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如何改变, 就需要从长计议。这对谢恒逸来说是最大的难题。他不擅长循序渐进,很少做计划。
虽然不懂如何计划, 但他懂得病毒是如何侵占目标系统、致使电脑瘫痪的。
第一步, 伪装成合法软件侵入;第二步, 恶意攻击,修改系统配置;最后关键系统文件被覆盖,彻底死机。
总结下来就是侵入、攻击、占领。
目标是人的话, 应当也是同样的步骤。这样一想,思路就清晰多了。
在他看来,第一步最烦心。他没什么耐性伪装。如果可以,他希望一步到底。
“嗡——”不知不觉, 到了闹铃响起的时间, 设置成静音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迟钝地感觉到倦意。
谢恒逸坐在床边摁了摁眉心,关掉闹钟, 发出今晚第不知多少声长叹。
就在几分钟前, 他还觉得今天的天亮得很早。
原来不早了。是他坐了太久,才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整洁的床铺,接着落在晨光初现的窗外。
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从主卧窗户向外探去, 隐约能找出春季即将莅临的痕迹。
常青树枝繁叶茂,将一块空地包裹在其中。天气好的时候,不刺眼的阳光会聚集照在平坦的小坝子上,温暖舒适。
因此,这一小块空地,经常被猫选中作为午睡地点。
往常要是找不着猫了,他就会去那溜达一圈,一逮一个准。他习惯了,猫也习惯了。
——猫也习惯了。
谢恒逸脑子一转,灵光一现,计上心来。
现在是早晨六点,隔壁的人应该还没醒。
至于猫……
谢恒逸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缓缓关上门。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如此小心翼翼。
他左右望了望走廊,一眼望见客卧门口的庞然大物——睡姿潇洒的白猫。
幸好。
猫主子的主子昨晚估计被他气得不轻,连猫都给落在门外了。
他继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至于猫,管它醒没醒,弄醒就是了。
谢恒逸蹲了下来,将猫摊开的四肢合拢,毫不留情地揉醒手中这团猫脸。
手感一般。毛发略显凌乱,胡须有点扎手。
白猫的呼噜声骤停,迷茫地微睁开眼,然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顺从地抱住他的胳膊。
本以为要大动干辄一场,没想到出乎意料的顺利。
也是,这猫每天早上都是由他吵醒的,不差这一回了。
他把猫捧进怀中,掂量了两下。
啧,越来越重了。
爪子也越来越利了。
他瞥了眼手臂上纵横交错的小划痕,换成不容易遭误伤的抱猫姿势。
一阵倒来又倒去,猫被晃得清醒过来,终于不满地开启反抗。
谢恒逸一巴掌蒙住猫脸,死死按住庞然大猫,飞速下楼。
他把猫放在草地上,又使劲揉了把猫脸:“醒醒。”
“别睡了,起来吃饭。”
谢恒逸一边确认猫眼睛是睁开状态,一边不停往绿丛里放猫罐头,垒成罐头塔。
见猫不为所动,他打开塔尖那罐,在猫翕动的鼻尖旁晃悠了两圈,严格嘱咐:
“以后想吃罐头了就往这来,听见没?就这个位置,记住没?来了记得吱两声,我下来给你开开。”
考虑到之后回学校不能全天在家,他不太放心,展开千叮咛万嘱咐:“中午别来,傍晚也别来。大早上跟深更半夜再来。”
白猫被他吵得转过头。
谢恒逸眯眼瞧着此猫硕大的体型,暗道可恶:这猫越来越重,有他的一份功劳。
缅因猫不仅每日进食量比其他猫大,精力也更旺盛。为了让它不那么黏人,谢恒逸没克扣过它的零食。
因此,猫罐头供过于求,已经完全不被猫放在眼里了。
“这样,以后不管有事没事,都来这找我。反正你一只猫不上学不上班,闲着也是闲着。喂,记没记住?”
谢恒逸坚持不懈地唠叨,非要猫给个回应:“在不在?喂?”
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白猫跟着打了个哈欠。
在谢恒逸热切的注视下,它两耳一别,做出凶相,仰头昂昂叫起来。
谢恒逸跟着仰头向上看。
这个位置对上去,正是二楼客卧。
他尝试捂猫嘴,捂不住,便粗声粗气地制止:“别叫,不许叫。”
一人一猫对视良久。
过了半晌,谢恒逸改口:“现在不许叫,以后可以叫。”
他普通话说得十分标准,可惜白猫听不懂人言,更何况是他的人言。
谢恒逸听着耳边不知标不标准的猫语,决定下一次狠手。
从哪下手呢?首先,毛不能碰,否则猫主子的主子会生气。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
无从下手。
他松开猫,放下手,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要不别心慈手软了,直接把人软禁起来吧,省得走弯路。
坐牢就坐牢,起码在此之前还能享受几天。
到时候再抽空把谢财弄死,岂不两全其美?
“喵——”
谢恒逸被打断思绪,拎起猫的耳朵恶狠狠威胁:“不听话就把你关起来,不放你走了。”
白猫暴躁凶悍的叫声戛然而止。
谢恒逸惊奇:“这句能听懂啊?”
