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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阴影没有在他身边停滞不动, 隐约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抬眼去看,但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对方拉上了窗帘,阴影颜色由浅变深。他居然不觉得突兀。

或许熟悉的不是阴影,是身形。

齐延曲晃了晃神。在绵长呼吸的间隙里,浓黑的阴影下压, 他的大腿一沉,从旁搁上来不轻的重量。

于是,视野里出现了第二只横着的手臂,精壮悍利。斧凿刀刻般的肌肉下,是修长有力的手,仿佛铁骨铸成,自然垂落着搭在他膝上。

他侧目视去,男生随意懒散地席地而坐,上半身倚住他的腿,借着他的力,就差没把下巴一同搁上来——

不过也和搁上来没差了。

谢恒逸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人,炽热的凝视逐步攀升:“我没有喜欢说问句。”

他说着自相矛盾的话,手指不经意地拢起,指尖从齐延曲的膝盖轻轻扫过。

他察觉到对方的腿部缩了一下,接着说:“我只是想要你回答我,我喜欢听你说话。”

“哪怕是废话我也想听。听着我就高兴。”

尽管谢恒逸面上很无所谓般,神色未动分毫,但实际上是颇为不自在的。

这一点瞒不过齐延曲。

手臂线条跟大腿轮廓严丝合缝,对方能体会到他的紧绷,他也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僵硬。

他顿了一下,想告诉对方不用收着力。

想过便作罢。全部重量压下来,他恐怕承担不了,刚好的腿没准能被压坏。即便是现在不轻不重的重量,他都觉得难以支撑。

齐延曲轻瞥一眼膝上的黑发头颅,正巧撞上男生调整过角度后的视线。

错了。不是正巧,并非偶然。

谢恒逸总这样看着他,仿若在丈量一座高大的龛中神像。像是诗歌里直白的叹喟,没有半分含蓄。

齐延曲在心中这般评价着,陡然又是恍惚一怔——明明只是这两天的事,他却觉得是“总”了。

他偏开头,结束目光的交织,道:“随你。”

喜欢说问句对谢恒逸而言不是好事,对他或别人而言不一定。有一个原因他没告诉对方——

总是说问句,极易落下风。

最开始是他有意引导。谢恒逸问过缘由后,就会心甘情愿做好该做的。

现在似乎已经成为谢恒逸的习惯,就算不知道缘由,也会心甘情愿做好该做的,还有不该做的。

如果谢恒逸是他的员工,他乐见其成。可惜不是。谢恒逸想要的薪资他支付不起。

“又是随我。你以前说过这句话了,能不能换一句?”

要求还多,麻烦。齐延曲面无表情地想。

随即,他看见谢恒逸皱眉换了个坐姿,大概是膝盖骨在地板上磕得不行了。

齐延曲不动声色地移开腿,试图把腿边的人赶开。

不料他这一挪,没了茶几阻碍,前面便不受限制,反而叫谢恒逸有了大展身手的余地。

“既然随我,那就该什么都随我。”谢恒逸语速突然变得很快,吐字轻佻。

他按住齐延曲有些发僵的双腿,在略含诧异的目光下,他毫不收敛地使了力。使出的力却没有用在手上。

当齐延曲意识到不对时,谢恒逸已然硬生生挤进他的两腿之间,带着炙热的体温和硬度,占据了腿缝间的空间。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礼不礼貌的问题了,完全是不讲一丁点礼数。

若是谢恒逸跪坐在地,那姿势简直和承欢膝下无异。

齐延曲没有给人当祖宗长辈的打算,见此情形登时额角一跳,忍不住加重语气低喝:“站起来!”

