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猎场时,小四以身涉险,加上这些年的忽视,朕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时隔几日,四皇子府终于传来崔肆归眼睛复明的消息,和锦帝思来想去,难得的良心上线,想给点崔肆归实际的好处,但又不知道该给什么。
陈贵人倚在和锦帝身边,慢条斯理地剥开水果,纤细的手指将果肉送至和锦帝嘴里。
陈贵人慢悠悠地道:“那不如直截了当点,再送多些的金银财宝去四殿下府上不就行了?”
和锦帝皱着眉,犹豫道:“可是……”
“陛下,”陈贵人用手帕擦干净手,挽上和锦帝的手臂,“臣妾真心觉得,钱财是最好的礼物了,而且四殿下自个儿不也说了,不需要什么大的职位。”
和锦帝这般犹豫,其实心里也有点私心,万一给了崔肆归实权,又特别对待的话,养出第二个崔邵祺该如何是好?
这个季节白日的御花园里,不少花都盛开着,周围鸟雀声此起彼伏。
见和锦帝一直皱眉,陈贵人便让宫女去取了琵琶来。
陈贵人接过琵琶,婉婉将双手搭在弦上,她笑吟吟地道:“陛下,臣妾为您弹奏一曲。”
……
沈原殷刚从学堂里出来,这段时间很忙,但他都还是每日进宫去教授崔文彦,这时候刚布置完课业准备出宫。
他过一会儿还约了人,时间不算充裕。
丞相府的马车今日没走往日的路线,而是往一条巷子里去,在丞相府马车驶离巷子后,隔了一会儿,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明茶楼今日的生意一样红红火火,人来人往。
门口的小二热情地吆喝着客人,茶楼里端着托盘的小二穿梭在人海中。
一楼大堂中央站着说书人,底下的客人聚精会神地听着。
明茶楼一共有三层,一二楼皆是大堂,只有三楼是封闭的包间。
马车的轮子似乎是有点问题,颤颤巍巍地停在明茶楼门口。
里面的随从率先跳下来,将主人小心地扶下来。
这人身着青衣,头上带着白色不透明的帷帽,腰身很细,上面简单地缠着月牙白的腰带,青衣简单,没有复杂的样式,加上自身自带的清冷气质,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秘仙家人,与周遭喧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二瞧见了这人,殷勤地凑过来道:“客官,里边清,大堂还是包间?”
身边的随从摆手道:“订了的。”
“好嘞。”小二止住脚步。
顺着弯曲的楼梯一路走上去,周围吵闹声接连不断。
中途青衣人似乎若有察觉,隔着帷帽抬头望向了三楼的一个包间。
随从跟着望过去,只见那间包间的窗子紧闭着,没有什么异常。
随从疑道:“公子,怎么了?”
青衣人收回目光,轻轻摇头道:“无事。”
他们约的人早早已经在包间里坐着等着了,随从推开门,接过青衣人摘下的帷帽,仔细放在一边。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来,起身欲行礼道:“沈……”
不等那人将话说完,青衣人便道:“坐。”
随从将房门关好,沉默着守在门外。
那人亲手沏了一杯茶,推至青衣人的面前,低声道:“沈大人,不知今日大人找下官有何事商议?”
茶杯还冒着热气,缓缓打着旋飘向上空。
沈原殷用两指轻轻将茶杯推远一点,而后问道:“钦天监近日观星象,是否有问题?”
“问题?”钦天监监正心里拿不准丞相的意思,迟疑着道,“应当是风调雨顺。”
沈原殷闻言抬眸,平静地看着监正。
“是么,”沈原殷轻声道,“可本官近日府上来了个半步金仙,自称有观星象、窥未来的本事。”
“那人说不日后豫州会出现地动,且会造成数名百姓丧失性命、妻离子散。”
监正额间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他紧咬着后槽牙,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原殷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道:“占星一事,难免会有疏漏,监正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监正忙着点头应是。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学艺不精,出现差错很常见,下官回去再仔细瞧瞧,但依大人所见,何时下官才能技术精进?”
“明日,”沈原殷反问道,“大人以为呢?”
明日……
监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还是道:“自然。”
“如此便好,”沈原殷露出微微笑意,只是眼中依然带着冷意,“那希望本官在明日早朝时可以听见监正的禀告了。”
“敢问大人,那位……”监正顿了一下,又道,“那位半步金仙可有窥探出豫州地动的时间?”
“就这两月之内。”
监正听后,起身躬身便出去了。
简然看着监正下楼后,正要推门进去,谁料隔壁的包厢门被推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下楼的楼梯在隔壁包厢那边,简然本以为那人会从直接下楼,不料那人却目标明确似的,直奔他这里而来。
简然“唰”的一下,飞速从开了一条缝的门里钻进去,而后马上关上门。
那人看见简然的动作一顿,又有点失笑地摇摇头,走至门前,彬彬有礼地叩了三下,道:“烦请,开个门?”
“……话又说回来,那大皇子狼子野心,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大萧民间不避讳谈及政事,只要不太过分,在茶楼里也是可以说书的。
楼下大堂的说书声从一楼席卷而来,清晰地传至包厢里。
刚巧说道紧要处,人群里爆发出声响。
就在这时候,沈原殷听见了叩门声,以及那道声音。
简然双手搭在门上,紧紧抓着,以防外面的人想要打开,他扭头望向沈原殷,想询问现在该如何做。
沈原殷眼角抽了抽,问道:“他怎么在这儿?”
简然答道:“四殿下刚从隔壁包厢里出来。”
“让他滚。”
沈原殷这时心里大概也清楚,方才在楼梯口时感觉到的那股视线,八成是来自于崔肆归。
简然将话传给崔肆归,之后他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约莫是已经离开了。
他刚松口气,下一刻却发现这口气好像有点松得太早了。
“嘎吱——”
随着窗子发出的一声声音后,窗子被从外推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握在木头上,紧接着一双长腿出现在眼前。
他速度很快地落地,又从容地关上了窗子,之后再转过身,对着沈原殷声音满含笑意地道:“沈大人。”
简然:“……”
崔肆归这一系列的动作属实太快,让他无法反应。
沈原殷冷嘲道:“四殿下一天到晚是没有正事做么?”
