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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三个人与我一道,即刻返回城内。”崔肆归眼含冷冽,声音冰冷。

他们绕道幽崖关城后,隔着不远的距离,崔肆归耳尖突然动了动。

城中似乎有嘈杂声。

可现在不应该寂静无声么,怎会有如此大的声音?

崔肆归心中不安,马鞭一扬,加快了速度。

刚一进城,久等在此的长生迎上来,脸色焦急道:“殿下!云常国攻来了!”

……

暮色渐渐褪去,天光逐渐显现,微弱光线照在盔甲上,反射出银白的光芒,以及盔甲上残留的丝丝血迹。

崔肆归率先回到城中,摘下沉重的盔甲,他抬起头,望着浅金色的朝阳,和那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开始散去,朝阳刺破云层。

天亮了。

今日,云常国突然夜袭。城墙守卫及时发现,见人数并不多,估计只是云常国用来试探他们,刚巧此时崔肆归返回城内,狄珲便做主让崔肆归上前杀敌。

崔肆归皱着眉,身上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他周围。

“可以。”狄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在狄珲他们眼中,崔肆归这是第一次上战场,难免生疏,可崔肆归这仗打得十分漂亮,云常国一点好都没捞到。

“沙琅山还需要处理,”崔肆归道,“舅舅,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便再去沙琅山。”

“知道了,我先过去看看,你待会儿再来吧。”狄珲挥挥手,让他走了。

回到住处,崔肆归脸色十分僵硬,甚至还有一点铁青。

“备水。”

他的声音也有点嘶哑。

崔肆归手握拳抓了抓虚空,那股不适感在沐浴完后终于消失不见。

方才是他这一世第一次上战场,规模虽然不大,但鲜血和死亡却是真实存在。

他在战场上的确是游刃有余,前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这一世带着前世记忆回来,本应该更骁勇无敌,但是……

崔肆归闭上眼。

满天的鲜血,随着一个个人倒下,地上积起血红色的低洼。

马蹄踏上去,血液从地上飞溅。

他突然意识到,他竟有些受不了那种大范围的血色了。

他恢复记忆后,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见过鲜血。

可是……

战场上的血迹满天都是,总是会让他想起前世的……

崔肆归猛然睁开眼。

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胸膛不断起伏。

不能再想了。

崔肆归强行将那些片段驱逐出脑海。

他的瞳孔划过一丝晦涩,战事不等人,他必须得尽快调整状态。

崔肆归换了衣裳,便立刻翻身上马前往沙琅山。

连轴转了快一天也未曾休息,中途还上了战场杀敌,但崔肆归脸上却不见疲惫神色,头脑也还清醒。

此时天光大亮,照亮了这处种满阿芙蓉的地方。

“怎么处理?”士兵问道。

狄珲看了眼崔肆归,道:“那便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办法处理了吧。”

崔肆归点头。

一开始离京的时候,尹颂听沈原殷的命令,前往狄府和他们商量了许久,最终敲定了如何解决阿芙蓉的办法。

尹颂说,将植株全部连根拔出,不能残留任何一点根系,防止再次长出,而后在太阳下晾晒,直至彻底干枯,最后选择在远离人口和水源的空旷地方焚烧,将焚烧后灰烬的全部埋于坑中。

“那便动手吧,”狄珲下令道,“把这些阿芙蓉全部拔出来,注意根部位置不要有遗漏。”

这里约莫有百余人,十七亩地差不多四个时辰能处理完,不过还要再加上刨根,可能会更久。

狄珲布置完任务,转头和崔肆归道:“走吧,先回城中。”

云常国的夜袭没有任何征兆,突兀地就来了。虽说云常国这支队伍最后战败而归,可依太子永的性格,真的会这么简单吃下这个亏?这支队伍夜袭到底是为何而来?

狄珲想不明白。

崔肆归听后倒是明白,他语气淡淡地道:“应该是来打探我的。”

上一世也有过这个事,不过时间上与现在对不上罢了。

他们回到城中后,崔肆归顺路便去了驿站,询问有没有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听到否定的话后,他脸上失望的神情十分明显。

狄珲在他身后,见此嘴角抽动了下,嘴皮也嚅动几下,却也没说些什么。

狄珲抛开方才脑中想法,提及了另一件事,道:“你那老虎,还是养在外面?”

老虎的事情崔肆归已经和狄珲报备过了,因此他才能日日顺利地去喂吃食,毕竟一头老虎一天内正常的食量太多了,崔肆归没办法避着其他人去弄肉。

崔肆归道:“嗯,它个子太大,养在城中恐会吓到城中百姓,且它生性自由,还是不豢养了。”

和狄珲分开后,崔肆归便回了住处。

驿站没有来信,梅阁也没有来信。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崔肆归挑了下眉,铺纸提笔就又要写信。

就在此时,长生敲门道:“殿下,狄将军找您。”

崔肆归去往狄珲住处,刚一进去便看见狄珲神色凝重,一旁还有一个士兵。

见崔肆归进来,狄珲扬了扬下巴,道:“再说一次。”

“今早云常国的人败退返回白山门,我们的探子发现他们用阿芙蓉入药疗伤。一些受伤颇重的伤者竟挺过来了,而是面上没有多少痛苦的神情。”士兵一五一十地道。

崔肆归皱眉。

算上前世,他也是在边关战场待过不短时间了,他很清楚知道,战场上受重伤者,要么是因为流血过多而亡,要么是因为疼痛剧烈而亡。

人人都怕死怕痛,这是常态。

若云常国以阿芙蓉入药,能够有效缓解伤者疼痛,那云常国的士兵便会更加骁勇,这无异是对他们不利。

“那阿芙蓉不能先处理了。”崔肆归道。

狄珲点头道:“问题是,阿芙蓉入药的剂量如何,我们是不知道的,如何才能让它成为一味药材,我们也无从得知。”

“眼下我是这样打算,趁云常国没有发现,先将沙琅山的阿芙蓉全部采摘,就不处理了,将其妥善保管在城中,派信得过的心腹守着,再让几名大夫仔细专研,探子继续盯着白山门,看能不能再多打探一些消息。”

狄珲一口气说完。

狄珲迟疑着,又道:“丞相府中不是有位尹先生,你问问,能不能让尹先生也研究研究?”