很快,他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白猫难得呈现积极模样,一跃而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笔直竖起,从他支出去的手背上蹭过。
这是猫主子在迎接主子时的反应。
谢恒逸后背僵直,手上一把推翻了猫罐头塔。本是为了藏起那堆罐头,却不想其中一个格外不听指挥,骨碌碌朝他身后的方向滚去。
可恶的罐头。
他不露声色地站起,转身。
还未抬眸,他已看清白猫谄上傲下的真面目。
主子一来,白猫跟一分钟前判若两猫,连叫声都大变样,娇气而绵长:“喵呜……”
可恶的猫。
谢恒逸深感不屑。
强压下心虚后,他双手插兜,藏起止不住发颤的指尖。以及即将撞出胸腔的鼓动,也被一并藏起——
齐延曲穿的是他买的居家服。
不仅如此。这一个月以来,齐延曲穿的都是他买的衣服。
穿他买的衣服,跟穿他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齐延曲整天净做些误导他的事,他怎么会自作多情?
不管齐延曲是有意是无意,他的情生出来了,就得负责。
别人生出来了都要求结婚,他只要求稍微得寸进尺一下,不过分吧。
谢恒逸眉间舒展开了,却见对面那人的眉间微微皱着,萦绕着不愉快的意味。
怎么又生气了?
谢恒逸把原因归结于大猫没眼力见。
蠢猫,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快重成石墩了,还奋力往人身上攀,给人压坏了可怎么办。
“嘘。”
齐延曲极轻地安抚了一声,随手给顺了顺毛,大猫立马消停不少,挑了块没露水的草地,安分躺下。
谢恒逸钉在猫身上的眼神一松。
看吧,果然是猫惹的祸。
“它又怎么惹你了?”
这话谢恒逸听着很不舒服。这语气,是在怪他?
可恶的人。
谢恒逸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他就是生不出气来。他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齐延曲这么皱眉不对。
就算要皱起,也该透着愉悦的意味才对。如同梦中那般。
如果软禁起来,恐怕就更不对了。
算了,算了。偶尔心慈手软一点也没关系。
“说说而已,我当然会放它走。我没那么喜欢猫,不会拐你的猫。”
他据理力争:“是它一大早来我房间转悠,我才带它出来玩的。”
齐延曲捡起脚边的猫罐头,语气无波:“你要冬眠?”
谢恒逸神色自然:“它喜欢玩堆罐头的游戏。”
简直荒谬。
齐延曲眼皮也没抬一下,不知信没信。
相顾无言。
忽地,谢恒逸道:“这么久了,有个问题我一直忘了问你。”
“它叫什么名字?”
齐延曲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两秒后答:“小心。”
“很小心了。”
谢恒逸随口接了个下句,慢半拍地问:“小心什么?”
齐延曲不打算继续待下来闲聊,淡淡扔下一句:“我说,它叫小心。”
随即翩然回了屋去。
谢恒逸没有跟着进屋。他跟猫一起在前庭呆愣着。
准确来说,猫在补觉,谢恒逸在呆愣着。意外的和谐。
可惜总有不长眼的打破和谐。
随着匆忙陌生的脚步声响起,通往大门的小径上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还来不及走近大门,就注意到直立在前庭的谢恒逸。
一米九的身量显眼,想注意不到都难。
男人这次没有客气地打招呼,而是径直看向谢恒逸的手臂,看似好意地提醒道:“同学,伤口记得处理。”
“人跟猫之间讲究缘分,尤其是猫这种特性固执的生物,强行相处只会伤及自身。”
叽叽歪歪说些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呢。
谢恒逸听而不闻,嘴角不自觉绷紧了。
他敏锐地发觉,对方的眼神和上一次见面时有所不同。
像是发现了什么。
第47章 唯恐不乱
两个病毒相遇会是什么情况?无需试验就能得出结果:
如果目标不冲突, 就互不干扰,或组合攻击。可如果目标一致,那对于此目标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巨大的灾难。无异于在电脑里养蛊。
病毒要么互相竞争, 要么互相破坏。
前者会导致系统无法运行, 崩溃混乱。
后者会使一方被另一方清除, 幸存者独占系统。又或者同归于尽。
具体如何, 取决于病毒的行为方式。病毒种类不同,行为方式就不同。这一点从分级上就可以看出区别。
如果按危害程度分级, 病毒可以被划分为四类:低危病毒、中危病毒、高危病毒、超危病毒。
其中, 低危病毒不会影响系统, 不会跟另外三类产生联系。因为手段太低级,只有被无视的份。
就跟这个叫严烨霆的一样。
手段太低级,只有被无视的份。
谢恒逸原本不打算回话, 余光注意到大门被从里推开,才宽宏大量道:“挨几下挠而已,我皮糙肉厚,没这么讲究。要是这都受不了, 还养什么猫?”
他垂眸看猫, 收敛起面上的恶意,十分真诚地抨击说:“照严警官这么说, 没缘分就不养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严烨霆愣住:“不是——”
谢恒逸重重叹了口气, 自言自语似的补充:“实在很没担当。”
“我——”
“承受能力似乎也不行。”
“我随便说说,别较真……”
“人品可见一斑。”
眼看着谢恒逸穷追猛打,严烨霆仍没忘了装大度,便不好计较什么,忍下了这口气。
为了把话题拉回正轨上, 他用手挡住刺过来的金色光线,转头朝齐延曲问道:“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晨光渐渐出现,小径没有屏障遮挡,那光不偏不倚,刚刚好对准严烨霆。虽说温和不晒人,但直射眼睛还是受不了。
光影交错中,谢恒逸站在避光处,像是才发现齐延曲出来,跟在严烨霆后头说了一句:
“齐警官,我也是随便说说,没有指责的意思。我是不是得罪你这位同事了?”
他话中满是歉意,却嫌做表情多余,无比敷衍地扯了下嘴角。
齐延曲似乎没觉出不对,只淡漠搪塞说:“不至于。”
闻言,严烨霆不禁心中一沉。
这话确实是在替他开脱,可也堵死了他想斤斤计较的余地。
是真没听出这男生的弦外之音,还是说……在纵容?