崔肆归指尖掐着自己的手掌心,控制住内心更疯狂的想法。
他望着沈原殷,几天不见,他的心里早就想念得快要发疯,这几天的睡梦里,都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上一世他不愿意回忆的那一天。
丞相府的守卫自那天起就严防死守,无论是哪里都守着人。
再加上崔肆归心里也明白沈原殷不想看见他,于是几天都没有再去过丞相府。
但也许是上一世失去过一次,致使他没有办法接受很长一段时间内见不到沈大人。
从有了记忆到现在没多久天,但他却除了夜里见过沈大人的那几天之外,其他时候无一例外的,夜夜都是陷入梦魇。
有时能够醒来,有时却被迫困在里面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回忆。
崔肆归仿佛不受控制般走至沈原殷的身边,贪婪地汲取着一切与沈原殷有关的东西。
这片空气里漂浮着沈原殷身上熟悉的熏香味,但桌上的茶水却有点破坏了这股味道。
崔肆归略有点嫌弃,抬手将茶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
视线黏在沈原殷的身上,从眼睛一点点下移,泪痣点在眼角,以及白皙的肤色,小而翘的鼻子,再往下是……
“啪。”
一声清脆响声响起,崔肆归只感觉到一道力扇在脸上,被打得微微偏过头,随后更近地嗅到了从沈原殷指尖处散发的香气。
沈原殷收回手,语气里不带波澜地道:“崔肆归,你是有病么?”
崔肆归回过头,舌头顶了顶上颚,伸手抓住沈原殷方才打他的那只手的指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沈原殷猝不及防地被拉过去一只手,下一刻就立马反应过来,想要把手拽回去。
崔肆归顺着沈原殷的力道松开了,在沈原殷说话之前就抢先问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原殷原本要说的话噎在喉口,冷冷道:“与你何干。”
崔肆归舔着牙齿。
那手指摸着冰凉,在现在这个天气来说本不应该。
前几日他就在沈大人那里闻见了浓烈的苦药味,这段时间沈大人又忙,估计又是没怎么顾着身体。
崔肆归心里想着这些,视线落在沈原殷收回去的手上。
沈原殷的手指细长,指尖圆润。
不知道方才的那一巴掌有没有把他的手掌打疼,或是掌心发红。
见崔肆归还盯着自己的手看,沈原殷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情绪。
他单指指向门口,寒声道:“崔肆归,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等会儿凌晨还有一更,是九号的更新,等不及的宝宝们可以先睡
第42章
滚是不可能滚出去的。
崔肆归恍若未闻,压下心中的其他想法,移开视线,不再盯着沈原殷的手看。
他道:“沈大人,我有事想跟你说说。”
沈原殷道:“不想听。”
“真有事。”
崔肆归看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方才被他推远的茶杯上。
他伸手将茶杯捞了回来,用手指粘湿后,在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
沈原殷垂眸将其看完。
崔肆归写完抬头,又道:“让他走?”
简然站在门边,和木桌子隔了一段距离,他看不到崔肆归写了什么,也没有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直到简然看见丞相转过头看向他,并说道:“你先出去。”
简然茫然:“我?”
见沈原殷就是这个意思,于是简然便推开门出去了。
此时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原殷往后靠去,拉开了一点儿和崔肆归的距离,问道:“四殿下跑这么远来明茶楼就是来堵本官说这事儿?”
桌子上的那两个用水写的字快要消失,只能看着点边缘认出来。
“豫州。”
崔肆归一顿。
“不是,”崔肆归解释道,“沈大人,我不是跟着你来这儿的,我只是刚好有事在这里办,但方才刚巧看见你了,就想来……见见你。”
沈原殷对此不做评价,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崔肆归说关于豫州的事情。
他心里大概知道崔肆归要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崔肆归道:“我记得上一世的时候,豫州是不是这段时间出过天灾,后面还引起了疫病,死了不少人?”
“是有此事,你记得具体时间?”沈原殷问道。
“具体时间记不得了,”崔肆归摇头道,“天灾防止不了,但可以先将百姓转移到其他地方,至少减轻伤亡。”
“豫州的地动不小,后面还有几次余波,若要转移百姓,必得离家很远。”沈原殷道,“在地动发生之前,你有办法劝服他们离开家乡?”
沈原殷没有说他方才才与钦天监商议了此事,只是将问题抛给了崔肆归。
“而且转移百姓需要人,你上哪去找理由向朝廷借人?”
崔肆归想过这些问题,他道:“和锦帝信玄学,随便从哪处找个人,造势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推到和锦帝面前去。”
“至于那些百姓不愿离家……”这一点崔肆归想过几个方法,但都不太稳妥。
沈原殷道:“还不等你造势完,疫病都快要发了。”
崔肆归还要说话,沈原殷打断他:“行了,刚才已经和钦天监说了,你不是眼睛尖么,钦天监监正那么大个人倒是没看见。”
崔肆归闭上嘴。
也对,他能够想到的事情,沈大人必定也能想到。
事情这下是真的说完了,但崔肆归依然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不想看不见沈大人,想着既然沈原殷没提,那他也不动。
崔肆归的视线垂在沈原殷的袖口,突然间视线范围内青衣消失不见,他顺着抬起头,却看到沈原殷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沈大人……”崔肆归也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沈原殷回头看向他,漂亮的脸蛋上紧蹙着眉,眸光里闪过冷意,道:“崔肆归,你别让我真的讨厌你。”
崔肆归空中举起的手垂落下去。
沈原殷转过头,拉开门离开了。
****
崔肆归今夜难得没有做噩梦,但却在梦里重现了一些其他的回忆。
那是上一世某一天的夜里,呼吸互相缠绵,肌肤相接。
崔肆归从梦中醒来时心神恍惚。
他靠坐着,抬手揉了一把脸,感受到了小腹下的一团火。
放下手的时候,在枕边摸到了一个硬物。
崔肆归扭过头,看向手边。
那是一枚玉佩。
他白日时从沈原殷那里偷来的玉佩。
当时他拉住沈原殷的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沈原殷袖袋里的玉佩。
崔肆归将玉佩拿起放在手心,顺着玉佩的纹路临摹着。
小腹□□难消,他闭上眼,隔了一会儿后还是将枕下的手帕拿出来。
沈大人……
……
崔肆归垂下眼,手帕已经被染上了污秽,他的呼吸有点不由自主的加快。
缓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去叫了水。
玉佩拿在手里把玩,崔肆归思索着沈原殷什么时候会发现玉佩消失不见。
青色玉佩在烛灯的照射下隐隐发光。
崔肆归看了眼窗外,此时时辰不早不晚,离早朝开始没多久了。
沈大人应该已经醒了。
“玉佩呢?”
