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轻纱曳动, 黯淡的光线从窗外倾入,令人分不清黎明或黄昏。江苒睁眼后,花了好一会时间, 意识才渐渐清明。
游园会、石舫、露台、焰火……
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系统那句——抱歉宿主, 您回不去了。
如梦乍醒, 江苒一下从床上翻坐起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阿肆被这动静惊醒, 朝外间喊道:“三姑娘醒了,快去请医师和世子爷过来!”
望着一脸喜色的阿肆,江苒不自觉恍惚。
这一幕何其熟悉, 她穿来这个世界, 第一天因落水高热, 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也是阿肆。
“你不是在西城吗。”
“本来是的,世子爷来了书信,奴婢就赶回来了。”阿肆盯着江苒看了一阵:“姑娘是怎么了, 奴婢这才多久没有见您, 怎么把自己折腾得——”
没有说下去,小姑娘眼眶却红了。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女, 面容苍白, 双目空乏,像林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阿肆不知如何形容。
原本她在西城打理食肆, 一切好好的。结果没几天就在来往食客的谈论之中, 听闻了定英候被相府拒婚一事,连带的还有各类小道传言。
阿肆震惊之余, 心下还颇纳闷儿, 三姑娘怎会拒婚陆候爷?
不待她想明白,世子爷的人到了, 说江苒病了,小姑娘这才急慌慌丢下琐事返回相府。
这一回来,阿肆一直守着昏迷的江苒,期间听了不少流言蜚语——
【相府假千金姜苒拒婚定英候,背后原因竟是意与小郡王重修旧好。】
【七夕夜假千金与小郡王于月色下相拥热吻。】
【新欢不敌旧爱,定英候一朝不慎痴心错付,被渣女假千金玩弄于鼓掌——】
…
阿肆到现在也不信,三姑娘那么喜欢陆侯爷,怎可能与小郡王重修旧好?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医师之前说,姑娘此番昏厥,是短时间内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
“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给奴婢说说?”
视线落在窗外的叶影之上,江苒唇角动了动,却一时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焰火之下与薛芮临“拥吻”,竟又一次撞见了陆荣,像某种逃不开的诡异怪圈,怕什么来什么,次次都能被陆荣撞破。可笑她的初心是想尽快搞定薛芮临,就能予陆荣一个清楚明白了。
结果一切都在背道而驰。
当然了,仅仅这一件事,江苒不至于昏厥。最主要还是系统那句“抱歉宿主,您回不去了”。
穿越以来所做的每件事,包括但不限于讨好自己并不喜欢的人,投喂对自己满怀恨意甚至充满杀意的人,不顾廉耻、丧失尊严、欺骗和利用心上人,在底线和原则之间反复挣扎横跳……
把她置于如今这种局面的每一件事,背后都只一个原因——回家的希望。
然而一句回不去了。
将所有努力和坚持化作泡影,仿佛做了一场徒劳无功的困兽之斗,满盘皆输。江苒甚至不知自己愤怒绝望多一些,无措迷惘多一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一些。
从此再没有什么非做不可之事,非要一定要违心讨好的人,没有必须要返回的世界,没有进退两难。
什么好感值厌恶值,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自由了。
可也突然一下整个人都空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靠什么支撑前行,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一句“检测到宿主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然丧失所有机能”,江苒清醒地意识到,那场车祸已让现实的她走向死亡。人生中最美的年纪,变成一只小小骨灰盒。江苒这个名字从此成了墓碑上的花纹。
见她失神,阿肆拧干外头丫鬟递来的巾帕,边给她擦脸边道:“姜雪……不是,二小姐想来看您,小郡王也来过几次,奴婢怕他们打扰姑娘,就先拒了。现在姑娘醒了,要见见他们吗?”
