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确跟郑伟说的一样,水没什么问题,检测报告很正常,现场化验也过关,并且现场场地平整,也确实有抽水作业的条件,但现场并没有抽水泵,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锈迹斑斑的铁质弯钩在水里钩啊钩。
“你们这是什么路数?”看着这么个质朴的场景,徐星辞有些错愕,“好好的国家考古队,怎么搞的跟杂牌盗墓贼似的?”
郑伟:“这不是没办法嘛,没人拍板,抽水泵申请不了,只能先钩着看看。”
徐星辞懂了,这个郑伟折腾了一圈把他们叫来,就是想让程九安拍个板,申请个抽水泵。
因为懂了,徐星辞越发惊奇:“你为什么不直接申请?你是副所长,申请不了抽水泵?程教授只是个普通教授,反而可以?这道理说不通啊?”
郑伟眯缝着小眼睛,似乎想解释什么,犹豫着看看徐星辞,又看看程九安:“不是申请不了,就是吧,我是副所长,副的你们懂吧?但程教授不一样啊,他不是我们荥城所的,而且他姓程,姓程你们懂吧?”
徐星辞不是很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是副所长,怎么都越不过我这个所长去。”没等郑伟解释,不远处传来个声音。
徐星辞抬头望过去,在现场边缘的探灯阴影里看见个人影,等那个人走近了些,他才看清,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干瘦老头,看起来最少60了,背打得倒是笔直,正皱眉盯着他们。
“钱、钱所长?您不是开会去了?明天才能回来?”看见干瘦老头,郑伟愣了愣,赶紧换上副笑脸,“您这怎么还亲临现场了?”
“我说过这水不能抽。怎么?想趁我不在搞小动作?”老头看郑伟一眼,又把目光挪回程九安身上,“还有你,程家的小子,进了北城所就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放眼里了?”
第46章 邬王孤堆2这话一出来,徐星辞瞬……
这话一出来,徐星辞瞬间明白了,程九安或者说程九安的家族,跟这个钱所长认识。而且听这个钱所长的意思,这种认识,还不是点头之交的那种。
事实证明了徐星辞的猜测,被嘲讽后,程九安没怼回去,而是垂下头,恭恭敬敬喊了声钱伯伯。
“还知道我是你钱伯伯?”钱所长并没因为这声称呼而满意,“知道我是你伯伯,还敢来荥城撒野?真以为你进了个什么北城考古所,就变了凤凰,手能伸到我这儿来了?”
前两句还勉强能算是长辈在小辈面前摆谱,后面这句,却是实打实的嘲讽了,特别是说完后,钱所长还高昂着头,翻着白眼,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活脱脱电视剧里反派模样。
要不是碍于立着人设,徐星辞真想学着他也翻个白眼,再哼上两声。
可惜这会儿入职了考古所,人设立着,徐星辞哼是不可能哼的,白眼也不能真翻,只能无语又疑惑地看向程九安,用目光表露满腔不满。
程九安满脸无奈,安抚般对着他缓缓眨了下眼睛。
徐星辞忽然记起飞机上,程九安也露出过类似表情,当时程九安是在解释不让他来出差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是荥城考古所和北城考古所关系不融洽,他们过来出差,待遇不会太好。
该不会,程九安所说的待遇不好,就是会被这个钱所长刁难吧?
至于为什么关系不好,还要请求北城过来支援?看看郑伟,又看看钱所长,徐星辞心下了然,他们这是被夹在内部斗争里当枪使了。
要真是这样,徐星辞倒也能理解,副所长和所长,有点儿矛盾很正常。只是再有矛盾,也不应该涉及到古墓发掘吧?堂堂正正的考古所员工,放着正规抽水方式不用,一个个拿着铁钩子学盗墓贼在水里乱钩,这说出去,是想把兄弟单位笑死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钱所长真是脑抽了,抱着把兄弟单位笑死的歹毒心思,程九安这会儿都站在这了,他能同意吗?根据徐星辞之前对程九安正面侧面各种面的了解,遇到跟工作和文物相关的事情,他可是很严谨、很执着的。
果然在简单寒暄后,程九安顶着钱所长的冷嘲热讽,平静而笃定地提出了抽水方案:“北城所派我过来,我就要说自己的想法,即使钱伯伯不同意,这个水还是要抽。”
“你的想法?你爸当年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钱所长瞬间沉下脸,目光如两柄小刀,恶狠狠盯着程九安,仿佛想在他身上挖出来两个洞,“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程九安不为所动。
钱所长:“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我的地盘上,你还能调得动我的人?”
“调不动你的人,我可以从北城叫。”程九安声音冷下去,深蓝色的瞳仁微沉,仿佛夹裹着夜色。
“哎?所长?程教授?大家都是兄弟单位,别这样别这样。”眼见气氛不对,郑伟连忙打圆场,“咱有话好好说啊。”
虽说明知道这个郑伟是现在局面的罪魁祸首,也明知道他们被当枪使了,但于情于理,徐星辞此刻都只能顺着郑伟的话接:“是啊,程教授,咱们有话好好说。”
“说?”钱所长没理会郑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扫了徐星辞一眼,“你算什么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真以为北城的就了不起?连个阿猫阿狗都敢在我面前叫唤了。”
之前看着程九安被嘲讽,徐星辞不爽得直想翻白眼,现在轮到自己被嘲讽了,他反而没觉得特别气,不过,该反击还是要反击,最好还要在不崩人设的前提下反击。
“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虽然没编制,但我也是考古所职员,入职手续还是办了的,五险一金也都有。”徐星辞笑着说,“另外,我也不是程家人,跟您没任何交情,您这么出口伤人,小心我哪天想不开去上访哦。”
“你说你要干什么?”钱所长没跟上徐星辞的思路。
“上访啊,您都是所长了,公职人员,不可能不知道上访吧?我哪天想不开了,去这厅那厅的拉横幅、这办公室那办公室的静坐,看见个人就拉着他哭诉被您欺辱的遭遇,再看见个人又哭诉被您嘲讽谩骂不当人看,反正我没编制,丢了工作也不可惜。”徐星辞笑眯眯解释完,又笑眯眯补充,“对了,我还可以把您的视频发到网上去。”
徐星辞:“都不用恶意剪切,就只是原帧原话,再买点儿水军渲染一下,以上欺下、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心系文物只想贪公费、贪到连水泵都舍不得给用的领导形象很快就能立住的。到时候,您有很大可能被网暴,出门被指指点点,在单位被指指点点,还要时不时接受上访调查,就算没有实际影响,光丢脸也能丢得您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光靠人民群众的唾沫星子也能把您淹半死。”
这么个展开过于出乎意料,钱所长瞪了半天眼睛:“你”
“我说到做到。”徐星辞拍着胸脯保证,“牺牲自己脸面无所谓,搞臭您最重要。”
钱所长:
被徐星辞这么一圈说下来,钱所长再想摆出谱,总有那么点儿气短。气短了好一会儿,钱所长皱眉,终于找回声音:“我也没说什么,年轻人不要那么偏激。”
程九安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展开。
他本来还剑拔弩张着,听徐星辞说完,他眼底的夜色消融,再等钱所长开口后,程九安嘴角甚至隐约有了上翘的意思。但碍于这么个局面,程九安最终还是拉直嘴角,没真让它翘起来。
绷着拉直的嘴角,程九安轻轻碰了碰徐星辞,压低声音问:“上访?你怎么想出来的啊?”