一个不知礼数的年轻男生,凭什么本事能让他师弟纵容?
再一联想到他昨晚补看的录像证据,他忍不住了,有点急地喊:“齐师弟——”
下一秒,不知礼数的男生流畅地接过了他的话:“收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要带走?”
谢恒逸察觉到严烨霆突然变得警惕,倒是没想太多,只感觉莫名其妙。
他瞥了眼在严烨霆手背上徜徉的光线,觉得这太阳光挺有眼力见的,还知道哪一位是不速之客,专往人眼睛上刺。
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严烨霆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因此遭到老天爷讨伐。
谢恒逸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尽量朝齐延曲身边靠。这样一来,严烨霆不会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对他的眼睛就友好多了。
依旧是避光处,没有光线妨碍他的打量。
齐延曲换下了居家服。他有点不高兴。
齐延曲穿的是他买的裤子。他有点高兴了。
齐延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回答严烨霆的问题。负负得正,他应该高兴。
“可以走了。”齐延曲对着严烨霆这么说。
他很不高兴。
既然他不高兴,那高兴的必然另有其人。
“其实也不用着急,师父那边有我说道着呢,等回去了我再陪你养几天?”严烨霆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黑掉的脸色稍有好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齐延曲身前。
纵容一时又怎样?一个是校园里的人,一个是社会上的人,很难长期交际。
过了今天,这个学生就难再跟齐师弟有接触。他大度一点有什么关系?
严烨霆恢复成平日不着调的模样,装腔作势表示痛心疾首:“师弟宁愿麻烦外人也不来找师兄,我可是伤心坏了。”
“对了,”他从身上取出个东西握在手里,示意齐延曲伸手,“师弟,你的东西。我顺便给你送来了。”
齐延曲接在手里一看——正是被谢财偷走的白玉摆件。
“结果定下了?”
“是,差不多了,就等上头通过,时间问题。”
齐延曲没问具体结果,转身把摆件放在鞋柜上,物归原主。
谢恒逸看了那摆件两眼,说:“喜欢的话,就带走。”
出于职业习惯,严烨霆插了句嘴:“贵重物品得好好保管啊,尽量不要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齐延曲拦住喋喋不休的严烨霆,简单道:“谈不上喜欢。”
谢恒逸的东西,他当然不可能带走。跟贵不贵重无关。
他打开手机,当场转过去一笔钱。
谢恒逸当场点了拒收,顺便瞅了眼数额:“东西你都没带走,给我钱干什么?再说了,我不是干家政的,也不是开商店的。”
数目居然不小。
看来他在齐延曲心里不算廉价。
“裤子记得还我就行了。”
谢恒逸把齐延曲拉进门内,借着门板遮挡,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是愿意,里头那件也可以一并还我,不用洗。”
不轨心思昭然若揭。
想甩掉无赖好像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齐延曲深深望了谢恒逸一眼。
不料,对方被这眼神看得心神一阵晃动,做了个更大胆的举动。
谢恒逸扣住齐延曲的手,低头含住玉白指尖。
许是刚洗过澡,手指难得是温热的。由于他做了错事,齐延曲眸中温度肉眼可见地变冷。
不过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严烨霆承受能力不行,他行。来自齐延曲的怒火,他统统承受得住。
他唯恐齐延曲不乱,用湿濡舌尖轻轻一勾,使得那手一抖,从他口中退了出去。
这时他的钳制开始发挥作用。他稳稳控制住对方发颤的手。
沾有唾液的指尖暴露在空气中,逐渐泛凉。微凉的一点,顺着唇缓缓下移,直至锁骨处才停下,留下一道看不见的浅显水痕。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恒逸的控制一解除,齐延曲就立即收回手,指节缩了缩,终究还是没收拢来。指尖还残留着异样。
这无赖,适合去当流氓。
齐延曲重新拉开即将掩上的门,连带着看严烨霆的目光都锐利。
“都有些什么东西?”严烨霆见气氛愈发怪异,也愈发放心不下,提议道,“要不还是带走吧。”
“都带走?”对于严烨霆的话,谢恒逸有些懒散敷衍,“就你一个人,恐怕带不走。”
严烨霆不退不让:“当然只带有用的东西,其他的没用的扔了就行。”
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坚持。
齐延曲感觉头痛程度又翻了个倍。
为了能尽快离开,他选择劝最近的人,便偏过头喊:“师兄。”
严烨霆不假思索地配合歪头,跟齐延曲不知耳语了什么,而后迅速妥协。
因为是齐延曲主动偏头,嘴唇被挡住,谢恒逸无法根据口型分辨说话内容。
接着,谢恒逸看见严烨霆伸出了手臂。
刹那间,同时有两道视线看向那节手臂。
一道轻轻一扫,另一道则目光如刀地死盯。
最终,齐延曲表示路程不远,可以自己走,严烨霆才自然而然地放下手臂。
谢恒逸狠狠磨了磨牙。
虽然齐延曲没搭上去,但他还是很不爽。偏偏目前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这个,没有要带的了?”
