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这并不好闻的味道成为了唯一开启他记忆最深处尘封往事的一把钥匙。
阮逐舟睁眼:“我记起来了,这里是……”
“喂!挨千刀的,最后开的一瓶洋酒钱还没付呢!给姑奶奶站住!”
阮逐舟瞳孔一缩,倏地转身看去。
窄巷深处,某脱衣舞俱乐部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烫着波浪卷、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叼着香烟,站在门口泼妇似的扯着嗓子大骂,那泼辣模样和阮逐舟回忆里阔别十余年的女子面容分毫不差。
“告诉你,我们老板在警局认识人,你死定了!”他看着年轻的阿姐对跑出巷子的客人尖声喊道,“敢白piao姑奶奶的酒,等着进局子挨警棍吧你!”
阮逐舟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他怔忪地走上前,听不见池陆在旁边一头雾水地唤他“先生你要干什么”,一步步向那扇破旧铁门走去。
阿姐骂了人还不过瘾,啐了一口,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恶狠狠的表情,瞅着不好惹极了。
她走下台阶,把不知谁停在墙边的自行车推开,将燃尽的烟屁股随手丢在地上:“这谁停的车?没人要的话我可丢出去了!”
旁边都是卖烟卖酒的店家,各个半敞着后门,却没有一家应声。阿姐掐着那截男人看了就迷糊的杨柳腰,豪横地往自行车旁一站:“都不管是吧?好,一会儿可别有人来找我!告诉你们,这破铜烂铁停在我们这儿,还影响我们做生意呢!”
说着她把自行车一掀,车子倒在地上,轱辘吱悠悠地空转,阿姐看都懒得看一眼,扭头就往回走,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滑了一跤:“哎哟!”
她扶住墙勉强站稳,骂骂咧咧地往下一看,怒了:“哪个王八蛋把垃圾也丢在我们这?!”
说完她就要把那脏兮兮的小黑箱子踢开,不知为何,动作忽然顿住。
“什么动静?”她狐疑地自言自语,蹲下来,小心将箱子打开。
脱衣舞俱乐部招牌的霓虹灯闪烁,糜烂的粉色暖光照在箱子里,也照亮了里面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面色蜡黄,哭声比猫儿还微弱,若是不打开箱子,只怕放在这里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听见这婴儿啼哭。
阿姐大惊失色,把婴儿抱起来,大概是从没抱过婴孩,动作十分笨拙,差点将孩子掉在地上。
她扭头到处看:“喂,这是谁的孩子啊?不送去孤儿院放到我们俱乐部后门干嘛,这不是砸我们招牌吗?!”
话虽如此,女人始终没有把那孩子放下的意思。她茫然张望,某一瞬间目光甚至与望着她的阮逐舟交汇,然而这一瞬间的对视隔着无法逾越的二十余年时光,最终她的视线从阮逐舟怔住的脸上滑过,看向另一边。
“有没有人啊?”她大叫道,“真是的,不会当爹妈干嘛要把孩子生下来,这么个麻烦东西饿死在我们门口晦气不晦气!”
不想也知道没人会应答,倒是俱乐部后门又钻出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妹,穿着三点式比基尼,看样子刚刚进行完一场表演。
“在这站着不嫌冷啊你……哟!”一个姐妹看见女人臂弯中的孩子,惊呼,“我的好姐姐,这是你和哪个客人的种?我不记得你肚子有大过啊!”
“放你娘的屁,你才和客人留了种呢!”阿姐作势要打,“还不快去报警,有人弃婴,这可是作孽的!”
“你开的是哪门子玩笑,”另一个姐妹笑着躲开道,“最近风声紧,老板说了,条子正盯着咱们这些俱乐部呢,要是查出什么问题来,吊销了营业许可,老板保准要了咱们的命!弃婴就弃婴呗,你把他放在这,哪个好心人路过或许就把他抱走了,要是没有,那饿死就是他的命。”
阿姐明显哽了一下:“那可不行,小孩子的冤魂最煞了,会缠上咱们的。”
“那也是缠上他的亲生父母,和你有什么相干。”
阿姐沉默了。那两个小姐妹嘻嘻哈哈地走回去,边走边回头打趣道:“好姐姐,看你这舍不得的样子,要不你去向老板辞职,找个老实人嫁了,不照样生一个自己的大胖小子?”
“去,滚滚滚!”阿姐腾出一只手挥了挥,“没正经的话,你们一个顶一百个!”
两个小姐妹大笑着进了门。阿姐低下头,把襁褓剥开一点,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看。
“大胖小子?怎么看这孩子是男是女啊……哎哟,还真是个男孩。”她嘟嘟囔囔,“瘦不拉几,小猴子似的,不饿死也得冻死了。你能活过今晚吗?”
小婴儿在襁褓中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竟神奇地不哭了,就这么傻傻地看着阿姐。
阿姐抱着小婴儿在巷子里来回踱步,几次走到箱子边上又走回来,最终肩膀一沉,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她懊恼地自言自语,“无非多一张嘴吃饭而已……老娘是俱乐部的业绩前三,养一个小屁孩还不在话下。喂,我不管我警告你啊!”