“他这种人,一看就思想老旧好面子。”徐星辞也压着声音回答,“贪财者胁之以财,爱利者迫之以利,好面子的人,拿脸面名声威胁最有用。你看,他这不就老实多了。”
“你啊。”程九安嘴角彻底绷不住了。
“就是就是,年轻人不要偏激,咱们都是为了文物着想,有话一定要好好说。”郑伟见缝插针的打圆场,“钱所长的意思,也不是这水就一定不能抽,只是他之前算过一卦,说是水抽了大凶,这才不让我们申请水泵。”
“算卦?大凶?”徐星辞惊奇,“不让抽水,居然是这原因?”
这个好面子、又周身老学究气场的钱所长,居然搞占卜?要真是因为占卜结果不好,就不让抽水,那这事儿其实也好办,让他重新算出来好结果,或者让他意识到自己占卜技术不过关就行了。
确保对方算出来好结果这事儿,徐星辞办不到,但让对方相信自己占卜技术不过关倒是容易,只是在这么做之前,徐星辞还有些事想搞清楚。
程九安会因为抽水的事情跟钱所长硬刚,这很正常,虽然原因暂时不详,但面对工作一丝不苟就是程九安的作风,单这个郑伟,看起来也不是对工作那么热爱的人,他想要给水洞子抽水的原因,就只是内斗这么简单?
从程九安身边慢吞吞挪到郑伟旁边,徐星辞做出压低声音的样子,但实际一点儿音量没压:“郑副所长,您背着钱所长把我们弄来荥城,就只是想抽水保护文物这么简单?”
“他想保护文物?哼,他是听了传言,想找不死药。”钱所长冷哼。
徐星辞:“什么不死药?”
“没有没有,我可没信真有不死药。”郑伟连连摆手,“但好多文献都记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这不是好奇嘛?咱们文化工作者,对未知保持好奇是很重要的。”
“再说,文献里也说了这有大墓,墓葬主人众说纷纭,有说是谁的疑冢,有说是帝王陵,还有说是封印着什么妖什么怪的,要真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来,这对考古界、学术界都将有重要贡献,甚至可能填补某些历史空白,这意义多重大啊?”郑伟越说越激动,“没发现这墓坑也就算了,发现都发现了却不挖下去,不是白白错过了史书留名的机会?”
听他说完,徐星辞也有点激动。
他倒不想史书留名,他主要是听见了那句封印着什么妖什么怪的,这个墓里要真封印着东西,那这水还真是非抽不可了。
退一步讲,哪怕就只是有封印了东西的可能,徐星辞也想试试。等着程九安从北城调装备调人手的太慢了,他不但想进墓试试,还想要尽快的试,而最快捷的进墓的方法,就是让钱所长改注意。
“钱所长,您说算出来是大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算错了呢?”打定主意,徐星辞又挪到钱所长身边,“占卜可是门大学问,算错一次两次的很正常。”
“我不可能算错。”钱所长想翻白眼,估计是记起来徐星辞之前的上访威胁,白眼翻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了。
徐星辞:“是人都有可能错,要不您再重新算算?”
“重新算?”钱所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冷哼了一声,“你当我没重新算过?我前前后后一共算了三卦,卦卦都是大凶。”
“这样啊。”徐星辞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那要不这样吧?您不是确信自己算得准吗?您帮我算算?如果能把我的事儿算准了,那您的占卜算卦我还是相信的。”
钱所长:“我需要你信?”
“肯定需要啊。”徐星辞笑,“您还不知道我和程教授的关系吧?这么跟您说吧,我信了,程教授也就信了。他信了就不会去北城叫人了,这样一来,水就不用抽了嘛。”
钱所长:“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徐星辞:“算不上威胁,一个交换而已。您算准了、我们信了、水就不抽了,但您要是没算准,或者干脆算不出来,那这水不只要抽,还要您派人手派设备来抽。”
在钱所长开口前,徐星辞又补充:“另外,您如果算不准也不能恼羞成怒,更不能因为派人抽水的由头去找程家告状、害程教授受罚哦。”
第47章 邬王孤堆3“我”钱所长眉……
“我”钱所长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不敢吗?”徐星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看起来,您对自己卜卦技术也没有多自信嘛。”
徐星辞:“也是,连我这种没编制的都知道金家才是卜算世家。但您钱所长会卜卦这事吧,我可重来没听过。”
“不过也合理,您是考古所所长,明面上是应该走科学主义道路,不该跟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挂上钩,更不该新封建迷信。”徐星辞笑眯眯补充,“但是话说回来,您说您一个好端端的所长,怎么就卜上卦、迷上信了呢?甚至还把迷信带进了工作之中?不应该啊,实在不应该。”
“你年纪轻轻懂什么!这不是迷信!”钱所长忍无可忍,“不就是给你算一卦吗?我算完,你们就不再打抽水的主意了?”
“不是算完,是算对。”徐星辞纠正。
程九安轻轻皱了皱眉,准备开口。徐星辞赶紧朝他挤眉弄眼。程九安犹豫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
趁着钱所长去准备卜卦的东西,徐星辞赶紧凑到程九安身边,小声道:“相信我,他绝对算不准。”
“你知道钱所长本名叫什么吗?”程九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不知道。”徐星辞莫名其妙,“叫什么啊?”