严烨霆再次确认道,把迷迷糊糊的一团猫抱起。
齐延曲点了点头。
这是他叫人来的主要原因。猫到底是猫,不能完全听懂使唤,没准会赖着懒得走。
大猫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把拉起。
严烨霆身上的味道对它来说陌生又熟悉。它顿时惊了一下,向后踹了一脚,在严烨霆手背上踢出一道红痕,没破皮。
“……小心。”
这是猫之所以名叫小心的主要原因。
严烨霆脸面有点挂不住了,强装镇定道:“没事。太久没见肯定会忘,熟悉几天就记起来了。”
谢恒逸看了一眼那道抓痕。看清楚后,他收紧的眸略松开些,漫不经心地想:
伤口不如他的深,缘分必然也不如他的深。
他没再出声说些嘲讽的话,专注地直视齐延曲离去的背影。
严烨霆走在后头,臂弯里抱着沉甸甸的猫,走之前说了些道别和感谢一类的客套话。
带着假惺惺的善意,又或者是怜悯。
谢恒逸嗤了一声。
愚蠢的善意。
拙劣的挑衅。
低级的人。
他凝眸看着那道修长如竹的背影消失,收回来的视线定格在玄关旁的轮椅上。
晦暗,不明。
前庭一片寂静无声,除去风吹草动,再无其他动静。
他关上门,去卫生间洗了洗手臂上的伤口,偶然发现洗衣机的舱门开着,里面有件上衣。
很眼熟,齐延曲昨日穿的就是这件。
多亏了严烨霆来得太急,洗衣机没来得及运作。
他把衣服揣在手里辗转来去,最终扯下了腰部那根链条。
硌手,自然也会硌其他的部位。
第48章 大干一场
最终, 这件上衣没有进洗衣机,而是进了衣柜——主卧的衣柜。
布料有点皱,但被折叠得很整齐, 放在衣柜最明显的位置。相当光明磊落。
不过做这事好像不该磊落。
谢恒逸想了想, 关上了柜门, 再关上了主卧的门。这就是他最大限度能做出的收敛。
这时, 大门的门铃响起, 他转身下楼,给王姐开了门。
王姐仍是提了两袋子菜, 热情问候:“谢先生今天起这么早?”
她驾轻就熟地拎起袋子往厨房走, 谢恒逸没回话, 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平板。
“本来我算着十分钟前能到的,被电话绊住脚了,”王姐扯出个大号垃圾袋, 唠了起来,“唉,真是世事无常。上回我还跟嵘姐说呢,说我另外那家雇主是个苦命人。”
“单亲家长不容易啊, 工作忙, 平常就老不见人影,结果这回居然直接跑了!估计是去外地了, 想找到难呢!”
不知是哪个字引起了谢恒逸的注意, 沙发上的男生附和了一句:“太不负责任了。”
她连连表示赞同,仿佛寻到知音,说得越发起劲:“我去的时候就剩孩子一个在出租屋里……不大点,正是黏父母的时候,可怜的哟, 糟心!”
谢恒逸又沉默了。
王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屋内的变化,以及滞留的古怪氛围。她颇为小心地询问:“那位先生不住这了?”
真是各家有各家的糟心事。
谢恒逸点了下头:“你看着收拾。”
猫主子跟主子走了,他没了当保姆的心情,就把属于保姆的活归还给了王姐。
“是、是,一个人住着是要自由些。”
王姐看着手边的布袋子发愣:“哎哟,谢先生你没提前说,我这带了给猫吃的食材呢。我记得你不怎么吃海鲜,这三文鱼我带回去?”
“留着吧。”
见谢恒逸疑似情绪低落,王姐安慰他:“就算不住一起了,只要关系维护得好,感情不会变淡的。”
“他要是不找你,你就去找他……”
王姐一边说着,一边把沙发上摊开的杂志装进垃圾袋。
谢恒逸阻止道:“那个别动。”
王姐如言把杂志摆了回去,转而去碰茶几上的水杯:“这个是……”
“那个放着我来。”
王姐环视一圈客厅,尴尬地左转右转,毫无头绪,头一次对干家务感到无从下手。
经过置物架时,她看见上边有个十分违和的发夹,便拿起来看了看。
刚拿到手里,沙发上监工的那位就出声喊道:“那个也不能扔。”
她赶忙放了回去,局促地愣在原地。
谢恒逸放下平板,再次开口:“等等。”
等着呢。
王姐晃了下空荡荡的垃圾袋,证明自己什么都没扔。在谢恒逸的百般阻挠下,她效率低到了新低度。
“你先回去吧。”谢恒逸拍了下前额,“以后不用每个月都来,有需要我会叫你。”
他发现,一旦亲自当过保姆,让别人当保姆他不放心。
“行。以后要是换地方了,给我发个地址我就来。”
王姐走后,谢恒逸从沙发上站起,开始寻找齐延曲留下的生活痕迹。
能找到,并不多。齐延曲是个很守规矩的客人,用过的东西大多数都放回了原位,没有破损,没有留痕。
但谢恒逸还是大干了一场。
他取出客卧衣柜里的所有衣服,将它们划分为两大类:分别是齐延曲穿过的、跟齐延曲没穿过的。
区分倒是不难,主要是数量多,挨个区分起来麻烦。
他拿出十二分耐心,花费整整一个小时才划分完毕。
然后,穿过的那一堆重回衣柜,没穿过的那一大堆进垃圾袋。
谢恒逸拖着满满当当的大袋子,来到垃圾暂存点,气也没喘。
他扔掉了一袋子吊牌都没摘的新衣服,眼也不眨。
正要原路返回时,他遇到了邻居老太太。
他没打算打招呼,对方却一口一个“高个子”地叫住了他:“你家客人真是多啊,真热闹,真高。”
“不过高还是你高。今天那个热心小伙也高,没你高。”
虽说是夸人的话,但怎么听怎么逆耳,谢恒逸皱眉:“我家就一个客人。”
“你刚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穿一身黑灰色常服?大众脸?”