崔肆归点头道:“好,我待会儿便去写信。”

狄珲张口,还要说些什么,门外却有人急切来禀:

“云常国集结军队,太子永立于阵前,是要开战了!”

第87章

狄钰错愕道:“他们不是才败退么?这么快就又要主攻么?”

“太子永上了?”狄珲明显也有些吃惊。

太子永向来做事稳妥不冲动,怎会在刚刚败退的情况下,时隔不久又再次发动?

太子永是如何做想他们无从而知,但他们不能再犹豫了。

崔肆归神色凝重,道:“立马集结军队。”

“你已经连轴转很久了,还要继续么?”狄珲问道。

崔肆归眼下有些青黑,但他的思维却还是灵活的,闻言道:“可以。”

……

号角声如雷贯耳,旌旗猎猎作响。

重甲步兵列着密不透风的方阵,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以及溅起的漫天黄沙。

崔肆归立于城墙之上,遥遥望向了远处骑在马上的太子永。

他的眼眸中划过冷意,太子永,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上一世时的许多年前,他亲手斩断了太子永的首级。

密集的箭雨呼啸着掠过半空,铁骑沉重,却没有阻挡住他们的步伐。

刀剑划过盾上,迸出火花,以及刀剑彼此碰撞时,发出的铿锵声。

崔肆归抬头望天,太阳不知何时被层层云朵遮掩,偶尔才有几丝光线穿过云层,射到大地。

下面的战局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可崔肆归和狄珲的神情却难看了起来。

“不对。”狄珲道。

崔肆归没有说话,却有些默认了。

太子永虽说上了战场,但却一直躲在众士兵后面,没有拿出过武器,只一味盯着远处。

隔得很远,崔肆归并不能清晰地看清太子永脸上的神情。

但从底下的战局来看,却是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云常国看似来势汹汹,但是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多少斗志,反而有一点消极的样子。

这不是云常国的水平。

崔肆归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如此判断道。

崔肆归都看出来了,更别说在幽崖关多年的狄珲了。

底下身在战场里的狄钰也发现了这点,手上的动作很明显的迟疑了。

狄钰身在战局,却十分疑惑。

明明此次是云常国发兵,但却没有一点想要和他们打的意思。

具体表现在她又看见云常国的一个士兵畏畏缩缩地往后躲了。

狄钰皱眉。

这已经是她看见这种情况的第不知道多少次了。

狄钰收回长枪,扫视了周围一圈。

这一看,她才十分惊讶。

这场战局持续时间也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了,可伤亡人数却是十分少。

太不对劲了。

城墙上,狄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在此时底下战局突生异变。

云常国的军队突然抽身,如同潮水般退去,以迅雷之势返回白山门。

狄钰有些猝不及防地呆愣在原地。

“姓谭的他什么意思?”

“他们这是做什么?今日这两次都太莫名其妙了吧?”

狄钰回到幽崖关城内,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疑惑万分。

众人纷纷讨论,却还是不得其解云常国的用意。

崔肆归靠在窗边,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讨论。

他目光看向窗外,脸色却是发沉。

就在方才,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事。

上一世的时候,崔元嘉的确是叛了国,与太子永有所勾结。

可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上一世从未出现过的阿芙蓉就是其中一件,而且崔元嘉还染上了阿芙蓉。

谭焕永奸诈但的确也聪慧,现在和一个废人差不多的崔元嘉,太子永还会选择与崔元嘉合作么?

况且……

崔肆归可没忘记,崔元嘉是在幽崖关染上的阿芙蓉。

崔元嘉染上阿芙蓉这件事,是偶然还是谭焕永刻意而为之?

相比上一世,两国之间的战事已经提前是的,如果谭焕永还是要与崔元嘉合作,那是个时间节点是在什么时候呢?

众人讨论不出结果,激烈的谈论声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平静。

狄珲坐在主位,却一直没有说话。

见周围终于安静,狄珲才迟迟地开口道:“谭焕永是什么想法我们都不清楚,但在场各位大部分也与此人接触甚久,都知晓此人不是个简单人物,而且还擅长于阴诈小计。”

“城中各区域都加强巡逻警戒,若当真云常国有什么阴谋,至少我们自己不能先慌了阵脚。”

与此同时,白山门。

谭焕永回到殿中,将身上盔甲随意丢在一旁。

他动作慢悠悠地坐下,一旁的下人将茶水奉上去,谭焕永低头饮了一口。

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里还哼着调子,一点都看不出方才才输了败仗。

下人垂头盯着地,动作迅速地将空茶杯补满。

这时,一名身着长相都十分普通的人快步走了进来,那人站在谭焕永的面前,余光瞥向一旁的下人。

谭焕永语气含笑道:“都出去。”

下人们一言迅速撤离,并将房门关住。

“殿下,您找我?”

谭焕永问道:“沙琅山的阿芙蓉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他话虽是这么问,语气却没有丝毫意外。

那人道:“对。”

谭焕永视线落在茶杯的水面上,若有所思,而后道:“大萧京城那边呢?”

