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乔漱玉冷冷一笑,嘲讽道,“陆银湾,我不是你,我对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失望至极,恨之入骨,我可不会跟着你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本就心思玲珑,要不然怎能在天罗中生存下来,又被秦有风遣来监视陆银湾?以往未发现什么异常也就罢了,此刻知晓陆银湾杀了周成,篡改了秦有风的密信,还做了周成的人-皮-面具,哪里还猜不到她的立场和意图?
“你救了蜀中这许多人的性命,啧,当真是个顶顶的大好人。现在还想拉我入伙么?”
陆银湾被她一顿奚落,却也并不恼:“既然说了是合作,自然是有来有往。你不在意武林中人是死是活,可总该听听我能给你的好处。”
“哦,说说看。”漱玉哼道。
陆银湾笑道:“你要报仇,如何报法?”
漱玉道:“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陆银湾道:“凭借你的美色么?倒也不是说不可以。乔家女子个个美若天仙,媚骨天成,你在天罗这些年,应该已经收罗了不少像周成这样的人了吧?叫他们喜欢你、爱上你,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确是好手段。可是要论报仇,终究还是慢了些,弱了些。你还要放任那禽兽在这世上活多久呢?”
“依你说该如何?”
陆银湾旧话重提:“与我合作呀。你帮我对付秦有风,我帮你抓唐不初。抓到了他,要杀要剐,火煎油烹,全凭你处置。”
漱玉哼笑一声:“不论怎么说,他现在可都还是‘正道之人’,在武林中声望还颇高哩。你帮我杀他,只怕武林正道再也容不下你。”
陆银湾笑道:“本来就容不下,倒也不差这一件事。”
漱玉盯着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半晌,哼笑一声:“这桩买卖于我倒也不算吃亏。只是你该知道的,我武艺平平,帮不了你许多。你图什么?”
陆银湾嘻嘻一笑:“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要你去刺杀秦有风吧?不至于,实在不至于……你其实不必付出什么,只要将你漂亮的脸蛋和这一身勾魂摄魄的本事借我用用便罢了。”
“你大约不知,舞刀弄枪实是我这种笨人才会用的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的上策。叫人死心塌地地喜欢、爱慕,心甘情愿奉上一切,那才是这世上最难学的功夫呢。”-
陆银湾行事向来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她说要去江南,当夜便开始准备。她手下的人马清点下来有两千之众,她手一挥,叫他们向西行,先到殷妾仇的地盘上候着。她自己却只带漱玉鸣蝉和零零星星十几个手下,备了两辆马车。
她叫那十余人扮成马夫、随从,自己则脱了劲装,换了珠翠长裙、戴上石榴簪花,装成富户人家温婉的小女儿。殷妾仇笑她,她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一路暗下江南,低调着些好。若是武林大会还没开始,便叫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那还有什么意趣?”
众人都在忙碌准备,好不辛苦,陆银湾却当了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闲逛。逛到马厩边上,便瞧见一人身着碧蓝色锦缎广袖长袍,腰束黑鲨皮腰封,足蹬黑靴,腰悬银剑,骑在高大的青骢马上,当真便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沈放在牢笼里困居数日,今日难得出来透口气,手挽缰绳,口中低喝一声“驾、驾”。青骢马在他手下很是温驯,沿着马场一圈又一圈风驰电掣地跑。
陆银湾唇角一翘,足尖一点,便如一只青色蝴蝶,稳稳地落到沈放身前。她却装出一副没坐稳的模样,向后一仰:“啊呀……”
“哎!”沈放微讶,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拉住,她却借力撞过去,扑到他怀里,在他嘴上啵的亲了一口。
奸计得逞,揩了油水,她抬起头洋洋得意地朝他笑。正要开口再占些口头便宜的,却不料他沉默了这片刻后,忽然一低头……竟吻了回来。
第27章 故人来(八)
沈放的吻,自然如他的人,是极克制极克制的。陆银湾只感觉眼前一花,唇上蜻蜓点水的一碰,这吻便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就看见沈放已经扭过头,转向了前方。他一勒缰绳,青骢马轻快地跑起来。
那神情当真一本正经,好似只要他不认,刚刚他就什么也没做过似的。
陆银湾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地盯了他一会子:“师父,你这样不对。”
沈放脸上无甚表情,闻言却不禁薄唇一抿,有些僵硬道:“……哪里不对了。”
陆银湾理直气壮道:“以往都是我缠着你、欺负你的,你现在这么主动地让我揩油水,就好像原本呆头呆脑的小媳妇突然晓得勾引人了,叫我好不适应。”
“……”
沈放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不与她说话。陆银湾坐在他身前,从下巴往上看。只见他面上八风不动的,耳根却早已红了。
她忍不住偷笑:就这副纯情样子,动不动脸红耳热的,还想反过来撩拨她呢!