“大众……是吗?”老太太深感诧异,本想说没有,可一看到谢恒逸的脸,到嘴边的话就变了:“是啊,就是他。早上我去商场遛弯回来,还帮我拎东西来着。”
“你能看见他?”
老太太笑了:“哎哟喂,你这话……话不能乱讲啊,老婆子我经不起吓。”
谢恒业也笑了:“开玩笑的。”
“毕竟你能看见我,自然也能看见他。”
说完,他不管老太太是什么反应,慢吞吞地扬长而去。
走到一半,他想起来忘了给齐鑫歌通电话,便掏出手机。
刚亮屏,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820:GV大全,优质资源,支持匿名交易。需要的速速联系我!]
什么玩意。
他上次把列表里乱七八糟的人删得一干二净,怎么还有广告发到他这里来?
在动手点举报前,谢恒逸抬眼瞅了下备注——“820”。
数字“8”开头,说明对方是他的高中同学。怪不得他会留着好友。
具体是哪位他却记不清了。
按理说,遇到这种毫无印象的编号,他会直接当没收到处理。
但现在谢恒逸被这条消息硬控了五分钟。
因为他没看明白。
这是个什么广告?
GV?
Google Ventures?Global Variable?
应该是第一种?比较常见的投资机构,他前几天还刷到了相关新闻。
他这同学是打算创业?在做宣传拉投资?勉强可以讲得通。
可紧接着,对面又发来新消息:
[820:全网最全,单15,打包可以优惠。]
15万?哪有这么便宜的投资。看来不是在创业,是在行骗啊。
他的指尖再次移至举报键上方。
[820:要不要试看一段?]
谢恒逸手指一顿,觉得自己猜测有误。
试看?还能试看?难不成不是十五万,是十五块?只是在卖投资课?
他骤然失去兴趣,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模式,退出了聊天页面。
也就没注意到820为了留住顾客,发来的五分钟视频。
谢恒逸一落屋,就给齐鑫歌打去电话,丝毫不拖泥带水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啊?你问我吗?谢谢你这么在意我,但不用了,”齐鑫歌已读乱回,“你怎么不问我比赛结果?”
不等谢恒逸敷衍一句,齐鑫歌已自觉道:“不用你问,我自己会说。”
“后面分数咬得很紧,我们队有人失误了,最后一场分数太难看,总分排第五。”
“先别急着安慰我。你猜怎么着?我女神直播的时候夸我了,说有机会找我打娱乐赛。”说到这,齐鑫歌尾音上翘,藏不住的雀跃窃喜。
谢恒逸适当捧了个场:“然后?”
“女神都说有机会了,那我当然得抓住机会啊!联赛完正好是休赛期,我找经理申请了留下,跟女神在的战队一起交流训练。”
齐鑫歌直白道:“我是不急着回去了,反正也没人想我,再下个月的吧。”
“你哥呢?”
“我哥?他绝对不会想我的。他的那只猫可能都比他想我。”
谢恒逸随口补充道:“小心?”
“啥?”
齐鑫歌半天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吓死,消化了好久才突然醒悟:“对,那只猫是叫小心。我哥告诉你了?”
“他头一回喊这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在叫我呢,给我整得老害羞了,巴巴凑上去才知道是在喊猫。我哥都没叫过我小鑫!”
齐鑫歌埋怨完,慢半拍地问:“我哥在你边上吗?”
“不在。”
“哦,他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那没事了。”齐延曲转而聊起其他话题,全然不知谢恒逸已经没在听他说话。
谢恒逸实在觉得无聊,便切回了社交软件。他再度注意到了刚刚的GV广告商,指尖一落,点了一下对方传来的视频。
跳出来个弹窗,提示通话中无法播放视频。
谢恒逸没放心上,翻看起其他消息。
等齐鑫歌说完废话后,他再佯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认不认识你哥的一个同事,叫严烨霆?”
问这个问题时,他仅仅抱着试试的态度,并不指望齐鑫歌能给出多有用的回复。
却不想,齐鑫歌陡然变得非常激动:“认识啊!那可太认识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他对我哥做什么了?”
“就是他从我这把你哥接走的。”
“咚!”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疑似是齐鑫歌翻身爬起时摔了个跟头。
“不是,我去他的!这可出大事了!那人就不是个好玩意来的!”
虽然知道齐鑫歌看不见,但谢恒逸还是点了点头。
“不行,这不行啊!谢哥,你是我亲二哥,你得帮我想想办法。不能让那玩意接触到我哥!那玩意心思贼不单纯!”
“你急什么,”谢恒逸把控着语气,不咸不淡地提议,“你不是给你哥留了个住处么?让你哥在那住下来,剩下的我帮你盯着。”
齐鑫歌一口应下,万分感激:“那还不简单,我给我哥打个电话就成。”
第49章 公事公办
一听到谢恒逸愿意帮忙, 齐鑫歌脑门一热,不管不顾地全力配合。他马上挂断电话,给齐延曲拨了过去。
他这边晚一步, 那边就会进一步。他绝不可能让姓严的得逞。他才不想要男嫂子。
没办法, 他哥实在有点厉害、有点招猫狗喜欢。对比之下, 他显得尤其没用, 只能在这种方面尽弟弟的职责——
他没办法治毒贩抓骗子, 拦个爱情劫匪还是轻而易举的吧!
然而,就在等待接通时, 他想起来件事:他哥的电话不一定能打通啊!