“按照计划逐步在实施。”

谭焕永突然一笑,他的长相本就阴柔,眼底却像是淬了毒,翻涌着数不清的算计与凉薄,说话时指尖无意识的互相摩挲,侧脸的阴影透着几分阴鸷。

他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凉笑,道:“大萧京城那边可以收尾了。”

“属下这就去通知安排。”

那人退了下去,此处只剩谭焕永一人。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不知想到什么,意味深长的笑容浮现于脸上。

他长得其实并不差,但阴柔和算计充满了他的脸,就像是面孔之下,藏着一条在暗中窥视的蛇,冰冷冷的瞳孔令人生畏。

许久,谭焕永喃喃道:

“方才那场战局,明面上本殿下虽是输了,可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了。

洋洋洒洒,像轻柔的云絮从铅灰色的天空漫下来,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架势,铺满了京城的道路。

放眼望去,只能见到白花花的一片世界。

空气中满是雪的清冽味,萦绕在鼻尖久久散不去。

沈原殷难得身着黑色锦袍,锦袍上落满了细碎的雪,领口绣着的金线暗纹在暗沉的光线下发着微光。

黑色衬得他愈发清冷,他本就生得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下颌线带着几分疏离的锐感。眼下那颗黑色的泪痣落在脸上,像雪地里不慎滴落的一点墨,添了几分意外的艳色。

风卷着雪掠过他的发梢,几缕发丝上落了雪花。

沈原殷垂着眼看地上积起的雪,长睫上落了点雪,整个人显得十分干净,又因那颗泪痣,多了丝说不出的缱绻。

这坑是人为挖出来的,坑底很深,坑边上泥黄色的土壤还在往下掉。

锦衣卫指挥使安排着旁边的人将坑旁的泥土往外刨。

离坑不远的地方摆放着数量颇多的植株,近一看,竟全是阿芙蓉。

已经被完全晒干了的阿芙蓉成堆似的摞在此处,都快有一个正常人那么高了。

沈原殷冷眼看着锦衣卫的动作,直到竹木悄声踩着雪走至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于阿叔又咬舌企图自尽了。”

沈原殷闻言微微偏过头,冷笑一声。

前些时日他们便找到了成片种植的阿芙蓉,顺藤摸瓜抓到了城东的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老农,街坊邻居都说他叫“于阿叔”。

老农手上虽有茧子,可仔细一看,便能知晓这不是干农活才有的老茧,而是练武才有的茧子。

可惜人虽抓住了,但此人嘴太牢实。

一开始沈原殷只是让人询问,但连续几天此人口中都不停,一直在辱骂,而后沈原殷便下了令让动刑。

可无论什么刑法,此人都不曾开口说过话,连辱骂都消失了,动不动就咬舌自尽。

沈原殷不会因此就那么轻易放过他,让大夫日夜不分地守在于阿叔旁边,只要于阿叔有一点自尽的念头和行动,都能及时阻止和救命。

“走吧。”沈原殷道。

锦衣卫已经在把烘烤干了的阿芙蓉埋进坑中,沈原殷没有再继续盯着的必要了,只留下了几个自己人守在此处,便提前离开了。

冬季暖日不多,为了尽快消灭阿芙蓉,他们便用大火烘烤阿芙蓉,让其快速脱水。

于阿叔关在丞相府的刑房中,被梅阁的人盯着。

阴暗潮湿的刑房中血腥味太重,沈原殷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含在口中,短暂驱散了那股血腥味。

糖味在嘴中蔓延,丝丝缕缕的甜味暂时掩盖掉了血腥味。

沈原殷摸了摸荷包,荷包已经再度空了下去。

支吾声从尽头传至沈原殷耳中,沈原殷踱步走了过去。

于阿叔被捆在桩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冬季天冷,更别说刑房,格外的冷,于阿叔身上也只是薄薄的几层单衣。

半醒半梦之间,于阿叔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头轻微地动了动。

他的嘴唇嗫嚅几下,沙哑的声音随之而来:

“狗日的……”

第88章

“有本事你们杀了我?!”

于阿叔的喊叫声太大,甚至在空旷的刑房中回荡开来。

嘶哑的嗓音破旧不堪,说话间还有血从于阿叔唇齿之间渗出来,滴落在地。

刑房里的守卫闻此言,立马又扬起鞭子落在于阿叔的身上,薄衣再次被打出一条血痕。

于阿叔发出一声闷哼,眼睛里闪着怒气,死死盯着沈原殷。

沈原殷眼神平静,波澜不惊地看向他。

“还是什么都不说?”沈原殷问道。

守卫道:“对,怎么都不说,还是只会骂。”

守卫提及此事也觉得无奈,这人是真的软硬不吃,也不怕死,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都没用,怎么都不肯说出一点有用的消息,还经常抓到机会就搞自杀。

方才又来了一次,大夫都还在这没走呢,丞相就来了。

沈原殷视线落在了大夫身上,他的下巴微扬,问道:“多少次了?”

大夫道:“第十八次了。”

“你有本事杀了我!”于阿叔扯着破嗓子吼叫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沈原殷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轻蔑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看向于阿叔。

他微微挑眉,道:“十八次……看来是真不想活了。”

于阿叔愤恨地看着沈原殷。

“杀了吧。”

沈原殷平静地留下这三个字,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离去。

身后刀锋刺入□□的声音在寂静中十分明显,血液滴落的声音也不小。

“砰——”

于阿叔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留着也是浪费。

沈原殷裹挟着风雪回到岚梅苑,他的肩上落着雪粒,推门的瞬间被屋内的热气蒸发,消失不见。

他坐在书桌前,将身上随身携带的两个荷包拿了出来。

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微微鼓着。

沈原殷动作熟练的将其中一个荷包口朝下,一个个小正方形被倒了出来。

他打开了桌子上的两个木盒子,把小正方形全部抓进其中一个木盒子里。

随后他又抓了一把糖果放进了荷包里。

沈原殷垂眸盯着再次变少的木盒子,心里有些说不清感受。

他这几日的糖吃得太多,每天带出去的荷包都不够,还需要再次补充,木盒子也已经空了两盒子,没剩下多少了。

书桌上不仅仅摆放着木盒子,还有一些信件。

这些信件都是崔肆归从幽崖关寄到京城来的。

他手上还有一封信,是方才不久收到的,他还没得及拆开看。

信纸展开,又是厚厚的一沓。

这熟悉的风格,和粘腻的情话。

张扬的字迹也越来越飘,越来越肆意。

这封信依然有很多张,前面四张照例都是崔肆归的私密话,而当沈原殷翻到最后一张信纸,才看上几行的时候,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开始有点凝重。

阿芙蓉可以入药?