半晌,沈放轻咳一声,讪讪道:“银湾,那件事……你现在考虑好了吗?”
“什么嘛。”陆银湾撇撇嘴,笑嘻嘻道,“我还当师父转了性,主动起来了,原来还是为了色.诱我啊。”-
从陆银湾十三四岁情窦初开时喜欢上沈放,从来都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沈放便如一根清心寡欲的木头,哪里是个会主动的人了?
所以,沈放昨天晚上提出要同她在一起时,陆银湾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自己两天两宿没睡,竟出现了幻觉了。
她掐了掐自己,又掐了掐自己,愣愣地问他:“师父,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放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还要坚决:“银湾,我们在一起,好么?”
彼时陆银湾才哭了一阵,心绪还不够冷静,闻言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来。她睁着核桃似的眼,呆呆地问他:“师父……你这是要与我做夫妻么?”
沈放一顿,低声道:“不是做夫妻,是在、在一起……反正我们两个能在一处,这不才是最重要的么。只要你喜欢,我继续照顾你,伺候你,做你的……都、都全凭你高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总之,总之……”他也有些结结巴巴,好似不知该怎么说才是。
陆银湾高兴地忘乎所以,哪里分辨得出他话中那些细枝末节?只当他脸皮薄,还是有些放不开。她笑道:“我的好师父,这不是夫妻是什么?我们相互喜欢,再也不分开,这就是夫妻呀!”
沈放听她声音这般高兴,抿了抿唇,未置予否。
“师父,你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叫只要我喜欢,你就继续照顾我、伺候我?大傻瓜,谁要你伺候我了!那天当着裴姐姐和几个师叔、师叔公的面,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那是想要气气他们呀……你是我师父,我想你做我丈夫,又怎么会真的将你看做男宠?”
“从前是我胡闹了,师父你别恼我。我不要你照顾我,伺候我的……你什么都看不见,理应由我来照顾你,伺候你呀!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放听她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一番痴话,也不禁怔住了,不自觉地将她抱进怀里。陆银湾跨坐到他腿上,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师父,你以前不是说……师徒之间不可以吗?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徒弟了?”
沈放摇摇头:“早就不在意了。”
“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师父你会每天都抱我吗?”
“嗯。”沈放说着便又将她搂紧了些,“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抱。”
“亲我也可以了?”
“可以。”
“我是说你主动亲我呀。”
“我知道。”
陆银湾瞧着他,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凑到他耳畔,贼兮兮道:“那做.爱呢,做.爱也行吗?”
沈放心头重重一跳,脸上一阵发烧,耳根也热起来。半晌,点了点头,柔声道:“行的。凡你喜欢,做什么都行。”
陆银湾高兴地嗷一嗓子叫出来,要不是不想松开沈放,几乎就要蹦起来。
见她高兴成这副模样,沈放也忍不住笑了。任她搂住自己不放手,在他腿上左扭右扭,一个劲儿地嚷嚷着:“我同师父做了夫妻啦!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呀!”
待她终于过了那个兴奋劲儿,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放才又开了口。声音很轻,似是试探一般:“银湾,那你退出圣教,我们去隐居……好不好?”
“……”
陆银湾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道:“师父,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银湾……”
“你刚刚都是哄我的吧,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叫我离开圣教,是不是?”她的语气很是冷静。
沈放忽然将她抓起来,竟颇使了几分力气,他钳住她的双臂,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激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银湾,我是真心的。我们退隐江湖,难道不好么?”
“我们找一片苍郁的山林,山林里会有参天的大树,会有大簇大簇的野花,会有清溪小桥,会有麻雀松鼠。我们搭两间小房子,围一个小院落出来,院子后面栽满绿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到了春天,我们还可以去山野里放风筝……”
“你喜欢清净,我们就骑着小叁去山里,打猎、钓鱼、摘野果子;你嫌山中孤寂,我们就去山下的市集里逛,买满怀的新奇小玩意抱回家。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仍能照顾你!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篁院里一样,不好么……”
陆银湾心里门清,沈放同她说这些不过还是为了哄她离开圣教,但却不可自制地有些动容。
那一句“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簧院里一样”对她太致命了。
从前在少华山的日子那么快活,就像一场被日光、微风、绿荫编织起来的酣梦。她若能沉睡其中,那是无论如何不愿再醒来的。
她还记得,她刚到少华山的时候,饿得瘦骨伶仃。七八岁的女童就如皮包骨头一般,看着还没五六岁的孩子强健。沈放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苦思许久,终于决定在院子里搭个鸡笼,养些鸡。
他本是长安城金玉沈家的少爷,自拜入白云观学剑之后,便跟白云观的道众同吃同住,食宿清苦。可少爷无论如何还是少爷。平日里双手拿惯了纸笔、刀剑,哪里会养鸡?
