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财进入网吧时的状态也很不对。”
“这一块,”高马尾撑桌上前,用涂鸦笔工具在屏幕上画了个圈,“似乎同时是街道跟网吧的死角,我严重且合理地怀疑,谢财在网吧外受到过暴力威胁。”
陈云彩反驳:“伤口跟案件不一定有关联。谢财在网吧待了近两个小时,如果他真的受到威胁,怎么可能一点反应没有?就算他不向警方求助,也该向他那群朋友求助吧?”
“他有求于人,忍气吞声很正常,”高马尾反问,“这不正好说明他受到威胁了吗?”
隐约有吵起来的架势。
师姐出声断言:“没有依据的说法先不谈,有待查证。单从签署过程来看,足以证明保证书是嫌疑人真实意愿的反映。”
听到这,严烨霆有点不耐烦了,敲桌提醒:“偏题了不是?”
怪不得效率慢,净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兜圈子。尚未查证的推论就是耍流氓。
拿不出证据的事有什么可讨论的,难不成还能现编出一个证据来,还是说能立马把嫌疑人逮过来审问?
明明等几天就能出结果,非要今天就分析得张本继末。
“保证书具不具备法律效应不重要。”
一语惊醒梦中人。
“重要的是,他承认了保证书上描述的这些行径,这就可以作为直接证据。”
这是证明嫌疑人指使他人闹事的证据,不是证明保证书合法的证据。
方才还据理力争的人不说话了。
严烨霆:“继续放。”
屏幕上如言切换至第三段影像。
不是监控录像,是证人自录视频。
出镜的人是位大概五十多岁的老汉,花白短发硬而糙,看得出来录制视频是用了心的,掌着手机不动如山。
头发应该是刚剃过,立领上附着没拍干净的发茬。
设备是卡顿的,背景场地是灰蒙蒙的,视频疑似是蹲在墙角录的。
老汉承认了闹事那一出是谢财授意,说得磕磕绊绊,普通话夹杂着各个地方的口音,口齿还算清晰,不影响听辨内容。
“我晓得我做错了事,警官老爷们,这些天我搁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哇,悔得肠子都青唠!”
不仅如此,这老汉还详细说明了谢财是如何预谋偷窃、如何蹲守、如何策划出可乘之机的。
数落完谢财的罪行,他又强调手持菜刀的人名为杨霄,一口咬定闹事那日扔菜刀是故意为之,谢财口头嘱咐过。
只是事发当日杨霄将店员看错成了谢嵘,又因太紧张没扔准,这才有惊无险。
视频最后,老汉手持身份证,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跟身份证号。
由此视频看来,谢财的主观恶性较大。
尤其是关于那把菜刀,如果有实质证据,可以被认定为蓄意谋杀。
“谢财的确有这个动机,他跟谢嵘毕竟是亲兄妹。谢嵘要是不在了,谢财有机会掌握她的财产。”
严烨霆彻底失去耐心,直接给出结论:“教唆故意伤害未遂和盗窃不成立,暂定寻衅滋事罪、非法侵入住宅罪。”
后面两样罪行的证据确凿,加上申请人明确表示不谅解。基本上是判实刑。
“报原行政行为不当,申请自行纠正。”严烨霆吩咐道。
啧,早知道不留下来了,白加班。他想。
本以为能看着什么笑话,结果这么无聊。
又是公事,没法落井下石。
严烨霆骤然失去兴趣:“具体量刑还需再议,不早了,都先下班吧。”
算了,他跟一短见薄识的学生计较什么。
做人要豁达大度一些才能成事。
他站起身,率先大步流星地离去,心里盘算着今晚该练习烧什么菜好,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跟在他后头。
走到公安局大门前的国旗广场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严队!我有话跟你说!”
严烨霆闻声扭头,见陈云彩扶着栏杆跳下五级台阶,飞速赶至他身边。
他叹着气摇了摇头:“要是齐师弟在这,肯定要说你影响单位形象了。”
陈云彩嘿嘿一笑:“说我才好呢!我巴不得齐师兄多说我几句。”
“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我都懒得骂你。叫我干什么?要表白啊?”严烨霆说这话时笑得轻松。
谁知,陈云彩表情逐渐郑重。
严烨霆顿感不妙,不再嬉皮笑脸。
不是吧?一语成谶?
在紧张的氛围中,陈云彩确认四下无人,神神秘秘道:“你是不是……也知道啦?”
“嗯?”严烨霆被她这一出整得求知欲爆棚。
发出这个音节时,他喉咙卡了下壳,疑问便成了肯定。
陈云彩无比惊喜:“太好了!你也知道就太好了!我憋得受不了了,心里头那个激动呀!”
“严队你说,是不是只有咱俩知道齐师兄谈恋爱的事啊?”
严烨霆放下了心。
不是要跟他搞办公室恋情就好。
等一下。好像忽略了点什么。
“嗯???”
严烨霆声音变调至破音边缘,几乎显出几分狼狈:“谁?!”
他的芙蓉师弟跟谁搞上了办公室恋情?!
“嘘!”陈云彩将手指竖直贴在嘴唇前,“别装,你不是认识齐师兄对象的么!”
他认识?他上哪认识的?照镜子认识的吗!
严烨霆深呼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平心静气。
平心,静气。
不行,平不住,静不了。
陈云彩看着他五彩缤纷的表情,发觉事情好像变得惊悚起来:“呃……你不知道?”
严烨霆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马上就知道了。”
陈云彩有预感,她要是再不跑路,就会被扯着后衣领拎回会议室。
大脑高速运转过后,她一边抬起手掌挡在身前,一边小步后退,连连示弱:“好吧,严队,我全招,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在退到一定距离时:“不行严队我不能告诉你!”
语速飞快地说完,她撒腿就跑。
跑到中途,她发现严烨霆没追上来,回头喊了一嗓子:
“严队你不用担心嗷,他们很般配的!”