如果能够研究出来阿芙蓉怎样入药,那幽崖关的战士就能够少受很多折磨了。

幽崖关的阿芙蓉可以留着,但以防万一,京城的就没有必要留下了。

沈原殷继续往后看去,崔肆归说谭焕永行为有些异常,须得时刻注意着二皇子府的动静。

不消崔肆归说,崔元嘉那里沈原殷早就派了人守着,就是为了防止云常国的人可能和崔元嘉有所勾结,虽然二皇子府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但他的人也未曾松懈,始终盯着的。

上一世崔元嘉在边关使的绊子是从阿杜那里透露出去的,可这一世阿杜已经死了,崔元嘉还能怎样将军密泄露给云常国呢?

沈原殷抬眸望向窗外。

院中的腊梅树已经开满了花苞,饱满的花苞挂在树枝上,欲欲待放。

他昨晚做梦梦见崔肆归了。

一夜梦醒,醒来之后,他竟有些恍惚。

在梦中攥着的那只手,醒来后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昏黄的烛光落在枕边,心里的感觉说不出来。

他此时看着院中腊梅,突然明白了昨夜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失落。

崔元嘉猛然睁开眼,胸膛快速起伏,整个人还有一种没缓过来的感觉。

他方才才喝了药,之后的一切他都没有什么知觉,只觉得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现在恢复了意识,心里却像是空落落的,慌得很。

清醒后是会很空虚,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那种感觉的确很舒服,仿佛一切烦恼都消失不见,总会在清醒后的时时刻刻想着念着那种感觉。

他知道他会陷入什么样子,因此每次喝了药,他都会将院中的其他人都遣散,以防下人再次见到那样子的他。

崔元嘉心里大抵是有猜测的,他这段时间的不对劲就是与阿芙蓉有关联,可他没有证据去证明。

他听说京城城东那片出事的时候,知道丞相肯定是要查个彻底,心里还想着可以浑水摸鱼去搞点阿芙蓉。

只要拿到了阿芙蓉,他就可以自己试一试,以此验证他的猜想是不是对的。

但是……

崔元嘉咬紧牙。

沈原殷的确是找到了阿芙蓉的种植区,但是沈原殷趁着和锦帝病重,直接将锦衣卫大换水,他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跟别说拿到阿芙蓉了。

“咚咚咚。”

谁?!

崔元嘉倏地抬起头。

只见窗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还落在窗台上,显然是方才是这人发出的声音。

崔元嘉微微眯着眼,他认识这人。

他身边的一个下人,名叫什么不清楚,是府上的一个家生子。

可眼下倩倩直视着他,这不是一个下人应该有的样子。

一个下人,他记不清楚长相,也不知道这人到底还是不是一开始的倩倩。

但有一点他很明确,这人来者不善。

“你是谁?”

倩倩笑了一下,缓缓走进崔元嘉。

“二殿下安好。”她道。

“二殿下方才感觉如何?”倩倩勾唇一笑,歪着头道,“感觉应该不错吧?”

“你到底是谁?”崔元嘉沉声问道。

他刚刚遣散走了人,现在也没有办法叫人。

就算真的能够叫人来,崔元嘉也有点不敢,毕竟他早已体验到了那种痒得不行的痛苦。

倩倩的话崔元嘉心里是认可的,的确很舒服,让人无法拒绝。

可这东西也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像现在他明明才清醒过来,但一听见身体逐渐变差他心里也十分清楚。

崔元嘉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倩倩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眼神上上下下大量着崔元嘉。

崔元嘉看起来的确不太好,头发很明显变得稀疏,甚至还有一些白发掺杂在里面。而且崔元嘉更瘦了,脸部瘦削得骨头都突了出来。

“我是谁二殿下心里应该也有数,我便明说了,”倩倩锋利的瞳孔直视着崔元嘉,她声音轻柔道,“二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崔元嘉齿关之间吐出一个字。

这是叛国……

崔元嘉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

一旦与他们合作,他就是在叛国了。

眼前的倩倩虽没有明说,但已经很明显了,她是云常国的人。

“行吧。”倩倩耸耸肩,看上去丝毫不在乎崔元嘉的拒绝。

“丞相的眼线一直盯着这里,二殿下想必也清楚,所以请殿下向他人不要询问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她徐徐露出一个笑,道:“明日这个时间,我还会来,希望二殿下好好想清楚,再给我一个最终的答复。”

倩倩话一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她看上去胸有成竹,似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似乎她笃定崔元嘉一定会来和她合作。

崔元嘉嘴皮抖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疲惫似的跌倒在椅子上。

翌日,早朝。

“……幽崖关传来喜报,云常国来袭……”

崔元嘉有些心不在焉,这次早朝的大多数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可他对幽崖关十分敏感,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崔元嘉集中了注意力。

他完整听完了幽崖关的事,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

太子永亲自率队,还输了?

本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可崔元嘉现在根本开心不了。

那崔肆归呢?

