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在外边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一下疲倦时想要一个拥抱安慰的心情。
风代以传达。
当然,等到了回家里面,自然是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分开前,晏闻予远远地朝着隋银抛了个飞吻,“等我去接你啊隋老师~”
隋银坐在副驾侧头看他,唇角微弯。
多久都等。
等你来接我。
*
李之其不像弟弟那么开朗健谈,但也不是个习惯于让场面冷下去的人,一路上都在找话题和隋银聊。
隋银也配合他的话题应了几句,大致猜到了研究处找他俩的原因。
从谈吐以及提及的话题来看,李之其的学识不低,且从之前李之乐误吸晶核那件事来看,对方对数字的敏锐度极强,研究处需要这样的人才。
不过,在“换工作”前,他先看见了一个熟人。
乌夏。
历经了近半年的磨砺,乌夏已然从当时那个有点儿战战兢兢的科研员摇身一变,当上了基地研究的核心研究员,面对他们时也不再害怕,脸上谨慎的神情被自信大方的简单微笑所取代。
她在研究处名气不小,即使是当初没参与救援任务的李家兄弟也听说过。
李之其上前和她简单寒暄几句,隋银就在一旁静静地听。
腹中即将出生的婴孩也并不影响她做出理性又正确的一个个建议,包括在基地内征集人才。
并且,乌夏说——她想给自己即将降生的女儿一个礼物。
一个没有丑陋可怕的丧尸与病毒的新生世界。
隋银在这一秒偷懒地走了片刻的神,他想,乌夏大抵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支柱之一。
并且是成长型的大女主。
“你们能加入真是太好了,”听见答复,乌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研究处现在真的很忙。”
一拍即合,他们得以走上同样的一条路。
两人被领着先去做了一番专业性测试,方便接下来的工作分配。
测试给了他们一天的准备时间,不是笔试,而是和研究院内教授的多对一问答。
他们是那个“一”。
测试结果在基地小范围地轰动了两天。
先是李之其,他对数据的敏锐性派上了巨大用场,在目前大量研究资料堆积之下,李之其负责核算重要数据,每天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交朋友。
而隋银,则是第一次展露了自己除却武力之外的能力。
科研方面从不缺天才,而隋银一个许久没接触过这方面专业知识的,只在测试前花了一整天泡在电脑前看文献整理相关知识狂补课——
第二天,就已经能在几个院士接二连三的问题下对答如流,甚至反挑出其描述中的误区。
一个入门测试,最后变成了专业知识讨论小会
自此,隋银声名大噪。
空降核心研究区,接手了最难搞的那一块区域,和他们一起经历每天不断开会讨论、提出、推翻的这些进程。
乌夏叹为观止,“我真没看出来啊,一开始提议你只是因为觉得你看起来很聪明,没想到!!”
“临时抱佛脚而已。”隋银摇头,“我只是个应急的临时工,不是搞研究那块材料。”
他也就占了多经历过几个世界、多看了些书的优势,仅此而已。
真正的科研人员是潜心数十年没有看到理想成果仍然会继续下去的那群人,心性坚定得离谱,他不是。
他只是想解决掉末世,然后把晏闻予带回家。
隋银从来都不是热血漫里救世的主角,他想救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不过,他并不排斥暂时成为数万“殉道者”中的一员。
“这里……还有这里的……去改……”
在脑子真正高速运转时,隋银说话不再是平日里的风格,思维跳脱得非常快,几乎是想到哪儿说哪儿。
比如现在,研究员明显跟不上他的思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隋老师……”
隋银这才反应过来,闭眼按了按眉心,声音中带着很明显的倦意和沙哑,“抱歉,我说话容易省过程,哪里没跟上?重新跟你说一下——”
而经过这些天的共事,所有人都知道了隋银的恐怖程度。
他的知识储备量惊人得可怕,就像是脑中有一座庞大的图书馆一般,跨领域的专业知识也能信手拈来,况且不是单纯记忆好能背下来,而是真真正正能理解运用的那一种……
天才之中的天才。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身手很厉害的军/人而已。
……
“研究院这帮人都没照顾好我们隋老师!”
研究处是高级机密不让人进,晏闻予来接他这天早早就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若只是等几个小时也就罢了,等老婆的事儿,自然多久都是愿意的。
但晏闻予还是在看见隋银的第一眼,怨气就冲上了天。
几大步跨过楼梯,一把将人捞到怀里,闷声闷气地开口道:“你瘦了好多。”
“还不让送饭,我这么一个健健康康的老婆都被他们喂得瘦了五六斤,红血丝都出来了!!”
晏闻予一番骂骂咧咧听得隋银心里一暖,又觉着有点儿好笑,“好了,这几天天天熬大夜,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隋银先前就是偏瘦的身形,现下更是一眼看得出的清减,晏闻予越想越气。
哪有让别人干活还不让人吃饱的!!!
隋银张开手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安慰地在小狗背上拍了拍,“好了,我们回家。”
抱了好一会儿,怨气冲天的晏闻予在离开前瞪看这个“吃人”的研究院好几眼。
隋银拽着他的手腕往车上拉,失笑道:“是这里的饭菜我吃不惯,你回家给我做好不好?”
果不其然,晏闻予脑中同时捕捉到了“吃不惯”和“回家做饭给老婆吃”两个关键讯息,立即把研究院抛在了脑后。
“早就准备好了!”晏闻予上车就递了个保温饭盒塞他怀里,“宝宝你先吃这些简单的垫垫,你喜欢的那几个菜我都准备好了,回去十分钟就能开饭!”
“出发喽!回家——”晏闻予载着爱人,马不停蹄的往小家奔去。
隋银唇角噙着笑意看向前方。
就快到了。
第117章 信仰隋银。(完)你看,春天来了。……
*
吃完丰盛的一餐饭,隋银携带家属们——包括晏闻予、问水、以及两只狗狗出了门。
两只狗狗在此之前从没有被新晋主人隋银带出去玩儿过,因此,它们对这场晚间散步表现出了最高礼遇的期待和热情。
“汪呜!”
两只狗狗主动叼着项圈和牵绳、争先恐后地往隋银手底下钻,那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看得晏闻予轻啧一声,嘀嘀咕咕,“好谄媚的两只狗!”
