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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与沈放前些日子生了些龃龉,正是十分不快的时候,增派了许多人手,愣是一步也不许他走出去。

沈放对此大为光火。母子俩偶尔说上几句话,立时便又会引起一场争吵。

田不易等人不知其中缘由,虽然心中向着沈放,但一来沈夫人说是因为家事,他们不好过多干涉,二来江湖上毒患尚未平息,他们也不想沈放再为此事忧虑。只道沈放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养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这么着,沈放又被软禁在房中十数日,除了一天三顿前来送饭的丫鬟,什么人也见不到。

他双目已盲,本就活在一片黑暗之中,分辨不清白天黑夜,此时又听不得一点人声,几乎要被逼得发疯。

没奈何沈夫人铁了心的关着他,扬言他不改口就绝不放他出去。沈放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愣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防守太严密的缘故,这期间陆银湾也不曾偷偷来找他,更是叫他坐立不安。每每又恼怒又懊丧,恨不得一掌轰开这院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有武功傍身的好处。

饶是如此,沈放也还是不曾松口,大有一副宁死不折的架势。

这一日却是稀奇,送早饭的人尚未前来,沈夫人倒是先到他屋中露了面。见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对墙而睡的模样,很是不喜,立刻叫了人来替他更衣束发。

沈放闻言只冷冷道:“母亲既不让孩儿走出这个院子,孩儿又何须做这些?”

沈夫人默然半晌,才缓缓道:“裴门主从蜀中远来少华山,想见见你。你知道见他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沈放听闻此言,登时翻身起来,神色一振。

沈夫人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不知多么不顺眼。

原来裴雪青虽然已到少华山上住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能见到沈放。这皆是因为沈夫人从中作梗,百般阻碍。

沈夫人是知道沈放的倔脾气的,情知两人一旦碰面,沈放定然会不管不顾地同裴雪青摊牌,彼时这一桩大好姻缘毁了不说,他与陆银湾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也必将天下皆知。

沈夫人是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是以她一直以各种借口稳住裴雪青,只盼能早日.逼得沈放回心转意。

孰料半个月之后,裴凤天和裴缘两人,竟也没打一声招呼就上了少华山。裴凤天是专程前来探望沈放,以谢救命之恩的。

裴雪青到底是年轻的晚辈,阅历不足,尚可糊弄一番,裴凤天却是不同。他千里迢迢从蜀中赶来,若是不许沈放出来与他们相见,怎么能不心生猜疑?

正是如此,沈夫人才不得不放沈放出门。

“你出了这道门,我便约束不到你,是以有些事情,我还得提前同你说。”沈夫人面容严肃,语气威严。

“你现在不比往日,已然武功尽废,将来作为沈家之主,要在这浩浩武林中立足,没人帮扶支持是万万不能的。雪月门是蜀中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威望和势力都不同凡响,裴雪青又是家中嫡女……若放在以前,你由着你的性子来,我也不会这般苛责于你,可现在今非昔比!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还得罪了她,惹了她不快,你们的婚事怎么办?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么?至于陆银湾的事……哼,无论是放到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是绝不能答应的!那个小贱……”

“母亲!”沈放忽然扬声打断了她,凝着眉一字一顿道,“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她。”

“您也不行。”

沈夫人心中的火气登时就冒起来:沈放虽自幼居于少华山,与她聚少离多,但对她这个母亲,向来都是百依百顺,孝敬谦恭的。不多的几次争执和顶撞,甚至出言不逊,都是为了陆银湾。真不知道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此时此刻,她显然也顾不上这些,想着得先稳住沈放,终是将火气压了下去:“放儿,你若当真不情愿这桩婚事,也罢,我们再商量。但今日你去接见裴掌门时,万不可提及此意,只当……只当是缓兵之计。你若答应了母亲,母亲这便放你出门,退婚一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可你若是不答应,那就在这里呆着吧,呆到你后悔为止!我亦绝不会同意退婚一事!你听懂了么?”

沈放这回也学得机灵了些,心中只道:“无论如何,我得先逃出这里再说。退婚一事,我寻个机会与裴师妹提一提。她瞧来便是清高之人,通情达理,定然不会逼我。待她本人都同意了退婚,母亲即便再拦着又有什么用?”

他状似思考了一番,假意迟疑了片刻,便欣然应允:“孩儿听从母亲吩咐便是。”

沈夫人长舒一口气,喜不自胜,忙命小丫鬟将沈放浑身上下打点一新,便引着他来到会客室。裴凤天、裴缘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田不易孟志广等老道也尽皆陪坐于此。

裴凤天正喝着茶,忽见沈放走进来,一身白衣胜雪,风姿卓然,立时喜笑颜开。他满心欢喜地携着他的手入座,言辞之中千恩万谢,直叫沈放都禁不住惭愧起来:“伯父这是哪儿的话,当真折煞晚辈了。”

裴凤天又询问他身体近况,与他唠起家常来。裴雪青得了消息从住处赶来,一进门便看见父兄与沈放都在此间,当真又惊又喜。

几人对坐,热络地聊了半盏茶的功夫,裴凤天瞧见自家女儿一直望着沈放,目光就没半刻离开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此处,反倒叫小年轻们不自在了,连说个体己话都不方便了。”Xxs一②

继而吩咐裴雪青道:“放儿大病初愈,你带着他出去走走吧。你们尽去聊你们的天,不用管我们的。”

裴雪青听父亲笑言中藏了几分促狭,双颊不禁微微生出红晕,妙目含嗔地瞪了裴凤天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扶沈放起身:“师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放正有此意。

他心道,雪青到底是女孩子家,脸皮薄的很,我若真当着这么多人面提起退婚一事,实在唐突,岂不是有意叫她难堪么?不妨在四下无人之时,先单独同她谈谈此事,叫她也有个准备,再行禀告裴门主。

于是他欣然起身,由着裴雪青扶着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一条落满红枫的白石阶道走下去,来到一片溪畔枫林之中。周遭枫树如霞似火,绚烂的不可方物。裴雪青笑盈盈道:“沈师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五岁时来过少华山一趟,那时候也是你带我到西峰上看的枫叶,真真是美极了。”

沈放踩着遍地红叶,便好似走在一条天然的锦毯之上,飒然一笑:“许久以前的事了,难为师妹还记得。”

沈放忽然停下了脚步,裴雪青奇道:“师哥,你怎么不走了?”

沈放沉吟片刻,正色道:“雪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雪青不禁心中微跳,嫣然笑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沈放垂下眼来:“其实是有关我们的婚约的事,其实我……”

他话音未落,便猛听得身后一道碎玉银铃般的娇俏笑声响起来,声音里满含着欢欣与雀跃:“师父!”

一听见这声音,他便好似什么也忘了,猛然扭过头来,一把接住鸟雀一般扑进自己怀中的人。那清脆悦耳的笑声立刻便近至耳畔了,变成了叮铃作响的铃铛,直钻进他的耳鼓;变成了一只小鼓槌,敲得他的心脏砰砰砰地颤起来:“师父,我好想你!”

“银湾!哎呀,你、你可真是!”足有半月不见,沈放乍一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不是叫凤眠给你带了话了么,怎得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他似是嗔怪地道。

“又不是我不想去。夫人叫人把那小院子守得好似个铁桶一般,我哪进得去嘛。要不然,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就飞到师父身边去的呀!”陆银湾搂着他脖子小声地咕叽,又撒起娇来。她眼光一瞥,忽然促狭地笑起来:“裴姐姐可还在呐!”

沈放立时松开了手,心道连道:“罪过!罪过!怎么被银湾一叫就丢了魂儿一般,只顾着高兴了,情不自禁就……竟忘了是什么场合了。把雪青晾在一边,也忒失礼的些!”

裴雪青见他二人亲昵至此,不禁又惊又疑。沈放倒是反应过来一般,立刻就松开了手,脸上颇见愧色,陆银湾却是得意地很,不愿意放开手,甚至还挑衅一般冲她挑了挑眉。裴雪青嘴上不说,心中却如擂鼓一般,隐隐觉出不对来。

沈放连哄带赶地将陆银湾打发走了,这才有些哭笑不得地上前两步。先前还有些讪然,后来神色便愈发坦然下来。

他的声音里含着歉然,但神色却极为认真:“雪青,方才叫你见笑了,但我想同你说的正是此事。”

“我知道,我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我沈放有负于你,一辈子都亏欠你,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的。我们之间的婚约,能不能……”

他这话仍旧没来及说完,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凄厉惨叫盖过。接二连三的人声在山道上慌忙地响起来,汇成了鼎沸的洪流:“来人呐!快叫人来!有人要硬闯白云观啦!”

“快,快去通报孟师叔!!”

沈放与裴雪青立时神色一肃,方才躲进林中的陆银湾也立刻探出脑袋来。裴雪青与陆银湾对视一眼,道:“好像是有人闯山。”

陆银湾道:“我听着也是。”

沈放眉头一肃:“罢了,稍后我再同你说。先去看看。”

沈放武功尽失,使不得轻功,陆银湾便一路拉着他往山道上跑。几人赶到白云观的山门处时,已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聚在此处了。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不知隶属哪一个门派,在山门口大声地叫骂着,群情激愤,气势汹汹。

陆银湾拉着沈放要绕过人群,挤进山门去,裴雪青护在一旁,尽力朝人群中望去,脸上却不禁显出惊讶的神情来:“那位……好像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他旁边站的是霹雳堂堂主雷鸣么?呀,怎得乔当家、商寨主、杨庄主、陈谷主都来了?!”

算上先来一步的雪月门,蜀中七星盟今日竟然齐聚于少华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第76章前缘尽(五)

“荒唐!”三清殿中,孟志广将道袍广袖猛地一甩,怫然不悦。

“唐门主,我白云观传承几百年,自问一心向道,向来把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当作己任。当年圣教进犯之时,玉书师弟还曾亲率武林豪杰,英勇抗敌,甚至落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你现在却来说,我白云观与圣教有所勾结!你不觉得自己所言荒谬至极么!”