“以后吧。”
一切都已结束。
眼下最该考虑的,是以后以何种心态面对这个异世界,如何成为真正的“姜苒”,继续走下去。
道理都懂,但真正从心理上完全接受,江苒花了整整五天时间。
系统每隔一天便与她传达一次讯息,直到她愿意回应为止。
——美食系统已提前终止契约,即日起,所有任务失效。
——从今以后宿主将绝对自由。
——鉴于宿主的努力给系统回馈了不少能量,统却无法再送宿主回家。作为补偿,系统离开后,将为宿主保留终生使用系统的权限。
——宿主今后依旧可用食客好感值兑换任何食材。厌恶值目标对象的情绪和心声,只要宿主愿意,依旧可通过投喂食物得到相应反馈。
——系统之前答应过宿主的一次保命金手指,终生有效。不过机会只一次,望宿主慎重使用。使用说明已附在系统空间内。
——以上,宿主保重。不同以往的崭新人生,祝您在本世界一切顺利。
——系统正在解绑中。
十,九,八,七,六……
檐角有飞鸟掠过,江苒深深吸了口气。
从此她不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会真正背上“姜苒”的一切,家庭背景,亲人,社会关系,好的坏的,所有的。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清晨到夜晚,黎明到黄昏。
第六个晌午,江苒不再黯然神伤,不再为现实世界的亲人和已死去的自己难过哭泣。
人活着,就有许多事情要面临,解决。
江苒做的第一件事,是提笔写了一封手书。
致亲爱的陆潇白——
落款是七月十六,未婚妻苒苒。
系统离开后,再没有任何人限制江苒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由于实在没脸去见陆荣,江苒便以书信的方式,写下了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将自己穿越以来给陆荣造成的所有误会和困扰,以及自己做的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动机、缘由,统统付诸于笔下。
希望陆荣看到之后,能相信她并非玩弄他的感情,也从未玩弄他的感情。
江苒想要重新开始。
可惜的是,就像做错事的小孩注定受到惩罚,这封信并未到达陆荣手中
第62章 第 62 章
书信抵达定英侯府时, 陆荣人在西城。
不久之前的邻国细作一事已有眉目。原来“细作”们确为殷朝宫廷派出来的,个个来头不小,但他们潜入大彦京郊并非意图不轨, 而是为了寻人。
被寻之人出现在「苒苒百味」后,蛰伏多日的“细作们”终于有所行动, 萧晋正好领着暗卫将其一举拿下。
审问地点在「苒苒」二楼, 被审问的是个面容清隽的小少年, 名叫李玄琛——殷朝七皇子。
大约一年前,李玄琛被奸臣和四皇子合谋算计,于一次归朝途中遭遇刺杀, 后失踪。一年后有了消息, 其母妃当即派亲信秘入大彦京郊, 之所以偷偷摸摸,无非考虑到李玄琛的个人安危,不想引人注意, 节外生枝。
至于这批人为何会对「苒苒」形成包围圈, 是李玄琛的一封书信所致。
信上他告知母妃,派人到大彦京都西城一家食肆寻他即可, 说食肆的老板娘名叫江苒。
这才有了后来的误会。
看着面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左眼之下赫然一道胎记,宛如美玉中掺了一块不可忽视的瑕疵。陆荣靠在椅上失神, 仿佛一下回到了与江苒初识的那段时光。
夕阳西下, 落日余晖穿透密林,在溪边的草地上泼下束束光影, 偶有蝉鸣和蛙声一片。少女娇俏的面容似在眼前, 笑声犹在耳边。
却一切不复原来的模样。
李玄琛不是别人,正是陆荣曾与江苒在樾水马道坠崖之后, 于那小村庄遇到的自称“平安”的小少年。
彼时李玄琛因遇刺过程中头部受创失去记忆,才会在江苒问他名字时,道了一句“不记得了,婆婆叫我平安”。那时平安看着怯弱乖顺,如今记忆恢复,举手投足多了几分从容矜贵。
对于陆荣的盘问,他答得坦诚:“婆婆所居之地过于隐蔽,不好找。”
但李玄琛记得江苒离开时,自己忍不住问了一嘴“姐姐的食肆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当时江苒说的是西城。
基于西城、食肆、江苒这三个信息,“细作们”才将目标位置锁定于「苒苒」,只不过前些日子婆婆身体抱恙,李玄琛没能即刻前往西城“赴约”。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陆荣面无表情,声线冷冰冰的。
李玄琛也打量他,直言不讳道:“有的,平安对江姐姐一见倾心,归朝之前想见姐姐一面。”
“一见倾心,倾的什么。”
好似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陆荣轻嗤了一声:“小小年纪,不该被女人的表象所迷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是倾姐姐温柔美丽,善良亲和。那鲫鱼汤面的滋味,至今难以忘怀。”李玄琛一双黑瞳盯着陆荣,不疾不徐反问道:“阁下不也倾慕姐姐?”