陆银湾亲眼见他一脸严肃地拎着一只花翎褐翅的老母鸡,与它相互凝视了许久,神色颇为疑惑:“蛋呢?为何没有蛋呢?”她跳起来摘掉他头上沾着的一根鸡毛:“师父呀,你买回来的鸡苗儿全是母的,哪儿来的蛋啊?”
沈放恍然大悟。
后来,陆银湾习惯了每天的早饭里会有一颗圆滚滚、热乎乎的红壳鸡蛋;习惯了院子里每日不知疲倦咯咯叫唤的老母鸡;习惯了每年春天收到一个歪歪扭扭配色惊人的纸糊风筝;也习惯了自家这个有时威风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呆得过头的师父。
若真能如师父所说,找一处远离江湖的世外桃源,闲云野鹤地度过余生,纵使淡饭黄齑,不也是人生头一等的快事?遑论他还答应一生作陪……
唉,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沈放同她说这话,她恐怕连想也不用想就要答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圣教东入南侵势如破竹,她怎能说丢开手就丢开手?
她咬着红红的嘴唇,心中柔肠百结,纠缠万分。颇有些懊丧,就又在沈放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哼唧唧地抱怨:
“师父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师父。平日里不解风情,这会子怎么又这般聪明……你定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克星罢,要不怎恁会给我出难题?”
“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罢。”
第28章 故人来(九)
青骢马在马场上小跑着,陆银湾靠在沈放怀里,眯着眼睛看天边金乌渐落。她忽然开口:“师父,你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沈放奇道:“怎么这么问?”
陆银湾轻哼一声:“世人大多势利,你风光时,他便称赞攀附、趋之若鹜;你落魄时,他便冷眼相待,甚至落井下石。”
“你本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十九岁便成了名动天下的九关剑主,何等风光。一朝双目失明,武功全失,正是由盛转衰的典型,这其中辛酸滋味更是应该尝了个遍才对,如何不苦?偏你不是个能冷眼看人间的,遇事总要管一管,唉,又如何能不累?”
沈放听罢,只淡淡道:“其实还好。”
陆银湾叹道:“师父,你瞒我作甚?一个月前,圣教攻入巴蜀,搅起一片血雨腥风。你一个人跑到蜀地去,奔走呼告,要各门各派团结起来共同御敌,可有人理你?”
“霹雳堂、小唐门、金刚门……这些门派哪个不曾受过你的恩惠,可是你去求他们救救周边的小门派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等上几天都见不到掌门。他们害怕圣教,只顾着自保罢了,哪个敢接待你。”
沈放微有些惊讶:“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师父,我虽不在你身边,却时时惦记着你啊。你的事,桩桩件件,哪有我不清楚的?哼,这群庸碌之辈,你若是武功还在,用得着受他们的气么?只消一个人一把剑,什么事摆不平?”
“我被赶出白云观时,你问我悔不悔。师父,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悔不悔?”
沈放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学剑就是为了救人。当年的事,情势所逼,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一点也不悔?”
“不悔。”
“师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了。”陆银湾笑叹道,“你肯为了你的道放下你的剑,而我的道……却决不允许我放下我的刀。”
“师父,你不后悔是好事,不后悔便不会痛苦。我只担心将来你有一天后悔了,便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沈放细细咂摸她话中深意:“银湾,你这是……不愿意与我归隐么?”
正在这时,有下属从远处小跑着来报告:“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陆银湾点了点头,“你叫他们再稍等一会儿,我们片刻就来。”
“是。”
等那人走远了,陆银湾才又开口:“师父,你莫急,我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了……我可以答应你。”
沈放闻言,精神一振,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她又补充道,“只是是有条件的,我有三件事……”
沈放立刻道:“我都依你。”
“噗,师父你也忒猴急,还没听我要说什么呢。”陆银湾笑道。
“第一,我不能立刻退出江湖。哎,师父你别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圣教的司辰,知晓圣教许多秘密,哪里有这么容易抽身?”她压低了声音,“若是处理不当,我们不仅走不了,说不定还要丢了性命的!这样,你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一到,我就跟你走,如何?”
