舟一眼。
“总之不要着急,慢慢来。”池陆说。
阮逐舟轻怔。
池陆说这句话时表情仍旧淡淡,语气却温柔极了,像在把他当成一个闹情绪的小孩来哄。
他哽了哽,靠回单人沙发,稍微别过头看窗外:“用你说。滚出去吧。”
池陆默默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好书包,轻轻道了声学长再见,离开主卧。
阮逐舟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每次补习结束后,从这个角度都能看见池陆的背影从树下走出,慢慢走到庄园外。他习惯性目送,直到过了两三分钟,他发现池陆的背影迟迟没有从窗框里出现。
或许是和管家说了几句话。
……说不说话又有什么所谓。爱说不说。
他气不顺,再次打开聊天界面。忽然发现离开主卧之后yz-池又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yz-池:刚才在补习,没看手机。]
[yz-池:怎么不回我了。]
[yz-池:留观期也不能冷暴力别人啊。]
阮逐舟冷冷哂笑,回了一个[滚]字,配上两个小狐狸喝果汁的表情包。此刻这表情格外皮笑肉不笑了。
半晌,池陆回复:
[。]
[你们一个两个……真叫人没办法。]
阮逐舟被这句话气笑了。他起身走回卧房,把自己整个摔进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两个,哪两个?我还一百个呢。该死的小渣男。
另一边,池陆收起手机,对送自己出门的管家点头:“麻烦了。”
“客气,”管家微笑,“太太要是知道您让逐舟少爷的德文成绩蒸蒸日上,一定会非常感激您的。这都是您的功劳。”
池陆:“我只有点苦劳而已。不过,最近阮学长的测验成绩有所下降,我看他这段时间恹恹的,心情不好也会影响成绩。”
管家叹气:“我就知道,唉,没办法,说不定是到了抑——”
他忽然止住话头,池陆也精神一凛,捕捉到管家面上闪过的窘迫。
管家很快调整表情:“池同学,今天让我们司机送你回去吧。听说你来回通勤不大方便。”
池陆这次没有推脱,反倒深望了管家一眼。
“那就麻烦了。”池陆看了看管家身后,“等车来之前,请问方便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当然可以,直走右转就是。”
池陆嗯了一声,向走廊尽头走去。待站在门口等他的管家已经看不见后,他停在走廊岔路口,观察了一阵,走进相反方向的一个房间。
两分钟后。
冲马桶的声音响起过后,池陆从走廊里走出来,对管家再次点头:“谢谢。我先走了,下次回见,管家先生。”
“祝你今天愉快,池同学。”管家已然恢复平常的职业化微笑,为他拉开大门。
池陆出门,向停在不远处梧桐树下的黑色劳斯莱斯走去。他上了车,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楼上阮逐舟的卧室窗户,随后低下头。
他将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赫然是刚刚在储物室的药箱里拍摄到的一瓶药,上面写着碳酸锂缓释片几个字。
池陆点开搜索引擎,输入药瓶上的名字,点击确定。
很快弹出一个网页,他点开链接,浏览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双相情感障碍,”他无声地念出那几个字,又不由自主地呢喃,“怪不得,明明平时只是普通的任性娇气,有时却又换了个人似的……”
初秋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招手送别远去的车辆。
第99章 贵族学院13你又不理我了。
深秋撕下日历,毕业季逐渐迫在眉睫。
阮逐舟从教务处办公室出来,一手拿着成绩单,另一只手拨通了这个副本世界他父亲的电话:
“喂?是的父亲,M大的提前录取考试成绩出来了,结果还算不错,我刚刚把照片传到了您的邮箱里。”
“除了语言考试,其他的成绩都是优秀。教务处说,只要德文测验过关,又有洛夫教授的推荐信,我一定可以被M大录取。”
电话那边的父亲说了几句什么,阮逐舟边走下楼梯边淡淡一笑:“当然了父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升学这种大事自然要多用心……您说奖励?”
他停在楼梯上,单手将成绩单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
“这太破费了,”阮逐舟听了一会儿,道,“在学校附近购置一套公寓还为时太早……要不您还是把买公寓的钱给我嘛,我知道您让公司的人去给我考察地段,可是他们选的我又不一定喜欢……”
父亲似乎又坚持了两句,阮逐舟撒娇地哼了哼:“这几个听起来都不好,到了德国我要自己选一套合适的……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嘛。爸爸,好爸爸……我最近这么努力,成绩这么好……”
电话里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了几个字,阮逐舟顿时笑逐颜开:“谢谢父亲,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挂掉电话,脸上娇蛮撒娇的表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阮逐舟平静地走下楼梯,出了办公楼。秋天风紧,吹过西装校服外套下摆,鼓动猎猎的形状,小旗般招摇。
“会长!”