谢恒逸闻言无动于衷,仍是装不懂地仰头看他,眨眼睛倒是眨得勤快。

他又是伸手去推肩膀。

然而对方的身高不是四舍五入的,体重不是虚的,加上有一只手撑地稳固身形,瞧着是一动也不动。

谢恒逸眉眼弯着欠揍的弧度:“这样我也高兴。”

齐延曲声音愈冷一度:“谢恒逸。”

谢恒逸越发乐呵了:“这样我还高兴。”

齐延曲面颊上浮现不正常的血色,直想将其不留情地踢开,偏偏腿还被按着无法抬起踹人。况且刚才遭重物压了太久,下半身一时半会儿酸胀发麻,使不上太多力。

拢腿也不行,只会贴合得更加紧密,无法将人挤出去。

谢恒逸见人愠得上脸,暗道不好,赶忙松开钳制的手。

他自知过火了,讨好地捏了捏对方发白的指尖:“我们好好谈谈吧。”

寒凉的眼神掠过谢恒逸身上,齐延曲不认为接下来能进行什么正经谈话,坚持道:“让开。”

谢恒逸不发一语。

看见那暗沉沉眸光闪现的一刻,齐延曲顿时产生预感,对方就快有动作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谢恒逸沉思几秒,方才还在故作替他整理衣摆的手,顷刻间就滑进布料里。

齐延曲浑身瞬间绷住,将那只手用力攥住拽了出来,冷眸等待一个解释。

那手不冰,很烫,和昨晚是两个极端。攥在手里像握了块烙铁。

在他看来,谢恒逸就跟故意找茬似的,做完这讨嫌的举动就低下头去,垂首时连呼吸都贴了上来,隔着衣料时而粗重时而淡淡。

他的视线不由落在谢恒逸后颈。

皮肤跟细腻沾不上边,甚至有些常年日晒雨淋的粗糙。发丝倒是显出柔顺的光泽,如泼墨般。

齐延曲很少这样仔细观察一个人,细致到皮肤肌理。

以至于谢恒逸开口说话时,他竟忘了留神。

幸好谢恒逸废话比较多,央着央着就把话说了第二遍,才叫他没有暴露出异常。

听清话语内容的一瞬间,谢恒逸从他腿间退出,站起了身,欲要朝厨房走去。

谢恒逸说的是:“你没有吃晚饭。那吃完再谈吧。”

“如果记不住我昨晚说的话,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齐延曲不受丝毫触动,将人叫住,“该张嘴问的,就直接问。”

刚才那手伸进来是有目的性地,整只掌心直直覆上小腹,似乎在感受什么。

原来是在判断他吃没吃过饭。也就这人能想得出来。

他见谢恒逸没有要停步的意思,又多道了两个字:“回来。”

谢恒逸如言站住,将身体重新转向齐延曲:“我以为,比起说问句,直接求证会比较高效。”

齐延曲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开门见山道:“你想谈什么?”

过了两秒,齐延曲看向墙壁挂着的时钟,补充上一句:“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R大十一点关闭宿舍大门。两个小时,应该足够把话彻底说清楚了。”

无论是工作方面还是生活方面,他秉持的处事原则都是今日事今日毕。单从谢恒逸的事来说,仅仅是拖到第二天,就让他有些心烦。

“齐警官……不叫你齐警官的话,可以不谈话吗?”

谢恒逸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神色看着有几分落魄。

齐延曲静静地喝了口水,答案不言而喻。

这下装不懂也没用了。

谢恒逸试图靠真诚应付过去:“我暂时没什么想做的,我就想看着你。至于很想做的……你应该不会让我做。”

他用落寞的眼神遮遮掩掩看了齐延曲一眼。

可惜,齐延曲这次不接受装可怜。他铁了心要了结此事、了结谢恒逸,因此说话直刺人心:“你是不是觉得,人跟东西一样,想要就能得到?”

谢恒逸回答得极快:“得不到。”

良久,谢恒逸似乎回忆完了什么,才接着说出后头的话:“我想要的东西,大多数都得不到。要是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才能得到。”

“因为很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争取。”

“譬如现在,我想争取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说完这些,他的胸腔有种坠空的失重感。

不难受,心却跳得很快。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没听见齐延曲的。

不对,他听见了。

昨晚,他听见了。齐延曲的心跳声跟他一样快。

“我暂时还没有得寸进尺,所以暂时能不能别让我走?”