照这个势头下去,崔肆归是不是就能够在边关立下很多功劳,攻下云常国,最后回京,和锦帝会给赏赐,接下来就是……

更别说崔肆归还解决了幽崖关的阿芙蓉之事,他也去过,最后却是染上阿芙蓉后被迫回京,还被和锦帝关了禁闭,可崔肆归却那么轻松、那么快就解决了。

不就更显得他十分废物了么?

崔元嘉眼底闪过晦暗。

下早朝后,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府中。

崔元嘉坐在昨日相同的那个位置,盯着自己的干枯的手背,脑中不停地想着事情。

崔肆归凭什么?

崔肆归他一个从小被和锦帝厌恶的皇子,凭什么?

凭什么崔肆归能够解决幽崖关的事情?

凭什么崔肆归能够有一个在边关执掌兵权的舅舅?

凭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崔元嘉突然觉得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抓了抓手臂,神经质地抖了抖。

药怎么还没有送过来?!

这个时间药不是应该早送过来了么?!

“来人!”崔元嘉大吼道,“药呢?!”

下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道:“回殿下,药快送来了,今早药材少了一味,所以迟了点。”

话刚说完,下人便端着托盘过来了。

崔元嘉瞥了一眼,今日竟不是那个倩倩。

这个想法只短暂的在脑海中存在了一小会儿,他的思绪就被痒意和痛苦淹没了。

崔元嘉一口饮尽,最后的理智道:“……都滚出去。”

欲死欲仙的感觉再次席卷上来,不知过了多久,崔元嘉才清醒。

他清醒后的瞬间,便看见了桌旁正低头喝茶的倩倩。

倩倩察觉了崔元嘉的实现,将茶杯放下后,有礼地道:“二殿下安好。”

崔元嘉眼里充满了血丝。

倩倩没有说话,仿佛就是要和他耗着。

崔元嘉想明白了,太子永就是故意的,故意输给大萧。

尽管他知道太子永是故意的,可他还是嫉妒崔肆归。

嫉妒如同狂风骤雨,迅速吞没了他的理智,崔元嘉嘶哑着声音道:“什么合作?”

倩倩挑了下眉,毫不意外崔元嘉的话。

“我们帮你夺得皇位,将你的敌人也就是崔肆归彻底留在幽崖关,让他不会有任何的机会与你争夺原本就属于你的位置。”倩倩道,“还有大萧丞相,他也是你登上皇位这条路上的敌人,我们也可以提供帮助,助你铲除掉他。”

“还有任何一切可能会阻碍你的人或事,我们都可以帮你解决。”

倩倩问道:“如何?”

“……你们要本殿下做什么?”许久,崔元嘉问道。

“很简单,”倩倩直直盯着崔元嘉的眼睛,她道,“我们要狼牙营的情报。”

崔元嘉有些不舒服,这人的目光太冷血,看着他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吞噬掉他。

崔元嘉皱着眉道:“本殿下上哪儿去给你们狼牙营的情报?”

倩倩道:“我知道你在狼牙营有人。”

崔元嘉:“……”

他的确有人安插在狼牙营,可对方是怎么知道。

“本殿下给你们提供了情报,你们攻进大萧,这对本殿下有什么好处?你真当我傻么?”

倩倩道:“我们不要大萧的版图,只要你当上皇帝,给我们开放通商权即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倩倩道。

崔元嘉闻言沉默了,他迟迟不说话,还在犹豫之中。

“二殿下,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你是皇后嫡子,皇位本就应该由你坐,不是么?”她轻声道,“凭什么崔肆归能有这个和你争夺的机会呢?”

“……你只是拿回本应属于你的一切罢了。”

属于我的一切……

我是嫡皇子,占了皇长子头衔的崔邵祺早就死了,现在我才是皇长子,理应皇位就该是我的,本就是我的……

崔元嘉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合作愉快。”

倩倩微笑道:“合作愉快。”

倩倩消失在崔元嘉的视线范围之中后,崔元嘉立刻沉下脸。

他可不信对方承诺的不要大萧版图。

若真的不想要,为什么这么几十年来一直挑起边关是非?

对方当他是个傻子糊弄,他答应下来,不过是为了拿他们当跳脚石罢了。

等对方将崔肆归弄死,他顺理成章登上皇位后,一脚踢开他们便是了。

崔元嘉冷笑一声。

皇位和云常国,他都要拿在手上,一个都不能少。

第89章

夜风正凉,宫里已经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偶尔会有草丛中里的虫鸣声。

有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和锦帝。

此时的和锦帝面容还比较年轻,脸上没有那么多的褶皱,发间也没有白丝,勉强还能算得上是俊朗。

他们正向着宫中偏僻之处走去。

和锦帝有些不耐烦了,他开口问道:“还有多久”

有福抬头望了望路,道:“约莫还有半炷香时间。”

闻此言,和锦帝才舒缓了一些烦躁的脸色。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处宫殿前,和锦帝抬头一看,宫殿破旧不堪,甚是荒凉。

他们没有去往正门,而是停在的侧门处。

夜深人静,只剩下有福的敲门声。

脚步声很快从门后传来,随着“嘎吱”一声响,破旧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

文嬷嬷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看见来人,连忙行礼,低声道:“奴婢参见陛下。”

和锦帝懒得搭理,有福看了眼和锦帝的脸色,向文嬷嬷道:“带路。”

木门被彻底推开,和锦帝跨过了门槛,踏了进去。

有福低声确认问道:“冷宫里的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吧?”

“公公放心。”文嬷嬷答道,“奴婢给那人身边的那两个奴才下了药,正睡得熟呢。”

有福放下心。

走了一截,和锦帝在后面突然开口道:“那孩子呢?”