是萨尔的声音。阮逐舟转过头,看见萨尔和两个总跟在他身边混的低年级学生跑过来。
萨尔笑嘻嘻的:“会长,你怎么一个人从办公楼出来?”
“学生会的负责老师找我有点事。”阮逐舟面不改色。
说完他接着往前走,几个人顺势跟在他左右两边。
萨尔:“对了会长,我看最近安排的值日工作轮到你了,我派人找到池陆,让他替您做。”
阮逐舟挑眉,没等说话,萨尔又一脸邀功地凑上来:“毕竟您是会长,平常要检查多兰学生的各种情况,工作量早就比值日大得多,让池陆这个特招生替您值日,也算是让他做一点微薄的贡献了嘛。”
阮逐舟张了张口,突然他喉咙一紧,下一秒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不错,你倒是很机灵,萨尔。告诉池陆,记得至少留校打扫一个小时,至于这之后能不能赶上他的那个末班车……就自求多福咯。”
说完这话阮逐舟恨不得把手伸进虚空,将那个什么主宇宙薅出来扇俩耳光。
萨尔注意不到他的内心波动,被夸了一句反而更美滋滋了:“就是嘛,谁叫他只能坐公交车回他的耗子窟呢,哈哈哈哈……”
阮逐舟被他笑得隐隐不痛快,敷衍地转移话题:“之前你不是说苦练赛车技术了吗?是时候展示一下成果给大家看看了吧。”
萨尔果真来了劲:“没问题会长,来!”
阮逐舟跟着他转头往校内赛车场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为了凑热闹也兴致勃勃地跟上,与萨尔勾肩搭背:
“哥,你的那个赛车也让我们开一圈过过瘾呗?”
“这怎么行,这车可是我跟我妈球了好久她才批准比我买的,万一被你刮坏了……”
“上次那个弯道漂移是怎么做到速度那么快的?”
都是十几岁的男生,一聊起感兴趣的东西就兴奋地说个没完。
这最合阮逐舟的意,他稍微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边走边拿出手机。
他打开论坛app。
刚要点开聊天框,阮逐舟手上动作又停住。他发现自己已经成瘾了,有事没事就喜欢打开校园论坛瞄上一眼,尤其没出息地习惯性要去查看和池陆的聊天记录。
思及此阮逐舟颇有点郁闷,正要退出app,手心突然一阵震动。
好巧不巧,一条新私信就在这时发来。
阮逐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点开唯一一个有着小红点的聊天框。
[yz-池:中午好。]
[yz-池:你又不理我了。这几天我孤零零的。]
没有我搭理你之前你这臭小子不也独来独往的装高冷。阮逐舟心里恶狠狠地回敬对方,手指动了动,却还是握着手机。
接下来池陆给他发了好几条十分生硬的闲聊,都是关于自己今天又用就餐卡买了什么午餐,多兰校园里学生们司空见惯的花草,对他这种天才来说极其小儿科的枯燥课程。
阮逐舟另一只手指尖就快要触碰到退出键,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yz-池:还要,这两天我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麻烦,但是不知道能向谁求助。]
[yz-池:我想着可不可以问一问你。不过如果你很忙,或者不愿意的话,还是算了。]
阮逐舟眸光闪动。他矜持地等了三十秒,假装自己并不十分在意似的,以留观期考察人员的高姿态轻描淡写回道:[说。]
池陆秒回:[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已读不回呢。]
阮逐舟噼里啪啦打字:[你说不说正事了?]
半分钟过去。
[yz-池:是这样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这事实在触及我的知识盲区。]
[曼陀罗:这世上还有天才池陆同学的知识盲区呢(果汁)(果汁)你都不懂,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yz-池:唉。你别闹。]
阮逐舟心里嘁了一声,唇角无知觉地上扬。
[yz-池:我认识的一个人生病了。但是我不懂这是什么病,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治才好。]
阮逐舟下意识以为是池陆的养母,自己在这个副本世界的亲生母亲,于是便也直言不讳:[是你的家人?]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这么简单的身份识别问题,却让池陆足足斟酌了好一会儿。
[yz-池:不是家人。不过也是一个很重要,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就是了。我有点在意他。]
[曼陀罗:所以他得了什么病?]