第37章 经验之谈
好不容易从谢嵘那借到钱, 一回来,谢财就尽数交给了蒋老板,一整个喜上眉梢, 却被告知网站出了纰漏。
谢财的心当时凉了个透, 以为网站要提前关闭。
蒋老板叹了口气, 却说:“到底是出自小孩之手, 容易出岔子。那边本打算请专人维护, 奈何小朋友脾气倔、爱逞强,非要亲自上。大人犟不过, 只能由着他慢慢折腾。”
透心凉的谢财逐渐回暖, 表示理解, 顺嘴客套了句:“这小朋友多大了?还挺厉害的。”
“没多大。”也就刚满二十岁。
谢财问起真正关心的问题:“那,这个网站多久能维护好啊?”
“要不了多久,个把星期吧, 具体得看这小孩的本事。不过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大老板顶着。”
蒋老板的回答伴随着搓麻将的声响,然后传来通话结束的忙音。
个把星期。
谢财手头拮据,按理说连这个把星期都难以熬过。好在弟兄们有了闲钱, 个个都争先恐后装大款, 出手阔绰,轮流请客吃夜宵, 蹭个吃喝不成问题。
旁边几个铺子接连来人, 表面上其乐融融,背地都明里暗里地打听,生怕谢财铺子里的人先一步飞黄腾达了。
谢财罕见地少言少语,懒得置喙,该吃吃该喝喝, 也算过了几天潇洒日子。
就这样潇洒了一个星期,他估摸着网站差不多该维护好了,不由联想起后续发展:
他既是当后台管理,收到的肯定是一手消息。到时候他把大额奖金压着不投放,不得赚得盆满钵满?
谢财越想越是满心欢喜,准备上邻街超市提箱啤酒庆祝。
出了铺子,走到半道,他打算给蒋老板通电话问问情况,一摸裤兜,才想起来忘带手机。
他心情依旧不错。
等会回铺子再打就是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来到超市,他取出身上的零钱,东拼西凑后买了半打啤酒。
结账的时候,超市老板娘颇为心不在焉,总往外探头。
谢财跟这老板娘挺熟,聊得来,平日交往频繁,就多问了一句:“张望什么呢?啥东西把你给迷住了?”
老板娘回他说:“就你们那条街,好像有的热闹看呢!我家那死混账自己溜去了,留我守店,可急死我了。”
“你快回去看看,看明白了告诉我声怎么回事。”
谢财应了好,说弄清楚就来。
他拎着啤酒往回走,还没走近,就见一群熟人将巷口围得水泄不通,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滔滔:
“那铺子前头咋个停了警车?啥人犯啥事了?闹这么大,吓死个人。”
“假的吧?演戏呢?快找找摄像头。”
“……哟喂,难怪呢,我早看出来他们那伙不是好人,净在阴沟里做些勾当……”
谢财鄙夷地瞟了围观群众一眼。
他虽然住在这,但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里的人,包括铺子里所谓的弟兄们。
对于这类没见识的傻蛋,屁大点事就是大事。要是遇上真正的大事,岂不无异于天塌了?
“都让让,堵在这搭桥呢?再不让开老子从你们头上踩过去。”
谢财拿出主人家的气势,扒拉开这群挡路的,挤了进去。
不等他看清巷子里的情况,人群中不知是谁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谢财站稳了定睛一看,发现是一脸紧张的胡小二。
这糙娃的力气还真大,他有点惊讶,正要假惺惺发下怒,胡小二却头一次忽视了他的脸色,打断他的话:
“才大哥,不好了!那些、是来抓咱铺子里的人的!”
谢财心脏突突加快了跳动速度,顾不上骂人,急忙掐着胡小二的胳膊追问:“抓谁?”
胡小二急得快哭出来,反握住谢财:“我不敢回去、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我没听见,我就知道抓着两个了。”
“才大哥,我没干过坏事,我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你怕什么!”谢财心烦意乱,甩开胡小二的手,“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跟我们屁相干!”
“没事的、不会出事的。”这话不知是在宽慰谁。
谢财说得胸有成竹,实则心里一点底摸不着。他忍不住从墙缝里向巷子内窥视。
穿过破掉的墙砖,他看见了杨霄惶惶然的鬼样子,打着哆嗦,连裤子都湿了。
他更是来气。
窝囊废、全是窝囊废。好歹是杀牛宰羊的人,遇到戴帽子的就怕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胡小二却眼尖地发现,谢财的手在抖。
谢财想了想,决定暂时避避风头,在外头游荡几日寻个心安。
就算此事跟他没关系,但毕竟铺子在他名下,他们又住在一块,保不齐会有警察找茬。
眼下他联系不上其他人。刚好铺子里最老实的老实人就是胡小二,几乎没犯过事,出事的几率最小。
以防万一,他得把网站托付给胡小二、把赚钱机会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
“带手机没?”
谢财暗暗懊悔,出门没想那么多,早知道把手机带上了,不然也不会轻易让胡小二占便宜。
胡小二又急又怕,一句干什么也不敢问,唯唯诺诺地递上手机。
谢财给蒋老板拨去电话:“蒋老板,是我。”
“哪位?”
谢财清了清嗓,比起以往收敛了几分谄谀:“我啊,上周找过你的——”
“谢财?”蒋老板终于想起来他这么一号人,“网站的事你等通知就行,催也没用。”
谢财忙道:“不是催、这哪能,是我这边临时出了点小事,一时半会抽不开身。之后网站的事你联系小二就成,他搞得定。”
“小二?”
“对,小二,你认识的,胡小二。”
蒋老板答应得很爽快。
电话挂断,谢财一刻不停歇,接着交代胡小二:“小二你听我说,这几天我先不回铺子了,我要是出了事,你就跟着蒋老板干,全力搞钱。”
“另外,戴帽子的要是找你问话,你就不理,当没听见,懂没懂?”
胡小二胡乱点头,似懂非懂。
谢财“哎哟”几下,担心胡小二会把事情搞砸、白费他一番心血,又把网站的事大致讲了一遍,着重指点如何借助网站搞钱。
他慌慌张张讲,胡小二专心致志听,两人缩在围墙边,没发觉人群堆被疏散了。
谢财讲着讲着,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唤他。
“谢财!”
谢财闻声回头。
最先闯入他视野的不是警车,而是被民警控制住、安分站在警车旁的老汉。
见谢财望过来,老汉眼中恰当地流露出惶惑,向前迈了一步,试图靠近谢财。但刚挪动半步,身后的民警就察觉到他的意图,高声喝到:“不要随意移动!”