陆荣撩眼,半晌无话。
最终只道:“白虎门畅通无阻,今日之内,回你殷朝去。”
李玄琛本打算见过江苒再走,然而江苒眼下不在西城,考虑到自身情况,及母妃派来的人在大彦处境微妙,李玄琛只得暂且作罢。
临走时他颇为珍重地取出一枚玉佩:“烦请阁下帮忙,将此物转交姐姐,告诉她今后若有任何需要,平安当义不容辞。”
除年少慕艾之心,这枚玉佩当然还有感谢江苒的意思。
伸手接下,陆荣神色漠然无波。
玉佩质地温和,做工精细,是极为浅淡的月青色,状为圆形,镌刻着清晰可见的“琛”字。
一声轻笑。
日光泼地而入,被陆荣把着玩的玉佩,价值连城,却最终生生在他手里碎成渣什.
两日前,陆荣正式向天家请旨,要求提前带兵远赴北境,离开这令人痛彻心骨的地方。
亲眼看到她与薛芮临在焰火下拥吻。
从未觉得心那么疼。
欺骗,玩弄,背叛,屈辱。
心爱的女孩把他作为男儿的那点自尊踩在脚下。
何故为了一个三心二意的女子,一遍遍打碎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一遍遍践踏自己的尊严和真心。
而最可怕也最讽刺的,明知那人不值得,却还偏偏放不下,妄想等来一句解释——
然后呢?
再一次原谅她,信任她,卸下防备交付真心,后被她玩弄于鼓掌?
罢了。
北境苦寒,足够忘却一场春秋大梦.
两天过去了,江苒没有收到回信。
期间姜雪楠来过。
由于契约终止,系统离开,江苒没再像从前那般热情讨好于她,又因焦虑陆荣为何没有回信,江苒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也没过问姜雪楠七夕那晚相亲如何。
倒是姜雪楠格外正色地问她:“三妹妹,医师怎么说?”
“气血攻心导致神经衰弱什么的,好像是这样……”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三妹妹可有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江苒这才抬眼看她,笑眯眯道:“二姐姐挂心了,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不已经活蹦乱跳了嘛?”
对于姜雪楠曾与贾四隅合谋刺杀自己,导致陆荣涉险坠江,江苒心里不是不介意的,只不过从前屈于系统任务不得不讨好她罢了。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姜雪楠的态度有所改观,江苒还是挺高兴的。如今要在这个世界长期生活下去,江苒自是希望身边人能够和平共处,索性也不与她计较。
“二姐姐是不是馋奶茶了?”
姜雪楠微怔,垂眸道:“嗯,三妹妹给雪楠煮吗?”
“我教你吧,今后我不空的话,你也可以自己煮着喝。”
奶茶的基础工序很简单,需要用到的也就牛乳、糖、茶。这个世界食材有限,江苒只教了最初步的,姜雪楠学得很认真,话也比从前多了。
“喏,把这两份给老夫人人世子爷送——”
话未完,丫鬟们齐刷刷道:“世子爷。”
姜赫视线掠过姜雪楠,径直落在江苒身上,只说了一句话:“陆潇白行军北境,明日晌午,玄武门出发。”
挥退下人默了片刻,又问:“七夕那晚你什么意思。”
姜赫指的,自然是她与薛芮临、陆荣之间的关系。
“薛芮临一直缠着我,那晚我原是想与他做个了断来着,然后好好跟陆荣……”江苒越说声音越小。
姜赫气笑了:“做了断得专挑那日子,做了断得搂上抱上,你自己信吗,你让陆潇白如何自处。”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江苒确实可以保证,因为再也不需要刷什么任务,做什么违心之事了。
“向我保证有什么用?”