隋银雨露均沾地揉了揉狗头,又站起身来哄他的小狗,主动偏头在晏闻予唇上印下一吻,“你也好乖。”
晏闻予耳根瞬间红了,轻咳两声,觉得自己好歹也比隋银大三岁,被当成小孩儿哄算怎么个事儿……
“走了走了,老公带你出去散步——”他一把牵住隋银的掌心,占有欲十足的十指相扣,拿出了百分之一万的气势出门。
两人的手牢牢相牵着,空余出来的那只手则一人牵着一只狗狗,问水一蹦一跳地走在他们前面,任谁看了都是幸福的“一家五口”。
基地现在不再是当初死气沉沉、所有人为了生计忙碌奔波的模样了。
毕竟,连隋银他们这种进了研究处的核心区域的研究人员都能够出来了,也足以说明形势一片大好、蓄势待发。
焕然一新的中心街道热闹起来,摆起了各式各样或卖小饰品或是小吃零食的摊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这才有点儿谈恋爱的样子嘛,对不对,隋老师~”
晏闻予在外人面前还带着有点儿拽拽那股劲儿,凑到隋银耳边讲悄悄话。
略低的一把好嗓音在耳根处轻声说话时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隋银不禁抬手揉了下耳朵,“好好说话。”
见计谋得逞,晏闻予笑了下,从善如流地拉开了距离,晃了晃他们相牵着的手。
他们在集市零零散散的也买了点儿小东西,原本晏闻予在基地就挺出名的,因为他们小队出了名的任务成功率100%。
研究院里边儿也隐约有风声传出来,隋银也就跟着扬了下名头。
因此,好多人都知道他们这对对基地做出巨大贡献的小情侣,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善意和祝福。
晏闻予越发觉得今晚出来散步的这一决定极为正确!
返程的路上他们没选择原路折回,晏闻予拉着隋银走了另一条清净些的小路。
问水一手拿着冰糖草莓、一手拿着冰淇淋在前边儿蹦跶,舔一口冰淇淋就浑身激灵地抖一下,玩儿得不亦乐乎。
末世在月余前正式步入了冬天,而穿着棉服吃冰淇淋显然被列入了“冬季必做的100件体验”里面。
周遭没有了人声鼎沸的喧闹声,晏闻予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和隋银说会儿话了。
十分钟前紧紧交握的手自然而然地分开,晏闻予将手放在隋银的侧腰,往里搂了搂,两人中间仅剩的那一点点儿缝隙合上,就连风也不被允许穿过了。
隋银顺势就将手塞进了晏闻予大衣口袋,“好暖和。”
闻言,晏闻予心念微动,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嗯?”隋银故作不解地扬了扬下巴,“走啊~”
见他这明显是故意逗自己的反应,晏闻予无奈地笑了一下,又用那种听了会叫耳朵酥酥麻麻的声音叫了一声:“隋老师,亲一下。”
隋银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仰头凑近。
“……”
和出门前的简单贴贴不同,这是他们分别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吻。
晏闻予亲得很深,却也温柔缱绻,握着隋银后颈的手一直轻轻揉捏着,像是安抚。
隋银手还揣在他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狗狗自然垂在身侧,仰着头回应。
两人用亲吻向对方诉说着热烈的爱意与思念,在这凛冬里燃起暖意,驱散经年累月的苦楚与寒冷。
一吻毕,*两人都有点儿微喘,平静呼吸的同时四目相对,在对方的眼中清晰看见自己动情时的倒影。
“汪呜——”
出门前听了隋银不要吓到别人的话,杜宾汪得非常克制,提醒这两个莫名其妙就不动了的主人回家。
隋银回神,抿了抿唇扯着晏闻予的大衣口袋,“走了,回家。”
下一秒扭头——
两只狗狗乖巧地坐在了地上休息,没有拽着牵引绳打扰两个主人亲昵。
而问水已经习以为常地扭头,专心致志地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
两个大人脸上都有点儿不自在,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没再对视,防止再一个不留神亲上。
再走一会儿又有了些许的动静,隋银留神在风里听了两耳朵。
是基地的人员在街上宣讲信仰,声音热情饱满。
基地的包容性很大,只要不是邪/教、不是特别过分的煽动,他们都不会管。
毕竟,灾难之下,信什么的都有。
不过是求一个安心二字。
晏闻予见状好奇道:“隋老师,你有什么信仰吗?”
“没有。”隋银答得很果断,“你呢?”
晏闻予就笑着用肩膀碰了碰他的,“以前没有,以后……信仰隋银。”
“这算哪门子的信仰?”隋银眉梢轻挑,显然不信,“你信我什么?”
“不告诉你~”晏闻予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尤其响亮的一口,“现在是信仰自由的时代了,我就要信隋银~”
隋银撇了撇嘴,不再追问。
唇角却微微扬起。
……
这条路不长,但他们走了很久。
天空开始飘下一粒一粒的雪籽,纷纷扬扬的洁白在黑夜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浪漫。
下雪了。
“隋老师!下雪了欸!!”
晏闻予显得格外兴奋,将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隋银的,紧紧相扣着不放开。
然后,对着这末世以来的第一场雪,虔诚又认真地道:“听说在初雪的见证下,相爱的两个人永远不会分离。”
“雪之神你看清楚了哦,隋银和晏闻予,永远不会分离。”
对雪许愿这样幼稚天真到像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晏闻予却对待得如此认真、且是真心诚意地祈祷着。
祈祷着那个不知存于何处的雪之神,不要让他与自己分离。
隋银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但眼圈里微红带着水润的痕迹还是被晏闻予精确捕捉到了。
他笑嘻嘻地在隋银眼皮上亲了一口,“因为老公说的话,感动啦?”
见没把人逗说话,晏闻予一瞬间就正了神色,很温柔地揽着隋银向前走,“好啦,想哭就在老公温暖的胸膛哭一会儿?”
说罢,又凑到隋银耳边小声道:“悄悄告诉隋老师哦,就算没有雪之神的庇佑,我们也永远不会走散的~”
“因为……”晏闻予轻咳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晏闻予是隋银唯一的小狗,永远会追随他的主人、他的信仰。”
隋银弯了弯唇角,“真是我的小狗啊?”