三个月,若是顺利,她与圣教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若是不顺利……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多一分,彼时,恐怕也不能再让师父身处局中了。
这三个月,只当是老天成全她的一点私心。就算最后她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了。
她怕沈放不答应,立刻又补充道:“我可以保证,这三个月绝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非自保,也绝不伤人、杀人。”
沈放沉思须臾,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件事么……我想师父以后多笑一笑呀。”陆银湾噘起了嘴,“虽然徒弟我是不成器了一点,但也不要一见我就一副苦大仇深模样啊。”
陆银湾一向古灵精怪,沈放还当她要提出什么古怪刁钻的条件呢,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我何时见你苦大仇深了。”
“每时每刻。”陆银湾气哼哼道。
“以后我就是你妻子了,你不能老是摆师父架子,也不能总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每天见我要开开心心的,亲亲抱抱一天也不可少,休得糊弄我!”
沈放无奈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敢糊弄你。”
她见将沈放哄得笑出来,也不禁觉得高兴。但是心中闪过第三件事,扬起的嘴角又垂下来。
“师父,第三件事,是极要紧的,你一定要记好——你既答应了与我在一起,就绝对绝对,不能再负我了。”
“五年前,你已放弃过我一次。不论当时你对我有情还是无意,那都太痛了……我挨得过第一次,恐怕受不住第二次。”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嘴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止于唇齿。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不会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人怎么还不来?我们在这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那谈情说爱?”殷妾仇听完小喽啰的汇报,气得直跺脚,“她再不来,我们可就先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急踏的声响,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有一匹毛色雪亮的白马飞驰而来,直直朝他撞来。
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剑横执,刹那间到他身前,得亏殷妾仇眼疾手快,腾身向旁一滚,否则定要被她一剑斩首了。
饶是如此,也扑的一身泥灰,脸颊上险险添了一道血痕。
殷妾仇气得大叫,翻身上马便要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叫道:“阿仇,别追了!”他回头一看,陆银湾并沈放两人一骑,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了。
“不必追了,那是裴雪青。”陆银湾冷冷道,“她是来救杨白桑的,大约想着顺便杀一两个圣教头目。一击不中,不会再来了。”
殷妾仇又望去,果然见裴雪青背后还坐了一人,正是杨白桑。他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陆银湾无所谓地道:“反正那个杨白桑我也玩够了,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走咱们的,不必理会。”-
且说杨白桑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泥巴,忽然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裴雪青一把揪住后领,摔上马背,险些一下摔断了气。在马背上颠簸了十几里路,看出她一路南行,便猜到她是要去江浙,找雪月门的父兄去。
两日前,陆银湾特地将他叫去叮嘱过一番:“裴雪青救了你,现下只有两处去处。一是西行去峨眉救援她师门;二就是南下,去找溃逃至江南的雪月门,与她父兄汇合。”
“你藏着我给你的信。若她西行,定然经过灌县,小唐门就在那处。你到那里时,想办法找到小唐门里一个叫宋枕石的人,他很好认——桃花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左手手腕上有伤疤,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你把信交给他,他自然会去给峨眉和崆峒送信。”
“若是裴雪青带着你南下了,定然会去江浙。途径翠屏山明月湖的时候,你找到镇上一个陈记酒家,买三坛子黄酒,送给明月湖上唯一一个撑茅草船的老叟。不必和他说什么,只消把我的信压在那三几坛子黄酒底下,放他船上便是。”
“你要记得,普天之下,信只能交到这两个人手里,其余的人,一个也信不得。明白么?”
果然如陆银湾所料,裴雪青救了他之后,不敢稍待一刻。她的马是匹难得的良驹,又兼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到了明月湖一带。
江南水乡,温柔多情,还未被圣教战火殃及。又兼武林大会在即,路上走的、茶馆里坐的、湖上泛舟赏景采莲蓬的,多的是意气风发、负刀带剑的江湖子弟。
杨白桑与裴雪青相处,仍旧装成一副痴傻模样。裴雪青带他到一家客栈里住下,将他反锁在屋里,自己去寻雪月门众人落脚之处。她前脚走,杨白桑后脚就溜了出去。
他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陆银湾所说的陈记酒家。进屋去,只见屋内满座皆是赌徒浪客,或大呼小叫地掷骰子、甩筛盅,或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人声鼎沸。
杨白桑问老板打了三坛子绍兴黄酒,在柜台边等着,左右张望,忽然在一众乌合之众当中,瞧见一个腰悬青箫,臂挽拂尘的青衣道姑,笑眯眯地坐在柜台前喝米酒。
那道姑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如瀑,尽数挽在一侧。未施粉黛,宽大的道袍却更衬的身段挺秀,容色温婉。
她喝了酒,脸上也显出红晕来,拿道袍擦了擦嘴角,将拂尘斜插到后领里,朝店家道:“老板,结账哩。”江南口音,吴侬软语,直听到人心坎里去。
几个赌徒看见这么个美人,心痒难耐,嘻嘻哈哈地朝她吹口哨,抛飞眼。那道姑也不恼,拎着两坛子米酒,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也如江南的春风一般和煦温柔。
杨白桑心里想,不愧是江南之地,鱼米之乡。这般锦绣的山水,养出来的人儿都一般模样的淡雅温柔。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忆起自己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拎着酒坛子便走出客栈,将身后那一群酒客狂徒的狂言浪语、嬉笑怒骂抛在脑后。
“什么?你不认得她?你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混迹江湖,这回马脚露大了吧!”