老汉不依不饶,即便谢财已经朝他这方走来,他依旧喊:“谢财!”
谢财被老汉这么一唤,反倒放心不少。
老汉是个聪明人,既然明明白白叫他过来,定然是要跟他暗示重要信息,并且说明他不在被捕人员当中。
谁知他刚走近,就被“呸”了一脸口水:“你过来干啥!你虎啊!”
“不叫我来,那你叫我做什么!”谢财骤然一愣。
老汉恨铁不成钢地瞠目,连连摇头。
还能是做啥!不是来那就是跑啊!
他“嘿”了老半天,嗓子眼都快咳出血沫子来了,一点反应没有,非得指名道姓。
谢财晃了晃神,眼睁睁看着老汉被押上警车。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嚼出老汉的意思,忽地惊出一身冷汗,眼前晕起重影。
又一位民警从铺子里走出,在他面前站定,手上捏着身份证件做比对。
那是他的身份证!
他一震,下意识想抢回来。然而在四周的如炬目光下,他的身体不受支配,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一动不动。
民警扣下了他的身份证,出示了警察本和拘留文书。
谢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此时就算意识到也晚了。
答案开诚布公。民警通知他道:
“我们是北缙市公安局的民警,你因涉嫌寻衅滋事罪、非法侵入住宅罪、盗窃罪,根据《刑法》第293条、第245条及第264条,现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请配合执法。”
宣读拘留决定完毕,同时,其余民警对落脚地的搜寻结束。此次行动,只逮捕主犯和起到重要辅助作用的从犯。
民警还在说着什么话,谢财听得晕头转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他犯罪了?
是谁害他?
他知道了,肯定是谢蓉那个贱女人,肯定是谢恒逸那个害人命的祸害!
天真!以为报警就有用了?
无知!以为把他牵扯进来、就能定他的罪?
他一出面,这就是一家子的事,警察怎么可能管得了?
这就管不了!这是经验之谈!
这种事他干了多了去了,哪一件不比这过分百倍?不也安然无恙到现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水泥糊住了。
他提了提腿,脚仿佛在水泥地上扎了根。
最终,谢财被架着送上前头一辆警车,脚步虚浮。
后排车窗视线受限。可他还能看见窗外的场景,还能看见在超市门口东张西望的老板娘。
那身形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
第38章 万里挑一
车一直开, 好像开了很久。
久到谢财有些晕车。怎么还没到?他都犯困了。
身旁的民警紧紧把住他的肩,那一块的骨头简直快裂掉。后排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闻了又闻,憋了又憋, 隐约发现是从他身上传出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些个王八犊子, 叫他今日丢尽了脸。把他抓来最好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老天爷似乎听到他叫骂的心声, 警车很快稳稳停住。
下车的时候依旧有两个民警架着他。
今天是个阴天。
公安局乌压压的, 建筑上方也乌压压的。谢财虚着眼睛往后望, 没找到杨霄跟老汉的人影。他心里开始发怵,斜目偷瞧四周。
几个穿执勤常服的警察在交谈着, 他听了两句, 才知道接下来要单独问话。他们三人会被分开送进隔离讯问室。
谢财想跑, 但也知道跑不得、跑没用,除非再长上八条腿朝海里游。
而现在,别说再长八条腿, 他仅有的四肢都不受控制。就连坐下这一个动作,都需要有人把他往下按,否则他会一直僵住。
谢财坐在冰凉的铁制椅上,对面是个他看不清长相的警察。
他努力睁开眼, 说自己能够保持清醒。
对方便展开了首次讯问:“如实供述可以从宽处理。你有权拒绝回答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以下是你涉嫌的犯罪事实。”
“一月二十一日上午, 你是否策划并指使他人到慧识网吧进行闹事?”
谢财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反驳:“什么叫我策划我指使?腿脚手胳膊长在他们身上, 都是他们自愿的!”
“在案件事发之前, 你是否知情此事?监控显示,你与从犯接触频繁,这是否意味着你对该预谋行为具有明确认知?”
谢财压根不管对方说了什么,斩钉截铁:“我不知情!”
“你的同伙已经供述了事件过程,这件事涉及到你的主观意图, 且我们掌握的证据充足,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所隐瞒。”
这话一听就是诳人的,谢财当然不会相信。
既然他有权保持沉默,那大不了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于是,主审警察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统统听而不闻。
审讯室里的空气静得骇人。面对他的一言不语,另一位协审警察停止了记录,拢手扬了扬头,问他:“脖子上怎么了?”
给谢财问得火大,他最烦别人置身事外看他笑话:“跟你有毛关系?”
见他舍得开口了,协审重新拿起笔:“跟我是没关系,我在意的是跟案件有没有关系。”
“跟案件也没关系,我不小心弄的。”
协审尽职尽责,耐心解释:“不小心弄的?如果受到威胁——”
谢财不耐烦:“谁能威胁我?”
协审再次强调:“你确定?”
“确定!”
主审见其反应过激,便绕开了闹事相关的讯题,继续陈述道:“二月三日,你是否在同伴配合协助下、潜入谢恒逸先生的住宅?在此期间,你是否偷走价值一万八千元的和田玉小品?”
“你少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那是我儿子!亲生儿子!”谢财摇头摆手,只觉匪夷所思,“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主审跟协审对视一眼,无语得有点发愣。
谢财仍在叫嚣着,颇有耀武扬威的意思:“你们要是不信,你把他给我叫来,来,我当场跟你们去做亲子鉴定!”
“未经居住者同意,你潜入住宅就是非法侵入,哪怕是亲属关系,同样构成犯罪,更何况你还偷窃!监控拍得很清楚,你还不承认?”
“监控?”谢财狐疑。
谢蓉顶多能交出网吧的监控。除此之外还有哪门子的监控?
难不成是小区街道?保安亭?
在谢财的强烈要求下,监控录像截屏被展示出来,画面上他的面容清晰可见,清晰到一丝狡辩余地都无。
谢财感到不可思议。
祸害果然是祸害,处处给他使绊子。真是有病!自己家装什么监控?!
他转而冷静下来。
就算他潜入了又怎样?窃了又怎样?能拿他怎样?
