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千寒原本没觉得难以忍受,现在倒有些不习惯了。他不自觉想要蜷起手指,却被容兮越强押着展开。
“别碰。”
“……”
对这种纯粹的皮肉伤,修者灵药见效速度几乎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程度,只一会儿时间,伤口便逐渐愈合了个大概。
慕千寒几乎是立刻就抽回了手,容兮越也没有再阻拦。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纠结什么了吗?”容兮越问。
慕千寒早预料过容兮越会问,垂首低声道:“师伯看到我的脸后认错成了别人。”
他确实因为这件事纠结了好几天,这般回答算不得说谎。
至于他故意装作因此感情受伤试探容兮越态度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慕千寒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思绪。
容兮越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从他的声音里体会到一丝黯然的情绪,听到这个回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其实从先前慕千寒的反应里,容兮越就隐约猜到了是这个原因,只是没有完全确认。
如今意外虽有,却也没有特别多。
在决定让慕千寒同苏雁卿相处时,容兮越便考虑过苏雁卿可能会在慕千寒跟前露馅的可能。
只是当时容兮越觉得以苏雁卿的分寸,不会主动向慕千寒提到晏陵玉的事情,因此并没有太担忧,但容兮越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慕千寒和晏陵玉在样貌上的相似程度。
容兮越虽接收过原主的记忆,但就像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场电影,脑海中多了些可以翻阅的记忆画面,实际上的感情却并没有很深。
相比较之下,慕千寒却是他实实在在接触过,且近期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的人。
两相对比之下,他自然会更偏向慕千寒这一方。
也是因此,容兮越能很清楚地区分二人,却忘了对苏雁卿来说并非如此。
想来大概是那天在城外的时候,慕千寒便察觉到苏雁卿提到他的脸时的态度有些异常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也不难猜。
多半是慕千寒寻到机会试探,苏雁卿一时不查露了痕迹。
只消片刻时间,容兮越便在脑中将事情的经过还原了个大概,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由慕千寒今天的反应,容兮越大致能猜到慕千寒知道这件事之后的想法,而代入慕千寒幼时的经历,也不难体会到对方的感受。
想到慕千寒这些天内心可能有过的情绪,容兮越不由得有些许自责。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心疼的情绪。
此前容兮越虽然也很看重慕千寒,却更多是因为想要改变书中既定的灭世剧情,对慕千寒好,也是想要以此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让他不要走上那条路。
用不太好听的话形容,容兮越此前其实是有些把慕千寒当成那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目标来看待的。
但现在,容兮越却发自内心地开始心疼起慕千寒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容兮越心底涌出,“千寒。”
容兮越半蹲下身,与身前的少年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待你好,只是因为你而已,没有其他人的原因。”
慕千寒看着他,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
知晓慕千寒这两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容兮越强行把人留在房间,独自出了门。
楼梯旁,苏雁卿正在等他,见他出来转头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师弟……”
“师兄。”
周围没有旁人,但以防万一,容兮越还是在二人周围布了个隔音结界,“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那他……好吧,想也是没瞒过去。”
苏雁卿叹气道:“这事都怪我,没藏住。”
“与师兄无关。”容兮越摇了摇头,“是我疏忽了,我该提前想到的。”
“这哪能怪你没想到,明明是我……”
苏雁卿还想再说,却被容兮越打断,“好了师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用争这怪谁不怪谁的。”
容兮越道:“千寒是我徒弟,本就是该我负责的,责任自然也该在我身上。”
会出现今天这种事情,全因他太想当然,没有代入二人的角度去考虑,只当他们和自己一样。
若他有代入苏雁卿二人的角度去想,便不难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了。
容兮越无意在责任分摊上纠缠,径直表明来意,“我有件事想和师兄商量。”
苏雁卿问,“什么事?”
“是关于五师兄的事情。”
容兮越缓声道:“千寒幼时经历特殊,心思较常人更加敏感,我不想他日后再因这相关的事情困扰。”
苏雁卿迟疑着道:“你的意思是?”
容兮越见状,索性直接道:“我不想再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他和五师兄样貌相似的事情。”
苏雁卿:“……”
其实在容兮越上一句时,苏雁卿就隐约听明白了容兮越话里的意思,只是苏雁卿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理解错了。
直到容兮越完全直接地点明出来,苏雁卿也还是下意识地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并非是苏雁卿对容兮越不熟悉,正是因为太熟悉了。
他和容兮越与晏陵玉入门时间相差无几,三人时常混迹在一处,他见过那二人形影不离的时光,也隐约觉察到其中朦胧的情愫。
苏雁卿甚至想过这两人会不会某天就突然告诉他他们在一起了,直到那次意外发生。
一人陨落不存世间,一人从此性情大变,三人再无重聚的机会。
过去苏雁卿一直想劝容兮越走出来,告诉他人要往前看,可如今容兮越真的看开了,他却反而有些踌躇不前起来。
可容兮越是对的,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人总还是要珍惜眼前人。
苏雁卿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容兮越道:“宗门那边?”
“我会安排。”
苏雁卿说到这里,神色间有几分怅然若失,“其实无极宗内现在也没多少曾见过师兄的人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苏雁卿的声音逐渐降低,目光虚虚地落在一处,似是沉浸在了回忆当中。
容兮越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其实在是否要让慕千寒知情晏陵玉的事情上,容兮越原本是没什么所谓的,先前回避这个话题,更多是因为觉得是徒增麻烦,没有必要而已。
但经过今天,容兮越却意识到了问题。
受幼时经历影响,慕千寒的心思较常人更为敏感,极其在意旁人对他的情感投注是否纯粹。
若他感知迟钝些也罢,偏生他对旁人的态度感知极其敏锐,只是一丝一毫的波动,便能被他敏锐地察觉到。
放在能够自我排解的人身上,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慕千寒又偏偏是个极其内敛的性情,越在意越不会表露,只会不断地内耗。
这一点,从慕千寒今日的反应上已经能看出来了。
若是让他知道晏陵玉的存在,即便容兮越解释清楚二人之间的事情与之无关,慕千寒心底也难免会在意。
即便是只从想要改变书中既定的灭世剧情这一点出发,容兮越也不想慕千寒因此事而不断纠结。
更何况容兮越如今还是发自内心地心疼慕千寒,不想对方再受到伤害。
之前的事情便罢了,往后,容兮越想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好他。
第47章 第47章“你今晚……可以留下来……
过度沉溺过往于心境有损,苏雁卿身为化神期修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中太久,不过半刻钟便控制着从中抽离出来,目光重新恢复清明。
“走吧。”苏雁卿道:“先去看长鑫那边的事情。”
容兮越应了一声,跟上脚步。
趁着路上的时间,苏雁卿简单跟容兮越说了一下自己这几日的发现。
为防错漏消息,这几日里,苏雁卿每个早晚都会出门在城中逛一圈,打听周围发生的事情。
而就在昨天傍晚,也就是庆典开始后的第三日的晚间,苏雁卿出门时听说了一件事情。
有个从偏远地区里来的妖族白日里到都府上报说,自己在皇都久居的一位半妖长辈失踪了。
妖族皇都的都府类似于人族各城镇中的城主府,主管城内的琐碎杂事,只有遇到他们处理不了或难办的,才会继续上报,层层递进,最终报到姬如霜那边。
因为失踪原因未明,这件事被暂时定性为普通事件,归于都府内部处理。
听说是和半妖相关的事情,苏雁卿刻意打听得详细了些。
苏雁卿道:“那个上报的妖族自说是久居深山,已经几百年没来过皇都,跟这位半妖长辈也是许久未曾联系。这次来皇都,也是因为先前因故给这位长辈传讯,结果许久未得到回音,这才特地过来看看。”
结果这一来就出了事,这个妖族发现,他的这位长辈居然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皇都,不知去向。
而据周围居住的邻居所说,他们也不知对方是何时离开的,此前也未曾发现过什么征兆。等他们注意到旁边的这座院子的主人许久未出现时,那座院子已经空置了许久。
就好像对方是在偶然一天突然离开,而后再也没回来。
“原本单就这一件事也不算稀奇,怪就怪在这件事传开后,又有几个妖族先后去都府上报,也说自己有许久未联系的半妖长辈或亲朋失联的事情。”
苏雁卿道:“我私下里跟这些妖族询问过,粗略统计了一下,仅有名有姓的失踪半妖就有十数位之多。”
说到这里,苏雁卿略微停顿了一下,确认容兮越已经接收完前面的信息,方继续道:“而且他们还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容兮越从他先前的话中猜到什么,询问道:“可都是些久无人来往的半妖?”