孟志广与唐不初坐于厅堂上首,左手边依次坐了裴凤天、商雄飞、杨天就、雷鸣、陈启元、乔笙烟,乃是蜀中七星盟诸派掌门,右手边依次坐了刘一峰、张铁枝、李琦元、田不易并沈放,乃是白云观各位长辈。

唐不初将一支木簪扔到孟志广面前地上,掷地有声:“你说我信口雌黄,那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白云观弟子的木簪会落在尸首堆中,被我儿紧紧抓在手上?你可不要说,是有人仿制了这簪子,故意来陷害你们!”

白云观上下弟子几百人,所配道袍、木簪均是依照统一的制式做出来的。道袍倒还罢了,木簪上的紫云标记,却是独一无二且极好辨认的。孟志广面色一沉,默然不语。

“这也说不准啊。”一旁的田不易愁眉苦脸地嘀咕起来,“这云纹虽然的确是白云观常用的记认,但又不是模仿不得的,说不准就是有人想要挑拨咱们几派之间的关系呢。”

“白云观好大的排场,什么人不去挑拨武当与少林、峨眉与崆峒,却偏偏要来挑拨我们这些小门派之间的关系?是何居心?有甚好处?”唐不初不客气道。S壹贰

“可是仅凭一根簪子便说我们私通圣教,居心不轨,不也太过牵强了么?”孟志广道,“依贫道看,此事必有蹊跷。难道唐门主就不觉得令郎之死颇为离奇了些么?”

唐不初冷哼一声,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唐、雷、陈家在孽海花毒爆发之初未曾参与北上的追查,是以裴、商两派先后被花毒重创之时,他们得以偏安一隅。然则,那花毒的散布者似乎并未因此明哲保身之举而放过他们,这几家在沈放取得花毒解药之后,也接连中招。

陈家父子中毒早些,上少华山取了解药,保下了性命。唐不初之子唐逸淞和雷鸣之子雷霆却是前些时日才刚刚染上孽海花毒,无奈之下,只好备足金银,往金银谷去求药。

两人在金银谷住了一段时日,唐逸淞服了解药一枚,雷霆服了两枚,然而还未等到蛊毒彻底清除,金银老怪便离奇死在家中,孽海花毒的解药一颗也没有留下。

花毒解药必须分三次服食,服满三颗,否则还是会性命不保。这两人无法,只好调头再往少华山,指望着少华山这边还能搜罗出几颗解药来。

“我儿正是在赶往少华山的途中遇害的。据我儿曾经留宿过的客栈的小二说,那一日,有人以飞镖将一字条钉在客房门上,我儿展开字条之后喜出望外,当即与雷家贤侄率领随行子弟往客栈东南方行去。我顺着那小二口中线索,一路寻找,最后却在一处榆树林中找到了我儿的尸首!尸体隔了十几日,已经面目全非了,若非依靠他身上衣物,我简直辨认不出!雷家贤侄亦死于非命。我儿到死都不能瞑目,手中还紧紧地抓着这个簪子!”

“我检查过在场所有人的尸体,虽然都是死于剑伤,但这些人个个尸体紫胀,血液发黑,周遭草木被他们的鲜血浸染,尽皆枯萎凋零!我小唐门虽然此次栽在孽海花毒上,但到底玩毒玩了几百年,还不至于看不出他们全部身中剧毒。这毒不是旁的,正是孽海花毒!”

“孟掌门,我倒是想问问,若非与圣教勾连,又或是本就是圣教中人,如何会有这至毒之药!我着人查看了尸首上的伤痕,从其大小、深浅、角度来看,正是死于与白云观玉清七十二路剑法相类的剑招,你又作何解释!”

“这……”孟志广一时语塞。

刘张李三位老道面面相觑,还是张铁枝率先开了腔。他笼着袖子,语气颇有些生硬:“可是唐门主,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找不出具体的凶手。难不成要我白云观上下几百人为令郎陪葬么!”

刘一峰也附和道:“正是。唐门主说到现在,尽讲了些玄而又玄的离奇故

事,难道就没察觉出这其中有蹊跷么。又或者是已经发现了蹊跷,却又找不到真凶是谁,只知道我白云观好欺负,便来敲打这个冤大头?”

李琦元也道:“但凡唐门主再给些实打实的证据,我们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可现在这个样子……敝派虽然不似少林武当,是名震中原的大门派,但自认门风清正。门下弟子都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还容不得旁人任意诋毁。”

唐不初知道这三个老道士最是喜欢护短,也不与他们争口舌之利,只冷嘲道:“在下自然知道白云观门风清正,只是再怎么教导有方,也敌不过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我听说,白云观中就有一位,母亲是圣教妖女的……”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啪嚓”一声脆响,坐在最下首的沈放霍然站起,衣袖将茶盏带得跌在了地上,打了个粉粉碎。

他的神色倒还很是平静:“唐门主,有话直说,你可是觉得,是我的弟子杀害了令郎?”

“……”

唐不初捻了捻胡须,压低了声音道:“沈道长稍安勿躁……”

沈放一振衣袖:“银湾的母亲的确是圣教圣女不错,可她自幼生长在白云观,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与圣教绝无一丝牵连。她虽有时调皮了些,但自幼崇敬武林英侠,心地是极善良的。我最了解她不过,她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话虽如此,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难道就能……”

“我可以以性命担保,此事与银湾无半分干系!”

沈放皱起眉头,斩钉截铁地道:“如若唐门主不信,大可以去寻找证据,若得铁证,沈放以死谢罪也无妨。可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

沈放作为小辈,向来谦恭知礼,这话一出口,却是半点面子也没留。语气虽然平静克制,却仍旧将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唐不初脸上着实挂不住,却又碍着沈放面子,一时也不好发作,眯着眼道:“贤侄言重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非针对令徒。贤侄胸怀坦荡,霁月光风,教养出来的徒弟想必也是少年英雄,我自然也是极相信的。”

“只是……事发之地据白云观不过五六十里,我手上所有的线索亦都指向白云观,这该怎么解释?我和雷兄都已年近半百,却要忍受子嗣凋零之苦,今日若无功而返,叫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陪我们一道上山来讨公道的诸位掌门?白云观若真是问心无愧,便让唐某查上一查,又有何妨!”

他自有数十年内力傍身,这话出口,中气十足,直震得飞檐上的瓦片都颤动起来。便好似是在说,若得不到一个交代,便不会善罢甘休一般。

沈放内力全无,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得踉跄了两步,剑眉微蹙。田不易连忙过来,按他坐下。

雷鸣此时也发了话:“霹雳堂在我手中几十年,名不见经传,只仗着一点火器功夫在跻身江湖末流。可若是犬子含冤而死,我却连仇人也找不到……我这个末流掌门也不介意闹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孟志广闻言不禁皱紧了眉头,挥挥手:“罢了,罢了。有话好好说,犯得着如此么?诸位要查,查就是了。若真是我观中弟子犯下了此等滔天大罪,白云观也绝对不会姑息。”-

白云观中忽然间涌进许多别派人手,个个目光中存着敌意,一时间混乱异常。

一派纷乱中,代教掌门忽然传令下来,所有弟子立刻到三清大殿集合。其他门派的弟子却收到指令,在白云观的殿堂房舍间大肆搜查起来。

陆银湾并师兄弟们一同来到大殿之前,其他师兄弟都颇为不安,个个愁眉苦脸的。她却反倒一点也不慌乱,看见了殿中的师父,便兴冲冲地跑过去,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撒着娇道:“师父,你袖子怎么湿了?咦,茶水也打了。唉,真是笨手笨脚的,我这就去给你泡壶新的来!”

沈放失笑。对面坐着的蜀中七星盟掌门见此情景,不自觉地相互看了看。

绛株岛的乔大当家刚过不惑之年,在七派掌门之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带着夫人李秀缘坐在最下首。

绛株岛盛产美人,乔当家又是岛主,模样自不必说。留了一撇短髭

,修理得十分精致,虽已四十出头,瞧来只像是三十上下。难得的是,他夫人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与他坐在一处,丝毫不显逊色。

毓秀天成的一对璧人,又兼鹣鲽情深,恩爱有加,纵使坐在最末座,也很是引人注意。

李秀缘见此情景,不禁跟乔笙烟咬起耳朵来:“夫君,我师哥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么可怜见儿的一个小丫头,稚气尚未褪尽,还是喜欢撒娇的年纪呢,到哪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儿来!”

乔笙烟摇头笑起来:“你分明就是瞧她伶俐,心里痒痒罢了。”在桌子下暗暗握住她的手,促狭笑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此时正在大殿之上,李秀缘双颊立即绯红起来,狠狠踢了他一脚:“多大年纪了,还死不正经的!”.

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当初是谁说,只好好地将枕石和玉儿养大就够了的?现在又想我来给你生,门儿都没有!”

两人正说笑着,陆银湾提了茶壶到他们跟前来,乖巧道:“叔叔婶婶好!”见他们甚是和蔼,连忙狗腿地给他们添起茶来,殷勤备至:“叔叔婶婶近来可好?听师父说过,叔叔婶婶家还有哥哥妹妹呢,他们可好?”

李秀缘被她逗乐了:“好,他们都挺好的呢。”

陆银湾闻言眉开眼笑:“那就再好不过啦!”-

正说话间,小唐门的人已经开始对白云观弟子搜身了。白云观众弟子被推来搡去,各个敢怒而不敢言。

陆银湾虽是女孩子,却也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搜。待他们搜完,便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到沈放身边,心道:“这小唐门门主实在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我既杀人,焉能给他留下把柄?小叁早被送到少华山南百里的一个村夫家中休养,我手臂上的伤亦早已痊愈。若他早来几天我还要有所忌惮,现在都过了半个多月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管他在少华山上怎么闹,找不出凶手,早晚要滚蛋的。”

她垂着眸子,转念却又想到:“却不知他们是如何寻到了少华山,这其中关窍,一定得查个明白!”