这两个月, 他快把他哥的电话打爆了, 没有一次通了的。最后无一例外,都是打给谢恒逸才把人找到。
最初,第一次没打通, 他合理怀疑他哥被拐了。
得知他哥在谢恒逸家住下后,他刚开始纳闷过一会儿,没细想就想通了。
都是兄弟,住谁的房子不是住。准是为了照顾起来方便。多贴心多周全啊!
不愧是兄弟。原本那么有距离感分寸感的人, 居然肯为了他, 委曲求全至此,太不容易了!
于是, 到后来, 他会象征性地给齐延曲打一次,再不加思索打给谢恒逸。
唯一令他不满的是,每次他跟他哥一聊得久了点,谢恒逸就在旁边不停催,搞得他老是忘了问他哥手机打不通的原因。这回他一定得问清楚。
不过这回他哥不在谢恒逸身边, 要是打不通就完蛋了,他上哪找人去?
焦灼的等待过程中,齐鑫歌满满的信心凉了半截。
好在这回通了。
由于满脑子装着要紧事,他忽略了不对劲,甚至省略了一贯的寒暄,开门见山问:“哥,你现在搁哪呢?”
那边还没回话,他已经脑补出答案,十万火急地铺垫:“我看最近又出了好多报道,都说一个人在外租房住不安全,什么尾随啊、入室抢劫啊,报警都来不及。”
铺垫完,为了掩盖住自己的心急,他耐心地等了整整五秒。
“……”
对面沉默两秒,花费三秒纠正道:“报警不存在来不及一说。任何时间遇到危险情况,都应该报警。”
“不是,不是来不来得及的事,重点是安全得不到保障,像你这次不就受伤了?不行,哥你不能再租房住了。”齐鑫歌两眼一闭就是甩头否定。
一个接一个的“不”字冒出来,他都想吐槽自己是反驳型人格。
“这个事之后再说。我会考虑。”
见齐延曲态度仍然淡淡的,他意识到强词夺理不管用,改为采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策略:
“你们单位位置不太行,周边那些房子就没有能住的,晚上吵得不行,我在那边住过,根本睡不好觉。而且一点安全感没有,小区保安个个浑水摸鱼,纯废物来的。”
别问他怎么知道,他就在老破小干过保安,有熟人介绍就能顶上,工资少事也少。
别说给业主提供安全感了,他光是晚上去打个卡都瑟瑟发抖。
齐鑫歌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鬼哭狼嚎起来:“我那段时间过得好惨哇!你千万不能跟我一样惨啊!”
这下对面沉默了整整五秒。
以他对他哥的了解来看,这就是有所松动的意思。
他乘胜追击,搬出了他曾经最讨厌的一套说辞:“哥你是不知道,就你住院那一个月,家里那位女士可担心死了,连美容院都没心情去。”
“你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咱妈不得以泪洗面?”
齐延曲语气未变,一针见血地反问:“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呃……”齐鑫歌心虚地卡壳,“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人特殊,工作也特殊,得更加注意安全。”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仔细考察过了,这么多小区,就属白马庄园的安保最好。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哥你住下来呗?以后爸妈上门找我们也方便。”
其实那两口子根本不可能会上门找他们,天塌下来也不可能。
他不由得腹诽,顺带暗戳戳夹带私货:“虽然离公安局是远了那么一点,但只要上班的时候少跟同事搭话,忙完早点下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吧。”
说完,他感觉自己过于大度了,火速改口:“不对,别跟同事搭话,一句话都别搭。”
殊不知,“同事”这个词一出,隐隐的熟悉感涌上来,齐延曲瞬间就猜到此次通话背后有谁撺掇。
“齐鑫歌,你想干什么?”
齐鑫歌这下闭嘴了,莫名有点委屈。
他的目的性确实很强,而且很多样化。他最开始确实是为了当爱情绊脚石来的。可这么一通劝下来,他也是真真切切在担心。
呸,什么爱情绊脚石。哪来的爱情,没有爱情。
倏然,他又想起谢恒逸的话,想起来连猫都是小心,他却是齐鑫歌。
他心里头那个难受,索性用了手拿把掐的哭腔哇哇道:“哥,我的亲哥,我都是为了你好哇!我没想干坏事!再说了,我能干成什么坏事?”
齐延曲原本也没有要凶人的意思,只是正常提问。纯粹是齐鑫歌脑补过度。
无奈,他声色稍缓:“什么时候回来?”
这问题算是问到齐鑫歌心坎上了,顿时一番真情流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把跟谢恒逸分享过的喜讯重复了一遍。
叽叽喳喳了十多分钟,他才察觉到对面没声了:“哥?你有在听吗?我要重新讲吗?”
分散的思绪被拉扯回来,齐延曲应了一声:“在,我这边有点事。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齐鑫歌兴冲冲地:“你会来接我吗?你要来接我吗?算了先别告诉我,不然没有惊喜感了。”
齐延曲果真没有回答他,说回之前的话题:“你说的安全问题……之后选住处的时候我会注意。”
一句话,让齐鑫歌心如死灰。这意思就是不会留下、要另外挑房子住。
早知道不跟谢恒逸夸下海口了。
“哥你等等……”他忙不迭点开小窗。
就在他偷摸给谢恒逸发消息求助时,迎来峰回路转——
齐延曲道:“不过,在你回来前,我会留在白马。”
虽然不知道齐鑫歌打的什么鬼主意,但提的不是为难人的要求,确实是为他好。之前的房子他早退租了,找房子搬家都需要时间,正缺短期住处。
反正齐鑫歌的心思坏不到哪去,且要不了多久就会暴露出来。他就算被坑一遭,后果估计也严重不到哪去。
他正要挂电话,齐鑫歌又支支吾吾地叫住他:“哥,你跟我打个视频呗?”