“小孩子睡得熟,不妨事。”

闻言,和锦帝沉默下去。

没走多久,他们便到了一间屋子前。

这间屋子的屋檐上挂着白布,屋内发着微弱的光芒。

文嬷嬷推开门,领着和锦帝与有福进去了。

屋内床榻上的帷帘是放下的,文嬷嬷掀开帘子,露出里面的人来。

温和平静的面孔静静地躺在那里,乌发间还带着那支素银钗,唇角半挂着浅淡如春水的笑意,看上去与平常没有差别。

可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床榻上的这个人,已经死去了。

和锦帝看着她,明明是他往日里最喜欢的脸,可他此时,却没有办法继续欣赏。

是他亲自把人贬到了冷宫,他不敢白天来看她,只能夜半时分,躲着所有人,前往冷宫,看一眼狄晚秋最后的遗容。

夜晚太安静了,也太黑暗了。

安静到让人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黑暗到可以吞噬一切事情。

屋内陷入了沉默,和锦帝未曾说话,有福和文嬷嬷也不敢先说话。

许久,和锦帝终于道:“淑妃生前最喜欢的那箱子东西呢?”

文嬷嬷怔愣在原地,和锦帝久久等不到回答,眼见就要不耐烦了,有福立马呵斥道:“耳聋了么,陛下问你话呢!”

文嬷嬷有些慌张道:“奴婢……奴婢不知道。”

和锦帝紧皱着眉。

有福连忙给文嬷嬷使了个眼色。

文嬷嬷道:“奴婢这就去找。”

“找到之后先搬到你那里去,之后朕会派人去拿。”和锦帝看向文嬷嬷道,“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今晚的一切,明白么?”

文嬷嬷跪地道:“奴婢知晓了。”

“想要保住命,就把今晚之事给烂在肚子里。”有福低声道。

和锦帝最后看了一眼狄晚秋,而后转身离去。

夜色依旧,风雨飘来。

她沉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

和锦帝睁开眼,猛然坐起身。

他的目光停滞在半空中出神

发现了和锦帝醒来的宫人连忙去叫了在隔间侍疾的皇后,皇后揉着眉心走过来,语气有些困倦地问道:“陛下可是魇着了?”

旁边的宫人有素地点起烛灯,奉了茶水给帝后二人。

皇后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可和锦帝摆了摆手,用沙哑的嗓子道:“都退下,皇后留下。”

待宫人都退去,和锦帝才疲惫地道:“朕方才梦见淑妃死的那天晚上了。”

皇后放下茶杯,未曾言语。

她与和锦帝这么多年了,她明白此时和锦帝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和锦帝只是想要找个人说一说当年之事。

宫里人都说和锦帝极度厌恶狄晚秋,人人都这么说,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这么多年来,许雨珍在深宫中瞧着宫人说小话,心里只觉得好笑。

和锦帝厌恶狄晚秋么?

或许吧。

可在她看来,那并不是厌恶。

若真厌恶一个人到如此地步,会这么多年了还忘不掉,会这么多年了还常常梦见么?

和锦帝有什么资格去厌恶狄晚秋?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朕还是记得她的面容?”

就在许雨珍想这些的时候,和锦帝已经说了许多。

许雨珍还是没有说话,她知道和锦帝依旧不需要她的回答。

“朕总是想,如若……”

和锦帝停住了。

如若什么呢?

许雨珍冷眼瞧着和锦帝,心里只觉得讽刺。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半山腰上,一片树林之中,崔肆归隐于其中,低声问道。

长生拍了拍手中弓箭,信誓旦旦地道:“放心殿下,都弄好了,必定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殿下殿下,”一士兵弯着腰跑过来道,“他们来了。”

崔肆归一挑眉,道:“长生,吩咐下去,等我命令即刻行动。”

“得嘞。”长生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就觉得激动,闻言立马跑下去通知。

空旷寂静的山谷突然响起了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也随之而来。

一队人马出现在了崔肆归等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崔肆归左手三指扣住了弓臂,右手拇指勾弦,指节因为发力而有些发白。

弓身逐渐被拉成了一道饱满的月牙,羽箭上的雕翎微微颤抖,在日光下泛出冷冽的光。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着下面的目标。

忽然,他的指尖一松,羽箭以闪电般的速度破空而去。

“咻!”

底下一人倒地。

随着这一箭射中,半山腰万箭齐发一般,箭雨袭向队伍。

“有敌袭!”

“保护粮食!”

底下队伍开始慌乱,可没有任何用处。

崔肆归他们占领高处,底下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反击。

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他们以雷霆之势将队伍攻破。

崔肆归走下山,伸手掀开了木板上笼罩的麻布,露出里面饱满的粮食。

长生清点完粮草的数量,不由得一笑。

值了。

不枉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到这里来。

毕竟这里还是云常国的地盘,他们此行是为了夺取云常国的粮草,因此带的人并不多。崔肆归叫人将粮草收整好,便翻身上马向幽崖关而去。

狄珲听崔肆归回来,出去一看,便见到了几大车的粮草,还有一些云常国的俘虏。

“还真弄回来了?”狄珲震惊道。

昨日的时候,崔肆归突然说可以试一试去拦截云常国的粮草。

狄珲本来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之前也干过此事,但现在他们并不缺粮草,就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云常国的地方。

但他转念一想,前段时间谭焕永的操作至今他们都不知道是何用意,去拦截了粮草,至少可以给谭焕永带去一些麻烦。

狄珲这样想,便让崔肆归去了。

“将粮草入库吧。”

崔肆归跟着狄珲走至一旁。

崔肆归问道:“阿芙蓉怎样了?”

狄珲道:“尹大夫传信过来提供了几种方法,我已经让他们去试了,有一定的成效,现在只需要再找找剂量即可。”

“你前几天受的伤如何了?”