[yz-池:这……直接说他的病好像不大好,有点不尊重人家的隐私。]
阮逐舟失语。
[曼陀罗:池同学(微笑)]
[曼陀罗:你不说他的病,我怎么给你支招?]
[yz-池:我知道这么说非常无厘头,不过,其实这人对自己的病本来也在保密,我不想因为我让他的事人尽皆知。]
[yz-池:我尽量向你描述一下他的病症吧。]
阮逐舟心道我又不是医生,有病去治病不就好了,没成想池陆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地向他发信息:
[他好像被这种病折磨得蛮痛苦的,所以脾气很差。但又不是一直脾气很差。我去查了一下,发病的时候他似乎自己也不受控制,但平常又很温柔体贴。]
[知道他得了这种病之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我没想到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这种病似乎不单会让他情绪失控,对他身体也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经常看见他咳嗽,脸也毫无血色,瘦得一只手就能拢住他的腰。]
[我说拢住他的腰只是个比喻。不是那种下流的意思。]
……乱七八糟,都在说些什么啊。
阮逐舟尽力消化池陆这一堆没头没脑的发言:[听你这描述,怎么像精神分裂似的。]
[yz-池:不是的。他不坏,也不是什么疯子。]
大白天的,这人神神叨叨个什么劲,自顾自地扯到什么坏啊疯子啊的。阮逐舟这下更加莫名其妙。
[曼陀罗:我也没怎么听过这种病。]
[曼陀罗:不过既然是病,他又不愿意告诉别人,应该也是有他的苦衷的。]
[曼陀罗:这种情况,你能做的就是多陪伴和支持他吧。或许他也很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包容。对于很多病人来说,比起医学上的治疗,心理和精神的需求要更大,人在生病时都免不了脆弱和孤独。]
大概是难得见曼陀罗这么一本正经的劝解,池陆那边好久没有动静。
良久。
[yz-池:嗯,我明白要怎么做了。]
阮逐舟一抬头,不经意间自己已经跟在人后来到了赛车场。萨尔兴致高昂,小跑向更衣室,准备换上他那身新买的赛车服出来威风一番。
阮逐舟于是打字:[不说了,和同学在一起,不方便看手机。下次再聊吧池同学(果汁)(果汁)]
他刚要退出app,忽然转念一想:[对了,最后问一句,你说的这个病人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半晌,yz-池发来两条消息,随后头像变成离线的灰。
[你误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单方面的在意他。严格来说,我对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人说出来或许会吓你一大跳,所以……就让他的身份和你一样,都成为一个适当的谜吧。]
*
一天后。
放学铃响过十分钟,除了社团活动外,教学楼里几乎看不见学生的身影。
“最近学生会按照教务处的要求开展全面大检查,池陆,你可要把卫生搞好,否则到时候拿你是问。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教室门咣的关上了。
偌大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池陆看着吩咐他的那个富家子弟的身影从走廊窗户前飞奔而过,叹了口气,回身拿起簸箕和扫把。
多兰公学有上百名保洁人员,按理是不需要学生再辛苦打扫值日的,但这个本来已经流于形式的校规在多兰公学开始落实特招生=政策后又重新提了上来,成为贵族学生们磋磨穷人家孩子的手段。
事实上,替别人做值日已经是近期池陆受到最温和的手段。
那位校霸会长手底下的人直接间接地给池陆找过太多麻烦,包括但不限于弄丢他的作业,让公交卡不翼而飞,以及把池陆困在断电的电梯间一个多小时,让他因为旷课而被最严厉的选修课老师罚写加罚站。
家中那位酗酒的母亲从不做家务,反而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和家务活比起来,扫地擦黑板实在算不上什么。
大概在富人家的小孩眼中,打扫教室已经是一种很操劳的酷刑了吧。
池陆默默擦了黑板,又开始扫地,过了十来分钟,夕阳下坠,操场上打球的学生也逐渐散了一大半,空旷的学校愈发安静。
门口咔哒一声,教室门被推开。
池陆把灰尘扫到簸箕里,头也不抬:“用不着来挑刺。学生会要处罚也是处罚我,这不也正好顺了你们的意。”
“池同学,你在替别人值日?”