程九安:“我也不知道。”
徐星辞:“啊?”
“但我知道当上所长之前,大家都叫他钱半仙。”程九安说。
半仙?那就是算的准的意思了?这倒并没太出乎徐星辞意料,毕竟能在抽水之前都算卦的人,本身应该有点儿能耐,不过再有能耐碰上他都没辙:“放心吧,半仙又不是整仙,算不出来的。”
程九安没说话。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算出来了,大不了咱们不认嘛。”徐星辞拍拍程九安胳膊,笑得狡诈,“刚才那些话全是我说的,跟你一点儿关系没有,到时候我撒泼打滚耍无赖,你一声不吭调水泵,他还能怎么着?”
程九安挑眉,看了徐星辞一眼:“这还真是符合你的风格。”
“是符合我们。”徐星辞笑,“你不也没觉得这风格有什么不对嘛?”
程九安沉默了。
没一会儿,钱所长拿回来个小臂长的精致竹筒,打开竹筒盖子,里面是很多根细棍。倒出细棍,钱所长找了块空场,准备占卜。
“草棍?”徐星辞探头看了几眼,好心提醒,“这么直的不太好找吧?强烈建议您换个平替。”
钱所长没搭理他。
“什么草棍啊,这是蓍草,钱所长最拿手的蓍草占卜。”郑伟解释,“就是周文王最擅长那个,大衍筮法。你连这都不知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嘛,好歹进了考古所,这我还是知道的。”徐星辞似笑非笑,目光落在那些蓍草棍上。
现在这年头,种蓍草的很少了,就算是种,大部分种的也都是国外引进的品种,但钱所长手上这堆一看就是国内的老品种,想收集到这么多老品种蓍草杆,又都是这么个长度、这么个品相的,并不容易,相应的,价格也不会便宜。
虽说提议的最初,徐星辞是抱着达成自己目的并且*打对方脸的心思,但作为金家血脉,徐星辞天生对这些占卜用品有好感,现在眼看着这么一把精心收集来的蓍草将要被毁,他还是隐约有点儿于心不忍。
当然,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见钱所长不把他的提醒当回事,徐星辞也没再说什么,而是乐呵呵站到程九安身边,环着手准备看笑话。
估计是惊讶于他怡然自得的态度,程九安看看那些蓍草,又看看徐星辞。犹豫片刻,程九安轻声问:“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他算不出来?”
“可能因为我命好?”徐星辞有样学样,也压着声音。
“命好所以算不出来?”程九安明显没信,“我可从没听过这说法。”
徐星辞没接话。
“算不出来的表现是什么?”程九安又问,“是算不准?”
徐星辞摇头,示意他朝钱所长那边看。
蓍草卜卦,流程很简单,先从50根蓍草棍里抽出一根,把剩下的49根随机分成左右两堆,这叫太极生两仪,第二步从右边一堆取一根夹在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这象征着人,蓍草卜卦的本质,便是人作为主体,参与到天地的变化之间。
夹好这一根后,再分别把左右两堆蓍草以4根为一组进行分组,直到最后剩下1-4根蓍草为止,把两堆剩下的蓍草和手指间夹着的蓍草合并,放到一边,这个步骤叫归奇。
这些加起来,统称一变。一变后,用剩下的蓍草重复整个步骤,得到余数4或8,然后再重复第三次,也就是总共三变。
三变后,根据最终余下的蓍草分组数,能得到第一爻,也就是初爻。
一个重卦有六爻,一个爻要经过3个变,也就是说,一个重卦由18变组成,就算手速再快,正常想算出来一卦最少都需要20到30分钟。
但钱所长这次的卦,明显不怎么正常。
第一爻第一变时,他才刚把代表人的蓍草夹在手里,不知道哪里来了阵风,两堆蓍草滚啊滚的就滚到了一起。
看着乱七八糟的蓍草,钱所长表情不怎么好看。
“这地底下,哪来的风啊?”郑伟小声嘀咕。
程九安看了看那些蓍草棍,又看徐星辞。
“吹风可不关我的事儿。”徐星辞对着程九安无辜地眨眼睛。
钱所长沉默着把所有蓍草合在一起,重新起卦。
第二次的时候,第一爻倒是顺利算出来了,可是第二爻却出了问题,分完堆后,钱所长卡在了分组一步,分到最后,余数却不是4或8。钱所长脸色变了,一点点朝前复查,最终发现是先前某次分组时,他把蓍草的数目数错了。
“钱所长占卜了这么多年,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郑伟惊奇。
程九安目光里也带着惊疑,轻声问徐星辞:“这就是你说的算不出来?”
“不。”徐星辞笑眯眯摇头,“这只是开场,好戏还在后头。”
把错误的蓍草重新分组,第二爻终于出来了,钱所长皱着眉头将第二爻记下来,合并蓍草,准备算第三爻。对比第二爻,第三爻顺利不少,过程中钱所长十分小心,没再弄错过分组,眼看着到了第三爻的最后一变,得数即将出现,钱所长松开紧皱的眉头,微微呼出口气。
“一个单挂3爻,一个重卦18爻,算出来第三个爻,也就是单卦算成了。”程九安话音没落,目光忽然顿住。
钱所长原本已经在分最后一组蓍草,但就在他即将把蓍草放下的刹那,最后那组蓍草竟然无缘无故断了一根。
钱所长眉头瞬间重新拧紧,脸色阴沉得厉害。
“断了?怎么可能?”郑伟震惊到吸了口气。
紧接着是第二根。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眼见断裂的蓍草越来越多,郑伟震惊到又连着吸了几口气。吸着吸着,他忽然顿住,声音里迸出欣喜:“哎?这蓍草都断了,就算不了吧?!卦算不了了,水能抽了?”
没人理会他。
钱所长只是死死盯着还在继续断裂的蓍草,阴沉凝重的脸色中渐渐透出惨白。
“不可能、不可能啊”钱所长小声呢喃,“断了,怎么会断了”
“蓍草竟然断了。”程九安从蓍草和钱所长身上收回目光,疑惑地看着徐星辞。
徐星辞:“我可不赔,我都好心提醒过他换成平替,他不听。”
“没人让你赔。”程九安自上而下,认认真真打量徐星辞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的命数,到底有什么问题?竟然会让蓍草断裂?”