姜赫懒得多说,“战场非儿戏,能否归京,何时归京,谁也说不准。消息透露了,自己看着办。”
第63章 第 63 章
七月十九, 辰时三刻。
晨光才刚冒头,玄武大街便已长矛丛丛,旌旗猎猎, 战马成簇,铠甲铮明。
部队尚未集结完毕, 三千精骑将玄武大街占得满满当当, 从城楼眺望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此番远赴北境, 是为探查关外地势,替圣人绘制舆图,也算为大彦朝将来的开疆拓土打下基础。原本此行当秘密低调, 但与圣人商议之后, 陆荣打的是返回南疆清剿叛军的旗号, 刚好陆家军都在南部,如此一来也算掩人耳目。
曾经凯旋归京时,百姓们在夹道相迎。此番陆荣离京“清剿叛军”, 行得仓促, 但也不少闻风的百姓赶来城门相送,更多的还有军将的家属。
辅道上人头攒动, 城楼上还有替天家送军的王公大臣, 其中包括太子薛杳川,以及被临时安排到场的郡王薛芮临, 以表天家对此番行军的重视。
江苒昨夜未能见到陆荣, 担心错过时间,一大早就急慌慌地策马从城东赶往玄武大街。
原主会骑马, 江苒也算无师自通。
一袭白衣在长街上飞驰, 城楼上的薛芮临几乎一眼认出了她。
抵达玄武大街,大军已然举了旌旗, 正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开拨。两侧的百姓纷纷挥手送别,几乎将辅道挤得水泄不通,江苒便不得不放慢速度。
“抱歉让一让!”
身为大彦辅国将军,江苒猜陆荣应在队伍最前头,索性翻身下马,一面拨开人群,一面朝玄武门奔去。
期间也不知是否错觉,似有一声清脆的“苒姐姐”传来。
马车上的陆谢氏见江苒匆匆跑过,直奔队伍最前头去,当即脸都黑了——
七夕夜之后的「京都话本时报」,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直接将“姜苒”的形象再一次打回原型,甚至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给陆谢氏气得几顿吃不下饭。
经此一遭,陆荣面上没事人一样,实则伤到了心里。否则嬷嬷也不会来报:“老夫人,侯爷已经两夜没合眼了,房中灯烛整夜整夜亮着。”
可把陆谢氏糟心坏了。
城楼上的薛杳川和薛芮临,表情也相当精彩。
“表哥不是已经搞定了姜三小姐?”
猎猎秋风中,薛芮临没有说话,视线锁定在人流中穿行的一抹雪色上。
不用想也知道,她追着谁去了。
江苒跑得气喘吁吁,“陆荣你等,等一等……”
见着小娘子追着军队跑,百姓下意识认为她是哪位军士的妻子,恋人之类,赶着来送行的。
不少人替她让了道。
自古以来,男儿出征女子相送,既缱绻又令人唏嘘。多数人对此包容度较高,加上本是送军时间,并未有维持秩序的官兵前来阻拦。
“陆荣,陆潇白……”
听到有女子直呼大将军名讳,将士们纷纷回头。
最先认出江苒的是周靖。
此番行军因是幌子,并不讲究仪式与开拨吉时,是走是停全凭大将军一人说了算,因此周靖简直怀疑陆荣是在假装听不见……
他试探着唤了声:“将军?”
陆荣置若罔闻,胯下骏马不疾不徐地前进着,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到江苒冲到大军最前头,挡在了玄武门的正中央。
陆荣勒马,抬手。
缓缓前行且绵延数里的军队齐刷刷停了下来。
旌旗猎猎作响,带着令人压迫的肃杀之气。黑压压的军队前方,为首的少年一身玄甲,周身气势肃穆冰冷。
逆着晨光,江苒看不清陆荣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漠然、空泛、没有丝毫温度。
“……不是故意拦截军队,但我有话跟你说,下马来,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边说,江苒边往前走。
无数喁喁私语声中,陆荣只冷冷道了一句话:“在下与江姑娘,无话可说。”
不下马,代表不愿与自己再作任何纠缠,江苒深深吸了口气,“看过手书了吗,信上的解释能看懂吗,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是去打仗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
前方军队起了阵阵骚动。
一番下来,不少将士把江苒归为了大将军的情场红颜。
陆荣默了片刻,意有所指道:“江姑娘,你的情郎在城楼上送军。”
“什么情郎?”