“没错。”苏雁卿道:“这些失踪的半妖大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跟族人断联,独自在外居住的,少数几个还有几位朋友联络,但也不频繁,且大都是互相之间住得很远,基本以传讯往来。”
半妖虽有着无法修炼的缺点,寿命却与普通妖族无异,是以在妖界半妖的数量虽比普通妖族要少很多,却也并非是极其稀有的存在。
只是因着自身特性,他们大都很少会选择继续繁衍后代。
没有后辈,再失去了长辈间的联系之后,他们难免就会与族群里的其他亲眷逐渐疏远。
而妖族寿命又大都十分漫长,互相之间几十年未有联络也不算少见,关系若不亲近的话,极少会有能够察觉异常的。
若非是那位来皇都寻亲的妖族意外将事情爆了出来,那些失联半妖的亲朋也不会往失踪的方向上想。
那位妖族上报都府的时间是白天,苏雁卿听说的时候是傍晚。
而就这短短一个白日的时间,就被发现了十数位失踪的半妖,这还只是有亲朋发声的,未被发现的那些还不知道有多少。
谈话间,二人已经抵达都府。
此时刚过午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都府外却围了许多妖族。
二人略微打听了一些,得知他们都是为半妖失联一事来的。
他们一部分是那些失踪半妖的亲朋,另一部分则是偶然听说此事,前来关注后续发展的。
苏雁卿道:“看来事态已经扩散出去了。”
容兮越“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这几日里他独自待在听风阁里,除了刚回去的第一天炼了一炉消食丸外,后面的几天都是闲着无事可做。
闲得无聊,容兮越索性试着猜了猜长鑫的打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其很可能会利用舆论。
敌我势力悬殊的情况下,硬碰硬除了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外讨不到任何好处,适当借助外力,才有可能完成以小博大的盛举。
当然这并非是说只有这一个办法可选,只是其他的办法要么是风险极大,要么是耗时太长。
对比之下,利用舆论无疑是最快也是最容易见效的方式。
长鑫但凡是个聪明人,便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而从二人过去的接触来看,对方显然不是个笨的。
来时路上听到苏雁卿打听到的那些信息时,容兮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都府外人头攒动的场景,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二人又多打听了一会儿,得知在过去的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时间,居然又爆出了十多位失联半妖的案例。
且在这批爆出来的案例当中,还有几例特殊。昨日里爆出失踪的半妖大都是皇都内的,今天这批却有几位来自妖界内的其他城镇。
这代表半妖失踪一事很可能并非仅限于皇都范围,而是波及整个妖界的事情。
到这一步,这桩案件便已经不再能被定性为是普通的失踪案件,也不是仅靠都府一门就能够处理的了。
容兮越二人来之前,负责都府职务的那名妖族已经将此事上报了上去,如今正在等着回信。
外面的这些妖众们之所以没走,也都是想等回信看看是什么结果。
苏雁卿看了一眼都府紧闭的大门,低声问容兮越道:“师弟觉得那边什么时候会给回信?”
容兮越望着前方的人群,道:“若只看当前的情况,恐怕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为何?”苏雁卿闻言皱眉,不能理解,“事态既然已经扩散开来,当然就该尽快处理,拖下去算怎么回事?”
苏雁卿是典型的实干派思想,身为一宗掌门,他无疑是十分有责任心的。
过往在无极宗时,苏雁卿也一向是有事就及时处理,半分也不会拖延。
容兮越十分理解他的想法,闻言并不意外,只提醒道:“师兄忘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如今……你是说庆典?”苏雁卿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明白了。
波及到整个妖界的大事,恐怕都府的上层也不敢擅作主张,多半是会选择继续上报上去。
而以这事件的性质来看,最终多半是要报到姬如霜那里,由对方来亲自处理是最合适的。
然而谁都知道姬如霜现今正在圣地忙庆典的事情,分身乏术。
是以都府即便把事情上报上去,也多半会被上面的人压着,拖延到庆典之后,待姬如霜忙完了再递过去由对方处理。
苏雁卿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也敢压?”
“师兄是知道后面的事情,所以才觉得这是大事,而在那些上层妖族眼中,这事却并不能与庆典的重要程度相比。”
容兮越道:“在他们眼中,那些半妖失踪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既然已经失踪了那么久,那多几天和少几天又有什么区别。”
“……”
苏雁卿无言以对,眉心不自觉拧紧,“那难道就真让他们这么拖延过去了?”
“师兄也不必心急。”容兮越道:“这才刚是他们跟长鑫的第一次交手呢。”
‘若只看当前的情况,恐怕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苏雁卿想起容兮越之前的话,逐渐转过弯来,“师弟的意思是,长鑫今天还会有动作?”
“我是这样想的。”容兮越道:“否则若真让这些人拖延成功,他先前的布置岂不就都白费了。”
以己度人,容兮越几乎可以肯定长鑫必然还有后手,且至多到晚上便会放出来。
听容兮越这么说,苏雁卿被激出的怒气散了大半,好奇问,“师弟知道他会做什么?”
“只是有些猜测而已,不过到晚上应该就能确定了。”
容兮越看了眼天色,“我们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二人就近找了间茶楼的隔间坐下,边听周围人闲聊边关注着城中的动向。
约莫到傍晚的时候,城门处忽然传来些动静,紧接着一阵骚动。
苏雁卿早就好奇得不行了,见状当即放下茶杯,“我过去看看。”
说罢人便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快步朝城门处去了。
容兮越没动,留在原处等待。
苏雁卿并没有离开太久,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便回来了。
比起去时满脸的好奇探寻,回来的苏雁卿眉心微皱,显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在容兮越对面坐下,还未说话,先叹了口气。
容兮越将他面前杯中原有的茶水倒掉,提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递过去,“师兄看到了什么?”