“连她都不晓得,你还去参加个屁的武林大会!正所谓,少华三清谁为首——”
“一宵冷雨葬名花!”
第29章 江南好(一)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江南秋意软,草木摧折晚。
正是江南秋日光景,天气凉爽,微风飒飒,雾云山的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人迹稀少的古道之上缓缓驶出几辆雕梁画栋的马车来。十几个扮相干练的练家子骑着高头大马,随着马车行进。
雾云山的山路少有人走,山脚下却还有几分人烟。一个干净敞亮的食肆卧在大路边,食客往来,络绎不绝。
食肆有三五间小屋,一个开阔的院子,露天摆了十几张桌子,老板围着围裙,拖来一条条凳摆在正中,晒着微暖的日光,吹着凉风,睡得呼噜连天。老板娘穿梭在饭桌间,笑脸迎客。
近日里似是绍兴城中有什么盛会,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小小食肆里多了许多江湖人,口里说的、心里念的皆是江湖事。
有的说起此次武林大会,与会的人当中多得是武林名宿;有人却说起那已打下巴蜀,却迟迟未南下的圣教来。
“圣教几次三番侵入中原,上一次便是自巴蜀东入,自陕甘一带南侵时遭遇了挫折。这一次重整旗鼓,怕是不敢轻举妄动,誓要一击中的呐。”有人道。
“唉,不知圣教偃旗息鼓的这十几年做了什么,明明上一次入侵中原也没见这般势如破竹。这次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菩提宝典,竟这般强横起来?”
“大约是添了许多得力的走狗吧。哈,大理寸土之地,能有什么能人?圣教中得势的,许多都是中原的叛徒——吃了中原的米,饮了中原的水,学了中原的功夫,最后却倒戈相向。他们那个什么先锋官,唤作向月白狐陆银湾的,不就是认贼作父的典型?说来就叫人生气,她爹还是玉面探花陆玉书陆大侠呢,呵——呸!真是有辱门楣!”
“除她之外,不是还有一个外号半面金刚的殷妾仇么,那也是中原人,帮着外人打自家人哩。果然是勾栏里爬出来的腌臜东西,下九流的货色!”
说起这些猎奇的东西,就有人止不住好奇心,探问那半面金刚的身世。便有隐隐听过一些传闻的人自告奋勇出来解说。
“说起这个半面金刚殷妾仇,江湖传言他本不叫殷妾仇,而姓陈,是蜀中六星盟之一——奇音谷的二少谷主。年少而有奇力,能徒手劈山裂碑,曾深得巨阙门重刀大侠濮千斤赏识,想收他为传人,将一身重刀绝技传授给他。只可惜啊,拜师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这大好前程叫他自己活活给作没了。”
“娼妓之子到底是娼妓之子,就算生在高门大户,也改不了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据说他很久以前就对大哥的爱妾,自己的小嫂子动了淫念,欺那妇人无依无靠、性情柔弱,对她强取豪夺,多次奸.淫,还威逼恐吓不许她说出去。那妇人不堪其辱,几度想要自尽,却屡屡被他发现,便是连想死都死不了,好不凄惨。”
“只是小嫂子也罢了,后来他见到自己父亲新纳了妾室貌美,就又打上了自己小娘的主意。却没想到他父亲那妾室虽然柔弱,却是刚烈,被奸污后触柱自尽,才终于将他的禽兽行径公之于众。”
“丑事败露,奇音谷谷主大怒,打断了他一条腿,拿火钳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并半张脸。他母亲本是个青楼卖艺女,在奇音谷也是妾室,拼命护着他,也被火钳烫伤。母子二人当日便被赶出了家门。”
那人说到这里,大约嗓子干渴,拎起一旁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壶。旁人趁这个空当便开始议论起来。有人大骂殷妾仇是禽兽畜生、猪狗不如,有人大赞奇音谷主做得好,当年怎么没能一下烧死这个杂种,竟留他到了现在,给中原平添了这么多祸患。
讲故事的人喝完了水,歇了一歇,再度开口:“若传言止步于此,倒也只算得一桩奇谈。后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叫人胆寒的。”