晏闻予就挠了挠脸,觉得快三十的大男人说起这些话来有点儿臊得慌,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点头:
“是!隋老师不是就喜欢这种吗……”
隋银坦然点头,“对啊,我喜欢。”
两人一同往家的方向走。
同样是在雪天漫步的一幕,隋银倏地想起了第一个任务世界的最后时分。
他当时……并不知道会在下一个世界再遇到独属于他的小狗,因为那在他的惯有认知里、太不寻常了。
因此,在知道自己即将脱离世界时,隋银那一整天其实都不是很高兴。
但他经年累月的情绪实在太淡了,那一点点不高兴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留下太多波澜。
只是一点点而已。
隋银想。
虽然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地告过别。
都说分开和离别是成年人的必修课,隋银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一直是一个人。
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睡觉,习惯了低物欲低兴趣的死水一潭、甚至……习惯性活着。
但在他的25岁,已经于现实死亡的那一年。
存在于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时空,那时的他尚且不懂分别的含义。
直到第一个世界任务结束,在那场漫天的大雪里。
他和严祁明明刚获得家人的同意,即将走向被祝福的幸福未来。
幸福戛然而止。
隋银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无人觉察之处,有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长存于雪里。
泪与爱一样,被冰封在厚厚的雪层。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世界。
再次回了人间。
……
……
这么多世界似乎都是小狗向他求婚,于是,隋银决定这一次自己要抢占先机!
基地工作最近正在收尾阶段,晏闻予正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逛街、看电影、压马路”的普通幸福小情侣生活而奔波,实验室和外勤两头跑。
为了留出时间布置惊喜,隋银先给他的几个兄弟们通了下气儿。
获得了百分之一万的热情支持。
石娄和郝喜二人找了个需要外出一周的任务,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他们老大薅上了贼船。
李家的双胞胎兄弟则是帮忙布置家里,就连两只狗狗也梳洗装扮了一番、做了美容、戴了精致小领结。
隋银自觉不是晏闻予那么有浪漫细胞的人,竭尽全力布置的求婚仪式也是以简洁为主,个人风格明显。
所以,当晏闻予在完成任务后没有被立即送回家里,而是被两个队友生拉硬拽地去洗澡梳洗一番、换上几百年没穿过的西装、头发也做了造型时。
隐约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不过,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听到隋银在他的兄弟面前向他求婚时,晏闻予还是愣了。
第一反应是——他还没种出玫瑰花呢!
不过,这都是其次。
总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答应,拽老大甚至羞涩了一回。
脖子和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一张打理过的脸帅得很出众,答应得很大声:“我!愿!!意!!!”
隋银就笑了,很淡,但没有人会觉得他此时此刻仍旧冷淡。
明明就是一对幸福夫夫嘛!
仪式简单走完,晏闻予没忍住,一下子将隋银双手托起,“我要结婚啦!!!”
嗓音中的热情和期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祝福。
*
十七天后,末世正式宣告结束。
各处!**着清扫尸体血迹、全面消杀。
而在这场灾难中生存下来的人,会振作起来重新开始生活,建立他们的新家园。
末世时终日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那片雾散开,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冲刷掉一切。
“呜哇——!!”
基地里响起婴儿第一声嘹亮的啼哭。
你看,春天来了。
第118章 隋银,懦弱的胆小鬼。他双手都是血,……
*
【任务者隋银,欢迎回来。】
许久没听过的冰冷提示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这也是它第一次说出“欢迎回来”、而非进入世界的提示音。
隋银这次的登出地点是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桌上的书页被摊开、风吹动时翻动出“哗哗”的响声,桌上玻璃杯里的冰块还未完全融化、杯壁上的水珠将落未落……
一切保留着刚进入世界时的模样,就好似他并没有在时空中穿梭停留,而末世的经历不过是午休小憩时的一场梦而已。
“叩叩。”
“叩叩。”
敲门声响起,是连着的两次,能听得出来者的仓促。
隋银没在家里听见问水的动静,起身去开门,却在此刻、脑中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人们常说人三鬼四,指的便是敲门声。
都到了冥府,自然不能算作人了。
“咔哒。”
隋银推开门,看见了晏闻予。
对方来得仓促,胸膛隐约还能看见起伏,手臂环抱着一束扎得精致漂亮的茉莉。
“抱歉,我来晚了。”
离开了末世,晏闻予的性格其实要更加斯文内敛些,也不是习惯装酷懒洋洋的那副模样,笑起来清隽又温柔。
隋银垂眸,用手指拨弄了下那束在风中摇曳的茉莉,嘀咕道:“你很喜欢茉莉吗?”
说罢,也不是要他回答的意思,径直就转身回了客厅,“自己换鞋进来。”
“喜欢。”晏闻予跟在他身后答,将花束安置好后走到沙发边缘。
隋银已经用毯子将脸完全盖住了,声音隔着一层阻隔,显得有点儿闷。
他往常不会如此,今天却是有些任性地开口道:“我困了,你自便吧。”
或者说,是逃避。
晏闻予没有强硬地将他从毯子里剥出来,而是坐在了旁边,声音也是极为温柔的——
“抱歉,隋银。”
“这次,哥哥有记忆了。”
毯子内的人呼吸一窒,下意识就是逃避,却也知道这是避不过去的一个坎。
这里是冥府,进来的都是死去的亡魂,那晏闻予……
他的记忆出过问题,而晏闻予明显知道内情。
隋银想知道自己忘掉的是什么,却又本能地抗拒着真相——令他下意识痛苦和难过的真相。
道完歉,晏闻予给了隋银用于缓冲的时间,索性说起了另一些事。
“第一次在冥府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是幻觉,因为我无法相信你会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
他们都默契地隐去了那个太过于直白以至于无法接受的词语。
“你的每一次演出,哥哥都去看了,在台下、和你的粉丝们一起看着我们闪闪发光的小隋银。”
说到这时,晏闻予声音中带着笑意、和作为兄长的与有荣焉。
“哥哥看着你长大、看着一中挂出来的高考光荣榜上的隋银、看着孤零零的小隋银身边终于有了经纪人能偶尔照顾照顾你……”
“隋银,我从未缺席过你的人生。”
即使对方从未感知到他。
“骗子。”
隋银骤然扯开脑袋顶上的薄毯,用自己最擅长的冷淡表情对付晏闻予。
只是,心不诚、招不灵。
“抱歉。”
晏闻予又轻声道歉,同时,用温热的手心盖住隋银薄薄的、泛着红意的眼皮。
“来讲讲这个故事吧。”晏闻予温柔低哑的声音在空气中荡了几圈,然后蹭到了隋银的耳边。
……
……
“新搬来的那间房怎么也没个大人?俩半大点儿孩子,是兄弟吧?”