她指着小婴儿:“我一个妙龄少女,可不是你的亲妈,更不是你的后妈,你跟了我也就罢了,将来人前人后不许管我叫妈,叫我阿姐,听见没有?否则姑奶奶一脚把你从这里踢出去!”
小婴儿咯咯笑起来,和刚出生的猫崽子一样张着嘴巴就要咬女人的手指,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而后试探着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脸颊。
“皮肤真好……要是干我们这行的也能一直保持这种皮肤就好了。”她嘀咕着,“跟我回宿舍吧,我那里或许有些牛奶……”
说完阿姐自己被自己逗笑了,抱着小婴儿叨叨咕咕地走进门去。
阮逐舟忽然疯了一样拔腿就跑,池陆眼看着他冲进那俱乐部后门,吓了一跳:“先生等等!”
阮逐舟已经先他一步进去,池陆跑进门,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睛时却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灯红酒绿的脱衣舞俱乐部,而是一件小小的、简陋的出租屋。
阮逐舟站在屋中间,池陆看不见他正脸,却见阮逐舟肩膀塌着,他从未见过阮逐舟如此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一动,大步走上前:“先生,我们好像再次穿越了……这里是哪?”
屋内陈设很简单,发黑的灶台,简陋的餐桌,柜子,唯独一张化妆桌上堆满了各种化妆品,衣架上也挂满了漂亮的衣服和包包,但若是仔细辨认就会发现这些衣服包包全都是大牌的仿制品。
他听见嗤的一声,发现竟是阮逐舟发出的一声苦笑。
“这是我家,”阮逐舟低声说,“阿姐被抓走之后,我再也没回到过的地方。”
池陆心头一震,他发觉阮逐舟死死盯着角落的冰箱,没等询问,阮逐舟先开口了:
“我们家里从不开火,也没有剩饭剩菜,为了省些电钱,冰箱向来是个摆设。”
然而那台破旧的二手冰箱显然是开着的。
阮逐舟一步步走过去,池陆愣住了,眼看着阮逐舟在冰箱前站定,一把拉开门。
冰箱里除了一碗凉掉的西红柿鸡蛋面,空空如也。那碗面一看就是厨房新手所做,色香味三不沾,碗边还贴着一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只有阮逐舟一眼瞧出那是谁的字迹。
[看在你多次强烈要求的份儿上,只此一次,爱吃不吃。
阿姐]
这碗难以入口的西红柿鸡蛋面连同那张别扭的字条一起,在那个被诬陷偷盗而生离死别的夜晚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终于重现在长大成人的弃儿面前。
第134章 现世02我愿意做陪先生一条路走到黑……
阮逐舟立在原地,宛如一座沉默的坟冢。
池陆走上前,试探着唤了一句:“先生?”
靠近时他方才注意到,阮逐舟消瘦的肩膀在细密地颤抖。
池陆搭上阮逐舟的肩胛骨,手掌微微用力,后者稍微一个激灵,却拒绝转身,池陆能够听见阮逐舟粗重的喘息声,一种超脱的直觉促使他第一次选择不听阮逐舟的意愿,强迫着扳过对方的肩:
“先生——”
他忽然狠狠一怔。
他设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排除了一种最最平常,却从未被他设想在阮逐舟身上的情况。
猝不及防间,阮逐舟苍白的脸撞入他的视线,青年咬着唇,低垂的睫羽一片濡湿,眼角绯红。
阮逐舟居然哭了。
池陆脑子里嗡的一下,下意识松开抓着阮逐舟肩膀的手:“先生,我……你,你先别哭……”
可他越说阮逐舟的眼泪流得越厉害,池陆手忙脚乱要给阮逐舟擦眼泪,阮逐舟忽的一把扯住池陆的衣襟,紧紧拥抱住他。
阮逐舟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原来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以为她让我叫她阿姐,是嫌弃我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
“协会曾经帮助过那么多人,救济过那么多人,可是只有她,只有她……”
池陆心尖发紧,抬手覆住阮逐舟牙关咬紧到颤抖的侧颊,指腹小心地拭去阮逐舟眼眶中滚落出的泪。
“别自责,先生。”他凑在阮逐舟耳边,“先生说过,一切有我呢。有砚泽在,您再也不用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了。”
阮逐舟终于颤抖着抽泣出声,池陆抱着阮逐舟,用力到几乎要把对方揉进骨血中,一只手却反复在青年清瘦的后背有节奏地上下来回抚摸,动作温柔得如同给宠物幼崽哄睡。
屋里一时只剩下阮逐舟压抑的哭声。良久,池陆才低下头在阮逐舟微凉的耳垂上落下一吻。
“先生,我们现在还在主宇宙构造的幻境里。”他说,“您还记得一开始您说的话吗?主宇宙要的就是看见您被击溃心智,崩溃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不能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阮逐舟抓着他的手用力收紧,骨节泛白。
他哽咽着:“我不配,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
“您当然配,”池陆打断他,“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您不配,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您产生这种想法。”
阮逐舟抬起头。他双眼通红,眼底如同打碎的湖闪烁着水光。
他在池陆的注视下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砚泽,”他声音沙哑,“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初那个守在手术室门外的傻小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池陆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抿住嘴唇。
阮逐舟阖眼,将额头抵在池陆颈窝。
“是啊……我没有那些人想得那么坚定,上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也是你将我拉了回来。”阮逐舟苦笑,“只要还有一个人支持我,相信我,这条路我就必须走到黑。”
“我愿意做陪先生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池陆深望着他。
灰暗狭小的房间如同被石子投湖的水中镜像,瞬间扭曲虚化起来。池陆将人抱得更紧:“先生,看样子幻象要结束了。”
阮逐舟干哑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光影陆离闪烁,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覆住他的侧脸,如同捧着掌心挚爱。
“走吧,”池陆说,“这一次迎接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回家之路。”
*
一阵尖锐的啸叫,阮逐舟太阳穴猝然刺痛,嘶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
这一次,尽管仍旧不能第一时间判断时间流逝几许,可触目所及,满是疮痍。
他正瘫坐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视野里皆是一片废墟,烟尘四溅。
“先生!”