简然将昨日里沈原殷穿的衣服都找了一遍,又去马车里翻了一次,都没有找到玉佩的踪迹。
“奇了怪了,”简然疑惑地回去,跟沈原殷说道,“都没有找到玉佩。”
沈原殷在脑中仔细回忆了昨日的路线,最终定格在明茶楼。
崔肆归拿的么?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们有过的近距离接触只有崔肆归拉着他手的时候,而他的玉佩当时换了衣服后,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是放在袖袋里的。
当他回到丞相府的时候,换完衣裳没有再佩戴玉佩,因此当时就没有发现玉佩不见了。
还是等到第二天准备去上早朝的时候才发现。
那枚玉佩是顾松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虽说父亲还在时每年都会给他送礼物,但这枚玉佩的样式他格外喜欢,因此一直戴在身边。
带了这也多年,自然是不想弄丢的。
若是崔肆归顺走了倒还好,至少后面能够拿回来,若是真不小心遗失在哪里被人捡走了,那就不好找回了。
见简然还想再去翻一遍昨日的衣裳,沈原殷道:“罢了,先不管了,现在先进宫里去。”
辰时初,早朝开始。
原先的早朝时间是在卯时,但和锦帝没有早起的习惯,于是就推迟了早朝的时间,由原来的卯时改到辰时。
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挨个禀报完后,钦天监监正抿抿唇,想起昨日回府后收到的一封信。
那封信来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前脚他刚到府门口,后脚就有一名乞丐往他马车里扔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正要砸到他,正想发怒的时候,却看见石头上绑了一张密封了的信纸。
监正突然就哑声了。
他坐在马车里将信纸拆开,匆匆看了一眼后脸色大变,而后直接揣进怀里,强装镇定地走进府里。
那上面是他利用钦天监监正的身份挪用公款、公账私用的证据。
信纸上没有落款,但他明白这信纸必然是丞相派人送来的。
监正想起昨日的事情,那封和威胁没区别的信纸。
监正一咬牙,走出行列,道:“陛下,臣有事要启奏。”
“臣今日夜观星象,发现摇光星明暗有异,且光芒偏移,位置指向豫州方向,臣经过占卜一算,豫州不日将会发生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地动。”
“只是天机神秘,臣实在看不到具体时间,只能勉强算出来是发生在近两个月。”
监正热泪盈眶,真情实意地道:“陛下,天灾不能小觑啊,得尽快安排人员去疏散豫州百姓,避免伤亡。”
朝中不乏有人信这些东西的,也有不少对于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嗤之以鼻的。
但钦天监如今地位高不是没有原因的,和锦帝痴迷这些,钦天监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果然,和锦帝一听这话便皱起眉,终于说出了今日早朝的地一句话:“结果是否有误?”
监正没有后路,他只能一口咬定:“臣不敢欺君,星象就是这般显示。”
和锦帝道:“你再将其仔细讲讲。”
监正将昨日连夜编出来的瞎话娓娓道来。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听不太懂钦天监的占卜术语。
反正总结下来就是:豫州马上面临一场天灾。
和锦帝听懂了星象古怪是因为天灾,豫州离京城挺远的,也波及不到京城来,于是紧绷着的危机感又消下去。
和锦帝慢悠悠地道:“那就安排人去豫州疏散百姓吧,谁愿意去?”
谁愿意去?
没人出来主动请缨。
百姓都不愿意背井离乡,这个工作要将豫州百姓疏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或是压根就不相信这种事可以占卜出来,觉得是无稽之谈的,更不会愿意白跑一趟豫州。
沈原殷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走出来,道:“陛下,臣愿意前往豫州,疏散百姓。”
他让钦天监监正办这件事情,本就是为了让豫州尽可能的没有伤亡出现。
如果让其他人去做这件事,又不会尽心尽力,只知道浑水摸鱼,不如自己去来的安心。
“都行,那就丞相跑一趟豫州了,”和锦帝说完,又想起天灾两个字,以及有丞相在时他的悠闲日子,忍不住提醒道,“丞相在豫州可要万般小心。”
下朝后,钦天监占卜出豫州有异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官员商贾之家。
崔肆归也从狄珲口中得知了此事。
他听说沈原殷亲自前去豫州,又想到他们二人都不清楚豫州地动的具体时间,崔肆归一下子心慌了。
他不想让沈原殷去冒险。
他在屋内里来来回回地走,突然想起他再和锦帝那里还留有一点好印象。
他起身,就想要去宫中。
刚出了门就闯上狄珲和狄钰骑着马过来。
狄珲看一眼崔肆归,心里也差不多明白崔肆归要去做什么。
他没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伸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狄钰,道:“这样,你进宫的时候,和陛下也提一嘴,让狄钰跟着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43章
从京城到豫州,大概需要十四天。
当崔肆归去宫中说明想法后,和锦帝思考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如此定下来崔肆归和狄钰一道,跟着沈原殷带上五百人去豫州。
沈原殷坐在马车里,张太医正在一旁为他把脉。
沈原殷支着头闭着眼睛,车窗微微开了一条小缝,透进来的空气勉强缓解了一些不舒服。
“大人往时都不会舟车昏晕,这次怎么就这么难受了?”简然和马夫一起坐在辕侧上,扭着头问里面情况。
他们已经出发两天了,之前沈原殷对于长途马车也会有点不适,但都没有这一次来的猛烈。
此行因于种种考虑,张太医也随行一道,刚好用上了。
张太医道:“还是那句话,用药止得住,但只用药不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也是没有用的,喝药一段时间,身体明面上是变好了,可作息一不规律,再加上过度劳累,也会再次压垮身体的。”