是女声。
池陆抬头。任小雅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任小雅目光里流露出怜悯,她解释:“我刚刚找老师答疑,下楼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还在纳闷你怎么还没有走。”
池陆直起腰。
“是啊,毕竟整个学校只有我们几个特招生需要赶末班公交车。”他淡淡道。
任小雅有些尴尬:“抱歉,我不是……”
“没什么,我也没有阴阳怪气你的意思。这毕竟是事实。”
任小雅问:“你替阮逐舟做值日吗?”
池陆挪开目光,侧身继续扫地,仿佛很忙:“嗯,他身体不大好。你看他平时脸色那么苍白,连我看着都觉得他有点弱不禁风。反正他们这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本来也不会搞卫生,我帮帮忙也没什么。”
任小雅叹气:“池同学,你真的很会为他人着想。”
“过奖。”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任小雅踌躇一会儿,还是决定接着道:“池同学,逐舟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不过我知道,对于受害者来说,有时候口头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没什么用……”
池陆忽然侧目,眼神依旧冷冷的:“这不重要。关键是,你为什么要站出来替他向我道歉。”
任小雅愣了一下,苦笑:“是啊,除了他本人,谁也没有这个立场。我只是没想到,俱乐部晚宴结束的那晚,我们聊过这件事,他明明已经答应了不会再为难你……”
池陆眼神一凛:“晚宴那晚?你指的是在停车场你们聊到了我?”
任小雅惊讶:“没错,你怎么知道?”
池陆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郑重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任小雅点头,回忆道:“当时我因为晚宴时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想着劝他别再处处和你作对,他说……”
她把当晚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道出。池陆听着听着,原本紧绷的脸一点点松弛,眸中时而划过讶异之色,并越来越有所动容。
“……我看他答应得很诚恳,就放心回家了。”复述完之后任小雅又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我们也算认识好几年了,逐舟虽然骄纵,但我总觉得他有改好的可能,谁知道,唉……”
池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雅同学,他真的默认了——”
“对,他当时是亲口说会控制自己,不再欺负……”
池陆舔了舔唇,打断任小雅:“默认了他确实不喜欢你这件事?”
任小雅:“……嗯?”
池陆表情变得别扭的古怪,可他忍住情绪,直勾勾地望着任小雅的眼睛,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做确认:“你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任小雅有点摸不着头脑:“啊,唔,是的,我们顶多算是父辈相熟……?”
池陆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吐了一口气。他全然察觉不到自己整个人看上去莫名地卸下某种看不见的重担,神清气爽,双眼也亮了。
“谢谢你,小雅同学,你也是自己口中那种很为他人着想的人。”池陆诚挚地颔首。
任小雅仍然有些不放心:“逐舟确实性格要强,我想最开始他的确嫉妒你的头脑和优秀,可大家同学一场,还是不要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池陆摇了摇头。
“我对阮学长从来没有芥蒂。事到如今,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也早就不是一句抱歉了。”他轻轻地说。
第100章 贵族学院14谁说能实现三个愿望的只……
秋天转瞬即逝。
早课开始前,学生会需要例行检查校园。十分钟前阮逐舟戴着袖章,指挥一众成员去各个年级完成工作,号令军队似的,还真有几分神气。
布置完毕,阮逐舟自己慢悠悠准备去天台躲清闲,一边乘坐电梯,一边给池陆发消息。
[池陆同学,最近气温骤降,你不会还穿着你那件破风衣凑活吧?]
他们现在的聊天频率已经高到不可思议,聊天界面成了文字监控,他可以凭借此知晓池陆从早到晚经历的任何事。
最开始池陆上课时间还会颇为矜持地表示他们都需要认真听讲,但架不住这个唯一的朋友实在太诱惑人,没几天池陆自己就受不了这种延迟性的聊天,仗着自己脑子好又提前被C大录取高枕无忧,与阮逐舟的聊天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下了电梯,手机震动,不用想就是池陆在回复他。
[yz-池:我身体素质好,不怕冻。]
[曼陀罗:你就接着嘴硬吧(果汁)(果汁)]
[yz-池:真的。除了偶尔左眼睛会莫名其妙地疼,印象中我都没有生过病。]
阮逐舟打字的手顿住。
“又是左眼么……”他忍不住嘀咕一句,迈上通往天台的台阶。
然而聊天页面里两个人的气泡还在争先恐后地弹出来。前天因为默认头像太丑,阮逐舟给池陆甩过去一张白狼的图片,以“换了这个就当留观期正式结束”的由头强制对方换上,如今留观期变成火热期,白狼的头像源源不断地在屏幕上闪现:
[yz-池:昨天在食堂,听说学校要在平安夜举办舞会。你知道这事吗?]