“谁知道呢?”徐星辞耸肩,“连金家都算不出来,他硬要算,蓍草断了也是活该。”
因为这么个插曲,抽水的事彻底解决了,但也因为这么个插曲,晚上入住酒店后,程九安一错不错盯了徐星辞好久,一直盯到徐星辞洗漱完准备上床,程九安眉头还没松开:“你究竟什么情况?”
“我能有什么情况?堰州的时候都负距离接触了,你还不清楚吗?”徐星辞挑眉,凑到程九安面前,“说起来,堰州的时候我们办了婚礼,现在属于婚内关系,眼下长夜漫漫、你如果无心睡眠的话,我们不如”
“别转移话题。”程九安冷声打断他。
徐星辞撇了撇嘴,恹恹拉开距离:“老婆,你好无情哦~”
“少贫嘴。”程九安声音更冷,“我知道算卦是以人之身窥探天机,易遭反噬,但反噬到蓍草当场折断的,我从没听说过。”
“但你见过了,算不算开了眼?”徐星辞笑嘻嘻打趣。
打趣完,眼见程九安脸色真沉下去了,他暗道不好,又赶紧满脸无辜地往回挽:“都说了我真不知道嘛,金家也算不出来,老婆,你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程九安没出声。
“再说了,你对我这么刨根问底,自己却守着好多秘密,这不公平。”徐星辞眨巴着眼睛嘀咕。
程九安:“我守着什么秘密了?”
徐星辞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只是抱着转移程九安注意力的心思,毕竟没有人能纯白的毫无秘密吧?只要有秘密就会心虚,只要心虚,就不会再追问。
但他没想到程九安非但不心虚,反而还这么直接问回来了。
话都说到这了,总要往下接,徐星辞认真想了想:“犯错后程家对你的惩罚是什么?不能反抗不能逃避吗?”
“还有,你为什么对保护文物这么上心?”没等程九安回答,徐星辞又追问,“之前在宁堰山里,你宁可冒险穿越洞穴也要过去,现在在这,你又是宁可得罪世交也要抽水,这么上心,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48章 邬王孤堆4“惩罚是试炼,能逃避……
“惩罚是试炼,能逃避,但没必要,也不应该。”程九安前半句回答的很快,回答完顿了几秒,他才说起后半句,“至于对保护文物上心保护文物,是我母亲的遗愿。”
“阿姨的遗愿?”徐星辞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他错愕着眨巴两下眼睛,有点儿后悔平白惹程九安伤心,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对父母根本没印象?那怎么还知道阿姨的遗愿?还遵守了?”
“在母亲日记里看的。”程九安明显不愿多说,敷衍着回答完,他连盯都不继续盯徐星辞了,直接蒙住头,摆出了睡觉姿势,“行了,没事儿赶紧睡吧,明天等水泵到位了要下墓。”
下墓的确是很重要,特别是墓里疑似有封印之物,第二天,徐星辞早早便爬了起来,好在和他同样激动的还有郑伟。徐星辞拖着程九安到现场的时候,郑伟那边不只组织人员按好了抽水泵,水洞子里的水都抽出来一大半了。
俩人在洞边等了半个多小时,剩下的水也抽完了。
跟之前徐星辞预料的差不多,水抽完后,下方的墓道便露了出来,那是个略微向上倾斜的墓道,虽然跟水洞子相连,但里面并没被淹,另外,让徐星辞诧异的是,墓道侧壁位置竟然有个洞。
在这个位置,有这么个盗洞,很大可能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避开水洞子区域进了墓道里面,如果真有人进去过了,那墓里的东西还会在吗?徐星辞有点儿担忧。
还没等他将这种担忧展示出来,墓道里便传来惊呼,紧接着进去探查的工作人员快速冲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干尸。
和水洞子相连的墓道里,竟然有干尸?湿度这么大,尸体怎么干的?徐星辞和程九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诧异。
冲出来后,工作人员拿好裹尸袋又冲了回去,过了一小会儿,他们抬着三个袋子走出来。徐星辞探头打量,袋子里装着的确实是三具干尸,但跟他设想中的干尸不太一样,这些尸体看起来并不像是脱水变干,反而更像是被火烧干的。
在水洞子里,有三具被火烧焦的尸体?徐星辞越发诧异。
“这个洞该不会,其实是个火洞子吧?”诧异之余,徐星辞想到某种可能,“要真是火洞子,那之前咱们抽出去的水,就不是地下河升渗透,也不是墓顶崩塌流进来的,而是有人特意灌进来的。”
“为的是浇灭火洞子里的火?”程九安懂了徐星辞意思。
徐星辞点了点头,越发担忧,如果水真是灌进来灭火的,那墓道另一侧,甚至墓里很可能也积了水。
在以火焰封墓的墓葬里抽水,确实是大凶之兆,这么想想,那个钱半仙也算是有两下子?想到钱半仙,徐星辞环顾四周,没看见他身影,也不知道是昨天算卦饱受打击一蹶不振了,还是明知要抽水脸面受损、所以不愿意来了。
不过到底怎么样并不重要,来不来的也不重要,徐星辞现在一心只想进墓,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运完干尸后,工作人员又带了其他工具进去,看形状应该是起重用的。郑伟边指挥,边抽空跟徐星辞他们解释:“墓道不太深,没淹水,已经看到墓门了,还是闭合的,现在我们打算试着把墓门打开。”
墓门闭合,说明这墓大概率没被盗,看来之前打盗洞的那伙盗墓贼没能的手。徐星辞有些欣慰,按照现状推断,很可能那伙盗墓贼打完盗洞,发现是火洞子被困,外面的同伙想救人,便朝里面灌了水。
荥城地处沙漠,能一口气灌进来这么多水,可见盗墓贼还是挺有准备,只是灌完水后,也许是因为地势原因墓道里的火没能完全熄灭,也可能是水灌多了墓道被封、没法进入,最终盗墓贼在折了三个人后放弃了。
现在伏火机关被盗墓贼耗掉,灌进来的水也被抽出去了,并且有专业工具在,他们这次进墓并不难。
郑伟带着人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伴随着轰隆隆的石门移动声,地宫的门被彻底打开。测定完空气指标后,程九安作为北城来的专家被邀请进入,徐星辞身为专家助理,也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跟郑伟给出的史料差不多,这个规模不小,进入墓门后,是并排向下的两条墓道,墓道之间有几十公分高差,高的一条最多2m宽,另一条矮的宽了很多,徐星辞大致估摸着能有5到6m,容纳两辆马车同时通行绰绰有余。
沿着两条墓道朝前走了十几分钟,两条墓道间的高差渐渐缩小,最终,两条墓道融合成了一条宽大的墓道,墓道尽头,是由墓砖垒起来的一片墙。
砖上还雕着字,徐星辞大致扫了几眼,认出是墓主人的生平记载,根据记载,这个墓的主人姓邬,在当地算是个土皇帝级别,自己给自己封了字号,叫邬王,甚至年号都是自己命的名。
这种事儿在古代、特别是古代的战乱年月挺常见的,但弊端也显而易见——因为用的是自己命名的年号,跟正统历史完全不挂钩,考古时很难根据记录判断墓穴年代。
换句话说,虽说墓砖上刻有记录,但这记录大部分都是废的,当然,也不是全部废了,除了这些自己封号自己记年的光辉事迹外,墓砖上还刻着墓主人的高贵出身。
但这个出身,高贵到徐星辞有点儿不敢相信,根据墓砖刻录,这位墓主邬王,是祝融的第多少代玄孙。
“找皇家贵胄碰瓷的我倒是见过不少,对着神话传说碰瓷,还一板一眼烧成砖刻下来了,这可不多见。”徐星辞凑到程九安身边嘀咕,“看这墓砖的成色和款式,多半是汉代的吧?”