沈原殷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闭着眼,微张着嘴唇,轻轻来回吐气。
但仍然是聊胜于无。
“行了,”沈原殷声音低哑,又很微小,“开几副药能够缓解现在这种状况就行了,别的回京再说。”
张太医道:“是。”
官道周围没有药铺子,张太医随身携带的药材也不够用,只能在下次歇脚的时候,去就近的村庄里采购。
沈原殷说了这番话之后,就仿佛彻底丧失了力气。
太阳穴突突地跳,就像有针扎似的,胃里也不大舒服,因着这两天的不适应,本身就没有吃多少东西,马车遇到陡坡不平的路时会剧烈晃荡,让他更想打干呕,却又吐不出东西。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酸水停留在喉咙口,不上不上,让人更加难受。
沈原殷手指泛白地抓住木框,只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马车再一次颠簸,喉口的酸水仿佛要涌出来,沈原殷竭力控制住,额间都凸起青筋。
然而这股反胃感还是没有压下去,沈原殷将头偏向窗外,打了一阵干呕。
因着沈原殷实在不舒服,下次歇脚的时间很近,队伍一停下来,张太医身边就跟着几个人,一同前往最近的药铺子抓药去了。
简然将沈原殷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把木墩子取来放在空地处,又拿来软垫垫在木墩子上,才扶着沈原殷落座。
新鲜的空气直往鼻子里扑,沈原殷轻轻吐出口中浊气。
简然又拿来了从张太医药箱里薅来的薄苛,把薄苛叶子兑了水浸泡一会儿,才递给沈原殷。
沈原殷取了一片薄苛叶子,放在鼻尖下轻嗅着,才勉强缓解了一下头脑的晕眩。
又拿过薄苛水,玉指搭在水囊的皮革上,他嘴唇轻启,抿了一小口。
薄苛水中清新的味道,顺着喉结滚动而往下流去。
水流从囊中漫出,从嘴角尖滑下,流过白皙弯曲的脖颈,又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点点金光。
沈原殷放下水囊,将瓶塞堵好后,随手放在了脚边。
简然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张太医什么时候能回来,薄苛水能治一点头晕,大人如果还是觉得难受,就再多喝一点。”
“嗯。”
薄苛水治标不治本,沈原殷眼下还是很难受,不是很想说话,闭着眼睛安静待着。
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灵敏。
沈原殷听到有脚步在他周围徘徊,又听到几声刻意的咳嗽声。
简然犹犹豫豫地看着咳嗽声的方向,是崔肆归。
崔肆归记得前几日沈原殷的那句话,说不要让他真的讨厌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要让沈原殷发现崔肆归一直缠着他。
崔肆归不知道沈原殷这话当真当假,但他不敢去赌那个可能性,于是这几日都没有在沈原殷面前晃悠。
唯一出格一点的事,便是先斩后奏的混进了去豫州的队伍,而沈原殷却在临出行的前一天才知晓这事。
崔肆归一度很怕出发那日沈原殷会直接开口撵自己离开,心里万分忐忑,但万幸是,当时沈原殷只是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跟着沈原殷出发了。
这两日里,第一日的速度还是正常行驶,第二日就开始隔三差五休息一段,还见到了张太医去了沈大人在的马车上。
他担心是沈原殷身体出了问题,但又不敢直接在沈原殷面前问,因此只能找简然询问。
所以当崔肆归一见到简然看过来,便招手示意。
简然犹豫半晌,还是走过去了。
崔肆归心里有些猜测,压低了声音,问道:“沈大人头晕难受?”
简然想了想,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于是点点头道:“对,张太医刚才来看过了,现在去药铺子里抓药。”
崔肆归张口,刚想要说什么,便发觉了一道视线看向他。
是沈原殷睁开了眼,目光清冷的看着他。
因为刚才的干呕,沈原殷的眼里湿润,微微带着湿气,有几颗泪珠挂在睫毛上,楚楚动人。
崔肆归喉结上下一滚动,但很快担忧的心情又居于其上。
他抬脚欲动,却又想起沈原殷的话,止步于此,但心中担心焦急不是作假,最终,他还是服从内心,向沈原殷走过去。
简然跟着崔肆归一道。
沈原殷坐在木墩子上,而崔肆归却是站着的。
两人一上一下,差了不少。
崔肆归更近地看清了沈原殷此刻的眼睛。
怎么会有人睫毛这么长,眼睛也这么皎洁动人,还有那颗泪痣,长得真是地方。
崔肆归心想道。
而后他蹲下身,右手轻轻抚上沈原殷的后背,左手拿起简然一开始放在干净地上的剩余薄苛叶子,用手指微微碾碎,放在沈原殷的鼻前,右手一上一下的在沈原殷背上来回顺着气。
薄苛叶子被碾碎后,它的味道更加被激发出来,清冽的草木香在鼻尖弥散开来。
沈原殷蹙着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些,胸脯中那口一直吐不出去的气终于消失不见。
今日沈原殷身着一身白衣,腰间带着一根黑色腰带,上面有用白线勾勒出来的图案。
腰间有些光秃秃的,少了什么点缀。
稍微感觉到好了一点后,沈原殷才开口问道:“我的玉佩,是不是被你顺走了?”
刚打过干呕的嗓音不清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帘子。
“什么?”崔肆归无辜道,“沈大人的玉佩不见了么,我看沈大人今日腰间没佩戴玉佩,以为是想换换风格呢,原来是被人偷了,那贼人找到了么?”
沈原殷内心无语,不是很想跟他在这里做戏。
他语气敷衍道:“你不知道就算了。”
崔肆归本来还要说什么,这时张太医赶回来了,手里提着几包药,急匆匆的将要塞给简然,道:“你看着这一副药,还有一副我守着。”
崔肆归的注意力被转移,他抢走了简然手上的药包,道:“我去吧。”
捡来的干柴火被扔在地上,还有一些收集到的草木绒,用火折子将其点燃,又架了两根架子,木棍横放在架子之间,将药罐子悬挂在木棍上,底下烧着火。
木柴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这个月份守在火堆旁边属实是有一点热了。
崔肆归的脸上已经冒出点点汗珠,很快顺着流下汇聚成一小股水流,在下巴处滴落到地上。
简然没抢过熬药的活,只好蹲在沈原殷身边,心里有些郁闷。
这四殿下怎么抢他的活做呢?