“据说这殷妾仇的母亲被烫伤后,重伤难愈,险些一命呜呼。就在那时,圣教南堂堂主命教中两位神医给他母亲治了伤,他自此便投靠了圣教。他自己更名易姓,随了自己母亲姓,带人攻打奇音谷,竟将自己的父兄生擒活捉,而后……”那人想起传闻,似乎也有点不寒而栗,竟然未敢直接说下去。
“然后什么?”旁边人一叠声地催。
他只好讪讪往下说:“据说,他将自己亲爹给阉了……”
举座皆惊,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许久,才有人道:“……果真是大逆不道,怪不得常听人叫他畜生。”
“奇音谷主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便死了。殷妾仇他大哥侥幸被濮千斤濮大侠给救了出来。他大哥的妾室——也就是当年被殷妾仇几番□□的那妇人——却没能逃出魔爪,被殷妾仇掳回了自己老巢。当年,这女子在指认他的时候,提供了许多供词,以殷妾仇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不会轻易饶过她。只是到底是怎么个饶不过法儿……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他为何叫半面金刚,一是因为他天生神力,力大如金刚,二则是因为他半边脸都被烫烂了,只能躲在半片面具之下。我不曾见过他,但听见过他的人说,这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赤红头发,青面獠牙。半边脸毁了容之后,日日带着青黑色的面具,脾气暴躁无常,日日杀人泄愤。总而言之……禽兽无疑。”
那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冷不防一柄汤勺自后面敲到他脑袋上。回过头,只看见一个眯缝眼的老头冷着脸,正是刚刚睡醒的食肆老板。他一指渐落的日头:“饭钱还没付,付完赶紧走。小店不留客。”
江湖人容易招惹事端,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这家小店的规矩就是不留江湖人。是以太阳一落山,老板就开始下逐客令了。
食肆内的江湖人闻言不禁意兴阑珊,收拾了东西,稀稀拉拉地走出门去,没片刻功夫就走的一人不剩。原本热热闹闹的食肆很快冷清下来。
天边暮云翻卷,浓沉昏暗,秋风迅疾起来,一时间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瞧着便要落雨了。
正在这时,有辘辘的车轮声响起,从深深暮色中不紧不慢走出一路人马来。十几匹骏马,三辆马车,车马中有两骑离队而出,马上一红一黑两人,先往这边奔赴而来。
老板拖来门闩,正要关门落闩,忽然木门被一股大力抵住,一个红衣的少年人探头进来。
这少年长得英挺中几分秀美,但因着一张娃娃脸,瞧着颇有几分孩子气。唇红齿白,戴了小半张白银面具,只露出了一只眼睛,黑黝黝的。行事作风也孩子气的很,咋咋呼呼地:“喂,大叔,你们这儿有没有地方住啊?”
老板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一把摁了回去:“小店晚间不留客。”
殷妾仇被他一摁,摁得龇牙咧嘴的,却不死心,探进脑袋来:“大叔,我们给钱呐!这天就要下雨了,我们一行十几二十个人呢,到哪去找地方住?一人十两雪花白银,留我们住了吧!有马棚也行,让我们的马儿歇一歇。”
“小店不留客。”老板无动于衷,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摁了出来。
门外响起殷妾仇幽怨地长叹:“段兄,他不让住啊!”
殷妾仇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我们长得不太像正经人?”
段绮年:“……”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没搭理他。殷妾仇一点头:“罢了,找个看起来像正经人的过来。”
几辆马车这时也驶到了门口,殷妾仇跑回去,一掀车帘:“沈放,你快出来!”
“……”
沈放端坐在车中,闻言依旧闭目养神,八风不动。
殷妾仇道:“喂,沈放!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得饿着肚子露宿荒野了。我们饿死了事小,把陆银湾饿死了怎么办?”