[曼陀罗:知道啊(果汁)(果汁)]
[yz-池:那你会参加吗。]
阮逐舟嘶了一声,正好停步在天台门后。
[曼陀罗:当然会啊。你想凭借这个机会找到我?]
[yz-池: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吧。更何况就算真的找到你也不会承认。]
[曼陀罗:知道就好(果汁)(果汁)]
喝果汁的小狐狸笑得洋洋得意。
阮逐舟用脚轻轻踢开门,一边低头打字发消息一边走上教学楼天台。
[曼陀罗:参加舞会必须要有像样的礼服,还要提前邀请舞伴,学会跳交际舞。你提前做好准备啊。]
[yz-池:你知道的,这三个条件我哪个也没法具备。]
[曼陀罗:这样吧,我虽然不是阿拉丁神灯,不能给人实现三个愿望,但一个还是能做到的。
从这三个条件里挑一个吧,我来满足你。]
半晌,一个短短的气泡跳出来。
[yz-池:那我选择舞伴。]
阮逐舟眼睛微微睁大。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句话背后的漏洞,边走边赶忙在输入栏里打上[除了当你的]——
“阮学长?”
阮逐舟条件反射地收起手机,转过身。
天台尽头,池陆两手搭在栅栏上,一周手里还握着他的那只旧手机。
清晨的风已有了几分凛冽,吹乱二人黑色的发丝。阮逐舟不着痕迹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下巴。
阮逐舟的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你在这干什么?”
池陆转过身,也将手机放进西服外套口袋。他靠在栏杆上。
“学长为什么会来这,”池陆说,“是特意来找我吗?”
阮逐舟冷笑:“特意找你,想得倒美。我是来例行巡查的,正好,池大天才,你拿到了我今天开出的第一张扣分条。”
说着他拿出学生会的小本子,开始刷刷地记录。池陆沉沉地盯着他,却并没有被针对的懊恼,随后无所谓地轻哂。
“学长今天心情好吗?”池陆突然问。
阮逐舟撕拉一下扯下扣分条,走上前:“能有幸抓到池大天才触犯纪律,我高兴得不得了。”
池陆仍旧面带微笑:“能搏得学长开心就好。”
阮逐舟停在他面前,抬手将扣分条塞进池陆胸前的口袋,指尖蹭过少年的胸膛,与上一次将就餐卡放在池陆口袋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池陆目光牢牢锁定在阮逐舟那双黧黑的狐狸眼上:“请问阮学长,我犯了哪条校规校纪?”
阮逐舟抽出手,重重抚过池陆的领带,挑衅地轻笑。
“我说你触犯,你就是有触犯。我怎么高兴怎么来。”阮逐舟说。
池陆从善如流地点头:“学长能开心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阮逐舟”稍微皱眉,为自己这句话没能激怒对方而不满,更多的是困惑。紧接着,池陆抬手轻轻将阮逐舟揪着他领带的手拂开。
他又伸手,理了理阮逐舟戴着的围巾,柔软的料子拂过阮逐舟唇瓣,仿佛一个带着温暖气息的羊毛味道的吻。
“学长小心着凉。”池陆低声说完,抬脚就走。
“我回教室上早读了,学长再见。”擦肩而过时池陆又说。
阮逐舟愣神,只这短暂的一会儿,池陆大步流星离开,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掩上。
数秒过后,阮逐舟长长吐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该死的主宇宙……”他喃喃自语。
[宿主,注意您的言论啊!]07号在他脑中惊慌失措大叫。
阮逐舟有点哭笑不得。他也走到刚刚池陆靠着的位置,手搭在栏杆上,隐约还能触及余温。
他拿出手机。刚刚这一通插曲,yz-池和曼陀罗的对话被迫中断。
阮逐舟看了一会儿,默默把[除了当你的]这五个字删除,换成另一段话。
[曼陀罗:每年圣诞节前,多兰公学都会在校门后立起一棵圣诞树。
圣诞树立起来的那天晚上,记得去树下,有惊喜等着你。]
*
转眼又是一周过去。
主卧里淡淡的香薰气息弥漫,黑胶碟片放进留声机,不一会儿,曼妙的乐曲从机器中流淌出,如涓涓细流。
阮逐舟回身走向单人沙发,坐下来,对一旁坐着的池陆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池陆古怪地看着阮逐舟:“补习……需要听音乐吗?”