简然又想到什么,问道:“大人,那玉佩呢,是在四殿下那里么,不用再确认一下么?”
沈原殷言简意赅道:“嗯。”
沈原殷对崔肆归还是有一些了解,方才见崔肆归面上的表情就已经知晓,玉佩铁定是被崔肆归顺走了。
“那就不管了吗,什么时候要回来?”
沈原殷没说话了,微微弓着身子,阖眼,进入浅眠。
等他再次醒来时,并不是自然醒,而是被简然推醒的。
而眼前托盘上放着冒着热气的药,熟悉的苦味扑面而来。
沈原殷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道:“先放在一旁,等稍微冷一点就喝。”
他问身旁的简然:“我睡了多久?”
简然回道:“没多久,约莫半个时辰。”
沈原殷扫视了周围一圈,崔肆归不见身影。
“大人是要找四殿下?”简然发现了沈原殷的视线变化,于是道:“方才大人休息的时候,四殿下去翻了下马车里薄苛的库存,之后就带着人进了山里,说要去多采一点薄苛。”
沈原殷动作一顿。
简然时刻注意着药碗的温度,说话间简然又再一次将手指贴在碗壁上。
简然道:“大人,温度差不多了,也该喝了,张太医说不能等药冰冷了才喝。”
沈原殷怕苦,打小就怕,这么多年喝下来也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和小时候一样怕苦。
但因身体不好,这一点也是从小就有的,于是从小药不离身,一路泡药罐子长大,为了应付喝药,所以总是一只手捏着鼻子喝,另一只手托着碗底。
沈原殷拿过药碗,右手已经准备好捏着鼻子,准备一口气灌完。
药液顺着食道流下去,唇齿间都漫上了难以消失的苦味。
突然耳边传来声音:
“沈大人,吃糖么?”——
作者有话说:怎么会有蠢人忘了点发表时间啊[托腮]
第44章
崔肆归手上拿着一个布袋子,从草丛里钻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走到沈原殷的面前,再次问道:“要么?”
糖静静地躺在崔肆归的手掌心里。
沈原殷视线垂落,崔肆归伸出的手的指根和指腹处都有明显的茧子,那是他这么长时间训练出来的。
装满了薄苛的布袋子被崔肆归交给简然,沈原殷没有理会送到他面前的那颗糖,用眼神示意简然将人撵走。
崔肆归一挑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旁放药的托盘还没有撤走,崔肆归往上一抛,“哒”一声响后,那颗糖稳稳地落在了托盘上。
不等被撵,崔肆归便自觉转身离开了。
“大人,”简然问道,“玉佩怎么办,万一真不是四殿下拿的呢?”
“休息时间够久了,通知下去出发吧。”
沈原殷没回答那个问题,能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说他看崔肆归的那个装作无辜的表情时就懂了?
还是说直觉?
沈原殷选择避而不谈,独自上了马车。
简然留在原地,下人正要收走托盘,他张嘴叫住:“哎等等……”
下人疑惑地看着简然。
简然想了一会儿,还是拿走了那颗糖,才摆手让下人收拾。
另一边崔肆归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远后,脸上的笑意消失,眼神变得偏执,不复方才的笑容。
沈大人没有接过糖只是一件小事,也很正常。
崔肆归在心底对自己说。
很正常的一件小事。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受?
为什么不接他的糖,为什么?
他几乎是近乎执拗地想。
他不想再看见沈原殷对他冷脸相待,不想沈原殷习惯性的忽视他。
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
尽管有了治头晕的药和薄苛水,沈原殷这一路下来也只能说是稍微缓解了不舒服,但依然很难受。
一路摇摇晃晃,在一日的申时末,他们终于到了豫州的府城门口。
豫州知府早知道京城会来人,也知道京城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知府心里虽然觉得钦天监观星象后说豫州会出地动这一事很离谱,但上面命令就是这么说的,他也没有办法,只能遵守。
在被通报队伍离府城只剩下五公里的时候,知府便去城门守着了。
城门已经打开,专门辟了一条道来迎接丞相等人。
周围的百姓自然是认识知府的,不由得好奇知府守在城门门口是在等着哪位大人,一时间城门外叽叽喳喳不停歇。
队伍行驶进了知府眼中,其中一辆马车直直掠过知府身侧往城内而去。
知府被惊了一跳,而后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勒紧马绳后翻身下马,看面貌不是京中那位丞相,知府琢磨着,豫州离京城不近,他也没在京城待过多长时间,的确不认识此人。
这人的长相和穿着都很贵气,知府猜测着,许是那位一同而来的四殿下。
崔肆归牵着马绳走到知府面前,道:“知府大人,劳烦带路去驿站。”
知府问道:“方才那辆马车是?”