程九安认真看了片刻,点头:“是。”
徐星辞:“黄帝炎帝祝融什么的距离汉代,得有两千年,汉代距离现在也差不多两千年。这不就好比我说我爷爷的爷爷的不知道哪辈子爷爷,是两千年前的著名方士徐福?两千年沧海桑田啊,就算我敢说,也没人敢信。”
程九安:“也不一定为了让人相信,一般都是为造势。”
“也是,拉大旗扯虎皮嘛,但他这旗拉的可够大的。”徐星辞笑,“敢扯这么大的棋,应该不只凭空口白牙,也不知道墓地里放了什么佐证?我对这墓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绕过墓墙,是个殉葬坑,占地不算大,坑里主要是些石雕的车马人兽,徐星辞大致扫了一圈,除了表面漆黑疑似被火燎过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
过了殉葬坑又是片墓砖垒成的墙,这次没雕字,改成雕画了,看画的意思是墓主人升天的景象,中间笔直站着的应该是墓主邬王,旁边奇珍异兽环绕,天上还飞着几只大尾巴的鸟,看上去有点儿像凤凰,只是这些凤凰都只长了一只脚,其中还有两只正张着嘴,不知道在往外吐什么,一团一团的。
徐星辞盯着那两张鸟嘴左看右看:“一团一团,还带着烟?它们该不会是在吐火吧?”
“等等啊,单脚吐火的凤凰?”迟疑片刻,徐星辞想到什么,“这上头刻着的,难道是毕方?”
“对对对,毕方,肯定是毕方。”郑伟激动地插话,小小的眼睛死死盯着墓墙,眼里全是对毕方的痴迷,“荥城这边有不少关于毕方的传说,还有说附近有毕方墓的,圣兽毕方啊,要是真能看一眼,这辈子也算值了。”
带着对看见毕方的渴望,郑伟看完壁画,又招呼着继续向前,然而这次绕过墓墙后,并不是开敞空间,反而是个由无数粗大实木垒砌的方形区域,看材质应该是柏木,都取用的木心,黄色的柏木木心一个紧紧叠着一个,直冲墓顶,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些什么。
看着这么个情形,徐星辞一愣:“黄肠题凑?”
这种墓葬形式是汉朝皇室及诸侯王特有的,有黄肠题凑在,除了可以确定墓葬属于汉代外,更可以证明这个墓葬的等级足够高,越高的等级陪葬品也就越多,相应的,也就有越大可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惊讶过后,徐星辞越发期待。
“这个邬王墓里竟然有黄肠题凑。”程九安也有些惊讶,“看来他还真是把自己当王室下葬的。”
因为黄肠题凑的存在,前路被挡,前进工作只能暂停,郑伟一边惊叹,一边带着人勘测现场。勘测完,郑伟大概报了个时间:“我多叫点儿人来,再调来些设备,争取把这些运开,但最快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进行下一步了。”
徐星辞虽然着急又期待,但除了等待也没其他办法,只能跟程九安先行返回酒店。
到了酒店,徐星辞意犹未尽,拽着程九安分析起邬王墓,谁知道才分析了没两句,程九安忽然做了个噤声手势。
“怎么了?”徐星辞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这又不是墓地,不至于讲个话聊个天还有危险吧?
“没什么。”程九安一边起身,一边道,“只是觉得你太吵了。”
“哈?”徐星辞愣了一瞬,气鼓鼓瞪圆眼睛,“我就正常聊个天,我哪儿吵了?我”
徐星辞反驳的话没等说完,唰的一声,程九安拉开了房门。
“等等、等等,你要真嫌吵我就闭嘴嘛,你也不至于要走吧?我们”徐星辞赶紧改口,口还没彻底改好,程九安侧身退了半步。透过程九安退开的缝隙,徐星辞看见了门外的情形。
门外,是穿着中山装的钱所长。
因为程九安开门开得太快,钱所长震惊之下没来得及做任何表情管理,甚至连动作都没顾上收,正维持着半蹲姿势,从背包里往外掏某种粉末。
第49章 邬王孤堆5“钱所长,您这是在干……
“钱所长,您这是在干什么呢?”徐星辞惊奇。
钱所长不情不愿抬着头,对上徐星辞的目光,他脸色先是凝固,紧接着慢慢开始变化。三分震惊,三分窘迫,还带着四分的执着和笃定,复杂的神色配上中山装,更显得奇妙和好笑。
维持这么个表情好几秒,钱所长清清嗓子,攥了把粉末站起来:“昨天查了一晚上古籍,终于被我找到了蓍草断裂的原因。”
“是吗?”徐星辞无辜地眨巴眼睛,“什么原因?”