一阵窸窸窣窣后,对面没墨迹,直接开了摄像头。
齐鑫歌屏着一口气,细细打量起晃动的画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画面中没有出现脸。正好,不会分心。
从背景墙纸来看,他哥确实是在他的房子里,没有异常。
齐鑫歌左眼一眯。
就是怎么角落里有只大黑耗子?
“哥,光线不太好,你往左边挪挪。”
齐延曲没问他要干什么,有点疑惑,但照做。
齐鑫歌右眼一眯。
哦,原来是其他男人的影子。
他两眼瞪大:“哥!你怎么能让其他人随便进咱家!”
就在他语调拔高的同时,视频那方传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似乎是有杂物轰然倒塌,顷刻间把他的声音压了过去。
身处嘈杂,正在视频通话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仅仅是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不过这也导致了短暂的混乱。
失焦镜头下闪过一片白皙,薄唇如刃的下半张脸一晃而过,而后画面彻底黑了下去。
齐鑫歌刚想问是不是手机出了故障,下一秒却又有了清晰画面。
最具冲击力的是那垂落的额发和玉雕般的脸庞,随后他哥伸出冷白指节掩住鼻尖、偏头轻咳了一声:“先不说了。”
齐鑫歌瞬间炸毛。挽留的话语伴随着“嘟”的一下。
再次黑屏,通话结束。
齐延曲没有摁熄屏幕,他皱眉看了眼漫天灰尘,快步走进旁边的空房间,接起紧随其后的又一来电。
他言简意赅地致意:“蒋律师。”
对面说话自带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打扰了,齐警官。有件事需要跟你商量,不知道你这会儿方不方便?”
齐延曲不动声色道:“你说。”
这个蒋化,是谢恒逸身边的人。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干人物。
当初谢恒逸当甩手掌柜,就是由蒋化跟他一起协商相关事宜。
现在他跟谢恒逸已无瓜葛,怎么还会找上他?
“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多麻烦你,主要是问下你的意见,讨论下办事方向……就是,谢财这个事,你看还要不要进一步解决?”
进一步解决。恐怕办的不是事,是人。
齐延曲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不想明白。他缓缓道:“蒋律,你恐怕打错电话了。”
蒋化斩钉截铁:“没打错。谢先生说,这事就归你管。”
“谢先生还说,你不是谁的事都管。”
“是。”齐延曲同样直截了当,“所以,他的事,我也不会再管。”
此言一出,手机半晌都没传出话音。
良久过去。终于,依旧是那道公事公办意味的声音:“看来你们没有谈好。”
“没关系,没谈好那就再谈谈吧。”
“您的意思我转告给谢先生了。他会来找您好好谈谈。我就不多打扰了。”
第50章 不吐骨头
或许凡事不论大小都有因果报应。
他刚刚毫不迟疑挂了齐鑫歌的电话, 现在蒋化挂他的电话也是毫不迟疑。
不过这招对他不管用。
齐延曲找出谢恒逸的联系方式,直接删除拉黑一条龙。
确认删干净了,他收起手机, 转身推开门, 强行忽视周围的乌七八糟, 拍了下严烨霆的肩膀:“可以了。”
他不算是房子十足的主人, 严烨霆却是十足的客人。无论如何, 没有压榨客人的道理。
“这才哪到哪?”严烨霆作为被压榨的,反倒乐此不疲, “里面交给我, 你去外面坐着。”
齐延曲本想叹口气, 但一看地板上的灰尘,微微张开的嘴便重新合上了。
这房子毕竟两三个月没住过人,脏肯定是脏得不行。打扫起来不是个小工程。
再加上严烨霆不小心碰倒了纸箱, 角落里的绒毛细屑全部重见天日。他刚才一步步走过来,甚至留下一连串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脚印。
眼看那堆箱子逃不过被折腾的宿命,他立马拉住严烨霆:“不用忙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委婉。
不是一个人忙不过来,是严烨霆一个人忙不过来。
虽说是严烨霆自告奋勇帮忙收拾屋子, 但他这个师兄平常没有干家务活的必要, 自然就不是这块料。忙活半天,徒劳无功。
严烨霆隐隐猜出真相, 没感到尴尬, 只是伤心疾首:“师弟这是嫌弃我了?要赶我走?”
的确是如此。
齐延曲下意识要点头,随即顾及到对方颜面,改为低头清了下嗓子。
严烨霆误以为他又要咳起来,忙放下工具,收着力道帮忙拍背, 正要递水时被拦住。
齐延曲再次道:“我叫了保洁。”
为了拦截严烨霆的动作,他把住对方的手,说话时少了几分客气,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蕴意。
通过这种方式,他希望能让对方听进去他的话。
没成想是适得其反。
在他的凝视下,严烨霆非但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还牢牢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严烨霆有些出神,欲言又止地想说点什么缓和氛围,苦于没认真听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是因为环境糟糕,齐延曲的耐心耗尽得很快,他掰开严烨霆扒上来的手指,远离了灰尘积聚之地,径直走到大门边。
严烨霆提步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这是个适合赶客的位置。
齐延曲拍了拍袖口不慎蹭上的灰,没说赶客的话,问道:
“谢财的案子,变更后的决定是什么?”