“真的没有得寸进尺。你现在问我想做什么,我只会说,我想看着你。”

——自私自利地,看着你。

这样我会高兴。

第67章 出尔反尔

客厅寂静得过分, 连阴影都被定格。相对而坐的两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凝滞住,一个是说不出话,一个是想说的话太多。

夕阳带走了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 似乎一同带走了声音。杯子里的水饮尽了。刚咽过水的喉咙又变得干涩。

齐延曲摩挲着水杯把手, 拉长了思绪。这些话在他意料之外, 他不得不进行更慎重的考虑。

谢恒逸比他想象的还要固执, 真是……很不应该。

他理解不了“很想要”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在他的选择范畴里, 没有想要,只有应该和不应该, 适合与不适合。

而谢恒逸, 看上去就是那个不应该、不合适的选项。

就像他不应该奢求一件摸不着的藏品, 因为珍宝不适合他。

难道谢恒逸身上就毫无可取之处么?当然不,谢恒逸是吸引他的。可不适合他。

齐延曲放下空荡荡的水杯,有些拿不定主意。

好像, 也没有很不适合。特别是在对方棱角已被磨得差不多的情况下。

在谢恒逸家待的那段日子,不算闲适,胜在清静。不用跟护工磨合,不用忍受消息轰炸, 不用担心齐母上门突击……一来太麻烦长辈, 二来实在是齐母催婚催得厉害。

现在想来,果然不该图省事, 省一事就会多一事。

谈恋爱那就更麻烦了, 多此一事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事端。

“我说过,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也对谈恋爱不感兴趣。”齐延曲道。

这句话既不薄情也不委婉,谢恒逸说过不少类似的,他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谢恒逸无比小声地咕哝道:“那你怎么会知道男人还能进入你体内……”

其实小声也不小声,齐延曲听得清清楚楚。

他神色如常, 往杯子里续上水,强忍下将水泼过去的冲动。

敢情他那天说了一大堆,这人就记住了“进入体内”四个字?

那是他随口说来举的例子。无论是进入还是被进入,都很不妙。

齐延曲只当是胡言乱语,佯装没听见便无视掉,顺便移开了目光,连带着无视掉谢恒逸整个人:“你要是想争取一个机会,可以去找工作。”

谢恒逸焉了,但转瞬之间就重振旗鼓:“我可以给你打白工。”

“我什么都能做。”谢恒逸的争取方法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竭力打着比方:“我厨艺还行,给我菜谱我就能复刻,水管灯具我也能修……还有,我现在知道怎么照顾猫了。”

见齐延曲不为所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不行的话,我回头申请去公安局实习。”

说到这时,本就低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延曲轻抬视线,淡淡看向对面,以为是对方临时发觉不对、打算反悔了。

却听谢恒逸轻咳一声,一带而过:“这个不行,公安机关不会用我。”

原因自然不必解释,他比谢恒逸更清楚为什么。

齐延曲过了会儿才开口:“这些别人也能做。”

尾音还未消,谢恒逸便不慌不忙地接上:“不过我和别人不一样。”

“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这次,谢恒逸省去了惯用的反问,说得笃定。

他觉得,他确实有一点了解齐延曲。就比如他知道齐延曲的纵容是有限度的。

所以他也知道,齐延曲为他破例了,不止一次。

破例一次是特权,破例两次就成了惯例。

所以他还知道,齐延曲是可以为他破例的。这足够他为所欲为了。

意识到这一点,谢恒逸深呼吸一口气,做足准备后,补了一句说出来容易被赶出去的话:“你要是工作累了,可以在我身上找乐子。”

在身上找乐子。

他慢半拍地揣摩一遍这句话,发觉暗示意味太足,过于容易被赶出去了。

欲盖弥彰地,他紧接着又道:“就像小心一样。”

再然后就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废话了。

忽地,他想起老三和老保安的建议——要说点软话。

软话。

什么算软话?刚才那两句算吗?好像不够软。

他能说点什么软话?齐延曲会喜欢听什么样的软话?