“我听说姓不一样,也没说有个妈有个爹的,老往福利院跑,估计那里边儿出来讨生活的呗——”
“嗐,也是可怜……”
街坊小市就这样,社交圈就指甲盖那么大点儿,哪哪儿来个新住户、隔壁家内小谁谈个对象之类的事情都能成为谈资。
隋银和晏闻予刚搬到这儿时,就被足足当猴儿一般观赏谈论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俩一个13一个16,都还没长开的年纪呢,干活却都利索麻利得很。
自小在孤儿院相依为命、相互拉扯支撑着磕磕绊绊长大的两兄弟,生活再难也能过下去。
刚开始是四处找哪儿有能帮忙的活计,因着他们都是未成年没人敢正式雇佣、得的钱少。
后来晏闻予竞赛得了笔奖学金,两个少年心思活泛,一合计,打算做生意。
两人从小便在一块儿,虽说做的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也算小有成就。
两个少年分工非常明确而经典:一个唱红脸、另一个唱白脸。
隋银从小就酷、不爱做表情,绷着脸的时候还挺有那股子“江湖气质”,负责和别人直接捅明那些弯弯绕绕,然后贴着最低利润线杀价。
而晏闻予长相更有亲和力,是邻居眼里端正优秀的楷模,再加之天生微笑唇的加持,就负责善后。
道歉安抚再加画饼让利的一套丝滑小连招打下来,基本没有谈不成的单子。
那他们最幸福的两年。
有了衣食无忧的钱,两个正处于成长期的大男生把绝大多数花销都放在了营养供给这一方面。
营养跟上了,隋银总算不再是那副干巴巴的凶样儿,而晏闻予的个子也开始kuku往上蹿。
租下的那间不算大的屋子承载了他们两年的安稳时光。
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奔波,不用在冰天雪地里靠着想象出来的暖意互相慰藉过活……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生活,他们是邻居眼里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没有来历,所以他们将生日定在了同一天过。
5月9日。
但幸福总是戛然而止。
直到隋银15、晏闻予18岁成人礼这天。
也刚好是晏闻予即将参加高考、拿到top学校录取通知书、开启崭新征途的这一年。
未来的坦途摆在他们面前,似乎一片明亮。
他们决定好好庆祝这一天。
晏闻予卷起袖子,少年青翠如竹的身影立在灶台前,是背影都看得出来的意气风发。
他做了一桌子的菜,隋银则跑了老远去拿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的生日礼物。
初来乍到时口袋空空,租的房子也是在最乱、最差的地段,胜在便宜。
但后来,他们将这里当作光明未来的“复活点”,也就没有换地方住。
可老天好像不这么想。
他们阴差阳错地撞上了一次警/方收线行动。
“砰!哗啦啦——”
不够结实的门窗被破开,满地的玻璃碎块,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房中正在过生日、戴着生日帽的两个少年,不、两个倒霉蛋……被毒/贩劫持。
毒/贩的状态明显过于兴奋了,眼珠瞳孔都显得异常可怖。
晏闻予被扼住了喉咙,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肯定是怕的,却没有惊慌到失去了理智,便隐秘地给隋银打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明白的手势。
同样被扼住喉咙、窒息感强烈的隋银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只是,还没等到两个少年反抗,悲剧就如此快的发生了——
许是警/方已经控制住了局面、许是罪恶这次真的插翅难飞的强硬威慑、许是……
隋银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在响彻街道的警笛声中,那个扼制住晏闻予的毒/贩却骤然发了疯似的尖叫乱砸,晏闻予也抓住机会开始反制——
“砰!”
枪走了火。
晏闻予当场死亡、血流不止。
走火。
多可笑的一个词。
就像被劫持的他们,好像只是简单的、平凡的、少了点儿运气而已。
运气不好,所以被遗弃在孤儿院、所以租到了最差的房子、所以被阴差阳错的选中……
“哥!哥——!!!”
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景,隋银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让他得以挣脱开来,猛地扑到晏闻予身旁。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隋银仓惶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眼前却始终被水汽遮掩得雾蒙蒙的一片。
“哥、哥哥……晏闻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求你了……晏闻予——”
隋银从未如此痛过,喉腔像是被厚厚的铁锈糊住反呕上血腥气,呼吸凝滞、心脏痛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他的胸腔内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晏闻予说一个字,只刚抖着手碰到少年的肩膀,人早就没了心跳。
循着枪声,警/察在毒/贩的枪/口对准隋银之前立刻控制了两人,押送出去。
但,依旧是晚了。
隋银跪伏在地上,只觉得喉腔腥甜、全身发冷,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他负气地抹了两下,恶狠狠道:“晏闻予,你他爹再不睁眼老子以后就不认你了!”
声音中却全是颤抖不成字句的泣音。
隋银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身体有千钧重地将头低下,额头抵在晏闻予不再温热的胸膛。
他一字一顿地颤抖着嘶吼道:“我讨厌你、晏闻予,我讨厌你……”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与隋银有关联的人早已没了呼吸与心跳。
意识到这一点,隋银陡然清醒过来,颤抖着手摸到了地上的枪。
不会用,但是不管不顾地就抵上了自己的心脏,眼前仍旧模糊一片,他毫无犹豫地扣下扳机。
咔哒。
没子弹了,空的。
“草——!!”
隋银将手中的东西向墙面猛地砸去,瘫软地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奇怪。
明明他刚才要去陪他哥的。
为什么还在本能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隋银。
你是叛徒吗?