“几个被魔气侵染的半妖。”苏雁卿接过杯子,神色复杂地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容兮越并未否认。
那些上层妖族决意拖延到庆典结束,长鑫想要破局,势必要放出一个无法再被拖延隐瞒的爆炸性消息才行。
有什么能比魔气泄露这件事还要更爆炸性的消息呢。
容兮越猜测,过不了今晚,这件事情便会被上报到姬如霜那里了。
事态成功延续,只是那几个被推出来牺牲的半妖……
尽管知道以长鑫表现出来的性格,应该不至于直接牺牲那几位半妖的性命,容兮越还是问了一句,“那几个半妖情况如何?”
“都在昏迷状态,我趁人多靠近看了眼,性命应该无虞。”苏雁卿道。
容兮越听罢稍稍放心了些,“那就好。”
“他确实还算有分寸。”苏雁卿道。
说这句时,苏雁卿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对长鑫的认可。
其实想要将事态扩散更快的话,长鑫完全可以将那几位被推出来的半妖棋子折腾得更惨些,甚至直接以性命为祭……
然而长鑫却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了令他们处于昏迷状态,如此虽然冲击力没有那么强,却也保住了那几位半妖的性命。
与之对比,苏雁卿对那几位试图拖延的妖族上层不由得更厌恶了些,毕竟若非他们想要拖延,长鑫多半也不会做出这一决策。
“回去吧。”容兮越道:“今晚应该不会再有别的事了。”
苏雁卿应声站起身。
*
结过茶钱,二人一同离开茶楼。
回帝宫和客栈是同一个方向,他们便暂时并行了一段路程,到客栈楼下,苏雁卿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师弟你也早些回去。”
说罢,苏雁卿正要上楼,却被容兮越叫住,“等等。”
容兮越神色略有迟疑,停顿片刻后脚下转了个方向,“我也上去看看吧。”
苏雁卿:“……”
想也知道,容兮越所说的这个要“看”的人并不是他。
二人一同进了客栈,楼梯上,苏雁卿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尽可能地委婉了道:“师弟有没有觉得,你有些太偏疼你这位弟子了?长此以往,恐对他往后修行有碍啊。”
容兮越知道苏雁卿是想说慕千寒有些太粘人了,也是侧面提醒他不要太惯着对方的意思。
其实容兮越也是觉得慕千寒在他面前是有些粘人,但正所谓自己的徒弟自己护,他自己这么感觉没事,却不想听旁人也这么说。
容兮越也是如今才知晓,自己居然还是个护短的性格。
“师兄多虑了。”容兮越道:“千寒他经历特殊,亲缘单薄,我多偏疼他些也无妨的。”
亲缘淡薄?
苏雁卿闻言神色微讶,慕千寒只同他说了自己的半妖血脉一事,并未提到过父母亲眷。
孩子的修行天赋通常遗传自父母,苏雁卿见慕千寒天赋超群,气质出众,还以为他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出身,难道并非如此?
想到慕千寒可能是什么身世凄凉的小可怜,苏雁卿不由得对其多了些怜悯,“既是如此,那师弟你多照顾他点也好。”
容兮越只看苏雁卿的神情便知道对方很可能是想歪了,但容兮越也不打算解释。
慕千寒的身世说起来太复杂,况且以他的意愿,多半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暂且就由苏雁卿误会着吧。
回到套房,苏雁卿很自觉地没有去打扰师徒二人,直接回了内室。
容兮越则拐去了慕千寒的房间。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考虑到慕千寒可能还在休息,容兮越没有敲门,只轻轻地推开。
担心会吵醒对方,容兮越推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只从门缝里泄了丝光进去。
饶是如此,榻上的人也几乎是立刻便睁开了眼睛,“谁?”
“是我。”容兮越回道。
见慕千寒已经被他吵醒了,容兮越便没再刻意放轻动作,反手合上门走到桌前把灯点亮。
回过身时,慕千寒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他,容兮越走过去,顺着在他旁边坐下,“抱歉,我吵醒你了么?”
慕千寒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他问,“你没有回帝宫么?”
容兮越道:“看过你再回去。”
说罢,容兮越本想问慕千寒白日里休息得如何,却见对方忽地别开眼望向内侧的墙壁,侧对着他的薄唇也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以容兮越过往的经验,这明显是不高兴了。
想到二人方才的对话,容兮越明白过来,这是不想让他回去。
容兮越不自觉心软,正想说可以带他一起回去,就见慕千寒忽地又转了过来正对着他。
少年眼睫掀起又垂落,如振翅的蝶翼微颤,薄唇抿紧复又松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语气极轻地问他,“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第48章 第48章不要随便把尾巴露出来。……
容兮越吃软不吃硬,这是慕千寒早就验证过的事情。
见到对方没有直接回帝宫而是过来看他,慕千寒便知容兮越多半已经对他心软。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要借机令容兮越改变主意,不再独留他在外面,即便不成,能让容兮越心里多些亏欠也好。
慕千寒这般想着,便听容兮越道:“好啊。”
喜悦不好表露得太明显,慕千寒装作不敢置信的模样又问了一遍,“真的?”
“骗你做什么。”
容兮越本就已经打算把人带回去,留下来反倒省了来回的路程,“就是这边好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介意跟我同住么?”
慕千寒没有回答,只身体往里侧挪了挪。
容兮越看着榻边空出的大片位置,自发将之理解为害羞,起身道:“那我去跟师兄说一声。”
苏雁卿回了房间,却还没睡,得知容兮越要留下,有些意外,“今日出了这事,姬如霜明日多半会请你去救治那些昏迷的半妖,你不在宫内可以吗?”
“等他找来再去就可以了,无妨的。”容兮越道。
那也够折腾的。
苏雁卿觉得容兮越有些太偏宠慕千寒了,但这话先前就已经劝过一次,多说不美,他便没再提。
罢了,师弟自己愿意就好。
知会过苏雁卿,容兮越返回去找慕千寒。
少年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即转头看过来。
容兮越迎*着他的目光走近,见他似乎毫无睡意,问道:“你白日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慕千寒道。
三个时辰,虽不多,却也不算短了。
见慕千寒似乎并不困,容兮越便没强押着他睡觉。
容兮越在床榻边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慕千寒的头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你的耳朵能收回去了?”
慕千寒“嗯”了一声。
容兮越略微惊讶,“什么时候能控制的?”