唐不初与雷鸣查了半日,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却一无所获,不由得又焦躁起来。雷鸣脾气上来了,将桌上一应茶盏尽数挥落于地,任旁人怎么劝也不听。

他只揪着白云观几个老道士,放下狠话来:“无论如何,白云观要给我一个交代!要不然我要你们全观上下不得好死!”

刘张李三个老道士被他骂的火冒三丈,当场就与他吵了起来。那边孟志广也正与唐不初周旋。

唐不初道:“你们若不查出杀害我儿的凶手,我只好将我儿死于孽海花毒之事公诸天下。到时候,武林豪侠会如何看待白云观,哼,你们想清楚……”

孟志广连连说着好话,他都置若罔闻。

一时间,殿堂之上极为混乱。

李皖隐在人群之中,掌心尽是冷汗。程凤眠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摇头,浑身都抖起来。

忽然,他听见唐不初又开了腔,心中骤然一跳:“孟掌门既然不愿白云观落人口舌,遭人猜忌……也不是没有余地。这样,你们只将观中的点卯名册拿出来,查一查九月二十那一日,有哪些弟子不在观中。只将这些人交给我们处置,其余的人,我们便不再为难了。”

“什么叫交给你们处置?你们要怎么个处置法?难不成还要对我的弟子严刑逼供么?你算老几!”张铁枝像个斗急了眼的公鸡,指着唐不初破口大骂。

孟志广却揉着太阳穴,对一边的小弟子挥了挥手:“去,把点卯名册拿过来。”

李皖浑身登时一僵。

几个老道士还在吵嚷不休,一个细弱的声音忽从殿下传上来。李皖分开人群,白着脸一步步走上前来,举起了一只手,颤抖道:“师父、师伯,我知道是谁做的……”

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几个老道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弟子。连唐不初都安静了下来,蹙眉打量着他。

“谁?”他沉声问道。

李皖的眼珠子止不住地想往那个站在一旁的人影身上偏,却终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仰起头,抬起颤抖的手来,指了指自己,声音嘶哑。

“是我。”

第77章 第77章前缘尽(六)

“什么?阿皖你再说一遍?”田不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是我杀的。”

李皖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着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这时才有胆子看向了陆银湾,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嘴唇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那神情分明惊恐至极,却又好似在笑着,很高兴似的。

“好啊……原来是你!”

唐不初牙关作响,脸色阴沉,倏然间掠到场中,当头一掌,朝着李皖天灵盖猛地拍下。

田不易提步来救,已然是赶不及了,李皖骇得两腿酸软,一跤跌倒,紧紧地闭上了眼。

孰料,这致命的一掌却半晌没能落下来。李皖鼓足勇气,许久才睁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唐不初的手腕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钳住,离自己的天灵不到半尺距离!

唐不初自衬这一掌已用了七成力气,却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给挡住了,不由得暗自吃惊。

其实陆银湾也接的吃力,背上已然冷汗连连,她一脚将李皖踢到一边,两掌扣住唐不初手腕,顺势将其的掌力向另一边卸去。

“轰”的一声,这一掌砸在殿中石砖上,将一块石砖轰的四分五裂。

陆银湾松开双手,唐不初向后掠出一步,陆银湾上前来默默地将李皖给掺了起来。

“银湾!你……”李皖的声音都变了调,看向她的眼神异常惊慌。

陆银湾眉尖轻蹙,瞧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大师哥。你也是我命里的一道劫吧。”

她转过头来,迎着众人震惊复杂的目光,淡声道:“是我做的,与他无干。”

她此言当真是语惊四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皖几乎急的掉下泪来,抓住他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是我呀!”

“你什么你。”陆银湾没好气地看着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又是怎么杀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兵刃,杀了几个人,对方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你说呀。”

“我、我……”李皖结巴起来,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银湾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李皖的脸颊,苦笑道:“大师哥,你怎么这么傻呀。我都要被你害死了,却又没法子生你的气。”

唐不初这时亦反应过来,喝令门下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沈放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银湾!”w.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放睁大了眼睛,声音焦急,“你骗人的,为了救你师哥,是不是?你别怕,我不会让他被冤枉的,你别做傻事,别把这种往自己身上揽!听见没有!”

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哑,两手扳住陆银湾的肩膀,一个劲地摇晃。陆银湾苦笑一声:“师父,对不起呀。”

沈放一下子僵住,似乎再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的。你骗我,你又骗我,是不是……”

“还说什么废话!她都已经承认了!”唐不初一声令下,“把她拿下!”

沈放忽然狠狠一抖,回过身来展臂将李皖和陆银湾两人挡在身后,激动道:“慢着,此事疑点颇多,我要亲查!我要求武林公审!真相未明前,谁也不许动她!”

“滚开!否则我连你一并杀了!”唐不初哪里肯听他说,抽出剑刃朝着沈放当胸刺去,沈放心神大乱之下,全然忘记自己已经内力全无,两手成钩,伸手便去钳他的剑刃,却连宝剑的边儿都没摸到,就被剑刃上的剑气当胸击中,胸襟上斜着撕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

两手被划的鲜血淋漓,广袖四分五裂,唐不初又是一掌击在他胸膛上。沈放轻飘飘地斜飞了出去,又重重跌在地上。

陆银湾尖声叫道:“师父!!”却被冲上来的小唐门弟子团团围住,寸步难移。

沈放只觉得天旋地转,竟再没力气站起来。裴雪青和沈夫人焦急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裴雪青的手腕,咬紧了牙关:“雪青!雪青!拜托你,先保住她!”

一口甜腥自胸腔肺腑涌上喉头,沈放“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来,头痛欲裂,就此人事不省-

沈放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好似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浑身冷汗,喘息不定,精神恍惚。

微一动弹,忽觉出胸口剧痛难忍,心中顿时一空。

不是梦!是真的!

他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险些直接从床上跌下来,立刻被一旁的人扶住。裴雪青将他按回床上:“别乱动。”

沈放急问道:“银湾呢!”

“嘘。”裴雪青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别担心,她现在还没事。我叫我爹稳住了局面,观中几个师叔也都还在,唐、雷两位门主一时间也没法动她。”

沈放这才松下一口气。

“只是一直这么着也不是办法,眼下的情况于她而言,实在不太乐观。若是找不到能替她脱罪的证据,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更何况……”裴雪青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沈放立时激动起来:“雪青,连你也相信是她?”

裴雪青定定地望着他,幽幽道:“只有你不相信罢了。”

“……”

“其实你闭关的时候,她便下过少华山一次,一连两夜没有回来……这与金银二怪被杀的时间也是吻合的。”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根本没理由!”沈放咬牙道。

裴雪青摇了摇头:“不,她是最有理由的。杜文天被千刀万剐,几乎削成了白骨,金银老怪被逼着自食其果,服下了孽海花毒,又被一刀穿心。你觉得,凶手是为了什么?”

沈放一下子僵住,神色空茫:“为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却哑在了喉咙里。

裴雪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她,恐怕也再没有人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为你报仇了。”

“只是……错了便是错了。”-

沈放仍旧不信,坚持要去见陆银湾,裴雪青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从客房里出来。

“唐不初和雷鸣俩个当场便要取她性命,我爹爹是唐不初的结义大哥,好赖稳住了他。孟志广前辈已经答应了,明日定会给两位门主一个交代。现在怕是还在审问哩。”

两人来到大殿之前,还没进去,便听见清脆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

“我与圣教的人没什么牵扯,孽海花毒是从金银老怪的屋子里搜刮出来的,那日情况紧急,我便用上了。”

“金银老怪?你还杀了金银老怪!”孟志广睁大了眼睛,“我看你真是疯了!”

屋里传来桌椅板凳拉扯的声响,紧接着田不易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响起来:“师兄,师兄!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你还护着她!你看看她做了什么好事!”孟志广气急败坏,“她做下这事,白云观马上就要成为武林众矢之的了!”

“银湾,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田不易急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错,金银老怪是我杀的,杜文天也是我杀的。那些家伙叫我师父受尽苦楚,我只不过略施薄惩,何错之有?”

陆银湾双臂反缚,对着三清像端端正正跪着,语气坦然,一副漫不经心模样。

在座之人却都被她三言两语骇到咋舌,心道:“若连千刀万剐都只算是略施薄惩,那真正狠下手来,得是个什么样啊!”

孟志广冷冷一笑:“杜文天也就罢了,金银老怪又怎么说。你分明知道他二人手上握着许许多多中原

武林人的性命,怎可狠下手来杀了他们?你将师门推向不仁不义之境,中原武林会怎么看待我们白云观!”

“师叔此言差矣,金银老怪的确是救了许多武林英雄的性命不错,可是你们怎么不想想,他们是如何研制出解药的?”陆银湾正色道,“这毒药本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献给圣教的。他们转过头来再假惺惺地将解药赐给武林中人,不过是为了……”

她咬牙切齿:“不过是为了诓我师父送命罢了!”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大吃一惊,万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连站在门外的沈放都不禁白了脸,狠狠晃了两晃。裴雪青连忙扶住了他。

孟志广冷冷道:“胡扯八道,信口雌黄!”

“我可没说谎。这是我杀死他们当晚,他们亲口承认的。”陆银湾不紧不慢道。

“否则,你们倒是想想,为什么金银老怪既已答应了我师父救助武林中人,却迟迟不肯交待出解药的方子,只肯施舍成药?简单的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旦交出了药方子,对于中原武林来说,便没有什么价值了。到那时,无人保护他们,被他们摆了一道的圣教想取他们性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金银老怪之子便是此前在通州城无恶不作的戚崇明,死在了我师父剑下。金银老怪不甘心老来丧子,却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强.奸犯儿子报仇,他们也没这么个本事!所以只好想出这个迂回的法子,既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取我师父性命,又叫天下英雄无话可说,甚至这毒患一天不平,他们还可以一天受武林正道保护庇佑!”