隋银。
你是懦弱的胆小鬼。
大多数警/察都忙于任务的最前线,人手不够、复返回来的警/察收缴了地上的枪。
眼神复杂地掠过四周被打翻得到处都是的饭菜,还有那个没有动过、但已经毁坏得变成粘腻一滩糊在地面上的生日蛋糕。
而隋银毫无反应地坐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看着晏闻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着。
他双手都是血,他哥的。
晏闻予那样温柔的人,血竟然会这样冷。
不可能。
他哥对他最好了。
不可能。
……骗人。
第119章 隋银被抛弃了另一个鸠占鹊巢的狗男人……
后来,隋银就一直处于那个封闭自己的状态,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连怎么被带回了警局也不知道。
回过神时,只依稀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刻意压低着说,却还是被他敏锐了不止几倍的感官捕捉到。
他们说——
这次行动很顺利,已经尽力做到了伤亡率最小化,意外死亡的,只有……
那名字就算他们不说,隋银也知道,并且在脑海中自动补全了。
晏闻予。
只有他哥。
可,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做。
明明晏闻予马上18岁了。
明明他哥只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明明什么都好起来了。
为什么……
他们好像,只是生来命贱,差了点儿运气。
就,子/弹那么大点儿的运气。
一阵天旋地转,隋银掉下了椅子,身上还沾着他哥的血,狼狈至极地伏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痛。
眼睛在痛、气管随着呼吸喘息间也在痛、骨骼在痛、胸腔里那颗总是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心脏……似乎快要跳不动了。
好累。
仓惶间,隋银不知扯住了谁的裤腿,他也顾不得别的了,什么理智早已不复存在。
他像一个竭力的疯子,死死地扯住那条裤腿,乞求着抬头,看不清任何一张脸,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表达着唯一的渴求。
“求、求你,给我、一颗子/弹、一颗就、够了……”
他应该和晏闻予一同死去的。
隋银这个名字,是晏闻予拿了字典让他自己翻的,就当是哥哥赋予了的。
死亡,自然也该一起。
让这两个名字同时抹去。
一切自然是不被允许、只能得到同情与抚慰。
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声,隋银脱了力,在杂音间昏沉失去意识。
“……”
隋银的状态实在太差,身份又太过特殊,警局将他好好安置在医院,并请了大量的心理医生来为他治疗。
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活下去……
诸如此类的话,隋银在那一个月里听了不下上百遍。
最开始的时候,他用最尖锐、最不讲道理的话无差别攻击着所有人,崩溃地落下眼泪控诉着那些人的高高在上。
那是晏闻予,他的哥哥,不是冰冰冷冷的“逝者”二字。
晏闻予对他最好了,不会那样冷。
到后来,隋银不再哭、也不再反驳,他只是用平静又漠然的态度对所有人,再客气地说上一句:“谢谢,我会的。”
其中一个已然临近退休年纪的警/察大抵是不忍心,收养了他。
被无处不在的、各式各样担忧又关怀的目光“监控”着,隋银无法寻死。
他只是沉默着将他哥下葬,沉默着领了抚恤金,又沉默着接受了警/方安排的各种心理治疗。
最开始,隋银每夜都做梦。
或是梦见他们儿时冻得浑身发抖,冻疮长满了耳朵和手、又红又痒,两个小孩儿就紧紧地抱在一起,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他们那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又或是梦见他们搬到这个地方后最幸福的那两年平凡时光,上学、做饭、赚钱……
当然,这些梦到后来都会变成晏闻予十八岁……姑且算十八吧,都会变成那样一张充斥着少年风采的、意气风发的脸。
少年在梦中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跟前,冷冰冰地问他:“你不是我唯一的家人吗,为什么不下来陪我?”
隋银没来得及回答,梦就醒了。
一摸,满脸冰凉又湿润。
“哥,你请的替身演员演技真差!”
他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将手背搭上了眼皮,唇角无可抑制地向下,“……哥,入梦你都不肯亲自来让我看看……”
压抑的哽咽声被柔软的面料吸收,无人知晓。
*
晏闻予18岁死后就被招揽进冥府,又经过介绍之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反派组。
无他,这是赚取积分最快的组别,代价就是失去记忆,每次都是沉浸式做任务。
时间流速不等,再加上晏闻予晨昏颠倒、昼夜不分的赶任务进度,一举成为冥府当月劳模的存在。
他在隋银进入高中的那一天、他死后的第四个月,终于凑够了第一个愿望所需要的积分。
晏闻予希望隋银所在的世界不再有自己的任何痕迹。
他在冥府呆着不走,总有一天能等到寿终正寝的隋银。
这就够了,活着就好,不需要记住他带来的痛苦。
他记得隋银就好。
*
一颗心脏的重量是300g,就算全部都装满了爱,那爱的分量也……太轻了。
就像隋银,他曾经将晏闻予视作自己的引路标、灯塔、家人、相依为命的哥哥……
这份感情难道不重吗?不是的,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已经是很难做到的程度了。
但隋银依然忘记了。
耗时短短的四个月而已,最终,他遗忘了。
不止是晏闻予那边动的手脚。
记忆是会骗人的。
大脑的自动保护机制会让人模糊掉痛苦的经历并自动补全逻辑,而隋银则是切切实实地忘掉了晏闻予有关的一切。
在隋银的记忆里面,他忘掉了自己的生日,忘掉了那一场事故,他独自在孤儿院长大,又被好心的警/察收养,在18岁高考完的当天被星探发掘,进了娱乐圈。
在上头的刻意叮嘱下,隋银的星途走得还算顺利,只是始终孑然一身。
他经常做梦,无厘头又纷乱错杂的各种梦。
梦里他似乎总是在往前跑,追赶着一个始终看不见脸的少年。
他和那个少年、隋银和晏闻予……相依为命十二年。
隋银被抛弃了。
连同记忆一起。
……
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春夏秋冬转了好几轮,隋银所在的现实也过了好几年。
晏闻予不再着急着赶任务,而是非常有规划地计算好日期。
每完成一个,他就能短暂地登陆现实七天,只是所有人都不会看见他,更不会感知到他。
第一次,晏闻予看见了将他忘记,进入选秀节目的隋银。
他终于放下心来。
不记得就好,反正以后他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
第二次,晏闻予看见了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隋银。
那时的他站在台下,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却是离隋银最近的地方,目光灼灼地仰望着。
那其实是个不算特别大的舞台,但却是隋银的登顶之夜,因为舞台上的他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出彩。
那一晚的隋银站上舞台,心中莫名有个念头。
他要跳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来的很奇怪也很突兀,但隋银并没有忽视,而是顺应了自己偶尔发发颠的“灵感”。
一场超常发挥的舞台表演,让隋银在顶流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往后,便是漫长潮湿的独行路。
……
讲述故事的过程很奇妙,隋银并不只是用耳朵听见后单纯地在脑子里构建画面。
而是以一个诡异的第三视角在空中飘荡着——
看着自己从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豆点跟在晏闻予屁股后头跑。
场景转换,隋银看见小学被欺负时自己被晏闻予挡在身后。
看见初中时晏闻予骑着自行车载他回家,两个少年身上穿着白色印着校徽的T恤,迎着风和落日归家。
那一年很流行超大的毛绒熊玩具,晏闻予有天就给隋银抱回来了一个。
说,别的小孩儿有的,隋小银都不会少。
当时的隋银笑着强调自己又不是小屁孩儿了!