崔肆归道:“丞相身体报恙,就先去城里寻个地方休息着,由本王先与府衙交接。”
果然是那位四殿下,知府笑着道:“好,请随下官而来。”
马车行至城中,停在一处人少的茶楼处。
简然扶沈原殷下了马车,寻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小二走上前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简然道:“一壶白茶。”
沈原殷的面色发白,他微微靠在椅背,窗外是嘈杂的人声,街上有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小贩,以及嬉闹的孩童声和大人的训斥声。
沈原殷一想到回程还要继续坐马车就头疼,要不是他身体支撑不了骑行十四天,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去坐马车的。
小二动作很快,一壶白茶就被呈上来。
简然倒了一杯茶递至沈原殷面前,白茶的味道清香淡雅,还未曾入口就已经闻到那股香气。
沈原殷缓了一会儿,才抬手抿了一小口茶。
白茶清香中带着隐秘的淡雅花香,不苦不涩,别有韵味。
沈原殷心里想着豫州的事情。
关于豫州地动一事的时间上他记得并不是很清楚,但地点有较为精确的印象。
上一世发生在豫州的地动很强烈,整个豫州都有震感。
豫州是在六月上中旬时发生的地动,受灾最严重的具体地址是在豫州府城下面靠山的几座县城,那几座县城的县名分别叫李子县、张家县以及泗溪县。
它们背靠一座山,上一世是一日傍晚时发生的地动。
那个时间点,人们刚吃完了饭,都是清醒的,但那次地动十分剧烈,大地上直接撕裂出了好几道口子,山体摇晃,落了不少石头下来。
不少百姓都落入了地面裂缝中不见尸首,或是被巨石砸中当场丧命,那些在房里没跑出来的,反倒是没有危及生命,只是被压着了肢体。
但问题是,伴随着地动的结束,乌云飘过来了,黑云层层笼罩在几座县城上方,几声惊雷过后,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因为地动而导致了山体结构不稳,加上暴雨,一个多时辰之后,便造成了泥石流。
当泥石流滚滚而下,被压在房子下面的人跑不掉,便失去生命。
再加上那天夜里几次余震,也造成了不少百姓伤亡。
豫州那时的温度很高,伤患很多,官府人员调理不过来,导致尸体没有办法及时被挖出清理。
高温加速了尸体腐败,蚊虫肆掠,老鼠遍地都是,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但连续的天灾致使人们反应不及,等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疫病已经发了。
发生在豫州的那场疫病,快要赶上沈原殷小时候记忆中的那一场疫病的严重程度了。
发热、呕吐、起疹子,以及皮肤溃烂。
百姓本就因为地动而家破人亡,疫病又以让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席卷而来。
那段时间,豫州每天都要抬出好多具尸体。
如今豫州天气已经升温,沈原殷记得地动是发生在六月上中旬,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留给他去疏散百姓的时间不多了。
从二楼窗子可以看见下面的马车,旁边来了一个侍卫,等候在茶楼门口,那是大部队已经安顿好了之后被派出来接他的人。
沈原殷放下茶杯,从马车下来之后有这么久了,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头痛得那么严重。
他道:“走吧。”
从茶楼去往驿站的距离不近,但城中的路马车走不快,道路比起官道来说也并不坎坷,因此还是选择了马车去驿站。
知府在驿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见上一面丞相,于是留在驿站没有离开。
沈原殷刚踏入驿站大堂,知府就唰地站起来,带着笑容迎上去,道:“丞相大人。”
沈原殷没停留,他从侍卫口中得知自己房间在三楼,便依然顺着楼梯往上。
知府有话想问,只能跟着,问道:“不知大人什么时候启程去那几个县,方才听四皇子的意思是要从府衙调些人去,大概需要多少人,下臣好去清点一下人数,做下准备。”
“明日出发,”沈原殷终于斜了知府一眼,“一百人,今晚之前见着人。”
“哎,行,那下臣就先走了。”
豫州知府年纪挺轻,约莫快三十岁,二十四岁那年考取了功名,之后被调任到豫州来。
调来的卷宗和一些调查证明,此人并不是那贪污腐败之流,今日的态度不甚积极,可能只是因为知府不相信预知一说。
这人能用。
沈原殷心想。
至少是踏踏实实在这个岗位上待着,认真做了事的。
他记得上一世的时候,卷宗里提起过豫州知府亲自下去救人,还差点因为余震波及自身性命。
沈原殷进了房间,思索了一小会儿,差人去叫来了崔肆归和狄钰。
简然取来了豫州的地图,将其铺在桌面上。
崔肆归和狄钰很快就来了,推开门后沈原殷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俩坐下。
沈原殷指着地图,道:“李子县、张家县以及泗溪县三处地方之中,李子县的人口最多,也最密集,张家县的二三楼建筑较多,泗溪县占地广,人口分布很散。”
狄钰道:“也就是说,李子县人口多,疏散起来麻烦,张家县的高楼在地动时会发生坍塌,压倒更多的百姓,而泗溪县地广不容易疏散人口。”
狄钰没有提及关于钦天监说的话是否真实可靠相关的问题,狄珲让她跟来,是为了让她长点这方面的知识,多和沈原殷学学。
事实上,朝中不少人都觉得钦天监监正是脑袋出问题不清醒了,才能说出那番话,更离谱的是,丞相竟然还信了,并且要亲自带队去豫州。
除去朝中几个对玄学一事深信不疑的,其他朝臣都欲言又止。
沈原殷道:“问题最大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应该怎样劝说这些百姓离开他们的家乡,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未来不久会有天灾出现。”
“土地房屋是他们的生存根基,而且许多房子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离开了房屋,就意味着离开了安稳,”崔肆归摇头,“就算许多百姓也都相信玄学,但他们相信的只是如同鬼神之说,像星象预知未来,他们不会理解的。”
沈原殷指着一处,道:“我认为明日我们可以先去这里,泗溪县。”
“泗溪县地处广阔且村庄之间分散很开,人口也很少,可以先去试一试,观察这些人的反应,之后再做决定。”
“地处广阔,消息也传的慢,不会让其他县的人被引起警惕心。”
沈原殷蹙眉道:“但是直接说的话,信任度不高,如果以朝廷施压强制他们搬离家乡,反而会更加激怒他们,说不定一个两个会直接赖着不走。”
该怎么说,是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
狄钰眼睛扫了扫另外两人,心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主意,犹豫着道:“要不然……”——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45章
“先在豫州那三个县上人为制造一些异象,比如动物成群搬迁、家畜躁动以及井水冒泡诸如此类的,再散布一些山体异常响动等的谣言出去,给他们在心理上增加一些暗示。”
狄钰这样说道:“等谣言发酵几天之后,再派人去劝说,可能成功率会比较大。”
狄钰说完,便看向沈原殷。
沈原殷思索着,暂时没有说话。
狄钰的想法与他有一些重合之处,但也有不足之处。
沈原殷道:“只是这样还不够,百姓里面也总有人不信这些。”
“今天晚上就先安排一些人,按照狄钰的想法在豫州各地都弄出一些动静,明日清晨让人开始在人群中散布天地异象的消息,尤其是在我们要去的泗溪县,必须让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明日午后我们少带一些人直接去泗溪县,以路过借宿为由,打探当地人的态度。”
“再让谣言传播个三四天,最后知府那边出具官府文书,就说钦天监观测到星象异常,李子县等三个县不日后会发生地动,豫州其他地方也会受到一些大小不等的波及,让他们尽快搬离到官府开辟出的安全地带,再加上个条件,百姓在规定时间搬离的,可以每户去官府取得碎银二两,且在安全地带可领取一定量的粮食。”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沈原殷就已经拿到了从豫州放粮以及周边接济的旨意,至于碎银,豫州府衙里的银子暂时还不能动,要留来灾后用,只能先把百姓名字记录下,之后再调银子过来。
狄钰听后问道:“不差钱的乡绅若是不愿意该如何?”