谢恒逸皱眉陷入深思。

好在他引以为傲的脑子转得很快,没思考多久眉间便展开。

想到说什么了。

但不敢说。

就算做足准备,他也依然感到难以启齿。

想好的言语在嘴边打了个旋,他把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白猫逮了过来,故作若无其事地铺垫着:“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宝贝这只猫。”

齐延曲隐隐记得有这回事,垂下眼睫表示默认。

过了会儿,他迟迟没听见下文,有点疑惑,以为是谢恒逸没懂得他的回应,最终给予一个微小的点头。

谢恒逸咬紧牙关,提溜着猫走到齐延曲面前,将那句如鲠在喉的话逼了出来:“就像小心一样,你也宝贝宝贝我行不行?”

说完这句话,齐延曲还没反应,他心中立马一紧,目不转睛地盯向猫。

幸好猫听不懂人话。

幸好猫的体型够大。

否则他连目光都无处可去。

就在他数到第七七四十九根猫毛时,他没忍住,看了齐延曲一眼。

毫不意外地,四目相对。

一对上就挪不开了,每次都是如此,这次也一样。

只要是从齐延曲眼中出来的,都仿佛带着深意,包括视线。

那是一种,很难讲清的视线。

叫谢恒逸周身沸腾起来。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这道视线。

齐延曲先是哑然,而后轻易看出他的难堪,很轻地笑了一声,唇边弧度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谢恒逸捕捉到了,并且清楚地知道不是错觉。

他的听觉还敏锐,刚刚还能引以为傲的大脑却生了锈般,迟钝地分辨着,分辨着这声笑里是否藏有揶揄嘲弄。

好像没有。

不仅没有,似乎还在缓解他的难堪。

齐延曲接过被提溜得难受的白猫,避重就轻道:“温女士应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谢恒逸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温女士”是谁。

他不以为意。

从小到大,没人指点过他的爱情观,毕竟无论是温言还是谢嵘,都是爱情上的失败者。

“我妈来不及管我这些,也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说……”

谢恒逸一顿。

她怎么说的来着的。

想了会儿没想起来,他便从兜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草草展开来,将里面的内容浏览至最底下。

为了方便阅读,他挑了个光线好的角度,侧身站立。

齐延曲没意识到他拿出来的是什么,无意间瞥了一眼。

书信格式,手写笔迹。再结合正在进行的话题,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此物是——

“你把遗物带在身上?”

齐延曲沉默一瞬,怀疑是自己判断有误,用委婉的说法开口确认道。

“不啊。”

谢恒逸没抬头,一边看一边说,“这只是复印件。”

他后知后觉地懂了齐延曲问话的意思。

重点貌似不是这个。

他重新解释道:“只有今天。去看她的时候不知道做点什么,就只好对着这东西聊聊天。”

遗书是在他成年那日寄到他手中的。他一年只看一次,今年这是第二次。

他总是等忘干净了才看,看的时候总是不过脑。他舍不得体会上面蕴含的那些情绪,那是温言能带给他最后的体验了。

唯一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没关系的,我什么样子都没所谓,”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起,“她说,只要我高兴就好了。”

谢恒逸正要把身体侧回,就从余光中看见齐延曲收腿站起,伴随着冷冽的嗓音落下:“一天两个罐头,不许多喂。”

然后是难得不含警告意味的警告:“希望你不会出尔反尔。”

谢恒逸一愣,还没想通是怎么回事,眼底已经浮现狡黠的亮色,得逞之意从唇角蔓延至眉梢。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答应留下他了,但总归是如愿以偿。

他顺着对方的意思,作古正经地谴责着:“出尔反尔实在很不道德。”

齐延曲未作理会,径直上楼去。

待其走后,他坐在齐延曲刚坐过的位置上,在心底悠悠添补上后话——

实在很不道德,可惜他从不讲道德。

不道德的事做多了,束缚感自然就没了。

若不是这话从自己口中出来,他几乎要发出嗤笑。

讲道德?难不成远远地看着,想要的就会自己送上门?