进亲儿子的屋还犯法了不成?拿亲儿子样东西还犯法了不成?哪有这样的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谢财长时间没发言,主审沉着直视他:“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沉默。
沉默后,是谢财固执的爆发:“我不知情!”
“不知情?”
在主审示意下,协审出示了证物:“那这个东西你总该知情吧?从你床头搜出来的。”
映入眼帘的,是装在物证袋里的白玉摆件。
刚刚说是多少钱来着的……一万八?这样一个小玩意,值一万八?怕不是唬他的噱头!
谢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要说有多严重,他不以为意:“这就是我的玉!怎么,不许父子俩有同款?”
“这上边是能检测出指纹的。你说这是你的玉,那你倒说说,都有哪些人碰过这玉?”
说到这,主审不免有点纳闷。
这玉上指纹遍布,遍布的却不是户主的指纹,也不是嫌疑人的指纹,以至于得进一步核实。
但似乎也不必。
谢财抵赖无果,索性认了:“我顺手揣兜里的,哪知道这么值价。反正东西在这了,不知者不罪嘛。”
好一个不知者不罪。
主审犀利应对:“屋内这么多东西,你偏偏挑中这一样,难道不是因为它最值价?”
谢财有些心虚,掐紧了手心的肉。
那玉又润又滑,看着小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却不想是这么好的东西!不然他早早就卖了换钱去。
谢财不再回答,主审也不再逼问。
毕竟事已至此,不承认没有丝毫作用,只会让量刑更严格。
主审又接连完善了几个细枝末节。中途有位辅警进来递了份电子打印的笔录。
结合笔录,主审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指挥杨霄故意伤害谢嵘女士?”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至关重要的节点。
对老汉的审讯已经结束,杨霄那边尚在进行中,审讯时长最久,进度比谢财这边都慢,听说是尿裤子了,光清理就花了十分钟。
关于是否故意伤害这个问题,杨霄跟老汉各执一词。老汉非说是杨霄是有意伤人,杨霄死活不认。从态度上来看,两人都不似作假。
杨霄的供述极少,明确的作答仅有两句。一句是他发誓没想过伤人,另一句则表明谢财的伤是自个弄的,谢财亲口说过。
主审问出问题后,紧紧盯住谢财,不放过嫌疑人的任何情绪变化。
谢财的反应跟杨霄如出一辙,茫然、愤怒,激动地晃动身体。
从刚才的交谈中,可以判断出此人实在不算聪明,不会有如此精湛的演技。
主审深深望了谢财一眼,协审给笔录收了尾。
审讯结束。
……
近几日,严烨霆在各个分局辗转来辗转去,那叫一个爱岗敬业。
敬业确实敬业,但爱岗确实不怎么爱。
他从看守所回来,差点在公安局门口倒头就睡。
倒头了,但没睡。
严烨霆扶着立柱,“啧”了声,掏出手机。
有人致电,致的是他的办公号码。
他看也没看致电人,接了起来:“哪位?”
对面隔了两秒才道:“是我。”
严烨霆闻声站直了身子。
“严队,现在方便说话么?”
冷如碎冰的声线,以及冷漠的称呼,瞬间将本就遥远的距离拉得望不到头。
一如既往的刺痛人心呐。
严烨霆痛心疾首,狠了狠心回道:“不方便。”
仨字说了不到一秒,他又赶忙讲明:“诶——严队不方便,严师兄方便。说来听听,找师兄什么事?”
“当年李副局留下的辞职信,能不能查到存档?”
“嘶……公开演说的那位李副局?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应该能查阅到,我回头给你找找。”
严烨霆慢悠悠踱步到大树底下,想起前几日晚上陈云彩那番话,吊着一颗心试探道:“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见这个简短回复,严烨霆还想再扯点别的话题,对面却已挂断电话。
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眸底晦暗:“挺好的……吗。”
倏地,草丛边跑过一只狸花猫,在严烨霆跟前停下来挠了挠头,又舔了舔爪子。
严烨霆收起手机,想上去摸两把,没来得及。有个时常跟他搭伙吃食堂的同事走过来:“刚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发什么神呢?这阵子给你忙糊涂了?”
严烨霆收回看猫的视线:“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撸猫了。”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齐副队那只白猫手感是真好啊,品相也是万里挑一,看着就贵。我之前遇上都没敢多碰,怕给它碰坏了。”
齐副队。诶,齐副队。
严烨霆把这个称呼默念了几遍,拍了拍同事的肩,突发奇想:“你叫我一声。”
“……严队?”
“叫得真难听。”
“我去你的!!”
第39章 召之即来
严烨霆回到办公区后, 周身的阴沉气息就没散过,心情十分不美妙。
这一点只有陈云彩感觉到了。
因为她已经被严烨霆恶狠狠盯了十多分钟,想感觉不到都难。
呵呵, 男人就是喜欢八卦。想让她曝光齐副队的恋情?她偏不!
忽地, 她余光中瞥见严烨霆放下菜谱, 站了起来。
坐在工位上的陈云彩瞬间警觉。
严烨霆朝她缓缓走来。
就在对方经过她工位的那一刻, 她弹射起跳, 食指指尖直冲脑门:“你急了!”
严烨霆脚步不停,轻飘飘留下一声冷哼, 走了出去, 徒留陈云彩一个人在原地尴尬。
他寻了个没人的角落, 在窗边打了通电话。
一接通,他就热情寒暄道:“伯母,好久没找您喝下午茶了, 没把我忘了吧?……上个月才拜访过,我总不能又打扰,到时候伯父该赶我了不是。”
“没出什么事。这阵子小曲不是养伤吗?我打算上门去看看他……不麻烦,您告诉我地址就行。”
五分钟后, 严烨霆按灭手机屏幕, 收起小本。
白马庄园?看来得找个时间路过一下,再顺手带个四菜一汤过去。
急倒是不急。他也没有很急吧。
做哪四菜哪一汤好呢?