彼时江苒没反应过来陆荣话里意思,也并不知道薛芮临正在城楼上注视着一切,她下意识道:“你才是我的情郎啊,陆荣。”
第64章 第 64 章
少女面颊红扑扑的, 直至此刻还在微微喘气。
一句“你才是我的情郎啊陆荣”,一石激起千层浪,击在当事人心口的同时, 也惹得军队瞬时炸开了锅。
前排将士们交头接耳,个个神色暧昧, 却又因周靖一声厉喝鸦雀无声。
陆荣道:“江姑娘, 请自重。”
仰着脑袋, 江苒睫羽轻颤了两下。“我向你保证,以后忠诚专一,再不会三心二意, 不会对你说谎, 不会再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七夕那晚你看到的,我可以解释。”
前排将士们听罢,个顶个的神色变幻莫测。
陆荣则默了片刻, 撩唇, 打马。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倏地一空。后背抵上冰冷的盔甲, 不自觉打了寒颤。
百姓们搞不清楚状况, 但甫一见着如此香艳的一幕,纷纷沸腾了。
“大军开拨在即, 成何体统!”陆谢氏气得捶胸顿足。
陆霜霜却是趴在车窗前, 笑嘻嘻地朝玄武门挥手。
“带兵先行。”丢下这句话,陆荣揽着少女腰肢, 调转马头, 朝着玄武门反方向驰骋而去。
三千精骑如一条黑压压的长龙,于百姓的呼送声中, 堪堪越过城门。
城楼之上,望着雪色衣裙与玄甲披风纠缠在一起,于马背上缱绻旖旎,呼啸而过。薛芮临挽唇,觉心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说好了要报复她,折辱她。
也确实那么做了。
到头来,和年少时一样,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奔赴陆潇白,自己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好像这一回,依旧输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薛芮临忽觉自己有点累。
七夕那个夜晚,她为他准备的礼物,「论时间和新欢治愈一切」。回家翻阅后,薛芮临才后知后觉,江苒为何会回避他的亲吻,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一样,她一直只有一个目的——要他忘记她。
她昏厥倒下,姜赫到来,他甚至没有资格送她回家。
那之后的许多天,薛芮临日日在相府门前逗留,却再见不到“姜苒”一面。人人都以为小郡王如传闻中那般,已和相府假千金于七夕夜重修旧好。
薛芮临自己却清楚,逝去的年少时光,再追不回来了。
无论他多么想要回到过去,姜苒从未在原地等他.
晨光之下,身后的战鼓和嘈杂声渐渐远去。尚未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陆荣在四下无人的城墙一角猝然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被少年一把扶了腰,带着翻身下马。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脚下也未站稳,被陆荣欺身逼退到墙角边缘,退无可退。
“生怕无人知晓,你多会玩弄男人?”
胸膛起起伏伏,陆荣面色很沉。
连说话的语气,都裹挟着一丝气急败坏,又隐隐痛楚,“无论你要说什么,解释什么,我对你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兴趣,江苒。”
少年眉眼如刀,黑瞳里爬满猩红血丝,注视她的目光又灼又痛:“江姑娘爱跟谁在一起,与谁勾搭,是忠诚专一,还是三心二意,我不在乎。”
“至于我要去哪里,打不打仗,何时归来,与你有何干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四目相望,江苒打断他,嗓音闷闷的:“我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眸色一滞,陆荣怔然一瞬,笑了。
笑得满是自嘲和讥诮。
江苒自顾哄他:“别生气了好不好,也不要说这样绝情的话。”
伤人的话听多了,会当真的。
“我以后不会再与除你以外的任何男子,有任何纠缠,信我好不好,最后一次可以吗。”她真的可以做到了。
少女声音软软的,带着诱哄与讨好,仿佛传说中的妖孽一般,蛊惑人心。
陆荣心口一阵一阵的滞涩。
曾经的经验告诉他,江苒不可信,不可以再对她心软,可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陆荣觉得自己努力竖起的盔甲和堡垒,正一点点崩塌。
“未婚妻?礼未成,不算的。”错开她的视线,陆荣别开脸,嗓音涩然:“就算终身不娶,江姑娘,我也不做你的情郎。”
四下有风过,吹得人眼眶发涩。
江苒没有忘记自己今日是来解释和道歉的。
她有些执拗地坚持道:“无论如何,陆荣,我不会放弃……”