“就这几天。”慕千寒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其实他早些天就已经能够完全控制化形了,但他注意到容兮越似乎对有妖族体征的妖修格外关注,便刻意保留了下来。
这几天见不到对方,再加上前几天心绪烦乱,慕千寒才将之收起。
但他这些天又学会了一个容兮越不知道的新东西是真的。
慕千寒心念一动,控制着将耳朵和那样新东西弄了出来。
容兮越原本还在惋惜先前没有趁着耳朵还在的时候多摸两下,忽然察觉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抬眼一看,却是慕千寒重新又将狐耳放了出来。
容兮越:“……”
虽然知道自己是个绒毛控这件事多半已经被慕千寒察觉到,容兮越却还是本能地想要遮掩一下,矜持地移开视线。
但就在这时,容兮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手背上轻轻扫过。
他条件反射地反手抓住,就见一条毛绒绒的雪白尾巴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正搭在他的手腕上。
“!!!”
太犯规了!居然碰瓷。
虽然很想多撸两下,容兮越却还是克制地松开手,边帮人把尾巴塞回去边教育,“不要随便把尾巴露出来。”
慕千寒偏头看他,“你不喜欢么?”
这问题原是有些暧昧的,但少年目光澄澈,态度坦荡,显然只是在单纯疑惑。
容兮越被看得压力山大。
他承认他确实是个毛绒控,但耳朵什么的摸一摸也就罢了,尾巴却不行,他还是有点操守的。
慕千寒年龄还小,容兮越不好解释得太直白,想了想道:“尾巴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随便给外人看。”
慕千寒道:“但街上那些妖族都是把尾巴露出来的。”
容兮越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话,“那他们也没有把尾巴搭到别人身上吧。”
慕千寒这次没有反驳。
容兮越趁机加深教育,“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体只能……”
他本来想说只能给长辈和伴侣看,但想到自己也算是半个长辈,于是把长辈这个选项也跟着划掉,“只能给你未来道侣看。”
道侣……
慕千寒想到端阳帝姬和姬如霜,本能地有些抗拒,但看容兮越的表情,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容兮越放心下来,又突然好奇,“你有几条尾巴?”
慕千寒道:“一条。”
容兮越问,“会随着修为变多么?”
慕千寒默了默,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想过,“不知道。”
容兮越道:“你的血脉里有这个传承,说不定会有。”
慕千寒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身后拖着好几条尾巴的模样,有些想象不来。
容兮越却脑补了现世里许多动漫和影视作品里的九尾狐形象,再代入慕千寒的脸,觉得似乎也挺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有些跑偏,容兮越及时收回,低咳一声结束话题,“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起身去吹灯,容兮越转过身来,就见慕千寒已经挪到了床榻外侧,“你想睡外面?”
慕千寒道:“我起得早。”
这倒也是。
容兮越无所谓睡里睡外,闻言换到了里面。
“晚安。”
容兮越打了个哈欠,躺下不久便睡了过去,慕千寒却没那么快睡着。
他习惯了独眠,即便是在无极宗外峰,与他人同间寝室的时候,也是每人单独一张床榻。
与人同塌而眠,这还是第一次。
慕千寒有些不习惯,却并不讨厌。
未免惊动容兮越,慕千寒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只目光向右偏移,落在里侧的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提前睡着的那次,容兮越也是这般看着他的么。
就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慕千寒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
一夜无话,容兮越次日醒来,果然接到了姬如霜来请他的传讯。
当然,姬如霜的传讯上并没有言明说请他过去是为了给那几位沾染魔气的半妖看诊,而是以林姑娘的名义来请他的。
容兮越没有过多耽搁,同慕千寒和苏雁卿知会了一声便入宫去了。
抵达宫门,容兮越先看到了在门外等候的江总管。
后者面带愁容,见他走近,方挤出个笑脸迎来,“道尊。”
“江总管。”容兮越关怀道:“怎的脸色这般差,可是林姑娘的情况有什么反复?”
“并非是林姑娘。”江总管欲言又止,“唉,道尊您随我来就知道了。”
容兮越没再追问,随江总管来到一处偏殿。
姬如霜正在殿前皱眉听一名妖族老者汇报着什么,他脸上带着些许倦色,显然是没休息好。
瞧见容兮越二人,姬如霜抬手示意那名老者停下,朝容兮越道:“道尊来了。”
容兮越应了一声,询问道:“不知殿下这般急召我来,所为何事?”
姬如霜抬手揉了揉额角,语带疲惫,“道尊昨日也在城中,应当听到些风声了吧。”
容兮越自是不可能说实话,便只含糊着道:“确是听说出了些事情,但没太关注。”
姬如霜不疑有他,见状没再多问,只唤了江总管一声,示意对方告知容兮越详情。
“是这样的,昨晚城门前……”
江总管简单将昨晚城门处发现有半妖沾染魔气昏迷一事说了一遍,但不知是觉得没有必要还是刻意省略,中间并未提到另外的半妖失踪一事。
容兮越故作不知,听罢询问,“殿下请我过来,是为了给这几位半妖看诊么?”
“确是如此。”姬如霜解释道:“原本不想麻烦道尊的,只是那些半妖被发现时就处于昏迷状态,之后也未曾醒过。先前也请几位妖医来看,但都是没什么进展。不得已,只能再麻烦道尊了。”
容兮越大方地表示理解,“殿下可否让我先看看那几位半妖的情况?”
“这是自然。”
姬如霜应下,示意江总管带容兮越进去。
二人进到殿内,容兮越一眼便看到了正中榻上并排躺着的几位半妖。
这些半妖俱都是年岁偏大的外貌,容兮越一一探过脉象,确认他们只是昏迷并无大碍,心里有了些底。
以如今的情形,这些半妖“昏迷”着反倒更有利。
容兮越作出决断,折返出去。
回到殿外,姬如霜第一时间看过来,“如何?”
容兮越道:“暂时查不到昏迷的原因,我想先试着清除魔气看看,说不定会有进展。”
听到容兮越也说没办法令那些半妖醒来,姬如霜略有失望,但也没有苛责,“那就有劳道尊了。”
容兮越打量着他的神色,出言试探,“我看那些半妖身上的魔气极为浓厚,似乎不是短期内沾染的,可是九转回天大阵出了什么问题?”
“早前确是有处阵法有过疏漏,但是已经修复了。这些半妖身上的魔气许是别处带来的吧。”
姬如霜显然不愿深谈,客气道:“此事尚还在调查,待有结果了,我会通知道尊的。”
“也好。”容兮越识趣地没有追问,“我还要回去准备治疗方案,就先告辞了。”
离开偏殿,容兮越没有返回听风阁,直接转道出宫去找苏雁卿,“我听姬如霜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先自己调查,并不想直接通知妖帝。”
苏雁卿闻弦歌而知雅意,“师弟是预备让我去给他施压?”
容兮越点头。
苏雁卿毕竟是一宗之主,由他去给姬如霜施压,比容兮越自己来更合适。
想起当日长鑫提醒他的那一句,容兮越不由得腹诽,心道对方恐怕是早前便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
不过双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此举对他也是利好,容兮越便也懒得追究。
苏雁卿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当即便递了拜帖给姬如霜。
姬如霜对容兮越可以敷衍,对身为一宗之主的苏雁卿却不行,即便是知道苏雁卿此番恐怕别有意图,姬如霜也不得不接下他的拜帖。
面对苏雁卿的施压,姬如霜也只能退让,松口表示会尽快给出交代。
两日后,帝宫里便递了请帖出来,邀苏雁卿和容兮越二人进宫一叙。
“这是要给交代了吧。”
苏雁卿玩笑着打开请帖,目光移到落款的名字上,顿时一愣。
容兮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姬珏。
第49章 第49章谈判。(小修后半部分)……
这难道是妖帝的名字?