阮逐舟两腿交叠,闻言搭在上面那条小腿一抬,在桌子底下轻踹了池陆一脚:“你怎么这么多事?只管教你的就对了。”
池陆略一沉吟:“也是,听说听音乐有助于舒缓心情,降低抑郁的……”
说到一半他短促地瞟了一眼阮逐舟的脸色,后者疑惑:“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池陆坐直身子,把课本翻开,“我们开始上课吧。”
今天的补习与平常并没什么两样,无非温习知识,讲解错题,随堂小测,阮逐舟学得非常快,课本内容已经讲完了,池陆只需要根据题目补充一些边边角角的知识点,带着他梳理易混易错的语法和单词。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就是今天的课程始终伴随着音乐声。
主卧里摆放着的价值二十万一台的留声机发出清晰、悠扬的音乐声,如美酒醇厚,余味悠长。
池陆做事专注,加上音乐动听,因此并不会受什么影响,照常讲课。只是偶尔等着阮逐舟做题或者进行小测时,少年桌子底下的脚会情不自禁地跟着音乐点两下节拍,手指在桌面哒哒敲动。
“今天小测成绩不错,单词默写和练习题全对。”
池陆把批改完的卷子推过来,看着阮逐舟眼底一闪而过的骄傲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是单曲循环?”他问。
阮逐舟接过卷子,冲他挑起半边眉毛:“纠正一下,这是留声机,碟片里面也只有这一首歌。难不成你还想让它随机播放吗。”
池陆:“……”
池陆:“这是什么歌,你这么喜欢听?”
阮逐舟乜他:“闭嘴,别吵。”
池陆立刻噤声,甚至肩膀都缩了缩,少年骨架宽大,这么闷闷地坐着,看着颇引人发笑。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主卧里低频震动,悠扬的旋律不停歇地从留声机中飘出,循环往复。
池陆不知不觉听得沉浸其中。直到突然听见阮逐舟在他身畔道:
“给你磨磨耳朵。这曲子的节奏,鼓点,你可要记清楚了。”
池陆转眼看他:“学长,别说是鼓点,放了这么多遍,整首曲子我都潜移默化地记住了。”
阮逐舟:“是是是,我们池大天才年纪轻轻就能破格被C大录取,记一首歌自然不在话下。”
被这么一讥讽,池陆恍然回神:“学长,曲子确实好听,不过我不是来受邀欣赏音乐,是来为你补习的。”
阮逐舟哼了一声,幽幽地端起桌上的鲜榨蓝莓汁:“没品味。”
池陆失语,看着阮逐舟啜饮果汁的模样,忽的有些恍惚。
阮逐舟放下杯子:“盯着我干嘛。”
池陆嘴唇翕动:“没什……”
“不会又是什么既视感吧,池陆同学。”阮逐舟似笑非笑。
被戳中心事,池陆脸唰的有点发烫。总不能说自己联想到手机里一只爱喝果汁的小狐狸吧。
他岔开话题:“说起来,阮学长为什么这么钟情于蓝莓味的饮料?”
阮逐舟笑意更深。
“比起钟情,更像是习惯。”他道,“当然,追根究底,所有习惯养成的最开始,都应该叫做机缘巧合。”
“你是在机缘巧合下喜欢上一种口味?”