沈放:“……”
沈放轻哼一声,提着袍摆钻出车来,摸过去。殷妾仇大喜过望,搓着手屁颠屁颠跟上去。
沈放敲开了门,殷妾仇见门前依旧是那个老头子,只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凶巴巴地瞧着他们。
沈放一身白衣,清湛如雪,衣冠整洁。起手向那老头一揖:“老先生……”
“砰”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沈放:“……”
殷妾仇:“……”
殷妾仇哇哇大叫,推开沈放连忙去堵门:“大叔!别这么无情啊!”将门板推得吱吱作响。
就在这时,车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皎月似的白净小脸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影儿来,声音清脆,颇为动听:“老人家,行行好,让我们住一晚吧。”
“我们正经人家,要去绍兴拜会亲戚哩。这是我丈夫,那两个是我兄弟。”
说到此处,她禁不住咳了两声,“唔……小女子有孕在身,秋夜风寒,不能露宿荒野,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叫我们到茅棚下面避一避雨就行。”
那老头狐疑地看了她两眼,陆银湾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神色凄婉,泫然欲泣。
半晌,那老头无可奈何地拉开大门:“进来吧。”
殷妾仇瞪着眼睛,好半天才扭过脖子。回头看见陆银湾冲他邪笑,口中做着口型:“看见没,老子天下第一,手到擒来。”
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一脸一言难尽:“……他娘的,就你最离谱。”
食肆大门一般都大,几辆马车都被拉了进来,拉到茅棚里去。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水顺着茅檐淌下来,化成了雨幕。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馄饨,盛好了给众人送来。一大伙人哈着气吃下,顿时觉得五内熨帖,心满意足。
那大娘发觉沈放眼神涣散,不觉轻呼一声:“诶呦,小公子,你的眼睛……”沈放摆手道:“早些年盲了。盲了许多年,不碍事的。”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坏了,当真苦命。”端过一碗馄饨塞到沈放手里,推他到车里:“快,快给你媳妇端去。你媳妇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你要好好待她哩!”
沈放闻言脸蓦地一红,讪讪应了。那大娘又笑问:“啧,媳妇长得好漂亮。躲在车里也不出来,想来已经显怀了吧。几个月啦?”
沈放手重重一抖,汤水险些洒出来:“这、这……”竭力镇定道:“四、四个月了吧……”
那大娘闻他语气,忽然变了脸色,嗔道:“你是做丈夫的,怎么连媳妇几个月了都不知道。瞧你长得倒是一副俊秀斯文模样,怎的这般不负责任?不要学那些薄情负心的浪荡子,这样漂亮的媳妇哪里去找……”絮絮叨叨将沈放狠狠训了一顿。沈放半点不敢辩驳,只得连连点头赔罪。
好不容易才被放过,沈放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汗,手忙脚乱钻进车里。一进来,就被一人从身后扯住,耳畔响起清脆又揶揄的笑。
“师父,四个月了呀……”
第30章 江南好(二)
“哎呦。”陆银湾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放一个翻腕给擒住,丢到软垫上去。沈放的手法精妙,她的屁股一点没摔痛,脸上却吃痛起来。
沈放一手稳稳端着馄饨,一手捏住她的脸颊,佯作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呢,嗯?”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有如清风徐来,听不出责怪之意。陆银湾料想他也是不会恼的,咯咯笑起来:“怎么不好意思,我要是不会说谎,咱们今晚就要睡在山里淋雨了。我是坏人,就是要骗那些又呆又心软的好人呀。”
她这话语意双关,但料想沈放是听不出来的。果然,沈放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她起来,柔声道:“好了,来吃点东西吧。”
陆银湾把手往背后一背,一扭头:“我刚才叫你摔得好痛,手也好痛。师父你喂我。”
沈放怔道:“可我看不见呀。”
“你只将馄饨舀起来,我自己吃就是了。”
“这样岂不是更麻烦,还不如你自己吃方便些。”
陆银湾毫不讲理:“师父,你早些天还说能照顾我呢,现在就忘了。我不管,你不喂我吃,我就吃了你,哼。”
沈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依言喂她。
想也知道陆银湾不会是个老实的,一会咬住勺子不松口,一会子趁他不注意在他手背上舔一下,撩拨完就跑。一碗馄饨吃的都快冷了还没吃完。偏偏陆银湾在这个时候还要挑衅他:“你就算喂我吃了,我待会也要吃了你的,要把你按住狠狠地欺负!”
唔,听听这话,如何忍得?
沈放只将空碗往旁一扔,回过头来就将陆银湾擒住,压在身下。将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捉住,往头顶一按:“好哇,今日叫你瞧瞧,到底是谁欺负谁。”一只手捉她腕子,往另一只手哈了口气,直往她颈间腋下挠去。
陆银湾见他要使出这招,大惊失色,立时便反抗起来,扭得一条毛毛虫也似,叫起来:“师父,你耍赖!你专挑人弱点下手,有失君子之风!”她抬起腿来要挣扎,转眼就被沈放用腿压得死死的。
沈放一只手四处乱挠,陆银湾眼角都笑出眼泪了,扭来扭去地躲,讨起饶来:“师父呜,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沈放翘起唇角:“哦?再不敢甚么了?”