程九安原本正在打量钱所长,听见这话,他快速将视线挪到徐星辞身上,深蓝色的瞳仁在橙黄色的灯光照应下有些偏黑,好似夜里暗潮微涌的海面。
钱所长没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徐星辞左看右看。看了足足一分钟,没能从徐星辞眼里看出任何东西,钱所长冷哼:“装得还挺好?行,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我装什么了?”徐星辞更加无辜地眨巴眼睛。
眼睛刚眨了没两下,钱所长突然抬起紧攥着的手,大有要把粉末扬出来的意思。
徐星辞看懂了,但他没动。
虽然不知道这个钱半仙到底查出来了什么,手上攥着的粉末又是什么,但看钱半仙这么个正义凌然的态度和动作,肯定是把他当做什么不好的东西了。所以,钱半仙现在要做的是驱凶辟邪,顺着这个思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粉末的作用就是驱凶辟邪。
驱凶辟邪啊,也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作用?徐星辞不但不想躲,反而隐约有点儿小激动,以及小小的跃跃欲试——要真有用就好了,也算是帮了他的忙。
然而,钱所长的手还没等彻底扬起来,就被程九安一把按住。
“你想对我助理做什么?”程九安声音沉下去,深色的瞳仁泛出冷光。
钱所长虽说背打得笔直,精神也矍铄,但到底年纪摆着那里,被程九安按住后,他想挣开,试了两次没成功,只能皱着眉头呵斥:“程家小子,别忘了你什么身份。”
程九安没出声。
“前段时间包庇李家妖物,被程佬罚了还不长记性?这次又要包庇妖物?我看你是还想挨罚。”钱所长继续呵斥。
“等等、等等,什么李家妖物?什么被罚?”徐星辞疑惑地插话。
听钱半仙这意思,是真把他当做什么妖物了。这倒也好理解,以蓍草为介窥天卜卦虽说有违常理,但毕竟是以人窥人,问题不大,反噬的也不会太明显,但如果以凡人之身妄图窥探妖物,那反噬起来可就大了,钱半仙这是把折断的蓍草算做了窥探妖物的反噬。
这个结论虽然不能说对,但也不能说错,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现在徐星辞的重点,是程九安因为妖物受罚了?
要知道程家可是以护天下安为己任,打着的就是斩妖除魔的旗号,程九安虽说平时友善到愿意超度执念、化解执念的,但毕竟是程家人,不至于友善到包庇妖物吧?
而且,最最关键的是,这个钱半仙把他当做妖物,认为程九安在包庇他,又把之前程九安包庇什么李家妖物受罚的事儿说出来。这不就意味着,这两件事儿能类比吗?
再深入分析分析,那个什么李家妖物和程九安的关系跟他和程九安的关系,也可以类比?
“到底什么李家妖物?什么包庇惩罚的?”这一类比,比得徐星辞直皱眉,“程教授,钱所长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你堂堂程家人,竟然跟妖物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不合适吧?”
“别胡说。”程九安扫他一眼。
“你自己就是个妖物,还有脸说这话?”钱所长冷哼。
徐星辞没搭理钱所长,只是一错不错盯紧程九安,试图把他脸上所有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然而,程九安的表情太正常了,除了无奈扫了他一眼外,半点儿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
这让徐星辞有点儿怀疑,是不是自己类比比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就算真比过了,那这个被包庇的李家妖物也是存在的,他还是得问个清楚才行:“不想让我胡说容易,你解释解释嘛。”
程九安:“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人你也见过,李琀。”
说完,见徐星辞还是死死盯着自己,沉默片刻,程九安轻声补充:“江牧野的男朋友。你在堰州玄武墓救出来两个人,还记得吗?就是他们。哦,对了,前段时间他们刚办了婚礼,现在已经不只是男朋友关系了。”
“是他们?”徐星辞对这两个人还真有印象。
当时他刚进考古所,头一次被派去出差,就是去堰州处理玄武墓的事情,也是拜那个墓所赐,他和程九安才能阴错阳差办了个婚礼。
回忆当时在堰州的情形,徐星辞记得,那俩人从墓里爬出来后,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怎么看怎么沐浴着缠绵粉红泡泡,根本插不进其他人,如果说那个妖物是这俩人中的一个,那程九安跟他,倒的确不太可能有什么不清不楚。
这个结论让徐星辞愉悦不少,连带着看钱所长都顺眼了。
不过,钱所长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被程九安按着胳膊,硬生生听俩人你来我往聊了好几句,句句不在重点,钱所长的脸色越发难看,可惜俩人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试了两次没能说上话。
这会儿好不容易趁着徐星辞闭嘴,他终于抓到开口机会:“程家小子,当时你说李家的那东西是半妖,算是半个人,可以网开一面,那现在呢?你又有什么理由包庇姓徐的这个?”
“我没想包庇谁。”程九安说,“他是我助理,不是妖物。”
“不是?不是你拦我干什么?”钱所长边反驳边挣扎,奈何胳膊被程九安死死按着,完全没有挣开的可能。挣了几次后,钱所长恼羞成怒:“行行行,你是铁了心的包庇他?那就别怪我把事儿捅到程佬面前!等着,小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程佬打电话!”
说完,钱所长就用空着的手摸出手机。
“别啊别啊,老年人不要这么偏激嘛。”徐星辞赶紧把手机抢过来。
虽说没指名道姓,但这个程佬,怎么听都是程九安爷爷的意思,要真让钱半仙把电话打过去,程九安估计又少不了要挨罚。
“你不就是想用手上那堆粉末撒我吗?撒,你随便撒。但我必须说一句,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总想着打电话告状可不好。”把手机塞回钱所长裤包,徐星辞安抚般拍拍程九安胳膊,示意他松手,“没事儿,让他撒,撒完给我赔干洗费就行。”
程九安没松手。
“真没事儿。”徐星辞笑,“他要是能给我撒出事儿,我还要谢谢他呢。”
看出徐星辞眼底的笃定,程九安犹豫片刻,缓缓放开了紧攥着的手。
重获自由的刹那,钱所长迅速高扬起手,把手里粉末又准又稳的撒了徐星辞满脸,撒完他嫌不够,赶紧俯身从包里又摸出来一把继续撒。这么连撒了三四把后,钱所长双目紧闭,对着徐星辞开始嘀嘀咕咕念起什么。
“他这念什么呢?”徐星辞拍掉脸上粉末,好奇地问。
“显形咒吧。”程九安听了几耳朵,又把注意力挪回徐星辞身上,“你?”