崔肆归摸了下后背,他道:“还好。”

崔肆归回到住处,他褪下衣裳,露出了精壮的肌肉。

来边关可能就一月有余,他的上半身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而最显眼的,是那片有几抹血色的后背。

崔肆归将纱布取下,露出了后背上的一条刀痕。

这伤口不深,但是有些长。

这是好几天前受的伤了,几天下来已经愈合了不少,只是边缘处还有一点的渗血。

崔肆归手臂往后折,将药粉凭着感觉撒在伤口处,随后用纱布再次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崔肆归又去净了个手,才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还放着一封未开的信。

他自从来到幽崖关之后,每日都要寄信给沈原殷,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可能一天都还不止一封信。

信中既有情思,又有正事。

可一般沈大人只会回复正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未曾写过。

仅仅只有的一次回复,还是他从京城他的人那里听说沈大人病了,他知道沈大人最讨厌喝药,于是焦急万分地寄信过去问沈大人有没有按时喝药,幽崖关与京城来往数日,竟有了回信到他手中。

回信很简单,只单单“嗯”这一个字。

虽然信中只有一个字,但崔肆归知足万分,就和受了莫大的鼓舞一般,信写得越发勤了。

崔肆归摸着这封信的厚度,估摸着应该只有一两张纸。

他原本以为这信是为了询问幽崖关大夫对阿芙蓉的研究进展,却在看清楚内容的刹那呆愣在地。

崔肆归的手指摩挲了几下信纸,有些不敢置信般再度看了一次。

“院中腊梅快开了,腊梅花开之前,你能回到京城么?”

他看到的瞬间,便联想到了上次他问沈大人的话。

……

“沈大人,院中腊梅盛开时,能不能寄一朵腊梅过来。”

“院中腊梅快开了,蜡梅花开之前,你能回到京城么?”

……

这是沈大人给他的回答。

崔肆归似乎能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

他们太过熟悉,彼此许多事都是心照不宣。

就像这句话,崔肆归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直觉告诉他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可偏偏这种时候他没有办法去找沈原殷求证,只能干着急。

是暗示么?

那他可不可以理解为,沈大人这是再次接受了他的心意?

第90章

腊梅彻底开了。

暗香涌动,幽远清冷。

沈原殷站在腊梅树下,抬头望着腊梅。

枝头开遍了花朵,花朵小巧玲珑,金黄剔透的花瓣温润,层层簇拥着嫩黄的花蕊。

腊梅和雪景,竟意外的和谐。

几雪片花落在了沈原殷的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沈原殷瑟缩了一下。

十二月了,隆冬已至。

院中到处是雪白,沈原殷身着狐裘,火红色的狐裘与大雪相映,树梢的腊梅花瓣轻飘飘地落下,恰巧落在沈原殷刚被雪花粘住的脸颊上。

腊梅熟悉的幽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大人,太医院院使到了。”

沈原殷抬手轻轻拂去脸上雪花,道:“走吧。”

他大抵知道太医院院使这个时候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太医院院使道:“丞相,陛下该是寒风浸体,再加上上次尚未痊愈,才因此病倒,可能……”

院使停顿了一下,才道:“可能又是中风了。”

沈原殷垂眸看向院使,久久未曾说话。

院使顶着这道目光,脸上的冷汗汇聚就快要滴落在地。

和锦帝昨日又再次病倒,这病来势汹汹,比上次还要急。

整个人躺在床上,只有手臂能动,处于一种痴呆的状态,似乎是能听见外界的说话声,但却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字音。

沈原殷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是么。”

院使尴尬地笑了一下。

沈原殷没再搭理他,宫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他现在得赶往宫中。

前往养心殿的路上,沈原殷蹙着眉,有点想不明白。

太医院院使方才自己也说了,只是“可能”,院使不敢彻底下结论,是因为和锦帝压根就不是中风,而太医院那边又具体检查不出问题,只能说是中风。

而他在知晓和锦帝又病倒之后,第一时刻就带着尹颂去了养心殿。

尹颂粗略瞧了几下,便认出了和锦帝又中了毒。

不过此次的毒,却不是之前皇后下的孟石花,而是另一种更猛烈的毒。

但沈原殷的疑惑之处在于,是谁下的毒呢?

这次应该不是皇后和崔元嘉所为了,此关头和锦帝病倒,于他们毫无益处,反而加大他们的劣势。

于他们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要说和锦帝病重唯一能够给谁带来好处的,沈原殷仔细想后,竟意外地发现只有他自己。

和锦帝病重,他掌管朝廷,手执玉玺。

而且和锦帝还十分信任他,没有人可以动摇他手上的权势。

可问题是,他并没有给和锦帝下毒。

他也压根没有必要给和锦帝下毒,本来和锦帝就贪图享乐,政事基本都没怎么掺和。

和锦帝昏迷或清醒,都不会影响到他。

反而和锦帝昏迷,才有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诸如崔元嘉等的麻烦。

沈原殷还没有想明白幕后之人是谁,便已经到了养心殿。

议事本应在御书房的,可今日崔元嘉以“和锦帝尚有意识”为由,硬生生说要在和锦帝面前议事,沈原殷懒得和崔元嘉掰扯,于是最后定在了养心殿。

沈原殷进入养心殿,此时人都已到齐。

他没有废话,站定后正打算直接进入主题时,却被崔元嘉开口打断。

“丞相三番两次都要为幽崖关筹集粮草与过冬物资,可这么几次下来,难不成筹集的银子还不够幽崖关用么?”

崔元嘉此话一出,养心殿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沈原殷和崔元嘉分别站在两边,两两对立。

他语气平静,道:“狼牙营人口数量众多,再加上幽崖关的平民百姓,前三次批过去的银子,既要供应几十万人的吃食,又要准备棉服,还有冬季时大雪来临压垮房屋的修缮,京城批过去的银子所有来源都一清二楚,臣听二殿下的意思,是觉得这银子去向不干净?”