沈原殷道:“由不得他们,乡绅不愿直接强制搬离。”
****
夜幕四合。
月亮高悬在夜空中,四周已经归于寂静,农家人早已歇息,村落只剩下蝉虫的鸣叫声。
伏于地上的狗耷拉着耳朵,身子一上一下起伏,后院的畜牲也已经安眠,老牛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尾巴。
平静在突然间被猛然打破。
鸟群扑腾着翅膀从林中飞起,在空中不停地打着旋,伴随着鸟群受惊的叫声。
老狗懒懒地睁开眼,没发现周围有外人进入院中,很快又闭上眼继续睡觉。
一根羽毛自空中落下,恰巧停在老狗的鼻尖上,惊得老狗跳起来,发出了吼叫。
“汪,汪汪!”
院里浅眠着的主人终于被狗叫声惊醒,打着灯笼走出东厢房,抬起头发现了鸟群的异常,农人安抚性地拍拍老狗的脑袋,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
农人打着哈欠正准备回房,却突然听见了后院传来的异响。
担心是有贼人趁着夜黑风高来偷家畜,农人连忙从角落抄起铁铲,就往后院而去。
走至后院,没看见有人影,却发现牛和鸡鸭都很暴躁,不停在圈里走来走去。
“奇了怪了。”农人喃喃道。
隔壁也传来狗叫声,这个村庄不大,农人很明显地听见了整个村子四面八方地传来狗叫。
几道黑影轻巧地落在了村子外,听见村子里的动静后,才继续赶往下一个地方。
……
“昨晚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家那条狗半夜里叫个不停,起来后去看看,才出门呢,就听见到处都是狗叫声。”
“不仅如此呢,后院那些家畜动静也大,哪有半夜里鸡叫的呀!”
“昨夜里鸟群也是,一直盘旋在空中哟。”
“我今早去井边打水,你们猜怎么着,村子西边那口井竟然莫名其妙就干涸了,我还绕道去了东边的小溪边打的水呢。”
“卖糖果咯——糖果咯!”
杂货郎推着驴车进了这个村子,卖力吆喝着。
在家门口围着一起织衣服的妇人们闻言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回屋拿上几枚铜钱,就要去追杂货郎。
杂货郎收着钱,路过时也听见了妇人们的八卦,他插嘴道:“今日我跑了几个村子了,都这么说,什么畜牲都奇怪得很嘞,我从镇里过来的,镇上人都说是有灾难前的预警,毕竟动物有灵嘛。”
“灾难?”
妇人们抓住了这个词,问道:“什么灾难?”
卖货郎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村长午后去看了突然干涸的井,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又转身回了家里。
恰巧家里在镇上务工的大儿子回来,神色慌张地道:“爹,镇上说天降异象,是有大灾,都快传疯了。”
父子俩就着这事说了几句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他们村子里可没有养马的,村长止住嘴,走出去看。
那些马匹停在他家门口,一名看起来就温文儒雅的公子走上前,从兜里拿出钱袋,递到村长手里。
他温声道:“老伯,我们是四处漫游的,队伍里有人染病了,途径此处想要借宿一宿,可否行个方便?”
村长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推了回去,道:“自然是方便的,这钱就不必了,公子请吧。”
“叨扰了。”
村长将人请进屋内,一看就知这公子是领头的,便问道:“公子贵姓?”
“鄙人姓沈。”
村长给他们倒了水,道:“屋舍简陋,沈公子见谅了,不知是哪位小友染病了,先将人安置到屋内吧,不然见了风可不好。”
被迫装病的崔肆归举起手,临出发前本来还在定染病的人是谁,谁知直接被沈原殷指派了他,还差人去街上买了白粉,在他脸上扑了许多,才更像有病气的样子。
被白粉掩盖的脸颊和嘴唇毫不露馅,没有一丁点血色,看上去的确像染病。
村长将人带进西厢房,道:“这房间虽无人居住,但每日都有打扫,是干净的,公子安心歇息着。”
沈原殷单手拿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见到村长出来,他像是聊天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们今日走来时遇到了不少去镇上的人,他们嘴里好像都在讨论什么预警之类的,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叹气道:“其实我们也不清楚,就是动物和平常很不一样,脾气暴躁,行为举止反常,老人都说动物有灵,在天灾之前,动物们都是能够感受到的,这传言倒也不像是空穴来风,谁知道呢?”
沈原殷问道:“那若真是天灾即将来临,你们会考虑搬离这里去往其他地方吗么?”
“这倒是两难,不搬吧,命就可丧在这了,”村长也说不清楚,“若是搬走,可我们从小在此地长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上感情了,哪那么容易为了一些未来说不定的事说走就走。”
沈原殷点头不语。
村长儿子插话道:“大家都这么传,说是动物给人们的预警,总不能为了那一亩三分地丧命吧。”
村长斥责般看了眼大儿子。
村长倒是没多在意昨夜的古怪,他道:“那沈公子你们先落脚歇息着,一个厢房住不下你们这么多人,我去找左右邻居再要几间空房。”
沈原殷道:“麻烦了。”
“没事,我家里的农事还没做完,我就先去忙了。”
村长出去时顺手把大儿子也拉出去了,道:“正好你也回来了,过来帮忙做事。”
两人才刚出门不久,便听见前方传来人们的尖叫声。
沈原殷立在门前,也看向尖叫的地方。
一道黑影自空中落下,猛猛地砸在地上。
“是鸮!”