但晏闻予就是会给他买,从小到大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少过隋银的。
他哥总是说:“没有拥有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
隋银弯了弯眼睛。
然后看见……高中已经忘记晏闻予的自己孑然一身。
这次的场景转换后没有晏闻予,但也不只是隋银一个人。
秦知也。
隋银花了几秒钟才回忆起眼前这个头发及肩长度、面容隽秀又漂亮的少年。
他们其实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但当时各有各的社交圈,只不过点头之交,偶尔搭过话的关系。
后来他们都进了凉城一中这个重高,高一又经常在天台抽烟时恰巧碰上,这么一来二去才熟悉起来。
飘在半空中,隋银有点儿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场景会被记忆选中、甚至单独“重播”给他看。
他和秦知也偶尔会说说话,也是因为隋银在当时能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同于这个学校的、渴望自由的气息。
他们是同类。
那时的隋银虽然不喜欢交朋友了,偶尔却也会有点儿孤独。
但和秦知也的交集也仅限于此了。
隋银不明白,只能静静地看完这个“重要剧情”。
这次好像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隋银看见自己正坐在天台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发呆。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他回头,扯了扯唇角,“哟,秦班长来啦,借个火?”
他们并不是一个班的,但隋银喜欢这么叫他。
很逗,这么一个养着漂亮长发、内心装着自由的少年,竟然会乐意在这唯分数论的重高当班长。
秦知也在他面前也不准备装,盘腿在隋银身边坐下,轻笑一声。
然后,一改往日好学生的模样,轻车熟路地点了支烟后把火机递他。
“咔哒。”
烟雾缭绕中,两人谁也不说话。
半晌,秦知也拍了下他曲起的膝盖,隋银就扭头,“怎么?”
秦知也半垂下眼睛抽烟,找话题似的忽然开口问:“你哥呢,大学去了哪儿?”
隋银愣了两秒,复而笑开,“秦班长是把我记成谁了?我没有哥哥啊。”
“是吗?”
闻言,秦知也疑惑地皱了皱眉,却没再继续问下去。
只道:“可能我记错了吧。”
身处于一个压抑的高中环境,隋银鲜少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许是刚刚提到了什么哥哥,现下没来由地有点儿恍惚。
“你今天怎么上来了,不是查出勤吗?”
秦知也摇头,“我要转学了。”
他特地来这么一回,其实也就存了个跟隋银告别的意思。
瞬间了然,隋银没再继续问下去,只笑着道:“祝顺利、祝……自由吧。”
“嗯,谢谢。”秦知也闻言就笑了,“你也是,祝一切都好。”
半空中的隋银惊觉,那竟然是自己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周围的所有人都因为冥府的影响忘记了晏闻予,他也不例外。
但秦知也和晏闻予并没有接触过,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初中偶然听过隋银有这么个“哥哥”,所以记忆没有受到影响。
隋银正恍惚着,眼前的景象就又变了。
*
是他进冥府那天。
“啊啊啊啊今天跳得好棒隋崽!!”
“下次活动就是单人了吧?会不会接舞综啊隋哥?!”
许是因为今天是他们这个团最后一次合体演出,警戒线外的粉丝拉着应援手幅挥着荧光棒、表现得格外激动。
隋银被簇拥着往前走,没有回应任何一个问题,只对她们轻点头致意。
声音是很冷的调,但说出来的却是关心之语,“谢谢支持,辛苦了,早些回家。”
然后大步上车,眉眼疏离。
“虽然让你少说几句话免得崩人设,但你至少笑一笑吧,今晚那些缺德营销号指不定又编排你……”
演出结束,隋银习惯性地把经纪人苦口婆心的数落当背景音听,心心念念的只有家里那刚到的超软沙发套组。
敢卖这么贵,应该很软很舒服吧……一会儿点个麻辣干锅吃吃?喝葡萄汽水还是橙汁呢……
见他心不在焉,经纪人气不打一处来地拍了下他大腿,“臭小子,听见我说话没!”
“嗯嗯嗯。”昨晚刚在饭局上喝完酒,没睡几个小时就被抓起来赶*通告加彩排,刚又在舞台上蹦跶了好一通……
隋银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松快,耷着眼皮昏昏欲睡地随口敷衍,“这事交给我,你就等我坏消息吧。”
又是已读乱回,经纪人习惯了他不着调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操着心。
自家艺人哪哪都好,偏生长了张不让人省心的嘴。
隋银,十八岁刚出高考考场就被他在路上捡了漏,十九岁出道,今年二十五。
作为顶流男团的舞担兼门面,每次演出后的微博上有关话题都是一场可怕风暴。
一张“性冷淡”厌世脸,不爱笑、不爱说话、更不爱做互动,实在不像是靠粉丝吃饭的爱豆,偏生他有着在娱乐圈都是万里挑一的身段,就凭他那跳起舞来的勾人感,粉丝就能一边呜呜哭一边给他打投。
出道成团之夜可以说是血雨腥风,隋银直接从一众“天选爱豆”里头杀出重围,c位出道。
粉他的恨不得哭着嗷嗷叫,黑他的又经常在他那张脸上大做文章。
总之,很不好接近,也很不像“爱豆脸”。
从出道起就被骂德不配位,隋银却依旧我行我素,微博除了转发就是经纪人顶号,私生活是一点儿不带透露,做足了高岭之花的调调。
要说这个高冷人设还是公司给他“量身定制”的。原因无他,隋银顶着这样一张s感十足的脸蛋说出一些扯淡话实在是太幻灭了,经纪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崩人设,他就索性每次只说那几个词。
“谢谢支持”、“辛苦了”、“早些回家”……
至于那些或好或坏的评论,隋银从来不在乎。他不是什么热爱跳舞的人,也没有什么梦想,纯纯因为爱豆这份职业赚得多,而他需要钱。
仅此而已。
当然,他在舞台上非常敬业,也从不做有损“豆德”的事。
毕竟,爱豆谈恋爱是要杀头的啊!!!