“也许吧,”阮逐舟说,“曾经我记不清这种小事,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帮助我回忆起原委,严格来说,是有人在机缘巧合下为我做出了选择。”
池陆表情微微一动,脱口而出:“唔,我在网上看到过,说你们这种人通常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健忘……”
“我们这种人?池同学,没想到你还有点仇富心理。变着花样损我们这群富二代记性不好呗。”阮逐舟一哂。
池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自言自语了什么,额头都有点冒汗:“不是,我,呃……”
“不是健忘,是只选择记得重要的人和事。”阮逐舟无视他的支吾,语气放缓,“从前我自以为这是用最高效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无关紧要的事情没必要留意,但现在想想,这实在是一种傲慢。在我傲慢地筛选何为重要的人和事时,已经错过了太多,有些人一错过,或许就是一生。”
这番话着实让面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惊讶了一下:“学长,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对自己做出傲慢这种评价。”
阮逐舟一个眼刀过来。池陆一缩脖子,嘟哝:“……我的意思是学长这番话太过成熟,不像一个二十岁阅历的人讲出的话。”
阮逐舟瞥了他一会儿,反而率先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落在池陆眼里,让他越发觉得面前人格外少年老成。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不需要再讲什么了,随便你写你的导师布置的论文或者什么东西都好,”阮逐舟轻声说,“再给我一套试卷,我们都听着音乐各自干点正事吧。”
*
副本世界的日子被一次次家教补习分割成规律的碎片,秋日和课程慢慢一起接近尾声。
单调重复的日子,因为有了补习,和与曼陀罗热火朝天的网上聊天,变得不再枯燥无聊。
清早上学,池陆穿上家中唯一一件薄棉袄,路过校门口。他发现几个工人正在学校工作人员的指挥下用吊车将一颗快两层楼高的巨大松树立起来。
池陆自然而然想起之前曼陀罗给自己的那个许诺。他走向一个工作:“打扰了,请问你们这是在为今年的圣诞节做准备?”
工作人员:“是啊,多兰公学的惯例,每年都要从林场运来一棵最好的松树,这树龄不知有多少年了呢。”
“今天晚上放学前能布置好吗?”
“当然,把树立起来,剩下的就是将装饰品挂上去。”工作人员看了池陆一眼,“你这是着急要来做祝福礼?”
池陆不解:“祝福礼?”
工作人员笑笑:“你是新生吧,否则怎么不知道学校的这个传统?”
“所谓祝福礼,要么就是学生们把自己的礼物放在树下和心爱的人交换——类似于挂在床头的圣诞袜的作用,”工作人员又道,“要么就是……”
对方对池陆挑了挑眉,一脸你懂得的模样。
池陆面露迷茫。他不但听不懂暗示,甚至不明白挂在床头的圣诞袜是什么操作,毕竟从小到大他就没过过一次像样的节日。
“要么就是什么?”他问。
工作人员显然不知道池陆是特招生,拍拍他肩膀:“真的假的,你这么个小帅哥,没想到居然也这么纯情!”
池陆:“这和纯情不纯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工作人员捅捅他肋下,“瞧瞧,这圣诞树打扮得这么五彩缤纷的,这气氛多浪漫!每年好多学生都会在圣诞树下和自己暗恋的人告白,这里也算是多兰公学的一道风景线呢。”
池陆愣神:“您是说,相约在圣诞树下?”
“就和情侣在槲寄生下接吻就会长相厮守一样,都是一个梦幻的爱情传统啦。”工作人员看着年龄也不大,正是八卦心旺盛的时候,“怎么样,小帅哥,向我打听这些,莫不是你已经有计划了?”
池陆摇摇头,看起来莫名有些魂不守舍。
“谢谢您。”池陆说完转身向教学楼走去,全然没有听见工作人员困惑地在身后“喂喂”地招呼他。
整整一天,池陆都维持着这种神魂游离的状态。上课时他既没有听课,也没有完成C大导师布置给他的论文,甚至没有想要拿出手机偷偷给那位曼陀罗发个消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早到晚观察着校门口。圣诞树很快被一点点立起来,工人们用梯子爬上去,将各种漂亮的大型装饰挂在树上,又通了电,点亮彩灯。圣诞树一布置完毕,节日的气氛顿时就提前浓厚起来。
关注圣诞树进展的不仅仅是池陆。下课时间,不少学生跑到圣诞树周边,有的围观,也有的暗戳戳想找机会把“祝福礼”藏在树后,却又害怕其他人发现。
池陆看得出神,却并没下楼和其他人一起去凑这份热闹。
诗中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池陆如今大约就是这个状态。他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圣诞树上,而是仔细观察每一个鬼鬼祟祟、试图接近未完工的圣诞树后的人。
这里面会有曼陀罗么。今晚曼陀罗会在树下等他么?