“圣教杀他们不得,为我师父不平之人亦杀他们不得,他们做尽恶事,却还妄想着长命百岁,老有所终,如意算盘当真打得好响呢!此等虚伪奸猾,是非不分之人,我又有何杀不得!我只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陆银湾的眼睛里涌动着滔天的恨意,言语却是连贯顺畅,逻辑自恰,叫人挑不出漏洞来。众人细细一想,她说的倒真是有几分可信。

“就算事实如此所说,可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再杀他们又有何意义?”商雄飞拈着胡须,不禁叹道,“你只为逞一时之快,报心头大仇,岂不是叫你师父所做的牺牲都白白浪费了?”

陆银湾抬起头来看了他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住地摇头:“我早听闻商老寨主是一方豪杰,雄心虎胆,却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介匹夫,鼠目寸光!”

“你!”饶是商雄飞一向自认心胸宽广,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座其余人等更是面露不豫,只觉得这小丫头不仅心狠手辣,也还忒猖狂了些。

“我说的难道不是么。”陆银湾笑够了,便正色道,“你们只看一时蝇头小利,把这几十几百人的性命看的比天还大!不错,这些武林豪杰的性命确实可贵,可若只为了救眼前之人,却害了更多的人,又怎么说?”

商雄飞听罢不禁奇道:“留下金银老怪的性命,分明是救人,如何会害了更多的人?”

陆银湾摇了摇头:“商老前辈,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金银老怪只与我师父一人有仇,却为什么要将毒药献给圣教,荼毒整个武林?”

“若你所言为真,那就是他们不敌你师父,所以才只好迂回地复仇,拿武林群侠的性命逼迫要挟你师父。”商雄飞摸了摸下巴。

“正是如此。”陆银湾道,“那您不妨再想想,如果当真让他们利用诡计把我师父害成这样,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活在世间……又会引得多少人争相效仿?!”

商雄飞猛然倒退一步,震惊地看着端端正正跪在眼前的少女,听她一字一字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是,我师父也是。”

“你们的确侠肝义胆、菩萨心肠,可怎么不想想,这份心肠若被歹人利用了去,会酿成多大的灾祸?从今往后,那些无能鼠辈、龌龊小人再也不用怕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啦,再也不必担心战胜不了强者的刀剑啦!他们只需要拿弱者当诱饵,当挡箭牌,就能借着你们这点慈悲心肠为所欲为!就能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你们一念慈悲,不过求得一时心安,可那些弱者呢?他们受了这一次庇佑,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平安无虞了么?才不会!他们日后还会被更多歹毒又残忍的小人肆无忌惮的伤害,而这全是因为你们眼下的纵容和鼓励!”

“不说旁的,只要叫圣教看见,只凭一对年近耄耋的老头老太太,就把九关剑主沈放逼得武功尽失,九死一生,他们日后会怎么做?哈,还和武林中人斗什么?直接把屠刀架到武林之外的那些老弱妇孺颈上,中原武林不就得乖乖投降了么?”

“你们救得了这几十人、几百人的性命,可中原土地上数千万、数万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们护得住吗?!你们分明是在他们往虎口送,往火坑里推!”

“我自幼崇敬我师父,他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对的,唯独这一件……他是大错特错,根本就蠢到家了!”

陆银湾双手被紧缚在身后,却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双目通红,牙关亦咬的咯咯作响:“他根本就没想到他自己……他的命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属于我的。他怎么能……怎么能……”

“妖言惑众!都是什么狗屁道理!”唐不初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你不过就是为你自己的心狠手辣找理由罢了!”

“呵。”陆银湾原本心神激荡之下,不禁有些失态,听见唐不初开口,又收敛了心神。镇定地笑了笑:“我的确心狠手辣,可令郎也不遑多让啊。”

“不知听信了何人言语,向我讨解药。三两句话还没说,便要取我性命!当真是好讲道理!”

“解药的确是恰巧在我手上不错,可若我不是陆银湾,只是一个于此事毫无关系的女子呢?二位的公子无凭无据,只因着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张纸条子,便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取我性命,难道就算是心慈手软了么?”

“两位公子平日怕也是恣意妄为惯了吧?留在江湖里早晚要生祸端的,还不如我早早了结了他们!”

“哼,若没有我师父的牺牲,他们恐怕还活不到今日哩!竟然还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嘲讽折辱……”陆银湾牙关咬紧,双目血红,一字一字都仿佛是从心肺里和着血吐出来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般死了都是便宜!只当我师父好心喂了狗罢!”

“放肆!我杀了你!”唐不初抽出一旁腰间佩剑,刷的一剑直朝陆银湾眉心刺去,却被一旁飞来的一支通体漆黑的银尾羽箭击在剑刃之上。

长剑登时脱手,唐不初又惊又怒:“商兄,你这是何意?!”

商雄飞肃下面孔来,叹了口气:“唐贤弟,不是我有心偏袒……这孩子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啊。”

“商兄,连你也……?”唐不初惊讶道。

“逸淞和阿霆两个孩子行事若真如她所言,的确也有些欠妥当……”Xxs一②

“谁知道是不是她信口胡诌!我儿行事向来讲道理,岂是她口中狂徒?”

陆银湾是个嘴硬的,这种时候不但不知害怕,还要见缝插针地嘲讽两句。然则她尚未开口,便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殿内霎时间一肃,田不易的声音继而响起:“放儿!你……”

陆银湾身形一僵,立时住了口,一动也不动地跪在

原地,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唐不初还在对着她破口大骂,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去了。

白色的衣摆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缓缓抬起头来,颇有些可怜地看着他,方才嚣张的气焰好像在一瞬间被浇灭了。

“师父……”

她小声地叫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不禁咬了咬唇,双眸立刻升起水雾来,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沈道长,你要包庇她么?”

“沈放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唐不初冷哼一声,两眼微眯,站到沈放跟前,几乎要跟他贴上鼻尖,“沈道长,你可是亲口说过,拿性命担保她不会杀人的。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

沈放默了片刻,薄唇微启:“无话可说。”

陆银湾听见这四个字,心蓦然一沉,不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微微苦笑。

“只是……古人云:‘教不严,师之惰。’是我管教无方,才让她不分大义与私情,酿成了如此大祸。”

秋夜的清寒让沈放的声音一出口就化作了蒸腾的白汽,将细密的长睫浸染得湿润。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可否拿沈放性命相抵,给令郎赔罪,便……便饶过她这一回?”

陆银湾猛然直起腰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放背影,在座诸人也都大吃一惊。沈夫人更是当场便跳出来:“放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不初一怔,继而冷笑一声,吐出几个字来:“自然是不行的。”

“沈道长,你是武林公认的少年英雄,唐某若真的取你性命,岂不是要犯了众怒?你给我出这样的难题,是要将我往不仁不义的境地推啊。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包庇你的徒弟!”

“我还以为沈大道长多么大公无私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不是最讲公正的人么,怎么,舍不得大义灭亲?”

沈放枯立许久,无言以对。半晌,才缓缓地撩起袍摆,双膝跪于地,展开广袖,朝殿上诸人深深一拜。

“沈放本就非白璧无瑕,实则是个私欲深重的小人……”他垂着眼睛,轻喘了两声,轻声道,“厚颜求诸位前辈,网开一面,让我代她……”

“师父!你不要求人!”陆银湾忽然向前膝行几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咬牙恨道,“让他们杀了我好了,我才不想看见你这样!”

她要扑到沈放身边去,却被一旁的小唐门弟子摁住,不由得使劲地挣动起来。

“沈道长,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逼迫你的小人。哼,我唐某人可不做这种蠢事。你的大礼,我受不起,你的命,我更要不起。我只等着白云观给我一个交代,你们要怎么处置她……看着办吧!”

裴凤天瞥见裴雪青在一旁给他使眼色,顿时回过神来,上前打起圆场:“罢了,罢了。总归人已经在这里了,是死是活都跑不掉的。已经三更天了,如何处置她,不如明日再说吧。”

唐不初拂袖而去,七星盟其余几位掌门亦先后带着弟子离开,孟志广吩咐弟子将陆银湾押下去。

两个弟子上来将陆银湾带下去的时候,陆银湾挣动了两下,回过头来看了看满室烛辉下的那个背影,唇瓣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大殿之中仅剩下了白云观的几位老道。

“我怎么说的?啊,我当初怎么说的!妖孽之后,野性难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却非要把她留下来!”

孟志广黑着脸,几乎要指着沈放骂起来:“你当初不是说,她若犯下什么事,都有你一力担待么?你现在倒是告诉我,你如何担待?”

“人家都追上门来讨债了,你让我们白云观如何自处?若不杀了她,如何平息武林同道之怒?”

沈放的身形晃了一晃,却立时又稳住。刘一峰讪讪地咳了两声,去扶沈放:“贤侄,快起来吧。”

沈放却白着脸摇了摇头:“师叔,可否让我跟孟师兄单独谈谈?”

几位老道面面相觑,均是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走出去将殿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沈放与孟志广两人。

沈放抿了抿唇:“师兄,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么。”

“我没这么大本事。沈师弟不是一向无所不能么,自己想办法吧!”孟志广没好气地道。

“师兄,你是掌门,银湾她虽然有过,却也有功,不是么……”

沈放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气力:“我是她师父,理应代她受过。只要师兄能留她一命……无论多么重的罚,我都接受。”

“呵,师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代任掌门。”孟志广无可无不可地一晒,嗤道,“更何况,我要罚你做什么……”

“掌门之位,我也可以放弃。”沈放道。

“……”

孟志广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口气却波澜不惊:“沈师弟,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很想要这掌门之位似的。你明年就及冠了,当初师父指名点了你做本观掌门,我哪里敢不遵师命?”

沈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沈放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一观之长。我会自请罪责,避于后山,非令而不出……以后恐怕只能请师兄费心劳神,执掌白云观了。”

他抬起手臂,深深一揖:“只是我代银湾受罚一事……还请师兄应允。”

“……”

半晌,孟志广忽然怪笑一声:“师弟啊师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从小便自命清高,不屑于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没想到,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

沈放神情恍惚,不执一言。

孟志广背着手踱到沈放身边:“可你到底没有看清楚这事情的本质,你以为这是谁受罚的事情么?唐不初要的是陆银湾的命!”