他一边乐滋滋地琢磨, 一边翻找十多年前的离职会议记录。
当年李副局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尽管明面上不再流传,但只要有心人肯下功夫,要找也不算难事。
约莫花费半个小时,他找到了那封久远的辞职信。
与其说是辞职信,不如说是演说稿, 洋洋洒洒一整篇。
就是不太方便复印。无奈之下,严烨霆只得手抄了一份。
他以前加过齐延曲的联系方式,后来莫名其妙被删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而且齐延曲最近两次来电,用的都是陌生号码。要么是临时号码,要么是……他那位“弟妹”的号码。
他不禁咬了咬牙,早知道会有人趁虚而入,他怎么说也得跟着休个年假,能跟多紧就跟多紧。
这才多久,就谈起了恋爱。要是再过一两个月,岂不是要来办公室发婚礼请帖了?
那他这几年是在铺垫个什么劲?!
严烨霆颇为魂不守舍,不知不觉走过了头,到了大厅。他暗自懊恼,又调头往里走。
路过治安管理部门时,门口扎堆站着几个人在讨论事。
“……不方便走动……得上门,地址在白马庄园,你去还是他去?”
严烨霆竖起了耳朵。
白马庄园?
严烨霆举起了手:“我去。”
讨论事的几人还没说话,从旁伸过来一只手,像插嘴一般插了进来,使劲揪住了他的耳朵。
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力道,熟悉的声音:“你去什么去!一天天净不干正事!”
严烨霆眯着眼一瞅,果然是赵局。
他习以为常地打诨:“哪能啊?那不能。我正好要过去办正事,顺路不就把忙帮了么!当积积德。”
“去去去,你们几个忙去吧。”严烨霆夺过文书就把其他人赶开。
赵局狐疑,松了手:“你办什么正事?解决自个的人生大事?”
“哎,局长您这话说的,人民群众的事不就是人生大事?”
这句话算是说到赵局心坎上了。
“你还能有这悟性?”
鉴于严烨霆近几日表现不错,赵局没再多说什么,放了他一马,任由他去了。
严烨霆咧嘴一笑,比了个“收到”。他也不怕赵局反悔,趁机询问:“对了,您给齐师弟批了多久的假?”
赵局昂首挺胸,无比自豪:“久着呢!”
“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这休假太久不是好事,我跟您细细说来啊。”
严烨霆不带停顿地罗列出一长串理由,说得头头是道。
“我建议呢——当然我只是建议,您还是让师弟尽快回来的好。凭我对师弟的了解,他本人一定也非常想回归到事业当中!”
“真的?”赵局拿不定主意了。
之前那几个小年轻不是这么跟他说的啊。
一旁,路过的陈云彩瞪大双眼,往严烨霆身上瞅了又瞅。
我滴妈,好恶毒一男的!
就因为齐师兄比他早谈对象,居然出此下策!天大的阴谋!
男人的嫉妒心,如此之可怕!
……
谢恒逸去了趟学校续假。这次只续了一个星期。他有预感,或许他很快就会恢复住宿生活,总之不会再在他那栋房子里住下去。
可能是因为房子大得有点冷清?
就像现在这样。他推门而入,几乎感觉不到屋内有活人的存在。
他出门时齐延曲就在沙发上坐着,客厅的灯没开。现在他回来了,客厅的灯依旧没开。
齐延曲侧躺在沙发上,衣服是时常松垮着的,毯子搭在下半身,腰肢微微陷入软垫,抱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他回来,连半个眼神也没给。
他并不打算把齐延曲关成山顶洞人,因此没有限制平板的上网和联络功能。
目前来看,加以限制似乎是有必要的。
这位山顶洞人有点过分沉迷于上网了。
得找时间设计个成年人防沉迷模式。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用上。
谢恒逸绕到沙发后,把毯子往上扯了扯,看了眼平板屏幕。
原来是在打电话。他还以为是在放白噪音视频呢。
无聊、聒噪、难以入耳。
他抵着沙发靠背,长臂一伸,替齐延曲按下了挂断键。
即便如此,齐延曲仍然没看他:“你不是去学校了?”
“我是去学校了,又不是葬学校了,当然还会回来。”
谢恒逸懒洋洋说完,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一口下去大半瓶。
他将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瞅见了橱柜台上的蔬菜鲜肉。
这周的猫饭还没做。
就这两个月,别的不提,养猫的学问他学了九成。厨艺进没进步不清楚,猫饭做起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熟练程度不亚于刷题。
他挽起衣袖,游刃有余地处理起食材。
刚处理到三分之一,他越想越不对,便直接扔刀不干了。
又不是他的猫,凭什么让他做?
按理说不该是他把齐延曲压得翻身不能吗?怎么到头来他在自己家过得这么憋屈?
他岂止是被压了一头?
齐延曲的猫都快骑他头上了。
不能干。绝对不能干。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客厅里的人喊道:“谢恒逸。”
他眼皮子一颤,偷懒被抓包了似的,立马转了回去。
再一个不留神,他已经将食材处理完毕。
……都怪他手速太快。
干都干了,那就干完吧。不然多浪费粮食。
他将食材平摊在碗中,进行隔水蒸煮。然后是等待十五分钟。
等待的过程里,客厅里的人又喊了他一声,这次带上了明确的指令:“谢恒逸,你过来。”
谢恒逸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了一分钟。
一分钟过去,他按捺不住隐隐的好奇,还是动身前往了客厅。
赶在齐延曲说话前,他忍不住喃喃刺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齐延曲,你把我当什么?”
齐延曲切掉网页,关闭平板,将其放置一边:“看来我们已经熟到能互相称名道姓了。”
谢恒逸抬了抬手,本想按住齐延曲,却不知为何,有点下不去手,便无处安放地收了回来。
他觉得齐延曲在转移话题,以此逃避掉问话。他想让齐延曲认真点。他想催齐延曲快点回答他的问题。
齐延曲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随即做认真思考状,迅速答道:“宠物。”
直白得不含分毫绮意。
单听语气,不会有任何人多想。但如果单听内容,其中含义简直丰富多彩。
谢恒逸猛然僵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齐延曲却完全不管不顾他如何,还在继续说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当然是宠物。”
“而且是听话的宠物。”
懂不懂事无所谓,重要的是听话。不懂事可以教,不听话才是无药可救。
谢恒逸心跳加速得失控,近在咫尺的声音一下子离他很远,像隔了层薄冰,令他迟迟无法理解这些字组成的话的意思,抓不住重点。
什么鬼?
这么直白??
这是在解释定义,还是在对他下定义???