容兮越心底生出猜测,苏雁卿也想到了这点,收了玩笑的神色。
请帖上所写的宴请时间是傍晚,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
苏雁卿去做准备,容兮越闲着无事,拿着请帖去修炼室找慕千寒。
“你知道妖帝的名字吗?”
慕千寒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请帖上,“宫里寄来的?”
容兮越近两次都待在客栈里,偶尔也会对慕千寒提到外界的形势。再联系到容兮越方才的问题,慕千寒很快猜出了请帖的来处。
容兮越“嗯”了一声,将请帖递给他。
慕千寒将请帖反复看过几遍,顿了顿道:“若藏书阁内所存的手稿为真的话,那这应该就是他写的。”
那也就是说,妖帝已经出关了?
容兮越瞬间想到了许多,回过神时,就见慕千寒正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了?”
“你见到他后,记得不要太盯着看他的眼睛。”
眼睛?
容兮越微微挑眉,问了原因。
慕千寒道:“如今的妖族皇室血脉是传承自上古的九尾天狐一脉,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见容兮越点头,慕千寒继续道:“古籍记载,上古九尾天狐有一项天赋神通。传闻只需和人对视,便能窥见对方的内心,甚至还能够迷惑心智,以之驱使对方,令其为之赴汤蹈火。”
容兮越微微挑眉,“既是传闻,想必效果应当是有所夸大了?”
“是。”慕千寒道:“不仅修为上使用者要超出另一方许多,甚至在心志上也有所限制。若是本身心志坚定,即便修为相差,使用者也难以奈何。”
容兮越明白他的意思,是怀疑妖帝很可能会有这项天赋神通传承,特意提醒他。
“但你说这是上古九尾天狐的天赋神通,如今的妖族皇室虽有血脉传承,可这么多代下来,也该……”
容兮越想说多代传承导致血脉稀薄,即便有这神通也该很弱了,但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妖帝的年龄。
慕千寒早前便曾与他说过,妖帝似乎已经活了上万年,还疑似是从上古时期便一直存在着。
现今的妖族里,没有比他的血脉更纯粹的了,他还当真极有可能会继承这道天赋神通。
再加上他的修为……若是有心,而他们不慎防备的情况下,还真有可能中招。
容兮越正想着,外间忽然响起苏雁卿喊他的声音。
他起身出去,就见苏雁卿换了身衣服,颇为正式。
“该出发了。”
“等我一下。”
容兮越回去跟慕千寒知会了一声,也回房换了身衣服,和苏雁卿一道出发。
路上,容兮越和苏雁卿提了提慕千寒的话。
苏雁卿听罢,也认同了容兮越的观点,“小心谨慎些没错。”
二人抵达宫门,负责迎接的侍从们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他们后快步迎上。
“苏掌门,容道尊。”
苏雁卿应了一声,取出请帖递过去。
为首之人接过,领着他们进入宫内,很快来到一处宫殿。
殿内被提前布置过,姬如霜也在其内。
他示意侍者将二人带至席位上坐下,“二位请稍后,帝君很快就来。”
这个很快的确很快,约莫一刻钟后,容兮越便听到殿外似人来的动静。
他的位置更靠近殿门,听到声音后转头看过去,恰望见来人。
对方穿了一身白袍,银发长及脚踝的,面上覆着一张银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人微微偏头,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瞳仁。
对视的瞬间,容兮越有种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般的感觉。
好在他来前被慕千寒提醒过,有过心理准备,及时稳住心绪。苏雁卿比他慢了一步,目光有一瞬间恍惚,但也及时缓了过来。
不用再问,二人已然清楚,这边是给他们请帖宴请他们的现任妖帝,姬珏。
“见过帝君……”
二人站起身,正要行礼,却被一股突然的浮力托住。
来人开口,声色如清泉悦耳,“我不过一分念化身罢了,不必如此多礼。”
分念化身?
容兮越探出神念,这才察觉到对方周身灵力似虚若幻,确实并非真人。
只是一具分念化身,竟然就有如此实力。
容兮越心下微凛。
几人重新落座,姬珏坐在了主位。
虽并非真身,但姬珏到底身份不同,且此处是妖界,这样安排也是应当。
几人客气了几句,苏雁卿便直接进入正题,“敢问帝君,妖族境内的九天回转大阵可是出了问题?”
这话问得直接,原以为姬珏多少会有所回避,但不料对方却是语气温和地回答了他,“确实如此。”
“那……”
不待苏雁卿再问,姬珏便道:“其实不止是妖界,人界也是如此。”
“人界?”苏雁卿闻言蹙眉,“但我并未听闻过此事……”
“因为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的事情了。”姬珏语气依然温和,“那会儿来商议的人,似乎是慕容家吧。”
慕容……是前朝皇室的国姓。
前朝覆灭已经有千年之久,若是前朝时期的事情,那还真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容兮越和苏雁卿对视一眼,俱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苏雁卿道:“帝君可否细说?”
姬珏道:“你们应该知道,九转回天大阵是为了封印魔气所布置吧?”
见二人点头,姬珏继续道:“当年那批上古修士布置这座大阵,一是封印魔气免得修士走火入魔,二是想要以灵力转换魔气,进而达到消除魔气的目的。”
但当年那些上古修士没想到的是,灵力转换魔气的速度很慢,过了万年也只转换了不到一半。
而在这万年之间,修士的数量随着时间一日日增多,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少,不仅无法供给大阵转换魔气,甚至连维持压制的平衡都难以为继。
九转回天大阵第一次出问题,是在千年之前。
当时的慕容家以及妖族都各有传承,很快便依据古籍记载找到了问题和原因。
双方商议过后,各自制定了解决方案。
姬珏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慕容家当时似乎是预备以国运镇压。”
国运……
容兮越二人想起已经覆灭的前朝,一时沉默。
苏雁卿略缓了缓,“不知妖界是以何法?”