一双手将阮逐舟打横抱起,阮逐舟唔了一声:“砚泽,我能走……”
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咳嗽起来,阮逐舟靠在池陆怀中,身子咳得蜷缩,池陆抱着人迈过满地碎石沙粒走向快要被炸断的楼梯口,阮逐舟吃力地仰起头,笑了:“你怎么,灰头土脸的?”
“我们重生在正确的时间线上了,先生。”池陆稳稳地抱着阮逐舟迈下台阶,青年衣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胳膊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阮逐舟想说话,可他身子沉得千钧重,肺里掺了把沙子般咳得止不住。
池陆抱着人穿行在大楼中,外面汽车鸣笛声响亮得快要翻了天,不看也知道街道上一定陷入末日一般的混乱。
池陆加快脚步:“先生你别乱动,你现在身体太虚弱,那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无视法律也要杀您不可,我先带您脱身。”
阮逐舟:“我就知道,刚才坐着的那鬼东西一定是……咳咳……”
他急一阵缓一阵的喘息,池陆边走边时不时担忧地低头看一看阮逐舟的脸色。市区显然已经陷入小规模的混战,那些披着私家安保公司外衣的雇佣兵公然冲上街头,民众四散逃窜,军方又尚未赶到,毫无疑问,这是趁乱做掉反对者的最佳时机。
池陆很快找到一部还能使用的电梯,二人下到地下停车场,池陆抱着人来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旁,将阮逐舟抱上车,自己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
供电系统接通的一瞬间,显示屏上出现一长串未接来电提示,这辆车本身配备了通讯系统,池陆一边给阮逐舟系安全带一边随手划了一下,忽的怔了怔。
来电显示是[南宫]。
的确如池陆所说,阮逐舟除了喘气儿什么都干不了,此刻和将死之人无差。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掀开苍白的眼皮,瞭了那显示屏一眼。
“南宫还活着?”他问。
池陆不再犹豫,挂挡踩下油门,一大方向盘,车子拐弯驶出停车位,同时按下回拨键。
漫长的嘟嘟声响了至少七八次,几十秒钟的时间,车内没有一人说话,每响一次,两个人脸色便越晦暗一分。
直到车载音响里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喂?喂!”
南宫的声音传来。阮逐舟半阖着眼睛,奄奄一息地轻笑出声。
“看来我们都是打不死的小强啊,南宫。”他闭上眼睛。
电话里南宫倒吸一口冷气:“刚刚说话的是谁?会长?!会长,你再说一句话,我不是出幻觉了吧!我分明在电视上看见——”
车子已经开出地下停车场,来到堪比大型车祸现场的街面。池陆一边左右观察路况一边大声道:“没时间了,南宫,汇报一下你那边的情况!你现在在哪?”
“我靠!”南宫差点尖叫,“池陆,你小子怎么也在?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哭着喊着要冲去演播厅给会长报仇,八头牛都拦不住,搞得好像要殉情似的——演播厅不是爆炸了吗,你是怎么把人救下来的?”
池陆脖颈微不可察地变红:“你先说正事!市区到底是什么情况,协会的人呢?”
南宫道:“你放心,我们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威胁,你只要保证会长的安全,再撑过几个小时,救兵就到了!”
阮逐舟皱眉:“救兵?”
“没错,”南宫回道,“我长话短说吧,董事会之所以能够在市区把动静闹得和恐怖袭击一样大,就是因为他们在警方内部有人,只等会长你死了,警察就会姗姗来迟,把所有动乱都说成是你干的好事,就和从前他们每一次甩锅一样。”
“我已经联系到了最近驻扎的部队,在他们炸毁协会大楼之前逆转新星的所有资料备份都已经被我交给了军方,这些年我们对于大灾变污染源探测的数据和检测结果都在里面,他们会做出判断的。那些数据可以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也足够说动他们派出军队接管局面!”
阮逐舟阖眸没有说话,池陆接过话头:“董事会的人呢,他们现在在哪?”