与他的自乱阵脚相反,齐延曲不慌不忙地凑近他,询问他的意见:“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我不该对你这样?”
谢恒逸下意识点头。但他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你说得对,”齐延曲选择听取他的意见,“我确实不该对你这样。”
“毕竟你不是。”不是宠物,更不是听话的宠物。
话音落,齐延曲侧回身去,距离再次拉开。
谢恒逸忽然清醒过来,手未抬,却虚虚捞了一下。自然而然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抓住。
也正因为清醒了,他强烈感受到心情的大起大落。
宠物?听话的宠物?怕不是玩物吧!
明摆了是在故意羞辱他,在讽刺他不够听话。
谢恒逸想说点其他的话刺回去,酝酿半天,总觉得情绪不够。
胸口不仅没有堆积起怒意,反而空落落一块。
比起愤怒,这种感觉更像是……失落?
为什么会失落?
他只不过是对这人有点非分之想,难不成就要上赶着给人当玩物?他还没那么贱。
“你的问题问完了?”齐延曲扫了眼谢恒逸阴晴不定的脸,“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齐延曲点开一段音频,将平板放在两人中间位置。
音频有五分钟长。
放了半天谢恒逸也没听出来这是个什么。背景声音嘈杂,说话声模糊,啥都听不清。
他不由得看了齐延曲一眼。对方听得相当认真,仿佛跟他听得不是同一段音频。
他是耳聋了还是耳鸣了?
趁齐延曲不注意,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此时正好进度条过四分钟,他终于听明白了一句话,有道铿锵有力的雄浑男声破开混沌:
“……迟到的正义真的还算正义吗!……”
能听清的仅此一句。
播放结束,齐延曲偏头直直看向谢恒逸,重复道:“你觉得呢?”
当年李副局在离职会议上登台演说,发完言的第二天就被约谈。因为并非正式组织谈话,此番演说又实在震撼人心,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信息外泄。
可惜年份太古早,他翻遍各个网站,只找到两个相关帖文,其中一个就包含了文件下载链接。
原文件是视频,他去掉了画面,留下音频。哪怕只能听清一句话,也足够了。
至于李副局的手稿,赵局私底下跟师兄弟几个聊过这个事,概述了一次内容,他已忘了大半,记得最深刻的就是这句话——
迟到的正义真的还算正义吗?
“你要是想探讨法学伦理,那可找错人了。”
“问我这个做什么。我的回答重要吗?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问题说完,谢恒逸心里就有了答案。
不重要。没有意义。
“迟了就是迟了,”他避开齐延曲的视线,“无论迟没迟,它都得到。”
他出奇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难道就因为迟了,所以干脆缺席?”
他承认他最近是有点呆。但他没有变傻,他知道齐延曲在暗示什么。
温言。齐延曲在说温言的事,在问他会不会替温言报仇。
毫无悬念,这笔陈年旧账,他当然会好好清算。
不过比起替温言报仇,齐延曲应该更希望他替温言报警。这样一来,他就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试探他了。
他忽地笑了:“怎么?怕我用自己的手段解决掉谢财?”
“他在牢里可安全得很,你用不着担心,也用不着拐弯抹角。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
思绪回到那天夜晚,他以自己的视角讲了温言的事,齐延曲听后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简直跟冷血动物没差。
人生中第一次卖惨以失败告终,他当时还挺失望的。结果隔了这么多天,齐延曲倒是又主动提起了——
仍然没有意义。
只是嘴上问问,不会插手,跟从前四处颠沛时遇到的邻居没区别。
从前的话,一般是谢嵘起头,东讲一句西扯一句,说个不停。由于邻居们是新邻居,没听过这新鲜事,便都会假惺惺安慰两句。
如此看来,还是有区别的。
齐延曲没有假惺惺安慰他两句这一步。
以及,邻居们不插手是因为没能力。这位不插手是因为嫌麻烦。
既然嫌麻烦,既然口口声声说要两清,为什么偏偏又说些有的没的,来故意招惹他?齐延曲总是这样,他早知道的。
刚才没感觉到的恼怒此刻袭上心头。
谢恒逸身形晃了晃,换了个站姿,手边突然碰到一个链条。他低头一看,是齐延曲衣服上用于收腰的。
他拽了拽那根细链条子。
齐延曲腰部一圈的布料顿时收紧了,褶皱堆积在腰间。很不舒服。
谢恒逸手贱完就挺直了腰,当作无事发生。
齐延曲本来正在回忆赵局的话,被这一下打断了思路,斜斜剜了身边的人一眼。
他发现谢恒逸今天穿的是运动裤,腰部带抽绳,打着活结。
“我想了解了解你母亲的事。”
齐延曲的手搭在靠背上,他一边说话吸引来谢恒逸的注意,一边抬起手指往前伸。
于是,在谢恒逸完全没察觉到的情况下,他指尖灵敏地将余绳绕了个圈,在活结的基础上加了单结。
再使力一拽,两个结瞬间紧紧卡住,成了死结。
“操。”
谢恒逸终于觉察到了,垂眸瞅了眼,嘴上没忍住骂了句,嘴角幅度却更大了。
一部分是气得,一部分是因为顿悟:别说,招惹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他扒拉了两下那死结,没解开,便不再管:“你还想知道什么?”
无非就是温言死前死后他怎么生活的云云。早知道齐延曲这么管兴趣,就应该让谢嵘多讲点。
“不管我问什么,都肯告诉我?”
“有什么不能告诉的。比起那些悬案命案,我这点破事也不值得八卦。说出来还能博个同情卖个可怜。”
“这一句也是在卖可怜?”
谢恒逸嗤笑一声,诚恳发问:“齐警官,你有同情心吗?”
“你要是真有同情心,就继续帮帮我?”
虽然是随口说的,谢恒逸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齐延曲的反应,抱着些许不愿承认的期待。
齐延曲给的是让人看不明白的反应,不置可否:“你母亲出事的时间是多久?”
“十三年前……是在秋天,十一月份,八号。”
十一月份,南方的梧桐银杏开始枯竭,温言就在这个时候跟叶子一同落下了,葬在城市地底。
齐延曲这么问,是要同意继续帮他的节奏?