一旁的姬如霜开口,“妖界是以陛下真身镇压的。”
苏雁卿听到,略微意外。
因着半妖受魔气侵染一事,苏雁卿原本对姬珏的印象并不太好,觉得对方多半是个性情傲慢之人。
但实际接触过后,苏雁卿发现姬珏除了外表清冷外,表现出来的性情却是颇为温和。
这时再听到对方以真身镇压大阵,苏雁卿不免便生出些许猜测,觉得他们是否错怪了对方,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苏雁卿心底紧跟着生出几分愧疚,正要开口,便听姬珏道:“其实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那些半妖来的吧。”
姬珏说着,目光转向容兮越,“你身上有苍雪城的气息。”
容兮越没有否认。
比起被戳破和长鑫的联系,容兮越更在意的是对方是否有察觉到慕千寒的存在。
他虽然给过慕千寒能够遮掩气息的丹药,但也只能保证在修为比他更低的修者面前有用。姬珏连他月前去过苍雪城都能察觉,难说能否被那丹药蒙蔽过去。
要知道,他这几日可是几乎一直与慕千寒待在一起的。
虽然姬珏方才的话并未提及慕千寒,容兮越心底却半点也没有放松。
他望着对面那双浅金色的瞳仁,恍然间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好似是在哪里见过。
但翻遍记忆,却未曾有过这么一人出现。
苏雁卿察觉到气氛不对,及时接过话题,“既然帝君知道,那那些半妖的失踪可与帝君有关?”
“是。”姬珏承认得很干脆,“他们的确是我令人送进大阵的。”
苏雁卿:“……”
愧疚早了。
他紧跟着又想起一个可能,,“他们可是自愿?”
姬珏道:“一部分是。”
苏雁卿:“……”
那就还是有一部分不是。
大概是姬珏承认得太干脆,苏雁卿一时竟然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
“如果里面有你们的朋友,我可令人将他们送出来。”
愿意放人就好。
苏雁卿短暂地松了口气,却又意识到了不对,“那剩下的那些呢?”
姬珏语气一如既往温和,“镇压大阵需要足够的人手。”
言下之意,是不会把所有人都放出来。
甚至因为他们认识而放出来的这些人,也需要新的人去填补。
苏雁卿心底发寒,他此时才忽然明白过来,在姬珏温润的外表下,是与生俱来的对众生的俯瞰。
他绝非温和,而是生来傲慢。
似是察觉到苏雁卿情绪波动,姬珏微微偏头,“我以为,牺牲一小部分换大部分,应该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语气里有些许疑惑,似乎是在真心求问。
但这般态度,却反而更令苏雁卿无言。
气氛一时僵持,就在苏雁卿以为今日这场谈判恐怕是要崩了时,姬珏却忽然松口,“你们想要放人,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突然这么好说话,苏雁卿却不敢放松,“帝君有什么条件?”
姬珏道:“我先前跟你们说,九转回天大阵除了镇压魔气之外,还有转换魔气的功效。”
他这一提,苏雁卿也想起来了,“但帝君不是说,那阵法转换魔气的效率很低,万年也只转换了不到一半么。”
大阵千年前就出问题了,若只靠那转换阵法,怕是到大阵完全崩溃魔气也转换不完吧。
容兮越倒是听出了姬珏话中的意思,“帝君是想改进那阵法?”
姬珏承认道:“其实当年我就有过这个打算,只是当时慕容家并未同意。”
想到已经覆灭了的前朝,容兮越和苏雁卿又是一时无言。
苏雁卿缓了缓神,“帝君既有此言,想必是已经有改进的计划了?”
“姑且算是有些想法吧。”
姬珏朝姬如霜看了一眼,后者会意,抬手拍了拍。
两名侍者应声上前,将两枚玉简端至容兮越和苏雁卿二人面前。
姬如霜道:“这是我妖族境内现已经确认的大阵阵眼位置,其中大半的法阵都已经刻录过。”
容兮越探入神思扫了一眼,粗略估计其内的阵眼有百个至多。
这还只是妖族境内已经发现了的,还有未曾发现的,该说不愧是覆盖了整个修真界的超级大阵,阵法庞大难以想象。
看来姬珏所说的想要改进阵法的打算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早就开始了,否则对方不会有这么齐全的阵眼位置。
姬珏道:“我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人族境内的阵眼找齐,并将每个阵眼内部的法阵刻录下来。”
苏雁卿略有迟疑,“此事单凭我无极宗,可能需得一段时日才能完成。”
姬珏无所谓,“那就把其他势力也叫来就好了。”
苏雁卿想了想,没有反对这个提议。
本身大阵崩溃这件事就是需要整个修真界共同面对的事情,没道理只他们一宗出头。
双方又敲定些细节,容兮越二人便告辞回去了。
离开帝宫,苏雁卿叹了口气,略有感慨,“本以为只是妖族境内的阵眼出了问题,没想到竟是整个修真界的大阵都要崩溃。”
容兮越“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苏雁卿看出他状态不对,关心道:“怎么了?”
容兮越迟疑片刻,道:“师兄不觉得,他的态度转变得有些太快了吗?”
“你是说答应放人吗?”苏雁卿道:“但也是有条件的,他不是让我们协助他改进阵法么。”
普通修士和妖族沾染魔气后虽不至于像半妖那般无法清除,却也并不轻松。像姬珏那样为了镇压魔气而把真身放进去的,时间短尚还能坚持,日子长了,对身体的损害恐怕也不小。
在苏雁卿看来,姬珏应该是早就有了想要从中脱身的打算,这次的事情也算是恰好撞上。
况且姬珏先前确实表示过,他当年就有计划过改进阵法,只是当时人族主事的慕容家没有同意。
容兮越也想到过这一层,但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改进阵法说得简单,实际执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九转回天大阵是当年的上古修士们倾尽全力布置出来的,遍布整个修真界,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在不损害原镇压法阵的情况上再加一层,难度可想而知。
这还只是改动时的困难,还有耗时耗力的问题未解决。
种种因素加起来,容兮越便觉得姬珏答应得有些太轻易了。
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无凭无据的,还是不要让别人跟着一起费心了。
容兮越没再说什么,附和几句,算是揭过了这一话题。
*
二人回到客栈时,夜已深了。
苏雁卿算了下时间,决意明日再与人族的各方势力传讯。容兮越对此没什么意见,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各自回了房间。
慕千寒这会儿还没睡,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抬眼看过来。
容兮越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来姬珏提到苍雪城时看向他的那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慕千寒主动询问道:“怎么了?”
“姬珏可能知道你在我这里了。”
容兮越原本没打算跟慕千寒提及此事,但既然已经被察觉到,索性将宴上的事情告诉了他,“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但……”
“知道就知道吧。”慕千寒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他既然没有当面说穿,多半就没有将此事摆在明面上的意思。”
容兮越道:“那若是他私下找来呢?”
“那就让他来好了。”慕千寒无所谓道:“听听他想说什么。”
容兮越看他这幅不在乎的模样,忍不住想逗他两句,“若他想要你留下来怎么办,为师可是打不过他的。”
“我不答应就是了。”慕千寒说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敏锐地扫过来,“你希望我留下?”
“开个玩笑……”
见人盯着自己不放,容兮越无奈举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好好,为师拼死也要把你带出去好吧。”
慕千寒这才将目光收了回去,“到时你该走你的就是,管他作甚,腿在我身上。”
少年语气一如既往地偏硬,话里却透出一丝关切。
容兮越止不住地想笑,心想他们这对塑料师徒总算也有了些正经师徒的样子,“那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听到他这句,慕千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动,转头看向他。
容兮越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挑眉,“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最近……”慕千寒欲言又止,容兮越主动接上他的话,“最近怎么了?”