“丞相想多了,本殿下未曾有过这个意思,”崔元嘉道,“本殿下想说的是,批往幽崖关的银子已经够多了,不是只有幽崖关才需要准备粮草和棉服。况且幽崖关地处偏南,比京城气候尚要温和,在幽崖关已有物资的前提下,当务之急不应该是京城周边的供给么?”

沈原殷微眯着眼,盯着崔元嘉。

气氛跋扈,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说话。

沈原殷突然明白了为何崔元嘉今日如此急切。

崔元嘉是以为和锦帝是他下的手。

许久,沈原殷轻笑一声,语气含笑,问道:“那二殿下以为呢?”

崔元嘉道:“幽崖关暂时不需要银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在京城大雪来临前,尽快做好准备,而这些准备,可也需要不少银子。”

“臣附议。”

“臣附议,往年的京城大雪都会带来不少灾害,是该如此做。”

崔元嘉话音刚落,紧接着出来了好几个臣子附议。

京城雪灾历来严重,有时候甚至会威胁到一些达官贵人。

况且……

这里面的油水可不少。

崔元嘉打的什么算盘他再也清楚不过了。

果不其然,有臣子道:“丞相手中事务繁多,不如将此事交由二殿下,也好分担一些。”

沈原殷淡淡道:“那就如此吧。”

幽崖关现在的确不缺银子了,这事可以先放一放。

崔元嘉等人将差事揽过去,当真以为他会放任他们肆无忌惮么?

捞了多少油水,往后,都得加倍吐出来。

“唔唔……”

就在此时,养心殿里殿突然传出声音。

众人闻声转头,有福脚步匆匆从里殿走至沈原殷面前,低头道:“丞相大人,陛下要见您。”

语毕,有福转身又道:“各位大人,有事改日再议吧。”

有福基本代表了和锦帝,众人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会儿,便都散去。

崔元嘉落在最后,眼神有些阴鸷,在转身离去的刹那,恰好与沈原殷对视。

沈原殷波澜不惊地回视。

他收回目光,跟在有福身后,右手摸了一颗糖塞进嘴中,进了里殿。

和锦帝仍然躺在床上,浑浊昏黄的眼球嵌在松弛的眼窝之中,周围层层堆叠的皱纹挤压着,往日会泛着油光的脸颊现在也蜡黄的干瘪下去。

“嗬嗬……”

和锦帝听见了脚步声,转了转眼球,可他的身体状况却不能够支持他做,眼球的转动都带着滞涩的迟缓。

沈原殷视线落在和锦帝的身上。

这老态龙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陛下。”

和锦帝的手臂动了动,有福见状立马迎上去,将一旁的纸笔奉上。

和锦帝艰难地抬手写字,可他的动作太僵硬,沈原殷见此,便抬眸扫视着周围。

突然,他的目光一顿。

沈原殷蹙眉,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一个团扇上。

这个团扇初看是普普通通,与其他的团扇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简单的图案,精美的作画。

但让沈原殷停住目光的原因,确是在团扇右下角的一个字。

“晚。”

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规规矩矩的在团扇上落下了这一个字。

——这是狄晚秋的字迹。

沈原殷见过那本书上狄晚秋的字迹,无论写的是什么字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写字习惯。

而这个“晚”,他很确定,就是狄晚秋所写。

既然落字是“晚”,那想必这就是狄晚秋的东西。

可为何养心殿的桌上会放着一个属于狄晚秋的团扇?

和锦帝不是厌恶狄晚秋么,狄晚秋的遗物不是什么都没剩下了么?

“丞相。”有福唤道,不知何时和锦帝已经写完了,而有福也走至了沈原殷的面前,弯着腰将纸张递到沈原殷的手旁。

沈原殷闻言收回视线,可有福已经发现了他的目光,顺着一道看了过去。

有福在见到那个团扇时,脸色变化了一刹那,随后很快又恢复正常。

沈原殷挑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接过纸张便垂眸看了起来。

沈原殷虽在看纸张,但余光却盯着有福的动作。

有福一开始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移动了几步到桌旁,将团扇双手拿起,往沈原殷的身后而去。

沈原殷看不见有福将团扇放在了何处,只是有些疑惑。

床榻上的和锦帝还在发出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沈原殷暂且将疑惑藏在心中,快速地看了一遍纸张上的内容。

“朕这不是病,是有人给朕下了毒。”

沈原殷看向和锦帝,和锦帝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艰难转动着眼珠子。

沈原殷将纸张对折几次,放在了一边。

他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和锦帝竟然有所察觉。

有福又铺了张纸,和锦帝颤抖着握住笔,缓慢写道:“找。”

下毒的人是谁沈原殷暂时没有头绪,左右这事对他没有太多的坏处,他现在心里不念着这事,反而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写有“晚”字的团扇,为什么会出现在养心殿?

沈原殷回到府中,刚到岚梅苑,锁珠便迎了上来,

“大人,”锁珠将东西递给他,道,“这是刚刚买回来的。”

沈原殷看了一眼,锁珠手上东西包装上印着“秋记”两个字。

他拿着东西进了里屋,同时将房门关上。

木盒子里的糖已经所剩不多了,他尽管省着在吃了,可还是日益减少。

也因此,他才让锁珠方才去了秋记铺子,又买了一些糖回来。

沈原殷拆了一颗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蔓延,充斥了整个口腔。

不一样。

沈原殷垂眸看着糖纸。

这和木盒子里的糖味道不一样。

沈原殷蹙起眉。

一样的铺子,一样的包装。

可为什么,味道却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三十万字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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