南宫:“嘿,奇怪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演播大楼没出去吗,难道你没看见董事会的人?我还想问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呢——”
话音未落——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后轮胎飞过,险些爆胎的越野车一阵左右摇晃,勉强在高速行驶中稳住身形,池陆吓了一跳,拼命紧握住方向盘,向后视镜中望去,竟看到另一辆灰色越野车不知何时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不好,”池陆咬牙,“通话被他们监听了。南宫,一会儿再说!”
他没理会“喂喂”乱叫的南宫,伸手按下挂断,抽空侧目,看见阮逐舟头侧靠在玻璃窗上,蜷着腿一阵阵打着冷颤,登时心头一震:“先生你怎么了?”
阮逐舟干涩的嘴唇一阵嗫嚅,却说不出话来,明显是体力不支的征兆。池陆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足够镇定:“我先带你离开市区,几个小时而已,我有办法带先生撑到军队赶来收拾残局……”
又是砰砰几声,池陆不得不猛打方向盘,一阵颠簸,阮逐舟眉头皱了皱,睁开双眸。
“不,”他说,“甩开这些人,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喘了口气儿,报出一串地址。池陆开车拐进一条街,车子一个果决的漂移,将后面的灰色越野车落在路中央横七竖八的车子后面。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灰色越野车一个急刹,随后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身子气急败坏地大骂,这场追逐战以灰车不敢赌命落下帷幕,但街道上依然危机四伏,随时会有人或车横冲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池陆压抑住眉宇间的讶色,迅速瞟了阮逐舟一眼:“您要去他们的集团总部?”
阮逐舟侧过头看着他:“是,我要你带我去见那些董事会成员。知道我来,他们会见我的。”
“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冒这个险——”
“这不是冒险,是放手一搏。”阮逐舟轻轻打断他,“现实世界的时间仅仅过去了多久,半个市区已经变成了废墟,等到军队赶来接管局面的时候,如果我们还没能分出胜负,这盆脏水就会被泼在我身上,泼在协会身上,到那时我们真成了罪人,万死不足惜……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砚泽。”
池陆愣了愣。阮逐舟对他有气无力地弯了弯唇。
“拜托你把我带到他们面前。”阮逐舟说,“为了这一刻,我已经准备太久了。”
池陆一时凝噎,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
阮逐舟稍微加重语气:“记住,砚泽,见到他们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能做,就像当初你在手术室外候着我那时一样。”
池陆喃喃道:“可是这样我该怎么保护你?”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知道一切还有希望。”阮逐舟虚弱地笑了,“我的身家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砚泽。”
……
半个小时后。
近郊,某医疗寡头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监控录像拍到了那个阮逐舟的车,就在咱们楼下?”
“你们看清楚了,他只带了一个人,还要进到大楼里面?”
会议室内,一群人围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银发老者,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半晌,老者拄着拐杖转身,一声冷笑:“那就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有什么花招。”
放行的命令层层下达,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个配枪的雇佣兵站在门口,目光坚硬如铁,他们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人,一言不发,却也没有放两人进来的意思。
老者看了门口的两人一眼,在旁边人搀扶下坐下来,招招手,皮笑肉不笑的。
“我原本以为你必死无疑,真没想到你能在那种高压电下留了一口气,甚至逃了出来。”老者看着面前形销骨立的年轻人,“你比电视上看起来还瘦得不成样子,简直像极了鬼魂。”
说罢老者又比了个手势,门外几个雇佣兵退下去,将门带上。
上百平米的会议室内,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门口的池陆和阮逐舟身上。顶着那些十余年如一日的嘲讽与仇视的眼神,阮逐舟轻轻推开池陆搀扶着他的手,抬起头来,与老者相视而笑。
“的确是鬼魂,”他说,“不过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向你追魂索命来了,老家伙。”
第135章 现世03今天这个万人嫌,我还真就当……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阮逐舟面色不改,面带微笑注视着老者。
他的头发已经长了,额发拂过眉梢,面颊苍白消瘦,领口露出一截细长锁骨,颈窝处深深凹陷下去,随着青年的呼吸微弱起伏。
若不是有池陆像一头高大威猛的巡回猎犬一样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后,阮逐舟看上去单薄极了,似乎随便来一个路人推上一把,都能要了这个孱弱的年轻人的命。
老者丝毫不恼,笑容中却流露出一抹讥诮:“你果然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令人生厌。人不管爬得多高,都改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你哪怕白手起家,也改不了骨子里那个下里巴人的本色。”
阮逐舟耸耸肩:“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看上去你这老东西还是没有接受自家的人体改造手术,怎么,对自己集团的技术就这么不自信?”
在场不少人脸上露出“你怎么敢”的惊惶之色,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老者脸色沉了沉,呵呵地笑出声。
“人老了,很多事情我不愿去关心,更是有心无力。”老者说,“更何况我要是再拖着不死,不知道还要被你在背后骂多少难听的话呢,我这老家伙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阮逐舟笑:“祸害遗千年,您有没有长生不老,结果都一样。”
老者玩味地打量着他:“谁是祸害,国家和社会自有公论。你以为你就不需要向民众谢罪?”