“你习惯了与旁人讲道理,便也以为旁人行事都一般无二地讲道理的。可他唐不初凭什么敢这般不依不饶,真是因为他占理么?才不是。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唐不初才有恃无恐!”

孟志广压低了声音:“你既求我,我便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求唐不初没用,你得让七星盟中其他掌门都答应留陆银湾一命,那才有用,就譬如方才商雄飞那般……”

“就算唐不初再恨,他也不敢跟七星盟背道而驰。一个人是搅不出什么风云来的,那时候我也才方便顺水推舟……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沈放怔然半晌,喉头缓缓地滚了两滚,这才轻声吐出一个“好”字。

“我去求他们。”-

沈放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只觉得太阳穴痛得厉害,犹如针扎,胸口剑伤亦如撕裂一般,痛到麻木。

他脑中有如压着一团黑云,又昏又胀,不甚清明,只昏昏沉沉地想着,要如何去求诸位掌门,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响起:“放儿。”

他双目失明,又兼精神恍惚,竟许久没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便置若罔闻,只扶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地却又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地追来。

“你再不停下,我叫陆银湾明日必死。”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呆愣愣地转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却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沈夫人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可是我若要她活,她便也能活。”

沈放失了魂魄一般,嘴唇艰涩地开合:“当真?”

“骗你作甚。”沈夫人不禁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眉目,淡淡一笑,“只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第78章 第78章前缘尽(七)

秋日的天气有时也很不好琢磨,入了夜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丝风片,凉的刺骨。沈放坐在窗前,面对一豆灯火,听雨水拍打整片山林。

“长安沈家金玉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武林世家也不是只靠习武就能养家过活的。奇音谷、霹雳堂都有不少产业在外,与沈家在商事上常有往来。尤其是霹雳堂的火器生意,需要的硝石、精铁可不是好弄到的,雷鸣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沈夫人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清波之上的茶叶,不紧不慢道。

“死了的那个雷霆不过是雷家的一个庶子,虽然生母颇得雷堂主宠爱,但到底上不得台面。死都死了,雷家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庶子跟沈家撕破脸皮。奇音谷更没道理因为这个事跟我作对了。他们巴不得能卖我个顺水人情呢。”Xxs一②

“商老寨主似乎已经表了态了,倒是不必担心,而裴家那边么……”沈夫人轻笑一声,似有所指,“只要你不出什么岔子,自然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如此算来,已有超过半数了,这半数之中还有一个苦主,陆银湾的命不就保住了?”

“至于我要你做的事,其实也很简单。第一,你老老实实地同裴家结亲。第二,你立誓,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与她一刀两断,再不许有什么瓜葛。从今往后,人前人后,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些糊涂事!”沈夫人肃然喝道。

沈放原本还一副木然样子,听见这话忽然浑身一震,眉头压了下来:“母亲,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你还是在逼我和银湾分开。”

“我是为你好。”沈夫人冷道。

“我不需要!”沈放面色微愠,霍然站起。

“混账,你还敢顶撞我!”沈夫人也发起火来,“你到现在还看不清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么?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狐狸精、扫把星!你看看你,都被她迷惑得成了什么样子!大好的亲事也不要了,名声和前程也不要了,日日想着与她苟且,你快被她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被她毁了!”沈放咬牙道,“无需母亲操心,我自己去救她。哪怕是舍下脸面不要,挨家挨户地去求,我不信,我救不了她这一条命。”

他冷下脸来,一甩衣袖,就要离开,却听见沈夫人幽幽道。

“哼,我既有把握保她这条命,自然也能要了她的命。我能说服霹雳堂、奇音谷掌门饶过陆银湾一命,自然也能让他们揪住她不放。霹雳堂巴不得要了陆银湾的命呢。”

“你!”沈放闻言猛然回过头来。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雪月门。你现在胆敢再走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便去找裴门主,将你和陆银湾的那点事尽数告诉他。”

沈夫人冷笑道:“裴门主现在是站在你这边不错,那是因为你救过他的命,还是雪青的未婚夫,他将来的东床快婿,他自然要帮你。可如果我去告诉他,他的女婿已经铁了心要退婚,抛弃他的女儿,你觉得他会如何反应?”

“你折了雪月门的脸面,悔了裴家的婚,叫他裴家父女沦为武林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帮你么?一个抢了他女儿丈夫的狐狸精,你觉得他是会全力保下,还是会一脚踩死?”

“这……”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沈夫人嗤笑一声,“裴凤天的长子,裴雪青的大哥落了个终身残废,你晓不晓得?”

“什么,怎么会?”沈放大吃一惊。

“还不是因为陆银湾做的好事。她杀了金银老怪,孽海花毒的解药立时成了稀缺之物。裴家大公子为了救自己至交好友性命,将自己最后一枚解药匀了出去。这解药不服全了哪里能好的全,他又不似你内功深厚,终身积弱已是死里逃生的万幸。前些日子他父子二人来探望你,他便是躺在轮椅上来的。只是为了免你忧虑,才没有告诉你实情。”

沈放先是惊讶,继而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日与裴大哥谈话时便觉得他气力不足,雪青晚上谈及银湾时又是那样一种语气……”

沈夫人瞥了一眼沈放,见他面色灰败,更是得意,悠悠道:“裴缘可是裴凤天一手培养起来的掌门继承人,你觉得裴凤天心中就没有一点怨恨么……他会做什么决定,啧,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沈放呆滞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还请母亲……高

抬贵手。”

“其他几个门派,我可以帮你去游说,裴家那边,不妨就你自己去吧。这回该说什么,你总知道了吧?”

沈放木石一般僵立在原地,半晌,艰涩地道:“我知道了。”

“那好,你现在便给我立个誓吧。”

“……”

沈放嘴唇翕合数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沈放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说完,眼睛通红地抬起头来:“可以了么?”

沈夫人嗤笑一声:“你照我说的来发誓。你便说:‘我沈放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不得安宁,我母亲将寿数大折,不得善终。我若娶了她,她必毙于大婚当日;我若与她诞下儿女,必将个个早夭,无一成活。我若还对她心存哪怕一点绮念,她必受万箭穿心,刀锯鼎镬,火煎油烹,死后也要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一番话脱口而出,顺畅无比,可听进沈放耳朵里,简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瞬间双耳失聪,只余脑内嗡鸣声震颤不休。

他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睁着眼睛,半晌才缓过气来,茫然道:“母亲,你让我立这样的誓?”

“我生你养你,自然知道你那点心思。若不将誓立得重些,哪里震慑得住你。”

“……”

“你到底立不立?”沈夫人笑道,“你若不立,我也不强求的。说不得过片刻,雷、陈两家掌门就要差人来过问我的意思了呢……还是那句话,她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其实如果沈放不是这般执拗之人,沈夫人兴许都不会为他费这么大的周章。只教陆银湾死了便是,阴阳相隔最是干净。

没奈何沈放的脾气最是倔强,沈夫人是极清楚的。她情知这段情若是不能断个干干净净,就算陆银湾死了,沈放也不会娶裴雪青为妻。

以他的呆性,闹不好还真要似古时那些痴情之人一般,立碑守墓,空守余生,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人人唾骂耻笑才好。

若是如此,还不如放陆银湾一条生路。借此叫他们彻底恩断义绝,再好不过。

沈夫人见沈放僵若木石,也不着急,拿手帕擦了擦唇角,施施然起身。正巧这时有敲门声传来,有小厮在门外低声通传:“夫人,奇音谷主遣了人来,说是有些小事,请夫人示下。”

沈夫人闻言得意地一勾唇角,提步往门外走去,身后立时响起沈放嘶哑的声音:“母亲!我发誓,我发誓!”

沈夫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我说,我说……”他失魂落魄地跪下来,喘息着将方才沈夫人所说的誓言重复地念了一遍,冷汗已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缓缓淌下,将衣衫浸透。念完之后,忽然觉得遍体阴寒,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脑海中麻木刺痛,恍惚中竟似是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了。

不知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

沈夫人这才走上前来,将沈放扶起:“唉,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孩子,我只教你说几句话罢了,怎么好似要了你的命似的。你当母亲很想这般逼迫你么?母亲看着你难受,也舍不得呀。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程,泥足深陷!”

“你太年轻,从前一昧沉溺剑术武学,便以为武林当真就是世外桃源了。可江湖江湖,便是一汪浊水,跟俗世又能分的多分明?母亲逼你,是怕你糊涂。你已经失了武功,盲了双眼,再不能生生地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东西给弄丢了!你根本不知道所谓权势、门第、财富、声名这些东西,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

沈放刚刚缓过来一口气,怔怔地抬起头来:“我已经知道了,母亲。”

“我武功尽失时,便想过将来定会有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却从没想到,第一个让我尝到这滋味的,竟然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多谢母亲赐教。”-

已经过了四更天,外面仍旧黑漆漆的,只有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下着。老天爷好像在淌眼泪,哭到天荒地老也不肯停。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屋外廊檐上的灯光照了进来,晃到了陆银湾的眼。

陆银湾被缚在一张扶手椅上,手脚皆被绑的结结实实,屋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也没点。大约是真

第79章 第79章前缘尽(八)

久久的沉默,陆银湾无数次地回想,方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只是她一时幻听。

可明明白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分明提醒着她,她听见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陆银湾努力了许久,才又笑出来:“师父,你同我玩笑的吧。是因为我太叫你失望了么?你才说出这种气话来。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

“不是气话。我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沈放道。

“为什么?!”陆银湾的声音很小,语气却有些崩溃。

沈放垂眸默然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已有未婚妻了。”

“不要用这种理由搪塞我!”陆银湾咬着牙叫道,死死地盯住沈放,“你有未婚妻又不是这一天两天了!从前不在乎,现在突然就在乎了?你骗谁呢!”

“……”

“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好哇,你告诉我,告诉我一个原因!你只要能说出一个让我服气的原因来,我便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缠着你!”