谢恒逸不敢确定。
他等了会儿,齐延曲都没再开口。似乎要问的就这一个问题。
“谢财的事一个月内会出结果。侦查阶段过了就是审查。”齐延曲话题切换得很快,转眼间就从温言说到了谢财,“虽然谢财背的罪名多,但不够重,数罪并罚下来估计只判两三年。”
谢恒逸“嗯”了下:“就这样?”
齐延曲并没有要继续帮他的打算。
谢恒逸确定。
“你是当事人,这话得问你自己。”齐延曲提醒道。
齐延曲想了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
要不要就这样?要不要止步于此?
谢恒逸更乱了。他脑子里一会儿装满谢财跟温言的事,一会儿装满齐延曲说“两清”的话。
他看了眼时间。料理机的定时十五分钟早就过了。
齐延曲的话让他不知道怎么接,那就不接了。
他回到厨房取食材。
由于分心严重,他不小心碰到刚煮熟的鱼肉,手指被烫。
他用凉水冲了冲,仍有灼烧感,就放嘴里抿了抿,而后沉默不语地剁碎搅拌食材,最后分装。
直到他准备喂猫,才发觉已经一天没见到猫了。
齐延曲见他手上端着猫盆,一语破的:“猫呢?”
谢恒逸没吭声,放下猫盆,在屋子里找起猫来,从楼下找到楼上,又从楼上找到楼下。
死活不见猫影。
齐延曲揉了揉太阳穴:“出去找找。着重找草坪跟纸箱。”
谢恒逸拿起沙发上的平板,准备放回书房,拿在手里时发现视频页面没有退出。
出于习惯,他匆忙在屏幕上点了下,欲要退回到主界面,却不小心往左划了一下,屏幕上自动播放起另一个视频。
“哐!”
谢恒逸猛然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抛,手肘撞到柜门。
平板被甩到了齐延曲怀里,一角正正好磕上了他的腕骨,撞红了一小块。
齐延曲瞥了眼屏幕。
哦,他想起来了,找帖文的时候他一共下载过两个视频,一个是李副局发言的模糊录像,一个是高清□□恐怖视频,无预警,开屏直接突脸的那种。
古早网站怪东西就是多,他不小心误触了,下载完看了三四遍才发现。忘了删。
没想到能把谢恒逸吓成这样。
谢恒逸缓过神来,觉得有点丢脸,一时间不知抽了哪门子筋,走到齐延曲旁边,将那微微凸起的腕骨放在唇边。
刚一贴上,他只觉全身凉至彻底,仿佛吻了团新雪。
好冷。
不愧是冷血动物。
“谢、恒、逸。”
齐延曲眸底寒冻锋锐:“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碰我。”
尤其是嘴唇,上面还带着唾液,粘湿且脏。
“是吗?记不太清了。我向来记性差,齐警官多担待。”
谢恒逸松开齐延曲,疾速后撤两步,转身出了门。忘了收平板,也忘了递上一张湿巾纸。仅留下关门的闷响。
齐延曲在沙发上怔了会儿,用矿泉水冲了冲手腕,洗净了那点细微的不适感。
他擦拭完水渍,听见敲门声响起。
此时,离谢恒逸出门才刚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齐延曲蹙眉望向门口。
回来得这么快?
不对。
如果是谢恒逸,怎么会敲门?
有了谢财突然造访这个前例,齐延曲不得不加重防备心。
他用平板调出门锁自带的监控,看到了门外的情况。
外边的人离门太近,以至于脸部超出了监控范围,好在声音收录得足够清晰:
“你好,北缙市公安局民警,因案件需要,依法上门采集指纹信息。”
第40章 洁白无瑕
这个小区的路实在绕得很。严烨霆心里同时记着两个地址, 一个是他找齐延曲母亲要到的地址,一个是文书给出的地址。
不过玩归玩闹归闹,不能拿正事当玩笑。正事要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没来得及做四菜一汤, 空手上门有失体面。
按照文书上的地址, 他站在了案件当事人的住宅门前。
再三确认无误, 严烨霆叩响了门, 埋头临时阅了遍文书详情。
采集对象是当事人屋中的客人, 案件中的无关第三人,因为腿部有伤不方便走动, 所以由警方上门。采集信息是为了核查赃物是否被调包。
他简单说明来意, 在原地等待了会儿, 终于等到门开了一个小缝。屋内大概是开的暖光档,有点暗,没有明显的光照出来。
他又多等上了两分钟, 才握上门把手,将门推得更开,踏进屋里。果然很暗,但不影响看人。
为了避免冒昧, 他视线的起点在地毯上, 而后一寸一寸向上移。
房子的主人似乎不在,来开门的人坐在轮椅上, 应该就是此次的采集对象。
对方腿上的毯子在移动中歪了, 裤腿垂直落下,上边显出纤细的小腿轮廓,下边则是雪白的脚踝,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严烨霆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有上手帮忙扶正的冲动。他也确实随心向前迈出了一步。
与此同时, 疏离的问候声措不及防地传入耳畔:“严队,麻烦了。”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严烨霆浑身被电击了般一震,立马抬起头,险些扯到脖子。
顾不上什么冒不冒昧的,他目不转睛地视向那张脸,握门把的手攥得死紧,无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遭到巨大冲击。
面料反光跟室内外的光线交相辉映,如同珍珠表面般光滑柔和,淡化了对方那锋利的下颌线条,极容易造成此人温顺的错觉。
这位行动不便的客人,无论从身形还是长相来看,都跟他那位在家休养的师弟一模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名字也是一样的。
严烨霆忍不住退后一步,用力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第四遍确认了门牌号。
没有梦游,没有走错,没有把两个地址搞混。
他硬生生压下直冲到嘴边的惊喊,回身把门关上,快速调整好面部表情。
随后,他自信满满地出示了警察证,勾唇打招呼,故意挑了个同样疏离的称呼:“齐先生,真是好巧。”
齐延曲看着怼到眼前的皮夹。
证件是打开的,露出了里面的证件照。越怼越近,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齐延曲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看清了。
严烨霆仍旧不嫌累地举着,就差没盖齐延曲脸上。
齐延曲忍无可忍,冷脸把警证拂开,回应了严烨霆的客套:“……好巧。”
其实也不是很巧。严烨霆暗暗道。
他见齐延曲的确没反应,遗憾地合上警证。收起来前,他自个审视了一眼。
很好。很帅。特意去影楼拍的呢!怎么会没反应呢?