阮逐舟苍白的脸上笑意加深。
“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一次了。”他说,“你知道大灾变根本就不是逆转新星,更不是我所导致的。大灾变的确是人祸,你知道只要有人调查下去,一定会发现这颗星球的污染源与曾经几处大型生化实验的地点高度吻合。”
老者嘴角肌肉牵动,却什么都没说。因为虚弱的缘故,阮逐舟说上一句就要停下来一会儿,但他有耐心极了,全然没有打断阮逐舟的意思。
阮逐舟道:“你没法抹除这些证据,但你了解人性,了解舆论,知道怎么转移民众的视线和矛盾,大灾变出现之后百分之八十的人类都感染了,而你以一副义不容辞的慈善家的面貌现身,给所有人提供免费的人体改造手术,让他们换上了你们集团研发的人造器官……可是那之后呢?”
老者幽幽一笑:“没错,后续等着他们的是高昂的养护和维修成本,但这又如何?如果没有我,这些人本该是死在大灾变初期的蝼蚁。”
“是啊,现在他们拜你所赐活了下来,只不过变成需要定期向你上供的蝼蚁,而你则是吸血的蚁后。”
阮逐舟说,“政府仰赖医疗寡头的巨额税收,更害怕一旦你们倒下了,整个社会都会陷入崩溃,即便知道你们背后干的勾当也不得不向你寻求合作。但尊敬的董事长先生,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老者反问,“不一样的固执,但是一样该死的下场?”
会议室内一阵哄堂大笑。
老者也哈哈笑起来,轻蔑的目光落在阮逐舟身上。至于池陆,老者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这次轮到阮逐舟平静地等着老者笑够了,方才轻声道:“你会知道哪里不一样的,老东西。”
“恐怕没那个时间了。进来吧。”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门立刻打开,刚才那几个在门口虎视眈眈的雇佣兵鱼贯而入,除了一个手中拿着什么东西的,其余都端着枪,将阮逐舟和池陆团团围住。
池陆下意识要跨前一步,阮逐舟一个眼神,他这才没有冲上去,似乎想起在车上阮逐舟嘱咐他的话,嘴唇不甘心地动了动,最终只能沉默地怒视周围的人,一言不发。
阮逐舟看着那个特殊的雇佣兵,后者一手拿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他抬眸:“都说先礼后兵,我还以为董事长先生会舍得干一些更撕破脸皮的事。”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更喜欢慢慢欣赏人的死状,就像猫欣赏挣扎的猎物那样。”
老者对药盒扬了扬下巴,“把它吃下去,我保证可以给你的人留一条生路。你可要搞清楚了,R大楼爆炸后,逆转新星协会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有*些人竟然蠢到向警方求助……你猜他们现在被控制在谁的手里?”
阮逐舟眯了眯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透明的药盒。只见里面放着一粒极其不起眼的红色药丸。
老者道:“你有没有观察过人临死前的样子?说句真心话,阮会长,作为医疗集团的掌权者,我见过太多次、太多种类的死亡了,没有人在死亡来临之际是平静坦然的,但比起那些凡俗之人,我更想看看你在断气之前那张写满了狼狈、求饶和恐惧的脸,这场面一定让我终身难忘。”
阮逐舟淡淡道:“我没见过多少次死亡,但我体验过。有机会希望你也体验一次。”
老者哈哈大笑:“阮会长,没想到你还蛮懂幽默!”
这次没有第二个人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包括池陆都死死盯着阮逐舟,紧张于他可能的一举一动。
半晌,阮逐舟伸出手,那个拿着药盒和水杯站在他面前的雇佣兵明显瑟缩了一下,仿佛眼前这位病骨支离的苍白青年能拿他怎样似的。
阮逐舟从雇佣兵手中将药盒拿过,打开盖子将药丸取出。他举起药丸对着灯光照了照。
而后阮逐舟眯起一只眼睛,边照边悠闲道:“一个月之前,我的逆转新星协会已经探测除了大灾变污染源真正的发源地。资料一旦公布出来,对于你的事业甚至整个人体改造行业的打击都是致命的……所以你急着在我公布之前杀人灭口,甚至不惜违背你在公众面前慈善的形象。”
“很遗憾,”老者语气故意夸张,“我只是遵循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阮逐舟放下药丸,点了点头。接着他看了一眼那个雇佣兵。
“最后的时刻,你们倒是贴心。”他说,“不过谢了,我不需要水。”
说罢,在众目睽睽下阮逐舟将药丸放入口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药丸咽了下去。
池陆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先——”
他眼看着阮逐舟喉结滚动,随后张口向老者展示,那枚药丸的确消失了,被阮逐舟吞进了喉咙。
平生第一次,池陆腿都要软了,他绝望地盯着阮逐舟嘴唇一张一合,好半天声音才传入脑海中,他方才意识到阮逐舟正在和老者说话:
“……现在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董事长先生,作为赢家,总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样的毒药了吧。”
老者满意地点头微笑:“阮会长,听说你早些年积劳成疾,又因为小时候跟着你那位舞女出身的母亲在贫民窟生活,受到污染的程度只会多不会少。几年前你的身体器官应该就已经衰竭了吧?”