耳边经纪人仍在舒出絮絮叨叨的叮咛,隋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个周末怎么过。
下一秒,眼前一黑,同时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冗长耳鸣声——
一阵接一阵的头昏脑胀,隋银按着眉心往前栽时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
“草!沙发尾款我才刚结啊!”
……
故事讲完,隋银将进冥府前的人生经历也都回顾了个遍,眼前归于一片漆黑。
眼皮上熟悉的温热触感传来。
隋银没掀开这只盖着自己眼皮的手,而是顺势握着,声音又低又哑地唤了一句:“哥。”
晏闻予抿了抿唇,低低地应了一声,“抱歉。”
“不用道歉,”隋银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珍重地亲了一下,“哥,我们扯平了。”
记住小世界经历的是隋银,困在过往痛苦回忆的是晏闻予。
即使有关晏闻予的回忆并不只是痛苦。
隋银刻意不想让气氛那么沉重,就从沙发上坐直起来,一把抱住晏闻予,“好想你啊哥!”
听见他声音中的确不是介意的样子,晏闻予骤然松缓下来。
绷了许久的身体一朝得了松懈,不免有点儿惫懒下来。
晏闻予就顺势搂住隋银,一双手分别护在青年的后颈和侧腰。
突然想起什么来,他语气中带上了点儿耿耿于怀的微妙,“没想到,任务世界那几个家伙比我更早说喜欢你。”
“欸,”隋银骤然失笑,“你怎么还吃这种醋啊,幼不幼稚?”
或许记忆补全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久别重逢吧,两人在冥府此前更多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微妙,现下却自然而然的更加亲密。
隋银说着话,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明只是想着他哥刚知道小世界里那些记忆,先来点儿纯情贴贴试水。
谁知,下一秒——
晏闻予瞬间反客为主地亲了回来,一边轻吮一边用舌尖抵着他的唇缝舔,很凶。
隋银配合着回应,晏闻予像是得到了某种鼓舞似的,亲得更加热烈。
“……唔——”
直到隋银嘴巴都有点儿被吃麻了,两人才分开。
唇肿着的感觉很明显,隋银忍不住扯了下他哥的头发,“小狗,至于亲这么凶吗?”
晏闻予轻‘嘶——’了一声,隋银就忍不住松了点儿手劲儿。
他的小狗就得逞地笑,也不介意自己被叫做小狗,只道:“至于,小世界没记忆,他们每次都比我先亲着你。”
隋银不理解他这个“他们”是怎么算出来了,一时被哽了下。
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挑了下眉,捏着晏闻予的脸,哂笑着开口:“哪里是每次,有次你不是中途出来过?把我吓一跳。”
见晏闻予目光凝滞,隋银不免觉得奇怪,想了想又补充了下细节,“就向导哨兵世界那次,我……演出完下来,你就突然蹿出来了,说还说我长高了……”
越说,晏闻予的脸色就越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像是羞耻或开心的样子。
“我靠,不是吧……”隋银有点儿懵,但看着他哥的神态又憋不住笑,忍不住蹭了蹭晏闻予的鼻尖,“不是你还能是谁啊?”
“另一个鸠占鹊巢的狗男人。”晏闻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第120章 【他们相爱了。】“只爱你眼前的这个……
……另一个鸠占鹊巢的狗男人?
听到晏闻予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这句话,隋银先是笑,随后又从他这语气里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来。
眉梢轻挑,唇角带笑的开口道:“你认识,哪一个啊?”
隋银记得他当时把每个世界的他哥都猜了一遍,那反应不像是猜对了的。
晏闻予脸色就更臭了,“不是小世界里的那一堆,我也不清楚他存在的时间,但我曾经察觉到过他的存在。”
“而且,他也叫晏闻予。”
刚进反派组的时候,晏闻予从别的同事那儿意外知道了一件事——沉浸式做任务的组别是没有配备系统的。
因为他们全凭本能去做反派,自然也就没有这一方面的资源浪费,回到冥府时才会临时调来一个为他们做远程服务。
而晏闻予却是和隋银一样,从进入冥府之时就拥有了一个专属系统,叫时云。
说到这儿,晏闻予环视客厅一圈,“问水也不在吗?”
也?
隋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巧合,眉心微蹙,“时云也是剑灵?这俩小孩儿是好朋友?”
“或许。”晏闻予这样答,复而又道:“时云话很少,不像问水那么活泼,因为任务性质我们很少交流,但很好套话。”
在听到这儿时,隋银唇角翘了翘。
果然,他和他哥都是一脉相承的,收集信息时连小孩儿也不会放过。
晏闻予笑着拨弄了下他后颈的碎发,“时云和问水认识,并且,他们似乎很早就认识我们,态度很亲昵。”
隋银点点头,“问水很黏我。”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是,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亲昵和娴熟之感是很难掩饰的。
而隋银后来也仔细观察过,问水并不是一个非常自来熟的小朋友,甚至对生人会保有下意识警惕的攻击性,那是作为剑灵的本能。
说完,他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犹豫着说出一个词:“前世今生?”
除此之外,隋银无法理解还有什么样的渊源,能让他和他哥两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和两柄剑扯上关系。
“大概是。”晏闻予继续道:“我曾经撞见过时云‘述职’时对着空气说话。”
那个化为人形也总是顶着一张冷冰冰却难掩稚气脸蛋的小剑灵,对着空气说话时也一板一眼的很认真。
他零星听到过几句。
【他们相遇得非常顺利……预计还有……】
【……比您计划中要更快,不过……】
时云中间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大抵是在听那团‘空气’说话。
随后,时云脸上带着非常明显的困惑、犹豫和不解,以至于那一句在晏闻予耳边听得异常清晰。
【他们相爱了。】
“嗯?”隋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忍不住想笑,“他们不是红娘系统啊?”