慕千寒微微抿唇,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容兮越待他的态度就转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般爱逗弄他,言语间也更呵护的感觉。
虽说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好,但慕千寒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的患得患失。
他半犹豫着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容兮越听罢,不禁啼笑皆非,“对你温柔些还不好?”
慕千寒也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很奇怪,“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容兮越也是无奈了,打趣道:“好吧,既然你更喜欢以前那样的话。”
慕千寒下意识想纠正是习惯不是喜欢,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容兮越是在故意逗他,又闭上了。
没有上钩,容兮越略微遗憾,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过几日云慕城可能会来人。”
容兮越将宴会上姬珏提出的条件告知慕千寒,道:“明日师兄便会传讯回人界,云慕城接到消息,应该也会派人过来。”
如今的人界大致可以分为三方势力,继承前朝旧部的端阳帝姬所掌控的云慕城,修真世家齐聚的云岫城,和以无极宗为首的众新兴宗门组建的云天城。
三方势力成三足鼎立之势,偶有摩擦,但大体上还算和谐。
像这样关乎整个人族的事情,三家自然是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是以即便端阳帝姬与姬如霜关系微妙,届时也必然会派人前来。
容兮越说起这件事,原是想问慕千寒要不要找机会和云慕城来的人见一面。
但看慕千寒情绪没什么波动,意识到他可能对此事并不关心,便略过了自己最初的想法,转移话题道:“帝姬知道你拜师我的事情吗?”
慕千寒道:“之前传讯回去时提起过。”
容兮越原以为以他们二人当时的关系,慕千寒多半并没有向端阳帝姬提到过自己,闻言意外,好奇问,“帝姬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跟我问了下你的情况。”
慕千寒当时没太在意,但如今回忆起当时端阳帝姬提及容兮越时的语气,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嗯?”容兮越被问得一愣,翻了翻记忆,确认原主并未见过端阳帝姬,摇头道:“不认识。”
慕千寒道:“但她好像对你很熟悉。”
“可能是打听过吧。”
容兮越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随口道:“你不是说她最开始想过把你送来我这里么。”
慕千寒却觉得并不只是这个原因,听端阳帝姬当时的语气,对容兮越明显是认识的。但看容兮越语气笃定,他便没有再说。
时间不早了,两人没再多聊,吹灯休息。
容兮越依然是近乎秒睡,慕千寒却没什么睡意,他回忆起和端阳帝姬那次短暂的传讯,视线不自觉偏移,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今晚的月色并不明亮,被层云遮盖,再穿过窗户,就只剩一些微弱的光线,勉强够辨认出模糊的轮廓。
而借着这些虚像,脑中浮现出的却是对方鲜活的模样。
回过神时,慕千寒发觉自己已经离容兮越很近。
这样的距离,放在一些其他修者身上,多半已经被惊醒,可容兮越却还睡得很沉。
这个人好像真的对他没什么戒心。
慕千寒脑中蓦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心底紧跟着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潜意识里觉出几分危险,身体下意识向后挪了挪。而随着距离拉开,那情绪也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凉如水,慕千寒坐在黑暗中怔愣着发了会儿呆,慢慢躺了回去。
第50章 第50章(重修)他心底本能地生……
容兮越次日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慕千寒一向有早起的习惯,这几日皆是如此,容兮越并没有多在意,收拾好推门出去。
外间,苏雁卿正在与人界传讯,容兮越无意打扰,径直往修炼室走,却被苏雁卿叫住,“师侄出去了。”
“嗯?”容兮越有些意外,“他有说去做什么吗?”
“说是出去走走。”苏雁卿道:“可能是憋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吧。”
慕千寒出来这些天一直没有离开过客栈,算算也有近一旬时间,的确是很久了。
人一直闷在房间里不出去的确会觉得憋闷,但容兮越想到姬珏可能知道慕千寒身份的事情,多少有些不放心,“我出去看看。”
容兮越并没能离开客栈,因为慕千寒就在楼下。
少年背对着他坐在大厅里,正垂眸听对面的人说话。容兮越看清他对面的人,脚步微顿。
就在昨晚,容兮越还和慕千寒讨论过,说姬珏可能发现了他的存在。他们想过姬珏会私下找过来,但容兮越没想到姬珏会来得这么快。
是的,慕千寒对面的人正是姬珏。
大厅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清场了。两人周围有一层极浅的灵光波纹,很好地将说话的声音阻隔在内,一丝也没泄露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姬珏抬眼朝容兮越的方向看过来,面具后的浅金色瞳仁幅度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挑了下眉。
那种被看透的熟悉之感再*次冒了出来,容兮越下意识生出防备,但没等他避开,姬珏已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又跟对面的慕千寒说了句什么,紧跟着站起身,动作间顺手收了隔音结界,抬头朝容兮越微笑一下,施施然离开了客栈。
容兮越望着他的背影蹙了下眉,快步下楼,问慕千寒,“他来找你做什么?”
慕千寒有些心不在焉,被他又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翻手取出一枚瓷瓶,“他想让我留下,还给了我这个。”
容兮越接过来一看,发现这瓷瓶竟是完全透明的,能够看到里面装着的是一滴金色的液体。
这液体似乎也并非凡品,在阳光下微微折射出金色的光。
慕千寒道:“他说这是初代九尾天狐的精血。”
世人皆知,当代妖族皇室传承自九尾天狐一脉,慕千寒自然也继承了其血脉。若能炼化这滴精血,必能使得他的妖族血脉资质提升许多。
这无疑是一份大礼,可姬珏这么做的原因为何。
总不能是发现了慕千寒的天分,想要借机补偿,拉近些关系?
容兮越完全是当玩笑来问的,谁知慕千寒沉默片刻,竟是点了下头,低声道:“他说他时日无多,有意向培养我。”
容兮越:“……”
算算原著的时间,似乎妖帝陨落也确实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原著中妖帝陨落后,妖族内乱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主角回到妖界后才重新整合,但那个时候已是元气大伤。
如今半妖之事被提前处理,慕千寒若能提前收拢妖界势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容兮越问,“你怎么想?”
慕千寒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他对妖界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对继任妖帝也没什么兴趣,是以几乎是姬珏那边刚提出来,他就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姬珏被他拒绝也没有生气,只在离开之前留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知道要怎么追上五百年的光阴吗?”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却莫名令慕千寒无法忽视。
少有人知晓,上古九尾天狐的天赋神通除了窥视他人内心及幻化惑术外,还有一项极为特殊的能力——预见。
不同于为大众所知的窥视和幻化,预见这项能力几乎是全被动的,有的九尾天狐生来就能掌握,有的却终生也无法学会。
然而即使是学会了,也并非能够随心使用,限制颇多。
慕千寒也只是在妖族内部的古籍上看到过一点描述,并不清楚内情。
所以姬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未来吗?
慕千寒好像突然被提醒了什么似的,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紧迫感,压在其中无法忽视。
“我……”
慕千寒想说自己要考虑一下,刚开了个头,余光瞥见旁边的人,脑中却忽地冒出个念头——容兮越比他大多少来着?