“我们在一起,是乱-伦。”沈放一字字道。

陆银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为了我,可以不在乎这些么?你不是说过……”

“那是我一时糊涂。”沈放面色不变,平静道,“这些想法太过幼稚,亦有失周全,不能作数。”

“我和你在一起,一来有背伦常,二来也背弃了我与雪青的婚约,会叫我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我会声名尽毁,处处遭人指点耻笑,我从前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现在想想,恐怕做不到。”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代价太大了,我受不起。”

“……”

“更何况,论家世、门第、性情、修养,雪青与我都更般配些。你性子太过偏激,不够平和,我们哪怕能在一起一时,恐怕也不能长久一世。尤其是经此一事,也能看出来……我们不是一类人,注定了走不到一块。”

“……”

沈放听她良久无言,语气也不禁放的缓和了些:“银湾,你错把孺慕之情当做了爱情,而我也错把对你的关怀当成了爱恋。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分辨不明白,我们……我们都只是一时想岔了,其实我们之间本就没有爱情的。”

沈放还要再言,却被陆银湾嘶声打断:“这话你为什么不早些说?为什么不在你亲我、抱我,跟我花前月下、甜言蜜语的时候一并说出来?你若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只是玩玩的,都是不当真的,我的心现在也不会这么痛。”

陆银湾怔怔地望着他,语气也还算平静,可身体却在不停地发着抖,面容也有些扭曲。

“师父,你摸摸我的心呀,它现在真的很疼,可我自己够不着。”

眼泪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划过白如金纸的面颊,被绑在扶手之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极力地挣动着,她仍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好像有一把刀把它一瓣一瓣地剖开了,血全都灌进了肺里,要不然,我现在怎么喘不上气呢?”

“师父,你若是从一开始便没想着跟我一起过一辈子,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会娶我?为什么要给我许诺,给我期盼,给我希望,让我尝到那些甜头……”陆银湾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信……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若是对我失望了,就此死心也还不迟。”沈放淡道。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竟还特意来叮嘱我,哈哈……你到底是有多怕我将事情抖落出来,嗯?你怕我搅黄了你的婚事,怕我赶走了你娇滴滴的新娘子,可你就不怕我伤心,不怕我难过么?”

“当初我说要走,也不是全然开玩笑的!你若娶了裴雪青,我是真的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见你的!”陆银湾恨声道。

“随意,这都由你。”沈放淡道,“你若愿意留下,我们自然可以像以前一样,师徒和睦。可你若真是要走,我也没办法……只好依着你,放你离开。”

他此言一出,陆银湾竟半晌喘不上气来,她竭力地去呼吸,声音嘶哑:“你真的是我师父么?你真的还是我的师父么?!”

“你这般绝情,你就不怕我恨上了你,明日将一切都说出来吗?”陆银湾双眸通红,咬着牙发狠道,“你以为你做了那些事,还能清清白白么?你喜欢我的,你喜欢过我的!若我全都说出来,我若全都……”

“我会身败名裂。”沈放截断了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万劫不复。”

陆银湾猛然怔住,呆呆地望着他。

沈放叹了口气:“你若将我们的事说出来,我就当真什么都被你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银湾忽然狂笑起来:“你疯了吧?你疯了吧!现在是你在求我,求我不要把你同我乱-伦的丑事抖落出来,你为何还能这般坦然?”

“你是觉得,哪怕你背叛我、欺骗我、侮辱我,我都还会顾忌你,维护你,一丝一毫也不敢伤害你吗!”她的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这么风轻云淡,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笑着,忽然朝着沈放大叫起来,双眸圆睁,声嘶力竭,“……你到底是觉得我有多爱你,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沈放沉默片刻,只轻声道了句:“我言尽于此,多说无益。明日如何应答……你随意就好。”

他说完,竟是再不管陆银湾在身后如何痛哭狂笑,歇斯底里,转身大步离去-

沈放缓步走出屋门,撑开了带来的红纸伞,略怔了怔,便头也不回地走进瓢泼的大雨里,将所有的声音都在抛在脑后。

好像也没那么要命。

好像也没那么痛。

他摸索着走出院子,心中想着:“是呀,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哪里就真的那么要死要活了?我这不也好好的么?银湾年纪尚小,才会这般反应激烈,等过上一段时日,她自然也就会明白,这所谓情爱不过是她的错觉。我当初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母亲说的不错,这本就不是什么情

爱。只是我年轻气盛,太容易被感染煽动,银湾错把依赖倾慕当做了爱恋,我竟也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她拉扯了进去。她终究还是小孩子,不懂事,我焉能如此糊涂?我是她师父啊,我只是她的……师父啊。”

“是了,我自己得先相信,自己得相信。若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说服的了她?如何也能叫她也醒悟过来,我如何能……哈哈哈哈。”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一昧在大雨里乱走,自言自语,低声地笑,一头乌发一身白衣尽皆被乱飞的雨点打得湿透。没走几步又狠狠地跌一跤,他却也好似无知无觉,自顾自爬起来,又继续茫然地走。

走着走着,瓢泼大雨中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心下恍惚,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却在拐角处被一个疾冲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哎呦!”程凤眠摔得龇牙咧嘴,一回头看见摔倒在地的沈放,吓得狠狠打了个寒噤,浑身僵硬,“小师叔,你……”

他缓过神来,赶忙将沈放拉起来,扶到屋檐之下避雨,心有余悸地瞧着他:“小师叔,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没摔着哪吧?”

沈放还有些恍惚,闻言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常地笑道:“不妨事,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倒是你,这深更半夜的,又下这么大雨,怎么还不睡觉?”

程凤眠忽然局促起来,挠了挠脑袋,讪讪地开了口。

沈放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打算偷偷溜过来看看陆银湾。谁知还没翻进院墙,便被人捉住,乱棍打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好蔫头耷脑地往回走。

“……”

沈放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程凤眠一听,登时来了精神,“我就知道,那些事一定不是小师妹做的!”

“……”

沈放实在有些累了,不愿再与他详说,只点点头:“嗯,你快回去吧。”

“好嘞!”程凤眠兴冲冲的应了一声,“小师叔,你也快回去吧。你这个样子吓死人了。”

沈放一怔,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等等,凤眠……你说我、我怎么了么?”

“没、没什么!”程凤眠忽然有点慌乱,打哈哈道,“就是看师叔你脸色不太好,其实也没什么的,哈哈……”

沈放心中有些茫然,心道自己怎么半点没有感觉?过会儿去见母亲,总不能叫她看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来,便拉住程凤眠不放:“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儿……你说说看。”

“没有没有,我随口胡说的。”程凤眠哪敢对着沈放说大不敬的话,连连摆手。可拗不过他拉着自己不放,着实欲哭无泪。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哈哈,就是……”他搜肠刮肚许久,愣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得讪讪干笑着。

他望着沈放支吾许久,终是鼓足了勇气,慢吞吞地将自己最开始那一刹那生出的荒诞至极的念头吐露出来。

“小师叔,方才我险些以为,你刚死过一回。”-

沈放回到客院之时,浑身已经被淋得湿透。一进门,沈夫人的声音便悠悠然传过来:“同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有好好叮嘱过她,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你可得跟她说明白些,她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神仙也救不了她。”

“她什么也不会说的。”沈放道。

他一身湿衣,也不想着去换,愣愣地坐下来出神。

银湾最是胆大的,即便裴雪青在跟前,她都敢无所顾忌地和他亲昵调笑。若是不加提醒,万一她明日脾气又上来了,不慎将二人平日里说的玩笑话流露出来,难免惹得旁人怀疑。

她若是因为替恩师报仇而杀了人,功过两说,总还能得旁人一声称赞,赞她孝顺知恩。可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那些事……那就完全是令一码事了。

师徒乱-伦,罪加一等不说,裴掌门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可是母亲千算万算,却仍是没能完全了解银湾的为人。

她不仅胆子大,气性也是极大的。

依她那偏激的性子,若是知道他为了保下她的命答应了什么……定然宁死也绝不会答应。不仅不会听话,说不准还要处处反其道而行之,不顾性命也要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只有拿他……拿他自己来逼迫她,才有可能让她妥协。只有告诉她,他会因为与她相爱而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她才会守口如瓶。

沈放心道:她恨我冷酷无情也好,怨我反复无常也罢……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由着她去。是了,是了,这样最好。兴许因为这一遭,她反而便将我放下了呢?

他木石一般地呆愣了许久,抬起自己的右手来,在虚空中握了握。五指上的薄茧还在,可剑却已不在手里了。

他浑身脱力,竟是歪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夜里受了风、淋了雨,第二日一醒来,沈放的脑袋便裂开似的痛。

裴雪青来看他,见他神情萎靡,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他只茫然地发着呆。

“我已经劝过我爹了。我爹说,如果这是你的意思,他自然会全力相助。毕竟,他的命都是你救得哩。”

“唉,只是待这次过后,你好好管管她吧。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为了别人好。”

裴雪青顿了顿,轻声道:“我大哥他……”

“你大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沈放顿了顿,“我代她向你大哥赔罪。”

“……”

裴雪青听他声音有气无力,也不好再提这一茬:“这也不必。我大哥的命也是你救的,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w.

她轻叹一声,见他情绪低落,便又赶忙聊起别的事来。她说一句,沈放便应一句,既没冷场,气氛却也并不算热络。

裴雪青忽然笑盈盈问道:“对了,师哥,昨儿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当时太吵了,我就没听清。我好像听你提起婚约……婚约怎么了?”

沈放耸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身子绷得死紧,额上冷汗

如瀑,耳畔隐约地回响起来的,却是沈夫人轻声嗤笑的声音。

“知道这时候该把谁哄高兴吧?”