他和他哥每次只要谈上恋爱,任务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撂到半边,像个可有可无让他们进入世界的借口和摆设。
晏闻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又将他往怀里扒拉了下,也跟着笑,“许第一个愿望的时候,据说我反派当得很好,还颁了最佳员工奖。”
隋银加入之后,每个世界的他只要看见对方,眼里就装不下别的事了。
这是无法干预、不能阻止的本能。
言下之意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隋银捧着晏闻予的脸,凝视着对方一双出挑的桃花眼,不自觉地想——
晏闻予离开他太早,隋银当时还处于会朦朦胧胧心动但没开窍的年纪。
结果,还没来得及心动呢,他哥就没了。
因着这个原因,隋银想着和这个没有小世界记忆的晏闻予相处时……大抵还是没过界的兄弟。
同床共枕几个世界,一朝回来,成兄弟了。
虽然有点儿奇怪,但他也愿意等晏闻予慢慢想起来,大不了从头开始再谈次恋爱呗。
不过刚才这一来,没等隋银开始纯情呢,晏闻予一个热吻就给他亲懵了。
所以……隋银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掉,“哥,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像是怕惊扰了最珍视的东西那样虔诚。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隋银的呢?
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相依为命的弟弟。
听到这个问题,晏闻予似是早有答案般,回答得毫不迟疑而笃定。
“愿望实现,在隋银的记忆里消失的那一天。”
他以为自己会开心、会欣慰,毕竟这个弟弟虽然年纪尚小,但起码能照顾自己、会赚钱……忘掉他这个带来痛苦的人后,定然就能好好活一辈子。
但这些正面欣喜的情绪实在是太少了,并不足以抵挡晏闻予内心的失落怅然、以及微妙的……嫉妒。
他既希望隋银拥有普通人平凡却幸福的人生,却又不可自控地想着——
隋银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哥哥?或者喜欢上什么人,相爱、结婚、生宝宝……
晏闻予根本无法想象对方有另一半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隋银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太知道对方如果真正喜欢或爱上一个人之后会多么好、那一定是倾尽所有的付出爱意。
作为哥哥,晏闻予是这份蓬勃爱意的第一个享有者。
他无法将这份爱让渡给一个陌生人。
他不甘心。
意识到这一点时,晏闻予下意识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丝毫没有收着力的一下,右脸火辣辣的刺痛让他清醒,却好像也没有彻底清醒。
因为他还是妒忌。
妒忌那个取代他位置的人。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主导者,明明隋银如他的心愿失去了记忆。
明明……
这份不清不白的感情太过,甚至让晏闻予开始厌恶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弟弟,自己现在这么不甘心,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隋银会觉得恶心吗?会难过吗?会……渐渐的疏远自己吗?
这些问题反复在晏闻予脑中出现,持续了很多年。
甚至在他第一次在冥府看见隋银的时候,心里难过对方没有长命百岁,下意识想凑过去照顾对方时却又骤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身份。
不是朋友,不是亲人,甚至不是一个在隋银心底留下印象的人。
所以他压制着那份可能让隋银觉得恶心的、异样的感情,只克制的说上几句话,然后离开。
他们好像只能是这个发展。
直到晏闻予听见时云的那一句话——
【他们相爱了。】
生来就差了点儿运气的晏闻予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非常庆幸。
庆幸这个“他们”是他和隋银,庆幸……在万千世界的无数可能性之中,有一条线上的他们,相爱了。
……
听完那个答案后,隋银就没忍住,红着眼眶就亲上去了。
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终于从“重逢”的喜悦和劫后余生中缓过神来,聊回了他们原先的“正事”——
“哥你刚刚说,”隋银疑惑道,“你曾察觉到另一个‘晏闻予’的存在?”
这怎么察觉?
他们不是同一人吗?
隋银不懂。
晏闻予点头,解释道:“有次我进的世界bug了,好像没成为反派,单纯就是去那个世界活了一辈子。”
至于为什么说是另一个“晏闻予”——
“回来之后我连着一周都在做梦,梦见……你和一个和尚在一块儿。”
一说到别的“野男人”,晏闻予的语气不自觉就带上了咬牙切齿的不爽感,“那秃驴俗名和我一样,法号济慈,在梦里和你形、影、不、离。”
虽然当了这么多年哥哥,但在这种有关“野男人”的事情上,晏闻予只想对什么冷静自持之类的怪话来上一句——去他爹的!
不管那人是不是他,只要是晏闻予没有清晰记忆亲自和隋银经历的,都不作数!!!
他就是很嫉妒!
离谱的是,隋银还真的在这种无厘头的控诉中,有了点儿诡异的心虚。
看到晏闻予不爽的样子,手忍不住就下意识往他脑袋上招呼了。
用揉小狗的惯用手法哄了好一会儿,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哥,你现在真的好像小狗哦~”
“以前我一直把你当知心温柔大哥哥的~”
当然,就算是在从前,晏闻予其实也不是纯温柔的那一挂。
他会用温柔的态度和稳定的情绪来养孩子,但同时,晏闻予又是个习惯了“表里不一”的笑面虎,内心的筹谋从来不会少。
就像隋银从小就不爱吃药这一点,在小世界里的他哥基本都会惯着,但晏闻予不会。
他会先跟隋银谈条件,“利诱”不成后就会沉下脸来先训隋银一顿,然后佯装冷脸。
小时候的隋银简直太好骗了,他哥一冷脸,就开始坐立不安、超不过十分钟就得耷拉着小脸过去认错,然后乖乖喝药。
所以,隋银口中的“温柔”是带了非常厚一层滤镜才说出来的话。
不过爱撒娇、像小狗这一点……是隋银现在才从他身上扒拉出来的隐藏特性。
^^
坦白自己过去的想法和妒忌之后,晏闻予就放开了许多。
毕竟是跟男朋友相处而非跟弟弟生活,他也就不用端着那副架势了,该怎么跟男朋友撒娇讨好处就怎么做。
太要脸皮的人,是追不到老婆的!!
于是,晏闻予说得也特别坦诚,“以前是想让你依靠我这个哥,现在是想让隋银更爱我、只爱我!”
“只爱你只爱你,”隋银特别喜欢他强调占有欲的这些时候,笑着上去亲他的鼻尖,“我隋银这辈子、下辈子、活多久就爱晏闻予多久!”
“只爱你眼前的这个‘晏闻予’。”
晏闻予将脑袋往下埋,咬着隋银的后颈轻轻用尖牙磨蹭,如此强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