陆荣咬牙,看向别处。
半晌后转回脸,“那是你的自由,江姑娘,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瑟瑟秋风爬上城墙。
没了少年的躯体作为阻挡,江苒突然有点冷。
一番纠缠,无效沟通,什么也没能解释清楚,反而越来越乱。那么一瞬间,江苒想放过他好了,让他走吧。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虚无缥缈。
可姜赫说战场无情,生死瞬息。
她又一次拽住他的手臂:“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陆荣脚下一滞,刚要开口,唇被一抹柔软堵住了。
江苒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温热,柔软,酥麻。
江苒并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全凭本能。
纠缠的气息,体温攀升,陆荣的盔甲很冷,江苒却好像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陆荣则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点仅有的理智,自持,被什么东西击碎轰倒,溃不成军。
这样美好的滋味,曾被薛芮临尝过,陆荣嫉妒得发疯。
他吻得汹涌,气闷,伤情不已。
好似在进行某种诀别,恨不得把她折碎在自己怀中,让她永永远远只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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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城墙一角, 缠绵悱恻。
“表哥挺住。”薛杳川淡淡一句后,目不斜视地朝不远处的金车銮驾去了。
下了城楼,甫一见着如此香艳一幕, 上了年纪的老臣们左手砸右手,“世风日下啊, 我堂堂大彦辅国将军, 竟在大军开拨之迹流连于儿女私情,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将士们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也不知哪来的红颜祸水, 无耻下流, 扰我军心。”
一句“流连于儿女私情”, 仿佛当头棒喝,陆荣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唇齿纠缠,他沉沦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暧昧被冲散, 理智便越发令人狼狈不堪。
大臣们的喁喁私语逐渐远去, 唯薛芮临依旧停在不远处的阶前,一袭华袍, 衣摆猎猎。
“可要去与你的情郎解释一番, 就说往后再不会背着他与我陆潇白纠缠,再保证对他忠诚专一, 嗯?”
一点点的, 心房被刺痛。
江苒别开脸。
“他不是我的情郎。”
大庭广众之下拦截军队,不顾自尊和脸面, 试图以亲吻取悦于他, 讨好于他,可陆荣从头到尾都在冷嘲热讽。
江苒发现自己挺玻璃心的, 不经扎,多扎几下就会泄气。
而陆荣听了她的话,眼中依旧带着讥讽和与探寻,似要将她的灵魂刺穿。
少年冷硬的轮廓,和着身后朝阳。他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眸色眷恋无比,出口的却是:“苒苒,我们到此为止吧。”
长风拂过甲胄,亦带起衣裙猎猎。
巳时之后的玄武大街渐渐人流如织,朝阳爬上城墙,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
世界重新喧嚣起来.
接下来的江苒,度过了一个平淡而安稳的冬天。
她努力适应真正的古代生活,把自己完完全全放在“姜苒”的位置上。
因热爱美食事业,她重新回了西城,一心扑在「苒苒百味」上。只要忙碌起来,就不会想起陆荣,也能麻痹自己忘却另一个世界。
江苒愿意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但她和原主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不会死缠烂打。自尊和骄傲,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摒弃,但不会毫无底线。
陆荣好像不喜欢她了,走得那么决绝,一句再见也没说。
冷静下来,江苒渐渐意识到自己和陆荣其实从未真正开始过,一场不清不楚的暧昧罢了。
彼此喜欢的纠缠才叫做纠缠。若非如此,便成了自作多情和骚扰。
江苒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忘记陆荣.