开头的“谢”姓一出,严烨霆登时眸光闪烁,泄出不明晰的锋锐。
这问的哪是谢财的事?分明是那小子的事。
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观察起齐延曲的面色。
一如既往的平淡,好像天生无法产生情绪波动,使他一无所获,没能发现任何反常。
倒不是完全一无所获,他发现了对方衣角上的灰迹。
他上前用指腹揩掉了那道灰迹,顾左右而言他:“这么上心?看来那个男生挺讨你喜欢的。”
这句话实属违心,光是说出来,他就觉得古怪至极,连带着脸色也变得古怪。他自圆其说:“是,毕竟是鑫歌的朋友,当然得多上点心。”
“我见识过他的本事,”他悠悠说着夸人的话,咬着牙扯出笑,“的确是人才,师弟这么喜欢,招到我们这来怎么样?”
此话一出,齐延曲眉目间泛出冷光,似乎很不喜他这句玩笑。
严烨霆心中一紧,草草败下阵来,正经答道:“主犯三年,从犯六个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齐延曲没再细究,问起另一件事:“我之前说的……查到了吗?”
严烨霆点了下头:“抄录了一份,没带过来。我明天给你送来?”
“下周我回去,到时候再给我就是了。你进来一次也不方便。”
目的没能达成,严烨霆深感惋惜,试图改变齐延曲的想法:“登记一下就行,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当来会见一下案件证人。”
他笑了一声:“不干坏事,就为了见证人一面,算不算以权谋私?”
齐延曲没理会他的话,他便自问自答:“虽然不谋求私利,但确是出于私心。好像是算的。糟了,齐副队该把我抓起来了。”
自问自答完了,他继而自言自语:“不是很糟。至少见到了证人,也见到了齐副队。”
越说越让人听不下去了。
于是齐延曲又开始赶客。他拉上门,不给对方重新进屋的机会,淡淡道:“师兄,今天麻烦你了。”
“还可以继续麻烦。”
严烨霆看了一眼合上的大门,毫不在意,一味地装看不见听不懂:“正好时间不早了,我留下来给你做顿饭?你尝尝我的手艺?”
或许是被那个姓谢的小子刺激到了,他头一回厚脸皮至此,说完后还颇为不自在。
见严烨霆铁了心要留下,齐延曲倏然想起叫对方来的第二个目的——把话说开。
在感情上,他不是多么迟钝的人,但他总觉得莫名其妙,以至于他从来都是坚持三“不”原则:不理会、不回应、不同意。对谁都一样,不管是同事还是同学,不管是严烨霆还是最近的谢恒逸。
其中,严烨霆跟其他人没有不同,又有所不同。因为共处时间太久,所以不能快刀斩乱麻。对此,他的处理方式是:拒绝起来稍微慎重一些。
他休了将近四个月的假,也就给了严烨霆四个月的冷静期。可惜没用,对方比他想得要固执一点。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正好,确实正好。现在正是说开的好时机。
齐延曲开始斟酌措辞。
期间他没说话,严烨霆就一直看着他,同样没说话。
“严师兄。”
齐延曲开口的瞬间,严烨霆心尖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从头到脚地发寒。
他跟齐延曲是同门,关系不亲密,联系却紧密。从事件到悬案,从训练到演练,五六年的情分,要是没培养出默契,那是不称职的表现。
这种默契在这种时候也显现出来了。几乎是立刻,他就猜到齐延曲要说什么。
“这个称呼,叫的是资历跟身份。你跟赵局一样,是前辈,我自然会遵循你们的话。”
“你告诉过我,不能感情用事。赵局也告诉过我,你学不会内敛,不太看重纪律问题,让我记得时刻提醒你。”
严烨霆还告诉过他,办案涉及到的复杂情感就像走过的山水,随时占有,随时又放弃。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放弃情感不是难事。
“对严师兄来说,自我训诫应当不是难事。”
从淡声的提醒,到冷声的警告。
严烨霆听懂了言外之意,顿时哑然。
许是寒得体温失调了,他居然感觉不出这番话有多刺骨。
过了会儿,他嘴角微微勾起,是极浅的弧度,笑意慢慢浮现在眼底。
不是苦笑,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的芙蓉师弟,完全不懂得如何拒绝人啊。
他不再自取其咎,打算从别的方面突破:“可是……我怎么听说,师弟最近谈恋爱了?是跟谁?”
齐延曲没想到会得来这样的回复,眉间微蹙:“谁告诉你的?”
严烨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卖:“云彩师妹啊。”
齐延曲略加思索,很快想到了陈云彩误会的缘由,而后否定:“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强调完第一次,他接着再度强调:“无论是谁。”
他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早,加之乱七八糟的事涌上来,他只觉疲惫,因此说话的力道放得轻。
落下的字句却重重敲在严烨霆胸膛:“真的无论是谁?”
即便齐延曲坚决否认,他仍然心有怀疑。
既然陈云彩敢在他面前断言,足以说明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问是不能再问了,刨根问底太冒犯。他清楚齐延曲的脾气。
他本身就不是激进的人,今天难得冒然一次,事态便不受控制起来,隐隐有毁于一旦的趋势。
“谈恋爱这种事,也没必要这么抗拒,”严烨霆遂改为循序渐进策略,旁敲侧击道,“看你这次受伤,连个能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齐延曲见严烨霆有退让的意思,这回没把话说绝:“我有分寸。”
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总会有应对方法。只要是他做出的选择,他有把握将后续规划得井井有条。
他一手捏着钥匙,一手扶着门把:“师兄,你确实该走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委婉的必要。
紧接着,他做了个无状无礼的举动——开门进屋,将严烨霆留在门外。
门在眼前关上的那一刻,严烨霆眼中的笑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暗沉阴霭。
被拒之门外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只希望,芙蓉师弟能像拒绝他一样拒绝其他人。包括从外面招来的野狗。
尤其是后者,更需要拒之千里。
鲁莽粗俗,吃起人来不吐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