越这么想,池陆越不敢打开手机。手机对他反倒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毕竟声称给自己一个惊喜的正是曼陀罗,可以对方洒脱随性的个性,谁也说不准这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
更糟糕的是,池陆知道此刻学校里的一切也同样被曼陀罗看在眼中。他们心照不宣,今晚就是惊喜的诞生之夜,不同的是池陆对于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不喜欢失控感,偏偏他和曼陀罗的关系充满了不确定性,真真假假难分辨,却不妨碍他过分投入其中。
怀揣着这样忐忑的胡思乱想,池陆度日如年。
终于,挨到放学铃声响起。
冬天天黑得早,末班车结束得也早。可池陆不急,他故意磨磨蹭蹭到最后,直到围在圣诞树下的人群渐渐散了,他才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挪下楼。
夜幕初上。圣诞树在校门口伫立着,树尖上顶着一颗漂亮的金色五角星,醒目耀眼。
池陆向着星星的方向走去。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早晨那个工作人员对自己说过的话,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脑中一遍一遍地播放:
“真的假的,你这么个小帅哥,没想到居然也这么纯情!”
“每年好多学生都会在圣诞树下和自己暗恋的人告白……”
“怎么样,小帅哥,向我打听这些,莫不是你已经有计划了?”
池陆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不由自主变得急促。他的心咚咚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紧张什么呢?他的脑中抽离出一个理智的自己,冷静地替他分析。说不定曼陀罗也不知道祝福礼的事,就算他出现了也没什么可期待的,自己根本不知道曼陀罗是谁,万一对方也是个男生……
——可男生又怎么样?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刹那,池陆脚步骤然刹住,他被自己的不可理喻吓了一跳。
什么叫“又怎么样”?难道自己真的期待今晚的惊喜是一场约会吗?
……但是曼陀罗真的不像一个女孩。他不是没见过调皮活泼鬼马精灵的女孩子,可说不出来为什么,直觉告诉池陆,曼陀罗就是不会以女孩子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池陆烦躁地阖眼,抓了抓头发,刚一掀开眼帘,忽然隐约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远处的圣诞树下起身闪过。
他的心瞬间一紧,拔腿向树下跑去。
池陆体力很好,从这里跑到树下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他喉咙深处却泛起铁锈的味道。少年肺部剧烈扩张收缩,他越跑越快,书包狼狈地甩在肩上,一颠一颠的,校服外套扣子不小心散开,衣摆在风中勾起翻飞的弧度。
圣诞树上挂着琳琅缤纷的装饰品,彩灯闪烁着,点缀圣诞节温馨祥和的气氛。
池陆飞奔到树下,他弯下腰大口喘了两口气,扶着树干站起身,四处环视。
没有人。
他不顾缺氧的头晕,猛地转身,仔仔细细张望一圈。
还是没有人。刚刚那个影子仿佛他虚构出的甜蜜幻觉。
他忽然泄了劲儿,身子一晃,肩膀也塌下来。少年阖眼苦笑,喘匀了气儿,腿脚发软地转身要走,忽然脚下被什么绊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他扶住树干站稳,低头望去。
下一秒,池陆瞳孔瞪大。
树下静静放着一个黑色的礼盒,丝绒绑带上还插着一张手写的卡片。
池陆压根没确认,想也不想便弯腰将盒子拾起来。
强烈的第六感让他不必先去查看卡片上的留言,池陆拆开包装,打开礼盒。
一套叠好的,精美熨帖的黑色西装出现在礼盒中。
池陆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了这套华贵无比的高定西装一会儿,只感觉自己像捡到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不知所措的意外感全然压倒了天降馈赠的喜悦。
良久,池陆忽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差点将礼盒打翻,这才把卡片抽出,定睛看去。
那上面有几行字,自己洋洋洒洒,看着莫名地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to池陆同学:
礼服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三个条件已经帮你满足了其中一个,祝你今年在舞会上玩得愉快。
PS.不许舍不得穿哦,到时候我也在舞会上。我会时刻盯着你的。
你亲爱的曼陀罗]
加速流动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池陆想放下卡片,然而莫名其妙地,他抬起手,将卡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没有多余的味道。只有一股新鲜的,似有似无的油墨香。
金黄色的星星顶在树顶,高高地照着树下形单影只的少年。池陆阖了阖眼,默默将卡片放在胸前的外套口袋,让它贴着自己心口。
他应该感到失望的。毕竟人的本性都是如此贪得无厌,他想要一个舞伴,想要一睹曼陀罗的真容。
但此时此刻,夜色浓稠如黛,世界仿佛寂静得只剩下他逐渐擂鼓般搏动的心跳。
“谢谢你帮我实现这个愿望。”池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