而七月十九那天,陆荣离开后,江苒也没和薛芮临交集。
正常情况下,应该给他一个解释。毕竟从前为了任务,江苒也算实打实利用过薛芮临,薛芮临也有意无意“回敬”过她。
链接一切的,是已经不在世上的姜苒。
薛芮临那复杂微妙的感情,源于曾经的姜苒,而非她本身。
索性保持距离。
无论江苒还是姜苒,她给不了薛芮临任何东西。记忆中的原主确实变了心,江苒自己也对薛芮临没有男女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纠缠,至于他的伤口该由谁去抚平,江苒已无暇顾及。
之后京中下了一场秋雨,天气明显可感地转凉了。
相府顺利收到了程国公府递来的聘礼和婚书,当事人姜雪楠无悲无喜,没有任何即将出嫁的女子该有的情态,反而整个人气场越发低靡,给人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私以为姜雪楠放不下姜赫,并不愿嫁给程夙渊,但这种事……江苒想开导一嘴都不知如何下口,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姜雪楠却越来越粘着她了。
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江苒偶尔会有点狐疑,但更多又觉情理之中。
姜雪楠如今虽是相府千金,但她曾经做过十几年的丫鬟,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内心的自卑和敏感,令她在世家小姐中免不了格格不入。
姜雪楠没有朋友。
姜尤氏上了年纪,作为长辈和亲人,对她的关爱大多是物质上的补偿。
偏偏姜雪楠属于精神贫瘠的一类人。
姜御之就更不用说了,江苒穿来后跟这位父亲除了打过招呼,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一来没有共同话题,二来姜御之对两个女儿似没什么感情,只对姜赫上心些。
因此于姜雪楠来说,父亲同样也只是一个称呼。至于姜赫,从始至终都对姜雪楠淡漠疏离,七夕之后更是形同陌路。
如此,除了跟江苒稍微亲近些,姜雪楠也没有谁可以亲近了。
看着姐妹俩关系越来越好,那些一心想看真假千金“打起来”的人都颇觉无趣。
江苒自己呢,对姜雪楠算是半真心半防备。
防备是因她曾经想要自己的命,从前基于系统任务,又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江苒更多的惦记着回家——即便姜雪楠真的要整她害她,只要能消厌恶值,江苒也心甘情愿。
但今时不同往日,江苒更理性了。
却不知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防备时间。
在姜雪楠主动拉她手时,江苒还是忍不住笑眯眯道:“放心吧二姐姐,你不会孤单,妹妹送你出嫁。”.
期间江苒回了一趟西城。
分明离开不到一月,时间却好像过去很久。门口树荫渐黄,落叶被雨水冲到街头,被无数双鞋履踩过,像镜子破碎的声音。
「苒苒」比想象中发展得更好,日日都有贵人来下订单,系统好感值多到花不完,可以兑换任何食材佐料,形成了良性循环。
而江苒的名声。
抛开“相府假千金”,十分受欢迎,但就是因为抛不开,所以江苒一度成了京中最具争议的话题人物,时常霸占着「话本时报」头条。
她自己也越来越忙了。
陆荣离京时,给江苒留下一句“就此为止”,扼杀了两人之间的可能。但到底小娃娃与这些无关,所以江苒还和从前一样,陆霜霜想吃什么,她都会派人给她送去。
时常令陆谢氏“又爱又恨又尴尬”,还特别无奈,谁让自家女儿离了姜家姑娘做的食物就活不下去呢?
二来不时有名门望族请江苒做宴,可谓赚得盆满钵盈。因为太子薛杳川的关系,初冬来临之际,江苒正式兼职了皇宫尚食局的司膳大人。
这之前,她也没忘记西城营地的贾四隅。
继续关着,放出来,还是送去官府?江苒拿不定主意。
高孟却告知:“三姑娘,贾四隅已被人处决了。”
算算时间,正是陆荣行军的前两天
第66章 第 66 章
贾四隅已被处决一事, 江苒多少震惊。
高孟说:“牢里没人了,问了值守牢门的士兵,说是人已被处决, 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一个追杀自己,将自己踹下悬崖, 还害得陆荣为此涉险的杀人犯, 江苒一点不同情, 却免不了唏嘘。
这个世界的人命,并不多么珍贵。
江苒不许自己去想起那个人,只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姜雪楠。
姜雪楠没什么反应, 却在江苒看不到的地方, 暗自松了口气。贾四隅死了, 就像肮脏的往事被埋葬,世上无人会知晓她的丑事。
但江苒活不过一年了。
怀揣这个秘密,姜雪楠越发焦虑不安。
明明从前最盼着江苒死掉, 盼着抢走自己身份和人生的罪魁祸首彻底消失。
可姜雪楠却忍不住, 偷偷派人走访京都所有的医馆、药堂,也试图去联络当初卖给他毒物的那批异旅人。
一无所获.
十一月初, 京中下雪了。
「苒苒」招了新的副厨, 阿肆学会了管账,将食肆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姑娘, 咱们要不要再开一家店?”