池陆呼吸一窒。
他看着阮逐舟,却对旁边人挥了挥手,那几个雇佣兵退下去,老者接着道:“几年前你秘密接受了一场手术,你以为自己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但很不幸,没过多久那家医院就因为经营不善被我收购了。”
“你的内脏器官早就已经不堪重负,那场手术中医生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让你能够吊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而已。不过刚刚你服下的药丸很快就会让医生们的努力付诸东流了。”
阮逐舟点头:“不愧是医疗行业的老大,连毒杀都准备周全,下手又准又狠。”
他看向出门的雇佣兵,又转头看着老者:“什么时候放人?”
老者看了看表:“哦,不急,距离药效发作还有一小段时间。等到你死之后,协会的那些人就会……”
他笑意加深,“……陪着你一起到天堂重聚了,阮会长。”
阮逐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数秒过去。
阮逐舟还是没有动,会议室剩下的人一般在观察他的呼吸,默默等着阮逐舟何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另一半则瞪着他的脸,期待着他会突然暴跳如雷,指责老者是个不守信用的王八蛋。
然而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阮逐舟冷静的侧颜映在池陆紧张缩小的瞳孔中,也映在老者逐渐变得疑虑迷惑的眼里。
老者皱眉:“阮逐舟,你明白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阮逐舟轻启双唇:“当然。你用协会的人的性命威胁我去死,又将他们斩草除根。这我还是能听明白的。”
就连一旁的池陆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阮逐舟再次抬起右手,单薄掌心覆在左心口处。
“兵不厌诈嘛,我们彼此都留了后手,所以就当做扯平。”
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唇角却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引以为傲的情报出了一些小小的误差。”阮逐舟说,“那次手术的确是在我身体差到一定程度之后做出的补救,不过在此之前你忽略另一件事。”
“和其他人一样,我也不能幸免,内脏器官都因为大灾变的污染而衰竭了。可如果你仔细查看那次手术的档案,就会发现我的五脏六腑都接受了治疗……除了心脏。知道我的心脏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吗?”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董事长先生。”
老者眼睛陡然睁大:“你说什么?你!”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挥开要搀扶他的人,指着阮逐舟,手却越来越哆嗦,甚至有种越说下去越自己先不能接受的害怕:“所有的人体改造里只有心脏这个器官最难最危险,当年我们只招了一批人体实验者,也支付了他们一笔不菲的费用,可后来政府强制叫停了,就……”
老者一颤:“难道,你就是……你也是……”
阮逐舟轻哂。
“是啊,当初那个因为是罪犯的直系亲属没资格上大学,为了钱不得不接受心脏改造手术的穷小子,大概是这批试验者里面唯一一个活着站在你面前的人了吧,”阮逐舟温柔地唤道,“董事长。”
所有人都深吸一口冷气。池陆震惊地盯着阮逐舟覆在左心口的那只手,他的目光恨不能穿透青年的血肉,直透视到胸腔最深处那颗他从未见过、却日夜不停运转着的精密机械仪器上。
致力于抗衡人体改造技术的逆转新星协会会长阮逐舟,居然是最早一批人体改造技术的实验者,受害者。
——也是如今这场生死博弈中,唯一的受益者。
阮逐舟放下手,迎着无数人震惊又见鬼一样恐惧的目光,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那次手术中我还委托他们对我的心脏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改造。”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便降下一点温度,“如今我这颗名为心脏的仪器中连接着大灾变污染源深处地脉的勘测装置,一旦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勘测装置就会爆炸,所有的污染物将随着塌陷漫上地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可逆的重度污染将席卷整个城市……不,整个国家都会在一天之内完蛋。”
他缓缓扫视全场,视线最终定格在老者面如死灰的脸上。
“这些年来,你们试图让民众相信我才是始作俑者,”阮逐舟一字一顿,“要是在我一命呜呼之前不真的做出点什么反社会的事来,还真对不起主位汲汲营营为我打造的恶毒人设。”
他对老者挑眉一笑。
“我不介意成为反派。”阮逐舟说,“今天这个万人嫌,我还真就当定了。”
第136章 现世04灵魂摆脱了神明的控制,开启……
轰动化为无声的喧嚣,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阵尖锐耳鸣,池陆不由自主抬手要拉住阮逐舟,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拂开。
阮逐舟盯着猎物般死死盯着老者同样震惊的脸。
“如果是在除了今天之外的任何时刻,听到这个消息的你恐怕都会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安排所有你能插手的媒体大肆宣扬这件事,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震惊,逆转新星协会会长鼓吹污染整治,却私下接受人体改造?’,报道一发出来,恐怕我早就百口莫辩,身败名裂了。”
他笑了笑,尽管唇色愈发清白,喉咙也开始嘶哑,目光却凌厉澄澈如旧。
“然而可惜你还是棋差一着,董事长先生。”阮逐舟端详着老者愈发难看的脸色,“毒药会侵蚀我的五脏六腑,但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跳动,死神就不能立刻将我从人间带走。”
阮逐舟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身子也明显摇晃一下,池陆下意识想扶他,阮逐舟执意一个人走上前,在无数双眼睛见鬼一般骇然的注视下,双手撑住长桌,隔着一整张桌子微微俯身与老者对望。
他的目光如离弦之箭,开弓便势不可挡。
老者嘴唇嗫嚅,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逐舟道:“这些年,我再没有体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你们不成熟的人造心脏只能维持我的基本生命体征,而我更不能公然出现在任何一家医院里接受器官修复手术,为了修补你们这个破破烂烂的研究成果,我可没少当南宫他们的小白鼠。”
池陆狠狠怔住了。他想起曾经那些如梦似幻的景象中南宫模棱两可的话,阮逐舟艰难地撑着病体、挣扎喘息的模样。
阮逐舟抬起手来,看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五指合拢又张开。喉咙深处逐渐泛起铁锈的腥甜味,他置之不理,淡淡一笑。
“我的命就交给天意。如果我死了,能拉上整个星球为我陪葬,横竖都不亏。”阮逐舟笑着,“但你,你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老东西。”
——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撞开,穿着整齐划一制服的军队涌入:“都不许动!”