陆银湾立刻道:“再不敢对师父不敬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要不敬也只能在心里偷偷不敬,或者暗施偷袭,绝不能光明正大地挑衅师父了!”
沈放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手摸上她脸颊,又摸上额头,假意狠狠地弹了她一指:“知道便好,下不为例。”
这一指弹得便跟挠痒痒也似,哪有半点痛,更是绝不足以叫陆银湾长记性的。她摸摸额头,笑嘻嘻道:“师父,好痛哦。”
马车里很是宽敞,沈放摸索着靠坐到窗边,一手搭在膝上,闻言不自觉笑了一下,不去理她。
陆银湾打了个滚儿,翻到沈放身边去,拿他的腿当靠垫,舒舒服服躺下,又大声道:“必须得师父亲一下才能不痛。”
沈放还是不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朝她一招手:“过来。”
陆银湾便乐颠颠地蹭了过去,扑到他怀里,仰着头瞧他,抓着他的手指点到自己额头上:“这呢,这呢。就是这里痛呢。”
沈放唇角带笑,垂着眸子缓缓抚了抚她的额发,顿了顿,轻轻撩开,倾身在她眉心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奸计得逞,脸色也红润起来,高兴道:“师父的吻就是灵丹妙药呀,随便亲一亲我就一点不痛啦。师父每天亲一亲,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了?”
沈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将背对着自己她揽过。她便懒懒地靠在他胸前,指尖一挑,将车窗帘子拉开一条缝。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老板娘正热心地招待队伍里的十几个人吃馄饨,老板仍旧一副棺材脸,一声不吭拿了件薄棉衣出来与老板娘披上。
屋檐下还坐了一个瘪了嘴的老太太,搂着重孙,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看着一棚子的人来来往往,费劲地嗑着瓜子。
潮湿的秋意丝丝缕缕飘进来,可陆银湾紧紧贴着沈放的胸膛,躲在他宽大的袖子下面,一点也不觉得冷。
“师父,你看,这一家人开个小店,日子过得多快活。你说,我们日后也能找一处这样的地方,过上这样的日子么?”
“能的。”沈放将她揽得紧了些,“一定能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这些时日,他们一行人时走时停,慢慢悠悠晃来了江南。兴许是重逢的久了,又兴许是一路上没人提起圣教与中原之间那些糟心事,沈放与陆银湾之间再不似刚重逢时那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也不似刚离开藏龙山庄时那般各怀心思、虚与委蛇。
沈放大约是默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像此前那样拘束抗拒,有时陆银湾挑逗撩拨他,他还能出其不意地回她一些惊喜。
一路行来,一个扮作书生公子,一个扮作富家小姐,倒好像真成了天造地设、浓情蜜意的一对儿。
其实只凭现在的沈放,哪里是陆银湾的对手呢?若真要动起手来,便是十个沈放也得叫她压得死死的。
只是一来沈放失却的只是内力,武功招式却半点不曾忘,陆银湾的武功大多是他传授,尤其是擒拿,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若单论拳脚功夫,陆银湾的火候还远不及他。
二来陆银湾心里清楚的很,后不后悔是一码事,痛不痛苦又是另一码事。内力全失沦为废人于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而言,都不亚于灭顶之灾,更何况是几乎登临绝顶的沈放?终其一生,他大约都……
她不想见他黯然神伤,总是有意哄他开心,所以在他面前也从不用内力。两人路上打闹时,她常常被他压制,但见他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洋洋得意,她就觉得无比高兴。
两人的相处渐渐变得活泼而让人愉悦起来,竟好似当真回到了她十四五岁,还没被逐下少华山的时候。
那时沈放也常常仗着自己功夫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欺压她。等将她欺负得狠了,一跺脚跑开,他又会傻乎乎地去采野花哄她,指天誓日:“你别气,这几招我明日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只是陆银湾却将沈放看的忒呆了些。他虽然有时有些木讷,但又不是真的傻,陆银湾如此这般皆是为了赚他开心些,他又怎会看不出?-
“师父,你说我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呀?”陆银湾倚在他身前,忽然发问。
沈放听她叫着师父,却问起孩子的事情来,实在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脑袋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我、我……”
“都四个月了,师父你还不快点决定!”陆银湾奸笑着催促。
沈放知道她在逗他,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气结道:“是啊,都四个月了,你怎的还这般上蹿下跳不老实?”又去捉她四处乱探的手,“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陆银湾咯咯地笑:“师父,那你看我像荡-妇不像?”
这可把沈放唬了一跳,用力抓住她,严厉斥道:“谁教你这般说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