“我怎么了?”徐星辞眨巴眼睛。
“你真没事儿?”程九安压低声音,深蓝色的瞳仁里透出隐隐担忧。
“真没事儿,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捕捉到那丝担忧,徐星辞莫名愉悦起来,就这么愉悦着等到钱所长念完咒,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徐星辞也没觉得太失望。
倒是钱所长看起来很失望,念完咒语后,他对这徐星辞左瞧右看,上看下看,最终满脸震惊地顿在原地,重复了几遍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呢?”徐星辞微微仰头,似笑非笑看着钱所长,“现在粉末撒完了,咒语念完了,我属于经受住检验了吗?”
钱所长愣愣点头。
徐星辞:“那你平白无故怀疑我的账,是不是得算算了?”
钱所长一怔,仿佛终于从震惊和崩塌着的信念中清醒过来。
“你想怎么算?”蠕动着嘴唇,钱所长嘀咕,“你该不会又要去上访吧?”
没等徐星辞回答,钱所长双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猛地吸了口气,再次蠕动嘴唇,压着声音说了几声什么。
“说什么呢?”徐星辞问。
钱所长仿佛没听见,只是翻来覆去的嘀咕着。
徐星辞看程九安。
“12345,54321,1234567。”程九安说。
“哈?”徐星辞惊讶过后,迅速反应过来,“他这是打算装傻耍赖蒙混过去啊?”
没想到看着一板一眼老干部风的钱所长,居然也是同道中人?如果在平时,就算装傻耍赖,徐星辞也不会让对方轻易翻过去篇,但今天他心情好,懒得计较:“愿意装您慢慢装,我先去把这身粉末洗洗。”
“不行!”钱所长突然不装了,大吼着扑过来,“不行,不能洗。”
徐星辞:“为什么?”
程九安也满眼疑惑。
“不能洗、不能洗。”钱所长没解释,朝徐星辞伸出手,试图想扒拉他身上的粉末。
徐星辞皱眉避开。
眼见碰不到徐星辞,钱所长改成蹲下收集地上的粉末。收够一小捧后,他恭恭敬敬放把粉末放回了包里。
徐星辞探头朝包里看,包里是个黑色的坛子,上面印着个老头的照片,看长相和钱半仙有七八分像,照片下方写着家父钱什么的字样,坛子里除了装着粉末外,还有几块拳头大的东西。徐星辞眯着眼睛仔细看,怎么看怎么像是人体火化后剩下的骨头渣。
徐星辞:
某个虽然奇葩、但怎么想怎么有可能的猜测盘踞脑海,徐星辞整个人都不好了:“姓钱的,你tm往我身上撒的什么?!”
第50章 邬王孤堆6被骨灰撒了这事儿,不……
被骨灰撒了这事儿,不管徐星辞多么无语且气愤,都已经发生了。法治社会,对方又是兄弟单位的一把手,把人揍一顿不太合适,何况,钱所长年纪在那摆着,二十出头的阳光青年暴走六旬老汉什么的,徐星辞虽说没有心理负担,但好说不好听。
最终,在钱所长赔礼道歉,补偿衣服钱,自掏腰包给俩人换了高级套房,外加程九安努力安抚下,徐星辞决定暂时先翻篇。
但翻篇归翻篇,被骨灰撒了的悲愤感一时半会儿翻不过去,特别是徐星辞多多少少有点儿洁癖,一想到曾经被撒了满脸骨灰,他悲愤到第二天的早餐都不想吃了。
程九安劝了几句,没劝动,准备找服务员要个打包餐盒:“等会儿下墓,午饭不一定什么时候吃,你带点吃的吧。”
徐星辞想拒绝,对上程九安执着的目光,拒绝的话不太说得出口。犹豫片刻,他决定采用折中方案,不要餐盒,直接抓了两颗水煮蛋:“那就带两颗蛋吧,我真不饿,带太多浪费。”
“也行。”程九安同意了,认真盯着徐星辞把蛋揣进口袋,他才起身,“走吧,去现场看看进度怎么样了。”
郑伟之前说是需要一天才能有进展,但实际上,他带着人忙了个通宵,没到一天就把黄肠题凑处理好了,徐星辞他们到现场的时候,郑伟正指挥着工作人员把椁室里的陪葬品往外运。
这座墓虽然用的是自封年号,但根据砖料大致能判断出属于汉代,黄肠题凑也是汉制,刚好吻合,但是椁室里的东西,却跟普通汉墓有挺大差别。
徐星辞大致看了看,椁室里并没有汉代最常见的陶俑或者铜镜,青铜器倒是有,但做成了单足凤身的毕方样式*,半人高,除了装饰外看暂时不出其他功能。
另外,就是些石质人像。
和殉葬坑里的车马人兽类似,这些人像也是全身漆黑,不过跟殉葬坑里的不同,这些人像的黑色并不是被火烧灼出来的,更像是石材本身的颜色,另外,这些石像也更加精致了,手脚身体刻画繁琐细致,连关节都有所展示。
不过,也不是所有部分都这么细致,石像的脸部就是个例外。
石像的脸上不只没有进行精细雕刻,连分区都很敷衍,鼻子眼睛只是大致轮廓,打眼望过去,模模糊糊的一片,跟精细的身体完全不配套,但偏偏石人的身体和脸部又是一个整体,不存在拼装可能。
“这人像怎么看着像半成品呢?”徐星辞好奇。
“确实有些奇怪。”程九安审视完石人,想了想,“这种情况一般两个可能,第一,墓主突然逝世,来不及完成雕刻,第二,这些石像的人脸外面,也许还有其他东西。”
“你是说,这些人像很可能带着面罩?”徐星辞理解了程九安的意思,但是椁室就这么大,完全没有面罩存在的痕迹。
面罩哪儿去了?这个疑问暂时找不到答案,只能先搁置。
清点完椁室的陪葬品后,郑伟带着人进了后墓室,认真算起来,后墓也属于椁室的一部分,跟前墓室相较,就好像一个是寝室,另一个是大堂。
一般来说,大部分陪葬品都会放在前墓室,也就是大堂里,这也是古人送葬时最后拜谒死者的位置,至于后墓室,也就是寝室,主要是放棺的,当然,也不是说后墓室就没有陪葬品,恰恰相反,墓主生前最爱的陪葬品通常都会放在后墓室。
徐星辞对于后墓室很有兴趣,但他对自己的体质也有清晰认知,陪葬品这种东西,等着工作人员清理出来再看就行,棺材和棺材里的尸体什么的,他是能不碰就不碰的好。
抱着这种信念,徐星辞婉拒了程九安带他进后墓室的邀请,安安静静在椁室等,等了没一会儿,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运东西。
运出来的东西有些出乎徐星辞意料,是一个个小小的陶罐。
陶俑陪葬是汉墓特征,但陶罐不是,用陶罐进行陪葬一般发生在西周时期,那时候生产工艺不发达,陶罐属于难得的好东西,等到了汉代,工艺和生产技术都有所提升,用陶罐来陪葬,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当然也有特例,在这些特例里,重点不是陶罐本身,而是陶罐里的东西。