他僵硬半晌,竭力挤出一丝笑来:“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们的婚约……我高兴得很。”

裴雪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的了?就这么个事,你也要单拿出来说一说。幼不幼稚呀!”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半娇半嗔,想来应是高兴的。

沈放却不知被她哪一句引着了,忽然愣愣地摇起头,认真道:“我不是幼稚鬼,我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会娶你,我是真心的。我真心想让你做我的新娘子,我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我想和你看一辈子的星星月亮,住一辈子的竹庐,喝一辈子饴糖就酒。我想和你听戏,想看你听戏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还想和你散步,想把你变成一朵花。我还想买很多很多的发卡簪子送给你,想听你说你最喜欢我……”

裴雪青哪里听沈放与她说过这种话,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浑身都燥热起来。饶是如此,心中砰砰直跳却是作假不得。她垂下头,竟是有些羞涩忸怩:“师兄,你说什么呢!突然这么不正经……”

她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双眸有如乌石白玉,澄澈分明,却有两滴泪,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不禁讶道:“师兄!你……”

沈放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眼泪,怔忡地喃喃道:“实在抱歉,眼睛盲了之后,便见不得风了,一见风就容易流眼泪……对不起呀。”

裴雪青瞧他神情中竟有几分迷乱痴意,不禁暗自吃惊,大着胆子探手来摸他额头,忽然惊叫起来:“对不起谁,你这个傻子!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晚间时候,陆银湾被押到三清殿,七星盟和白云观诸人也都已经到齐。

沈放发着热,却执意要前来。裴雪青拗他不过,只好扶了他来,与他并肩坐在大殿右首。

田不易听程凤眠在他耳边咕叽,低声讶道:“当真?”

程凤眠道:“如何不真,我昨晚还碰见小师叔了呢。看守小师妹的几个外门弟子告诉我的,小师妹自小师叔离开之后,疯了一般又哭又笑,一直到天亮才停下来,喉咙都叫哑了。”

田不易一听这话,如何能不心疼。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跪在大殿正中的陆银湾。见她双手被缚,发丝散乱,瞧着颇为狼狈,可唯独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一眨不眨地看向沈放和裴雪青落座的地方,泛着奇异的光芒。

见人都到齐了,孟志广率先开了腔。先是对着陆银湾又审问了一番,将前一日还没问明白的细节尽数问了个清楚。陆银湾嘴角带着一抹笑,问什么说什么,不知多么配合。

孟志广道:“既然被杀的十几人是七星盟之人,如何处置陆银湾,便也交给七星盟的诸位掌门吧。省的到时候再有人说我白云观姑息养奸,徇私舞弊。”

几个掌门互相瞧了瞧,纷纷表了态。却没想到七位掌门之中,只有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坚持要陆银湾以命抵命,其余六人竟都赞成饶过陆银湾这一次。

唐不初大吃一惊:“雷兄,你难道不为霆儿报仇了?”

雷鸣瞥了一眼大殿右方,打了个哈哈:“仇我也想报,可不是有句古话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昨天商大哥不也说了,这小娃娃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他含含糊糊地表了态,将唐不初气得七窍生烟。又转而质问起奇音谷主陈启元和绛株岛主乔笙烟。

陈启元收了沈夫人的好处,自然做起了和事佬。然而乔笙烟竟然也没有支持唐不初,这是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

就连沈夫人也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她心道:早听闻绛株岛主的夫人李秀媛是被上任小唐门门主养大的,是唐不初青梅竹马的师妹并义妹,两人关系甚笃。怎得竟连绛株岛都不跟他一条心?

李秀缘对唐不初道:“师兄,你别生笙烟的气,这是我俩个一道决定的。”

唐不初黑着脸冷笑:“我自然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自然是跟夫家一条心,哪还记得我这个师兄?”

李秀缘无奈摇了摇头。

乔家夫妻两个走到陆银湾跟前,李秀媛俯下身来,温柔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命?”

陆银湾垂着头,抿了抿唇,并不看她的眼睛。

李秀媛缓缓道:“你的命是老二和宋家妹妹不惜代价救回来的。他们既然肯为你慷慨赴死,便是他们觉得你值得。”

“若你的性命丢在了这里,只会让人觉得惋惜。就算是死,你也该死得更有价值些。因为你的命,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我言尽于此,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李秀缘直起身来,与乔笙烟相视一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孟志广见状,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诸位掌门都已经表了态,我看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唐门主,你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唐不初气得面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得。一甩衣袖,将身边的桌案切下一角,愤然坐下,不发一言。

“好,既然唐门主也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吧。放心,纵使诸位掌门宽宏大量免了陆银湾死罪,我们白云观也必定会好好地惩处她的。”

“先记下四十戒鞭,择日行刑。往后三年,陆银湾便在少华山东峰的茅庐中禁足自省,白日里为观中弟子做浆洗缝补的活计,晚上抄经思过,没有准许不得踏出东峰一步。如此惩戒,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无人应声。

沈放手心里已全是冷汗,闻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声忽然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来。虽然嗓音已有些沙哑,但那声音仍旧十分清楚洪亮。

众人面面相觑,沈放的心脏在一瞬间又猛然悬起。

陆银湾跪立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笑道:“我还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前缘尽(九)

孟志广面露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银湾恳切道:“弟子这两日聆听诸位长辈教训,颇有感悟,自觉自己此前的诸般行径属实太过恶劣。弟子如今真心悔过,便想着合该主动坦诚错误,以求改过自新才是。”

孟志广微微有些惊讶:“你……还有什么要坦诚的?”

“有。弟子其实还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诸位师长却还未能发现。”陆银湾道。

“方才师叔问我,刺杀金银老怪的动因为何。其实除了想要为我师父报仇之外,弟子还有另一个目的,未曾言明。这心思属实龌龊了些,弟子觉得,既是求彻悟悔过,便应当坦诚以告,以求师长当头棒喝,责罚惩治。”

有一瞬,孟志广甚至不禁皱起眉来,实不知这自小鬼点子便多得很的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说。”

陆银湾笑了笑:“弟子刺杀金银老怪,其实是想顺带着害两个人,不是旁人,正是雪月门的裴门主和裴公子。”

这一句话可真似炸弹一般,将殿上诸多掌门、弟子炸了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俱是吃惊地看着她,就连唐不初都被她的话吸引得忍不住看过来。S壹贰

唯有沈放心中空了一拍。

陆银湾不紧不慢地笑道:“弟子刺杀金银老怪时,并不知裴门主已经大好,只道他父子二人体内余毒都还未清。心里便想着,杀了金银老怪既能为我师父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也能连带着叫他二人因此死于非命。所以杀完了人之后,弟子便将剩下的解药一并毁了。这不,裴门主虽然安然无恙,裴公子却是……唉。”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裴凤天神情激动,头晕目眩,扶着椅子才站了起来,颤抖地抬起手来,颤声道:“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嫉妒,我嫉妒裴姐姐。”陆银湾一字一字,语气认真又天真。

“我嫉妒她有着这么好的家世,有这般疼她爱她,能给她撑腰做主的父亲和哥哥,而我却如野草一般无人疼爱。初见时便已羡慕不已,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嫉恨来。”

“你!你!”裴凤天竟是一时激动,根本顾不上细想,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抚着胸口,“你可知我的缘儿……他被你害的好苦啊!”

裴雪青急忙跑过去扶住了他:“爹,爹!”

她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陆银湾:“你就因为这种小事,就下此毒手?”

陆银湾却哈哈大笑起来:“裴姐姐此言差矣,这怎么是小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少羡煞旁人的好东西哩!有了这么好的父亲和哥哥还不够,还要来抢我的东西,我又怎能不恼?”

裴雪青直直地盯住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一日的场景:“你……你是因为我和沈放的婚约?你对他……”

陆银湾高兴地直起身来,笑道:“姐姐真是好聪明,一猜即中。我就是喜欢我师父呀!我想要嫁给他当新娘子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喧嚣的人声如蜂鸣一般嗡嗡作响,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她说什么,她喜欢沈放?因为裴雪青是沈放的未婚妻,竟想着害死她的父亲和哥哥?”

“可他们不是师徒么,她不是沈放一手养大的么?他们若在一起了,那岂不是乱……哎呦,我的天!”

“真是没眼看,沈道长看着明明是个极正派的人,怎么教出了这么个鲜廉寡耻的徒弟?”

“依我看,这事究竟如何,还不好说呢。我听说他们师徒二人平常就同住同食,出双入对的,难保沈道长他本人就没有这个意思……”

“如今世风日下,便是师徒乱-伦,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瞧起来分明都还……”

陆银湾置身于鼎沸的人声中,岿然不动,甚至笑意盈盈,目光只遥遥地落在不远处那一抹白衣的身影上。

沈放的心在陆银湾话音出口一瞬间便空了一拍,现在又重重地落下来。心道:银湾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她也并非如他所想得那般,那么不可救药地爱着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失望、气恼,甚至觉得有些高兴。他再不必关心裴凤天、雪青和母亲会如何反应了,提心吊胆许久,此刻竟由衷地觉得无比轻松。

他想,他们一起死,一起化成蝴蝶,化成朝生夕死的蚍蜉,化成溪泉畔肩并着肩挨在一处晒太阳的小石头,不也很好么?

可他却又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

“孟师叔,你误会啦,我可从没说师父喜欢我呀。自始至终,只有我喜欢着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父,他最是坦荡端方的一个人,哪会这样乱来。”

沈放的十指猛然扣紧,不敢置信地面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脑中一片混乱。

陆银湾似是有些委屈,目光落到自己眼前的地面上来,神情既可怜又哀怨:“师父从前知道我喜欢他的事情,还狠狠地训斥了我,叫我趁早收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呢。他说,师徒乱-伦,便好似禽兽苟且,那是大大的不对的!更何况,他说他还有婚约在身,怎可做出对不起裴姐姐的事来?”

沈放一阵窒息,呆呆地面向她。

陆银湾继续道:“可惜我那时候昏了头,只觉得非他不可。他数次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训斥我,都没能教我醒悟过来,反而愈发嫉恨起了裴姐姐。最后甚至心生歹念……唉,裴姐姐,我属实对不住你呀!”

“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喜欢他呀。”

陆银湾话锋一转,又咯咯地笑起来:“我还是想嫁给他,想跟他一起做尽天下甜蜜事,想跟他亲吻、拥抱、上床哩!裴姐姐,你能让让我不能?哈哈哈哈哈!”