这念头是凭空冒出来的,却隐约和姬珏留下的那句话对上了。
他潜意识里察觉到什么,昨晚靠近容兮越时那突然闪现又凭空消失的危险感再度出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你什么?”
容兮越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下去,主动询问。
少年没有回话,怔愣着坐在原处,像是在发呆。
容兮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动了两下,就被人伸手抓住。
“我……”
慕千寒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不自觉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他心底本能地生出一丝慌乱的情绪,可这慌乱中又夹杂着隐约的兴奋,不断叫嚣着渴望,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像久未突破的修士突然遭逢了危险,本能畏惧的同时,又无比渴望其中九死一生的突破机遇。
“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千寒陡然回神,对上容兮越关切的脸。
少年猛然清醒过来,理智回笼。
他下意识垂眼避开容兮越的视线,松开手道:“我想考虑一段时间。”
“那就考虑么。”
容兮越丝毫不知他这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里都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看出他情绪不对,还以为少年是面临人生抉择本能纠结,“慢慢想就好,左右我们也不急着走。”
对于慕千寒是否要留在妖界这件事,容兮越并不怎么在意。
毕竟如今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已不像最初那般僵硬,慕千寒也不似原著主角那般不近人情,他不会不放心跟人分开,大不了就时常来看看,也就是抽空多跑几趟的事情。
*
慕千寒最终决定留在妖界。
他不习惯将危险放置于未知当中,姬珏之所以对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他留在妖界。
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与其留待之后反复周旋,不如直接留下。反正不管姬珏所图为何,最后总归会显露行迹。
慕千寒行动力一向很强,决定留下之后便告诉了容兮越这个决定。
至于原因他没有细说,容兮越见他不想提也没有多问,只道:“你有告诉帝姬吗?”
慕千寒顿了顿,“暂时还没有。”
“说一下吧。”容兮越道:“总该让她知道。”
对于慕千寒和端阳帝姬以及姬如霜之间的关系,容兮越无意劝说或调和,毕竟这是慕千寒自己的事情,他自己的感受最清楚。
但该全的礼数提醒一下倒没什么,慕千寒也明白这一点,应声去了。
端阳帝姬得知消息后很惊讶,但见慕千寒决心已定,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碍于姬如霜的关系,端阳帝姬没有亲身过来,派了个亲信前来,帮着同姬珏做了些协议。
苏雁卿的消息传回人界后,各方势力的人陆续到来。众人经过商议,最终同意答应姬珏的条件。
这其中虽有一部分帮助半妖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为自己未雨绸缪。
大阵崩溃是整个修真界的事情,人族如今虽然有前朝慕容家的国运填充,但前朝覆灭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难说那些国运能够大阵撑到什么时候,提前准备好对策也好。
这些事情有苏雁卿操心,容兮越并不直接参与其中,但他也没有完全闲着。
人族答应协议后,姬珏便遵守承诺将半妖们都放了出来。这些半妖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魔气侵蚀,需要协助祛除。
容兮越已经将洗髓丹的炼制方式传给了妖族的其他医修,但因为炼制丹药需要熟练度,为了保证丹药的数量能跟上,他便帮着炼制了些。
饶是如此,待到尽数忙完,也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结束最后一批丹药的炼制,容兮越离开帝宫,边往回走边思索着离开前的安排。
但刚出宫门,却被另一人叫住,“道尊留步。”
容兮越循声看去,见是长鑫,略微惊讶地挑了下眉。
人妖二族签订协议之后,姬珏便信守承诺将半妖们都释放了出去,长鑫的族人自然也在其中,容兮越以为他早已和族人回苍雪城了,没想到还在皇城逗留。
自庆典开始前的那次协议之后,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长鑫凤眸微弯,缓步上前行了个礼,“许久未见,道尊一切可好?”
“尚可。”容兮越懒得寒暄,直接问道:“找我何事?”
“半妖一事,人族出了大力,全赖道尊从中斡旋。原本早该来谢,只是先前事务繁忙,这才耽搁到现在。”
长鑫说着取出一枚储物戒指,“这是我族预备的一些谢礼,还望道尊收下。”
容兮越接过戒指,探入神念扫了一眼。
只见里面装满了妖族特有的灵草灵矿,虽不见最为通用的灵石,价值却不知比灵石高出多少。
可真够大方的。
话虽如此,容兮越却没有拒收的打算。
半妖一事,无极宗付出甚多,虽然收获也不少,作为新兴势力的地位上升许多,但该收的报酬,容兮越也不会拒绝。
看在钱的面子上,容兮越稍稍给了些耐心,“你来找我,应当不只是为这件事吧。”
“确有一事想问过道尊。”长鑫表明来意,“先前道尊曾说,若是散去功力,以洗髓丹重修,能够保住一半寿命,可是真的?”
“是。”容兮越问,“你已经想好了?”
“不是我。”长鑫道:“是有几位小辈听说过,想尝试一下。”
容兮越扫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他为何不愿尝试,“若是修炼时日尚短,恢复大半也有可能。”
长鑫道:“可否请道尊将法子详细告知于我?”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容兮越直接答应,随手抽了张纸将散功重修需要注意的要点都写了下来,事无巨细。
最后一笔写罢,容兮越沉思少许,又提笔在旁另写了一张丹方,“此为虚元丹,若有不便散功重修的,可以此丹药辅助修炼,能够减轻一些吸纳魔气时的痛苦。”
长鑫原本预计的是能拿到散功重修的法子便好,孰料还有意外之喜。
“道尊如此大恩,长鑫无以回报,不若……”
容兮越对上他那熟悉的含情脉脉的眼神,眉心一跳,赶在那几个字吐出来前阻住了他,“你当这是白给你的?”
长鑫没说话,神色无辜地瞧着他,仿佛在说“那不然呢?”
换成别人,被这么看着说不准会心生愧疚,容兮越却不吃这套,“当然是有事要交予你办。”
自慕千寒决定要留在妖界起,容兮越就想过要怎么安排人照应他,原先还有些发愁该去哪找合适的人,谁知长鑫正好撞上来,真是瞌睡碰到人送枕头了。
容兮越思虑一番,觉得当真是没有比长鑫更合适的人了,当即便将此事托付给他。
长鑫听罢苦笑,“道尊可真是难为我了,此事……”
他说得可怜兮兮,容兮越却没那么好糊弄。半妖的事情这么巧合地爆出来,姬珏即便当时未察觉,事后调查也该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长鑫这么算计过他还能在皇城活蹦乱跳,必然是有自己的底牌在。
容兮越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丹方,长鑫对上他的视线,当即改口,“……此事交予我再合适不过,道尊放心便是。”
顺利解决一桩心事,容兮越步伐轻快地回了客栈。
慕千寒虽已决定要留在妖界,但在容兮越离开之前,他暂且还留在客栈里。
容兮越刚要跟他说今天的事情,却见少年忽地皱起眉,凑到他身前,扶着他的手臂挨到他襟前嗅了嗅,“你去见长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