会议室内其余人大惊失色,有人吓得起身就要跑,被士兵一招擒拿按在地上。
老者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但目光涣散,几句话的功夫,他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一个军官走到老者面前:“你就是这个集团的董事长?”
老者喉咙哽了哽,没说话,仍旧看着阮逐舟的脸。
军官:“我们接到上级长官命令,有人称你们已经买通了警方内部,并在首都市区制造内乱。现在我们受特派调令,取代首都警方接管市区的**工作,请您配合我们走一趟,接受传唤。”
某一刻老者竟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表情很短暂,随即他敛去一切表情,深望着阮逐舟。
即便到了生死时刻,阮逐舟依然对他玩味地轻挑修眉,自始至终,这个年轻人都是一副谈笑风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会议室外那些雇佣兵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不只是提前嗅到异常的气息逃之夭夭,还是早就被军方所制服。
但对一个只能束手就擒的人来说,纠结这些显然毫无意义。
军官还算客气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者默默绕开会议室,在注目之下走过去。几个士兵跟在他身侧,身后,走到门口时,老者站定,侧过头看了阮逐舟一眼。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原以为我们都是赌徒,看来我错了。”他说,“你是个亡命之徒,为了赢,你什么都豁得出。”
阮逐舟咧了咧嘴:“我说了,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对我来说,我的命也不过是等价交换的一部分罢了。”
他对老者摆了摆手:“后会无期。”
老者一声苦笑,回过头,在几个看押的士兵陪同下迈出会议室的大门。
那军官转而向阮逐舟走来:“阮会长……”
下一秒,阮逐舟忽然失去重心地倒退一步,仰倒下去!
“先生!”
池陆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阮逐舟搂在怀中,低头一看,阮逐舟唇角已经溢出血来,顿时双眼通红:“先带他去医院抢救,他们刚刚强迫先生服下了毒药!!”
屋里剩下的几个士兵一愣,连忙让出一条路来,那军官很快反应过来,指挥道:“带他下去,坐我们的车去最近的医院!”
池陆咬紧牙关,一把将已经瘫软的阮逐舟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冲出会议室。阮逐舟呼吸急促,头靠着池陆胸膛,嗬嗬地喘着气,额发被细密冷汗打湿。
紧靠着的胸腔传来震动,是池陆在说话:“再坚持一下。”
顿了顿,那声音变得颤抖:“求求您了,先生,答应我您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任何事……”
阮逐舟微弱一笑,他想调侃两句,说你这傻小子也不看看现在是拜托我的时候吗,可很快他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休克之中。
*
军车开进最近的军医院内,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又熄灭。
近十个小时后。
走廊医院的电梯门打开,南宫带着几个人冲进走廊,他扒着病房的门挨个查看,一路急吼吼找下来,终于在一间门外透过玻璃看见了某个坐在病床边的熟悉的身影,不假思索一把推门而入:
“池陆!”
池陆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挡住了躺在床上的人,从南宫的角度能看见他背微微佝偻着,肉眼可见地颓丧,手似乎拉着病床上的人。
听见南宫的声音,他身子动了动,半侧过来。
南宫跑过来:“求助军方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这群人可不是吃素的!警方很快就受不了压力把我们全放了,听说你在军医院,我们立刻就赶了,过来……”
他来到床尾,看见躺在床上的人,语速放慢,最后沉默了。
其他几个人刚跟着走进病房,南宫忽然转过头喊了一嗓子:“你们几个先出去!”