“够了!”孟志广面色时而青时而白,最后竟涨得通红。他气得浑身发起抖来,厉声喝道,“你这孽障还不给我住口!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些不知廉耻的话来的!白云观的脸面都要被你这妖孽丢尽了!!”

三清殿陷入了极端的混乱之中,所有人都被这惊奇的故事、惊奇的少女惊得躁动起来。诸派的弟子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甚至已经忍不住大声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沈道长怎么可能真的对徒弟动心。果然是她一厢情愿。”

“瞧着倒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般不要脸,竟说得出这种话,真是不知检点……”

“她是圣教妖女的女儿,早不就传的沸沸扬扬的了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做的尽是些禽兽不如的事。乱-伦,勾引自己的师父,啧,真叫人起鸡皮疙瘩……”一人这般说着,语气里却带了几分下流的玩味。

沈放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茫然地摇着头,忽然慌张起来,又好似是骤然醒悟过来。

银湾哪里是要把他拖下水,哪里要让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她是要,是要……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极荒谬,但又让他无法克制地心慌的念头。

她在报复他。

她换了一种方式,在报复他!

陆银湾的声音穿透纷乱的人声而来:“师父,徒儿今日终于将这一桩心事公之于众啦,好畅快!你呢,能不能最后再给徒儿一个答复?若是真的不喜欢,就让我今日,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吧。”

她笑得清脆又娇气:“从前说的,无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我都当不记得啦!我只认你今天这一句,我想再听你说一遍呀!”

沈放的心脏几乎要崩裂开。

她要逼他承认,承认他也喜欢她,为了要这个承认,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她是故意的!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似乎想朝着那个声音走去,却被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按回椅子上。沈夫人的声音中隐隐透出着极力压制的怒气,压在他的耳畔:“你还想要她活不想?”

沈放打了个寒噤,好似从大梦中骤然惊醒。

那些起伏的心潮,疼痛的心跳,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贱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污言秽语,是要陷你师父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么?你是存心想叫他难堪么!”沈夫人回过身来,一字一句皆含着无边怒意。

陆银湾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只黏在沈放身上,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又没同你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你!”

“我在问我师父话呢。”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空壳子,精

魂好似也已经随着目光已经出了窍,飞到了沈放跟前,轻声问他,“师父,你说呀,我只等你一句话呢。”

“没有甚么好说的。”

沈放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连神色都没什么波澜。他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很。

“银湾,我不是早就说过么,我们之间,没可能的。”

轻飘飘的话语入耳,眼前人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又陌生。

陆银湾也就只呆了这一瞬,立刻便回过神来。她垂下头来笑了笑,淡淡道:“好。师父,我记下了。”-

“裴兄!缘儿因为这妖女终身残疾,你难道还要留下她的命么!”唐不初忽然喝道,将沉浸在震惊和哀痛之中的裴凤天骤然唤醒。

裴凤天张大了嘴,看了看沈放,又看了看陆银湾,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唐不初又对其他几位掌门道:“这妖女不仅手段残忍,还兼心肠歹毒!勾引自己师父不说,还因为这点邪念,残害了裴家贤侄。诸位难道还要同情心泛滥,放她生路么?”

“好,好!你们都拿不定主意,我便只问沈道长,只问孟掌门,你们白云观的弟子,要怎么处置!”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默然片刻,神情似是有些疲倦,淡淡道:“唐门主觉得,要怎么处置才肯满意?”

唐不初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知道,沈放贤侄心地仁厚,十分顾念这师徒之情,宁愿自己代徒弟受过,也舍不得要她性命。可是血债总要血偿,若是一点不见血,一点不知痛,如何能叫她改过自新?”

“沈道长,你可不要再说你能担保她这种话了,眼前的事就是铁证!我儿身死事小,白云观养虎为患事大!九关剑主一身武艺纵横天下,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凶悍得紧呀,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剑尖对准了中原人的心脏,你们又该如何交代?!”

他这话一出,便是连孟志广都不禁黑下脸来。毕竟,养虎为患为祸武林的帽子,不可谓不大。

沈放将他的话揣摩了许久:“唐门主的意思……是要废了银湾的武功?”

唐不初道:“不错。此举乃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

沈放薄唇紧抿,下颌崩得铁紧,却一字不言。

“怎么,沈道长舍不得?呵,这狼崽子可真是养出感情了啊!”

孟志广沉默了许久,此时终是发了话:“陆银湾罪孽深重,心术不正,白云观的确留她不得了。”

听闻此言,反应最为激烈的竟是田不易。

他攀住孟志广的衣袖:“师兄,银湾是玉书师弟的遗孤啊,你、你总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吧!若真如此,日后到了阴间,咱们如何见玉书师弟,如何向他交代?我万万不能答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唐不初道,“田道长,又我不要她的性命,只折了她手脚,废了她武功,让她受些皮肉之苦,总不为过吧?”

“你!你真是好狠毒!”田不易气得直跺脚,却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我儿惨死这妖女之手,你怎不说这妖女心肠狠毒!”

孟志广沉着脸道:“够了,不要吵了,既然争执不下,我们便取个折中的法子罢。”

“先责鞭刑一百,再废了她的武功,将她逐出山门。如此一来,算是看在玉书师弟的面子上饶了她一命,此后便由她自生自灭,与白云观再无半点瓜葛!唐门主,你看如何?”

唐不初情知今日是拿不走陆银湾这条命了,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好见好就收:“看在孟掌门的面子上,姑且如此吧。”

孟志广急于撇清陆银湾与白云观的干系,自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逐出师门了。他又走到沈放跟前来:“沈师弟,你呢,可还有异议?”

他压低了声音,生硬道:“这已是最轻的了,总不能真叫白云观落人口舌,百年声名毁于一旦。”

沈放隐在袖中的双拳攥得死紧,僵立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

“好。”他道。

陆银湾自刚才起就一直跪坐在地上走神,好似这些人争执的事情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直到听见这个“好”字,才若有所感地略微动了动身子,哂笑一声。

孟志广走到她跟前去,问她:“陆银湾,这罚你觉得冤不冤?你服不服?”

陆银湾抬起头来对他对视,淡淡道:“我没错。”

“昨天说的,刚才说的,都是逗你们的。杀人也好,喜欢上他也罢,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认个狗屁的罪?你们爱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她无所谓地道,竟是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陆银湾,你竟死不悔改?你若不认罪,就加罚一百戒鞭!”孟志广怒道。

“随你。”陆银湾嗤笑一声,忽然转过头,神色认真道,“师父,你要亲自动手么?”

“……”-

孟志广一声令下,陆银湾便被拖了出去,甚至连反抗都没反抗。

皮鞭挥动和报数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清晰地传进大殿,传进每个人的耳鼓之中,可是始终没有陆银湾哭喊或是呼痛的声音传来。

这反常的安静让瓢泼大雨都显得诡诞起来。

终是田不易最先坐不住了,外面的人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哗”的一下推开了椅子,红着眼睛奔了出去。

许久,众人还是没有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反倒是田不易的大哭声率先穿过雨幕,远远传了过来:“湾儿,我的湾儿呀!”

“你认个错,认个错呀!认个错就不用继续挨打啦,再打下去,你要死了呀!傻孩子,师叔求你了,你倒是松个口啊!”

沈放坐在殿中,远远听见这声音传来,垂着眸子,指甲嵌进了扶手椅的木头里。

不一会儿,田不易湿淋淋地从外面跑进来,双眼通红地径直奔到沈放跟前,失魂落魄地道:“放儿,银湾她说,想让你去看看她。她最听你的话了,你……你去劝劝她吧!”

沈放的喉咙滚了两滚,沉默良久:“我不去了,我劝不了她的。”

田不易瞪大了眼睛:“放儿,你怎么这般狠心?你怎么这般绝情?无论银湾犯了什么错,她……她是为了你呀!”

“去吧。”沈夫人坐在一旁,悠哉地喝了口茶,忽然开了腔,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长长记性也好。”

她却是未曾明说,到底是让谁长长记性。

沈放额上忽得暴出几条脉络分明的青筋来,捏在扶手椅上的指节都发了白。他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也不要人牵引,跌跌撞撞地往屋外疾步而去。田不易见状连忙赶上去。

陆银湾挨了一百鞭子,已经奄奄一息。血水被倾盆的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反倒并不显得血腥可怖。鬓发均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紧紧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

她听见有脚步声踏着积水而来,缓缓地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纯白的衣角。她竭力地扭过头,余光又瞥见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挡住了落雨的天幕。

“师父,你来看我了,真好。”她轻喘着笑起来。

“师父,我多希望,你的眼睛还没有盲呀,那样你就能亲眼看见我的样子了。是不是你的眼睛不盲,就又会像原来一样心疼我了?你是不是就又会变成……变成原来的那个师父了……”

她的脸颊贴在雨水里,说起话来气息微弱,颇有些混乱。

沈放沉默片刻,轻声问她:“你知错了么?”

“什么错?”她喃喃道,“是指我杀人,还是指……我喜欢上了你。”

沈放握着伞柄的手狠狠一紧,又很快松开,哑声道:“都是错。”

“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似是自暴自弃:“因为天理不容。”

若是天理真的容得下他们,又为何要给他们这么多磨难呢?

陆银湾听罢,终是缩回了抓着他衣摆的手,垂着眼,将自己蜷缩的更紧了:“好吧,师父,那我不知错。”

“我不信这糊涂的天理,管它……管它容不容得下我呢。我只不过喜欢……喜欢一个人罢了。我没错……”

沈放亦知多说无益,一旁负责行刑的弟子这时又走上前来。

他忽然全身都痉挛起来,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疾步而去。他根本辨不清道路,只一昧地想逃开,猛然间听见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师父!”

他一个踉跄,狠狠地跌了下去,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纸伞脱了手,他在一瞬间被淋的浑身湿透。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根本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这就是当废物的滋味儿。

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的滋味儿。

丢了剑,他便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