她们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钱财了。
少女摇摇头:“不用了, 经营好一家就够。”
没有暴富登顶的愿望,也没有缺过钱花, 江苒安于现状, 觉得咸鱼挺好的。偶尔闲来无事,会去崇华路后街的章玖台, 高高的楼台之上,一揽整座西城。
这是江苒在大彦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少女身披狐裘氅衣,怀中抱着汤捂,周身暖融融的。眼及之处的青砖黛瓦,苍翠远山,如今已被满世界的银色覆盖,茫茫一片,让人觉得安和宁静。
人流和喧嚣日复一日充斥着街头巷尾,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江苒想家了。
再过两日就是姜雪楠出嫁的日子.
现实世界,江苒在影视剧中见识过古代婚礼,什么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如今置身其中,才觉震撼。
姜程两家都是当朝显贵,排场自然无与伦比。江苒提前两天就安排好婚宴筵席,人手、佐料、食材等等的分配,然后交给庖厨们自由发挥。
自己则作为送亲女客,跟随八抬大轿,将姜雪楠一路送进了程国公府。
满堂宾客无不赞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恭祝这对新人喜缔良缘,永结同心。
换作以前,姜雪楠做梦也不敢想,自己会有一天能如此风风光光地出嫁,嫁的还是两朝元老程国公的嫡长孙。曾经可望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地位,声名,如今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些普通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殊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整场婚礼下来,姜雪楠却是恍惚的。
礼乐和喧哗声中,她看到的只是那个雪中为她撑伞的少年,太久远了,似前世闪回的梦境一般,追不上,触不到。
缥缈如泡影。
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而当午夜让嘈杂的人们散去,那些或真心或冠冕堂皇的祝福之中,姜雪楠竟只记得江苒对她说过的话。
“二姐姐出嫁了,以后要开开心心过日子。往前走吧,别回头看。你会幸福美满的。”
姜雪楠没读过什么书,仅有的那点学识也是归位之后一点点补回来的。她知道江苒说的都是大白话,毫无水准可言。
却一度想要落泪。
遗憾的是她既没有开开心心,也没有幸福美满。
婚后初期的一段时间,程夙渊表面待姜雪楠还算不错。但时间长了,姜雪楠无意中暴露出来许多问题,譬如她性子别扭、敏感多疑、爱端着架子,又没有能力处理好公婆和妯娌之间的关系,也不擅长讨好夫君……
仿佛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渐渐的,程夙渊对她失了兴趣,不仅在家中养了小妾,还时常在外花天酒地。
妯娌们私下经常会嚼舌根说:“到底做了十几年的丫鬟,真千金又如何,骨子里还不是照样上不得台面。”
姜雪楠一度又恼,又怨,又恨。但除了一些确实阴损到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并不擅长应付后宅那些勾心斗角。且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将一切归咎于命运捉弄,觉得老天爷待她不公。
于是她一面捍卫自己的尊严,一面继续怨恨江苒,怨恨整个姜家。
却又时常怀着矛盾的心情去找江苒取暖。
世人人心险恶,只三妹妹会真心实意给她出主意,宽慰她,为她擦干眼泪。姜雪楠甚至顾不得江苒会不会看她笑话。某种意义来说,随着时间推移,彼此之间越来越多的交集,姜雪楠俨然将江苒当作了精神上的“救命稻草”。
江苒偶尔会带她四处去玩儿,让她放松心情,不至于困于后宅一隅。
姜雪楠也因此体验到许多从未涉足之事。
譬如游玩赌坊,赛马,制作美食,堆雪人,打雪仗,编造和书写话本子,在酒馆玩闹到天亮。
渐渐地,她整个人明朗了不少,也越来越离不开曾经恨到骨头都痛的“三妹妹”。
以致于后来江苒毒发,姜雪楠险些疯掉.
晨昏交替,黎明追逐黄昏,日晷的影子在凛冬静默移动,悄无声息。
江苒忙于事业,忙于玩乐,渐渐忘记了少年唇上温度。
日子久了,心也不那么痛了。
年关将至,老太太又病了一场,病中嚷嚷着要喝江苒煮的糯米花粥。
“……不肖子孙,天天就知带着雪楠四处疯野,没有一点高门闺秀的风范,怎么又瘦了些,气色都没有以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