一只鸮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它的骨头被跌断,别扭的蜷缩在地上。
“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鸮出没?”
“就是说啊,这东西怪喜欢昼伏夜出的,如今大白天的怎么就出来了,还莫名其妙的摔死了……”
“真晦气!”
沈原殷身边的一个侍卫也凑到人群里去,道:“这鸮死的可真不是时候,不会真是验证了什么预警吧,毕竟这玩意儿可不祥了。”
人群里人们面面相觑。
半响,有人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
许是白日里摔死的鸮给人们带来了一些冲击,这夜,人们都仔细检查过后院畜生的情况,没发现有暴躁情绪之后,这才回房歇息。
村子里再次陷入平静。
子时末,这份平静一如昨日般被再次打破。
“汪汪!”
“哞——”
畜牲们再次狂叫,甚至比昨夜还要疯狂,村民也再次被惊醒起来。
“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
沈原殷揉着眉心,肩上披着薄衣,也走出厢房。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嘈杂的声音将他闹醒,短时间内是睡不着了,正好出来看看情况。
暗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沈原殷的面前,低声道:“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原殷问道:“府衙那边通知了么?”
“通知了,知府说一切看您安排。”
村庄一旁的山林中,再次飞出几群鸟儿,叽叽喳喳的乱叫,并且飞远了山林,
……
动物预警的谣言愈演愈烈,自从沈原殷回到府城后,经常能够听到街上的人们在讨论这件事情。
不知道谣言源头来自何处,但这已经成为饭后谈资,人人都在谈论。
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只是看个热闹,有小部分人却已深信不疑,认定动物的异常行为就是在示警,早早就收拾好了包袱,准备离开豫州。
知府得知了沈原殷的计划,急急的赶往了驿站,见到沈原殷的第一面后,就哭诉道:“大人,这事情越来越大了,要是过几日发了官府盖过章的文书,这……”
知府有些卡壳,不知怎么说。
若是预警是真的,引起民众恐慌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地动会对豫州带来一定的打击,作为豫州的知府,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若是预警是假的,官府出具文书却已经下发了,官府在民众之间的信任度就会大大降低,也是不利的。
因为知晓沈原殷的一部分计划,知府知道这些动物的异常都是丞相的人人为的,他的内心并不是很相信,但也不清楚丞相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沈原殷瞥了他一眼,道:
“去办,出事了我兜着。”——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晚安~
第46章
有了沈原殷这句话做担保,府衙很快便把文书写出来,经由沈原殷看过后,再继续制造异常了三四天,在人人有些惶恐且已经有几人离开那三个县后,在第五天的早晨,府衙将文书贴在谯楼上。
府衙和沈原殷商议过后,将安全地带选择在了豫州与邻省的边界线处,名叫宁定。
文书一经贴出,百姓们一窝蜂似的围在谯楼处,议论纷纷。
“钦天监算出来的,总不会出错吧,何况这几日的异常……”
“那三个县离府城有段距离,应该波及不到我们这儿吧?”
“那可不一定,我们祖辈口口相传下来过,说是经历过地动,地动一发生地动山摇,人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去,可恐怖了。”
“……”
尽管做了这些准备,但愿意背井离乡离开的总是少数,他们等了两日后,去往安全地带的百姓仍然寥寥无几。
“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已经五月下旬,离六月没多久了。”
崔肆归从府衙那里取走了登记的名册,名册只有一页被登记过,上面的人都是那三个县的。
他带着名册去了府衙临时开辟出来的书房,进去的时候沈原殷正在抬笔写信。
崔肆归将名册放在沈原殷的手旁,翻到了第一页给沈原殷看。
沈原殷余光瞥了一眼名册,上面稀疏的记录了四户人家。
崔肆归道:“这四户人家还是因为家里贫穷,人口多,家里的积蓄和存粮没有办法供应一家人生活,听说搬去宁定能够得到碎银和粮食,这才过去的。”
“更不用提当地的乡绅,没有一个有动静,他们还在大量低价收购粮食,应该是想等灾祸之后高价抛售出去。”
沈原殷闻言嘲道:“他们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无论地动会不会发生,他们此刻低价收购粮食,最后都不会亏。若地动发生了,他们还能够大赚一笔。
沈原殷想到另一事,问道:“贾家老爷回来了么?”
贾家是豫州最大的商贾之家,在贸易手、工业作坊、钱庄等都有经营。
沈原殷前几日本想去和贾家商议一下先调用他们的粮食和银子救急,但贾家老爷因事外出了,不定归期,只知近期会回来。
贾家的小少爷才十六岁,还没有正式接手贾家的生意,没有办法代替贾家老爷做主意,于是只能先等着,贾家小少爷答应了贾家老爷一回来就会通知府衙。
“还未曾。”
说话间,沈原殷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将印章盖于信纸上,简然接过后封口,便出去传信。
沈原殷方才落印的是丞相印章,这种一般是用于正事上。
崔肆归问道:“那是什么?”
沈原殷抬眸看了他一眼。
私事上崔肆归想和他说话,一般沈原殷都没有搭理,但于公事上,沈原殷倒是没这样做过。
沈原殷想了片刻,认为那封信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道:“寄到京城的,防患于未然,之前那场发生在蜀地的疫病是和锦帝从书中翻出的解药,原本是交给了太医院,之后疫病结束,和锦帝便将那本书收回去了,也没有让太医院记载,传信去是想让和锦帝找出来。”
和锦帝现在昏庸无能,很难让人相信他曾经也是有过功绩。
和锦帝最大的功绩莫过于两个,且都在同年发生解决,一是蜀地疫病,二则是京城靠东沿海一带的水患问题。
沈原殷敲了敲桌子,道:“安排人逐家逐户的去劝说,从那三个县开始,至于乡绅……先让他们继续低价批量收购粮食,迟早让他们吐出来,等把平民百姓疏散差不多后,再去管他们。”
“贾家那里,尽管贾家老爷没有回来,但还是把宁定的事给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可以安排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