他“唉”地叹了口大气,一手推轮椅,一手把文书递了过去:“这个案子怎么会跟你有关系?”
齐延曲接过文书,因轮椅颠簸手滑了下,差点没拿住。
颠簸不止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多次磕磕绊绊,跟上陡坡似的。
严烨霆见状也有点尴尬。
脚底下是羊毛地毯,力气用少了推不动,力气用多了又会绊,发力很难均匀。
轮椅在茶几边停下,齐延曲仔细翻阅了一遍文书,回答道:“案子跟我没关系。”
他顶多算是证人。
“玉跟我有关系。”
严烨霆挑了挑眉。
那确实关系紧密。
“你跟户主是什么关系?”严烨霆将公文包放在地上,取出扫描设备。
“鑫歌在外地参加比赛,就麻烦了他朋友来照顾我。”
齐延曲朝扫描仪伸出了手。
严烨霆盯住面前这只手,有些发神:“你跟你对象是什么关系?”
“……?”
严烨霆重重咳了一声,赶紧找补:“怎么不来麻烦我?”
“现在麻烦也来不及了。你帮我向赵局报备一声,我过几天复工。”
严烨霆一怔,暗暗窃喜,有点激动地仰头:“过几天是过几天?”
没有回答声。
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那么子刁钻和……幸灾乐祸。
他不再多话,半蹲在轮椅旁,覆上那光洁的手背,轻轻捏住齐延曲的指节,控制其指尖放置在设备上:“用力,也不能太用力,放松点……”
他表面上还在严谨办事,实际心思飘忽,完全不在正道上。
芙蓉师弟有点变了。他想。
更瘦了。
在没能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小芙蓉不仅没有在冬季凋零,反而生长出了另一种滋味,不艳,洁白无瑕得勾人。
比他想象得还要漂亮。
但他仍觉不够。他还想看到更多。
严烨霆情不自禁地抓紧了齐延曲的手,察觉到对方有挣脱的意图,他才回过神来:“好,对,就是这样,再坚持五秒。”
齐延曲无奈:“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
闻言,严烨霆也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放开了齐延曲,自觉退到一边,颇有些不情不愿。
齐延曲松了口气,自主操作起来。采集过程很快,消耗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最后是签字收尾。
要离开时,严烨霆问了一句:“负责照顾你那人去哪了?就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里?”
他说着打量一圈四周,佯装在找人,实则观察有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幸好,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陈云彩这妮子是不吓唬他呢?
“我让他办事去了。”
“让他办事?”严烨霆很是轻视。
都把客人牵连进案件了,一看就是不负责任的人,能办成什么事?
“师兄,局里事多,别再在我这耽搁了。”齐延曲虽然自身就是客,但赶起别的客来丝毫不迟疑。
严烨霆内心阵阵发苦,谑笑道:“行行行,遵命,师兄不讨你嫌了。”
最后的最后。
“小曲,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严烨霆在玄关处回了次头,一脸正色地三申五令,“交朋友要小心谨慎点。”
“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强调完,严烨霆这才舍得离去。
一出门,他就翻找起文书上。没一会儿就找到户主的名字。
户主的名字有点熟悉,姓谢。这个案件应该是他经手过的,但是名字跟脸对不上号,他一时想不起来是怎么个熟悉法。
叫谢恒逸的人长什么样来着的?
他不由感叹,最近办的案子实在太多太杂,给他忙昏了头,脑子都变得不中用了。
也有可能是这个谢恒逸长了张大众脸,所以他才死活记不起来。
突地,严烨霆看到前方转角处出现一双运动鞋。
有个男生迎面朝他走来。
严烨霆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打量。
他先是注意到男生怀里的毛茸茸物,再是注意到男生出挑的身高,最后才是那张属于莽夫的脸。
对上号了。叫谢恒逸的人长这样。
比大众脸还要难看。
严烨霆停了下来,立在原地不动了,就这么等着谢恒逸走近。
难怪。
难怪文书上描述的案子这么熟悉,原来是亲口分析过。难怪那房子玄关处的陈设布局这么眼熟,原来是在监控录像里见过。
就在男生走到距离他一米远处时,他拦住了对方的去路:“抱歉,打扰一下。”
男生不带一丝犹豫,选择直接忽视,绕过了严烨霆为拦截伸出的手臂。
好在男生怀里的猫没有忽视严烨霆。
白猫从谢恒逸箍得死紧的怀中跳出,抖了抖身子,在严烨霆脚边熟练地打了个滚。
见此情景,谢恒逸不愉地微眯起眸。
好样的,白眼猫。
谢恒逸不管三七二十一,弯腰把猫强行揽起就要走,再度忽视掉严烨霆。
再度被拦下。
严烨霆皮笑肉不笑,保持礼貌:“我是北缙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严烨霆,你涉事的案件我略有了解。”
“我刚刚上门采集了证人指纹信息,你不在场。现在还有几个问题,需要问问你这个当事人。”
白猫竭尽全力挣扎,谢恒逸胳膊纹丝不动:“证人?”
“暂住在你家里的客人。”
谢恒逸终于正眼相看了一味拦住他的人:“齐延曲?你认识他。”
从这人自我介绍的前缀来看,这个叫什么言叶庭的,好像跟齐延曲是同事。
“我是他师兄。”
谢恒逸“啧”了一声,勉强摆出接受询问的态度。
严烨霆象征性问了几个跟案件相关的问题,纯糊弄。如果齐延曲在这,就会指出这是一场非正式的询问,连录音都没有。
他一本正经地铺垫许久,最后才问到真正在意的点子上:“……你跟小曲是什么关系?”
谢恒逸顿了下,心底的烦躁快要压抑不住,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说过了么?暂住在我家的客人。”
听见这个回复,严烨霆悬着的心放下了。
关于齐师弟的未知对象,又排除掉一项。
不过想来也确实无需顾虑,既然是齐鑫歌能放心托付的朋友,足以说明是直的,否则以齐鑫歌那尿性,根本不可能让俩人接触上。
虽然齐鑫歌防他跟防狼似的,但如今看来,戒备心强这一点算是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