那几人愣了愣,不敢不听从,关上门离开。
南宫又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昏睡着的阮逐舟,随后神色复杂地看了池陆一眼。
“你都知道了?”他问。
池陆乜了南宫一眼。光阴荏苒,曾经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扭扭捏捏的十来岁小雇佣兵已经蜕变成一匹孤狼,板起脸时眉宇间沉淀着不怒自威的阴鸷之色。
“没你知道得早,南宫先生。”池陆说。
南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听我说,阮会长是有福之人,一定会化险为夷的,从前我们没条件给他正规的治疗手段,现在做了手术,他的心脏不会有事的——”
池陆怒极反笑:“你就一点也不想问问,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南宫看着他,怆然一笑:“不用问。会长从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了。”
池陆微怔。
南宫移开视线望着病床上昏迷的阮逐舟:“勘测计划启动之后,没过多久会长就判断出,找到污染源是迟早的事,可这动摇不了那些垄断寡头分毫!他们会找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鼓动民众和政府阻挠我们,而那些老不死的就躲在背后坐收渔利……”
“闹大,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一发不可收拾才会逼他们出来应战,而只要应战,这些人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这个计划很疯狂,甚至听起来像以卵击石,可这就是我们唯一能赢的方法。”南宫眼里浮现起一丝愧疚,“我知道你恨我隐瞒这一切,可我又何尝不希望会长他再也不用饱受那颗该死的人造器官折磨……”
池陆忽然想起什么:“当初先生喝的那种东西,难道也和这个人造心脏有关?”
“什么?哦……”南宫恍然大悟,“你说那个蓝莓汁?没错,那个就是我们团队研发出来的一种修复药品,因为颜色和蓝莓汁比较相像,会长最初见你的时候为了骗你随口一说的。”
“我已经尽力了,但那玩意实在没法改善口感,说实话,我曾经尝过一次,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看到蓝莓这个水果我都会恶心反胃……”
南宫顿了顿,顺嘴嘟囔了一句:“不过说来奇怪,自从几年前那次差点被刺杀的手术过后,会长他忽然真的喜欢上蓝莓汁这种饮料了,真是奇怪,明明药难喝得要死,也不知道谁让他对这种果汁真的提起了兴趣……”
池陆嘴唇微微张开,怔忪地看了南宫一会儿,又木然地看向阮逐舟。
后者那张俊秀稠丽的脸此刻异常惨白,消瘦,呼吸清浅,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呢喃。
冥冥之中,他们竟互相成为彼此对这个世界的牵绊。
南宫观察了一下病床旁边的医疗设备面板:“你出去歇一歇吧,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你精神高度紧张,需要接受检查,而且需要休息。”
“我哪也不去,”池陆握着阮逐舟一只冰凉的手,“不需要谁来替我,我可以守在这,寸步不离。”
南宫无可奈何:“咱们好歹向军方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你又是除了会长之外唯一一个和军方直接接触过的人,这个时候总得去和他们见一面吧,医疗集团董事会的人要怎么处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拿主意啊。”
池陆抿了抿唇:“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来,不超过十分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南宫说,“来的时候军医院的人和我通过电话了,手术很成功,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你照顾会长的经验还能比我丰富?”
池陆瞥了南宫一眼,似乎想反驳,但细想又觉得有些话说了也未必会被相信,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就要站起身来。
猝不及防的,池陆感受到之间传来一股极其轻微的拉扯感。
他指尖一震,刷的低下头。
“……砚,泽……”
病床上的人单薄的眼皮一阵颤抖,唇瓣翕动。
南宫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会长醒了?!”
池陆忙弯腰侧过头凑在阮逐舟唇边,屏住呼吸的同时给南宫比了个嘘的手势,阮逐舟断断续续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池陆的耳廓。
“别,”阮逐舟喘息着,“别,走。”
池陆撑着床边的手抓紧,将床单攥出层层褶皱。
他咽下酸涩,用力点头:“不走。先生,砚泽就在您身边,别怕。”
阮逐舟弱弱地,无声地笑了。池陆用力握紧阮逐舟冰凉的手,他小指动了动,回勾住池陆的指尖。
南宫简直被这奇迹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会长,您怎么醒得这么快?!唔,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以您的身体状况,我以为,我以为至少还得等上一天一夜您才能醒……”
阮逐舟微微偏过头去,颈间青筋微浮,池陆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自己在听。
“摆脱控制了,”阮逐舟奄奄一息地道,“你我和它,从此,两清……”
池陆眼睛蓦地睁大。
他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阮逐舟的弦外之音。
这场生死游戏,是以池陆用自己的命为筹码开启的。可现在他们都重生在了现世,只要这条欠着的命没有还,他们就始终没有脱离主宇宙的掌控。
而服下毒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的阮逐舟,用自己这场精心筹划的‘自杀’一举两得,还清了主宇宙那里欠下的债。
等价交换。
这个贯穿主宇宙游戏始终的宗旨,同样是阮逐舟信奉的人生准则。
至此,他们和主宇宙之间再无瓜葛,灵魂摆脱了神明的控制,开启属于自己的命运和崭新人生。
池陆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呼吸加快,他拼命眨眼抵抗眼眶泛起的酸涩,可还是没出息地喉咙发紧,几欲落下泪来。
旁边的南宫还在急得追问:“会长,池陆,有件事我真的憋不住想问一句,池陆你是怎么救下阮会长的,会长你又是怎么撑过电椅的刑罚的啊?当时我们所有人都绝望了,还以为你们两个必死无疑!……”
阮逐舟勾了勾唇,闭上眼睛。池陆阖了阖眼,终于露出在这个世界重生以后他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无可奉告,南宫先生。”他看了床上的阮逐舟一眼,目光不自觉变得温柔。
“现在,”池陆道,“这是独属于我和先生之间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