这些陶罐,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徐星辞对陶罐里的东西很有兴趣,可惜这会儿现场条件有限,陶罐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再有兴趣,他也只能忍耐着默默盯着陶罐瞧,瞧着瞧着,他意外发现罐子上绘制了图案,只不过年代久远褪色严重,不仔细看不太容易分辨。
一般罐子上绘制的,要么是当地风土人情,要么是罐子的使用方法,要么就是罐子里装的东西,这些罐子会是哪种?徐星辞挑眉,选了个陶罐认真观察。
但观察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能确定陶罐上的图案究竟是什么,倒不是绘制的太复杂,刚好相反,这个罐子上绘制的内容太简单了,就是一个波浪线围成的圈,没头没尾,没有任何附属或者其他。
这么个圈,能引申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徐星辞一时间无从下手,只能换个罐子继续看。可是把所有罐子都看完,除了波浪形的圈外,徐星辞再没看到其他内容。
这墓主人搞了这么多画圈的罐子陪葬,到底什么意思?徐星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听见后墓室里一声惊呼。
听声音是郑伟。
叫声没等落下,某种滚烫的气息蓦的冲出后墓室,徐星辞背上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立了起来。
这是遇到危险时身体给出的本能反应,这感觉徐星辞很熟悉,接下来,身体里会隐隐传来某种澎湃的期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伺机而动,一边蛊惑,一边抓住机会试图抢夺主动权。
但这次不同。
这次本能反应刚刚出现,还没等徐星辞做出任何动作,热浪迅速消失,于是本能反应也跟着消失,连那种被伺机而动的东西蛊惑、抢夺主动权的苗头都没冒出来。
这是个挺不同寻常的情况,但徐星辞无暇细想。刚刚郑伟的叫声怎么听着都不是好事儿,而程九安就跟郑伟在一起,虽说程九安挺靠谱的,但徐星辞还是不太放心。
“程教授?出什么事儿了?”徐星辞一边问,一边朝着后墓室走。
才走了两步,程九安清冷的声音传出来。
“没事儿。”程九安说,“郑副所长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机关,已经解决了。”
后墓室是放棺材的,棺材里面就是墓主人的尸身,一般来说,要防盗都是在前墓室和墓道进行,在后墓室里布置防盗机关,一不留神墓主的尸身就可能受损,属于得不偿失,很少有人会这么做。这个墓地的主人,有这么独辟蹊径吗?
“是什么样的机关?”徐星辞好奇。
程九安:“一次性的,设置在石像里,你进来自己看吧。”
石像里的机关?徐星辞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黑色石像,怎么看都看不出设置了机关的模样。带着疑惑,徐星辞进了后墓室,后墓室面积跟前墓室差不多,最中间安置着木质棺椁,占据了挺大一部分,木质棺椁旁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石像,程九安他们正围在其中一个石像旁边。
徐星辞凑过去,发现这个石像跟前墓室里的石质人像很相似,唯一差别,是这石像嘴巴多了条缝。
“刚刚郑副所长碰到机关,从这里吐出团火。”指着石人嘴巴上的那条缝隙,程九安解释。
“吓死我了,幸好幸好,只吐了一会儿就灭了。”郑伟拍着胸口猛喘气,“要我说,这玩意就是吓唬人的,没什么实际防盗效果。”
在棺椁旁边放两个小机关吓唬吓唬人?徐星辞想了想,觉得这倒也合理,只是这小机关距离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还能吐出火来,说明设计还是挺精良的,就这么被郑伟无意间破坏了,徐星辞觉得有点儿可惜。
程九安应该也有同感,证据是他制止了大家碰另一个石人:“机关研究清楚前,先把另一个石人原地封存。”
“对对,封上封上。”郑伟连连点头。
点完头,他陪着程九安研究了一小会儿石人,又开始摇头:“不行了不行了,我对这玩意实在不在行,这里面就交给你了啊程教授,我去外面看看他们罐子清点得怎么样了。”
程九安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静静落在石像上,等郑伟离开后,他犹豫片刻,抬手摘掉眼镜。
徐星辞本来正盯着石像发呆,看他这个举动,徐星辞突然来了兴趣:“你这是要放大招?”
“哪来的大招?”程九安无奈,“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
“人家都是戴着眼镜看得更清楚,到你这怎么反过来了?”徐星辞有点儿好奇,问完又记起程九安解释过,说是他瞳孔偏淡,对光线敏感,戴眼镜是为了遮光,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摘掉眼镜就会接受到更多的光线,光线更多了,理论上来说,确实是会看得更清晰。
“哦对,你说过。”徐星辞改了问题,“怎么样?看出来什么特别的了?”
程九安:“暂时没有。”
话音没落,前墓室突然传来声闷响,紧接着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徐星辞正想询问,手臂上的汗毛突然立起,背上唰地冒出层冷汗,心脏也急促跳动起来。
有危险!
特别的危险!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分辨,徐星辞遵从本能喊了声小心,拽下颈间红绳,将吊坠含进嘴里,几乎在他含住吊坠的同时,漫天火光自前墓室而出,宛若游走着的火龙,将俩人连同石像棺椁一起吞没。
灼热火焰擦过脸颊发梢,徐星辞隐约感觉闻到了头发烤焦的味道。
却跟普通的灼热感不同。
危险,特别特别的危险,比之前遇到的事情都要危险。
徐星辞心里警铃大作,做点儿什么,必须做点儿什么,不然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程九安到底有没有大招徐星辞不清楚,也没时间搞清楚,在这么个情形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不顾,先把自己的大招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