谢恒逸俯身望向脚边,那白猫已经又酣然大睡。

他莫名看其不顺眼,眯眼按上白猫翕动的鼻尖,一本正经道:“开机。”

下一秒,手撤开,白猫猛地打了个喷嚏,将身一扭,站了起来。

大概是他的幻觉,他总觉得这喷嚏声有一大一小两道。

谢恒逸看了看楼上,沉下嗓音,对迷茫愤怒的白猫说:“齐警官明知道我有案底,但还是把我放进来了。”

“等着吧,我很快就要取代你的位置了。”

特殊情感的蔓延速度比病毒还快。

当发现的时候,说明早已被全盘渗透。病毒这种可恶的东西,会故意舞到宿主面前,要求其做出举措。

他相当清楚这一点。

毕竟,他就是上一个受害者。

第68章 没得商量

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 谢恒逸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时间过十一点整,他活动了下发僵的身体,起身用二十分钟将这栋小宅子逛了个遍, 才安安分分上床睡觉。

主卧宽敞, 客房就略显狭窄, 尤其是要容纳下他这种身量。

谢恒逸睡在这般的客房里, 一点不觉得窝囊, 甚至是从未感到过的称心如意。

心情一好,他就大方不少。看在走廊里的猫跟他是同事的份上, 他把猫放进了客房, 跟他同睡。

不过一个床上一个床下。

谢恒逸靠在床头, 晃了晃睡如死尸的猫。

晃不醒。

他遗憾收手,决定在通讯列表里随机挑选一个人祸害。

所谓随机,当然是有内定人选的。

[X:你家的床怎么这么硬?]

谢恒逸随便找了个借口, 准备百般挑剔为难。

眼下最适合遭此一劫的,自然是——

[617:啊?硬吗?我不讲究这个,应该是我哥换过,他习惯睡硬一点的。]

谢恒逸对着屏幕沉默半晌, 缓缓敲出“其实也没有很硬, 刚刚好……”

一句话还没敲完,对面又猛猛发来几条消息改了口。

[617:不对, 你说的是主卧还是客卧?客卧的床上用品是我选的TvT]

[617:不对, 还不对,我选的好像是床,不是床上用品。]

[617:等一下,你让我想想?……]

谢恒逸删掉没发送出去的那一行字,彼时对面的齐鑫歌反应过来了。

[617:你说的是我家的床吗?你怎么在睡我家的床??你怎么在我家???]

[617:我哥在家里吗?在的话你注意一点, 我哥最讨厌别人进他屋子!]

见对面逐渐焦躁起来了,谢恒逸慢慢悠悠地做出解释。

[X:我上门拜访了一下,帮你探查过了,你家里没别人。你哥看时间太晚,就留我过夜了。]

简单一句话,成功打消掉齐鑫歌的疑心。

[617: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617:看来我哥还挺喜欢你的,不然不会留下你。]

[X:我尽量多帮你监督几天,比较稳妥。]

[617: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胜感激!]

后附两个抱拳的小表情。

说到这,谢恒逸便不再回复。

虽然不心虚,但显摆多了容易露馅。

他转而来到李教授的小窗,提前告知了一声自己明天请假,让对方近期别给他分配杂七杂八的任务。

向来是轮回消息的老头子这次居然接近秒回。

一分钟后,一条时长为一分钟的语音发了过来。

谢恒逸调低音量,将手机放至耳边,按下播放:

“都大三了还不务正业老是请假能不能自己上点心再这样下去直接取消你的考试资格到时候影响毕业别怨我手下不留情总之没得商量……”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越往下听,谢恒逸就把手机拿得越开。

光是听语音,都仿佛能感觉到老头子飞过来的唾沫。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复“收到”,然后把闹铃时间调得更早。

……

然而,就当谢恒逸第二天一早被闹铃叫醒时,他发现,这道闹铃不来自他的手机。

他暗道糟糕,翻身而起,记下此时的时间点,迅速跟着这道闹铃起床,几乎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只为尽快下楼。

按照他预设中的场景,齐延曲应当还在用早餐。

可由于他这次做的争取不够,导致事与愿违。

当他稳稳立在一楼梯口、望向客厅时,齐延曲已经站在了大门前。

啊不,是齐警官。

谢恒逸一边解开系错的纽扣,一边收紧目光,锁定住门口的身影。

无论是五官比例还是身形比例,都挑不出半点错。

执勤服熨烫得平整,着装完毕便是修长利落的模样,肩线硬挺笔直,面无表情时是常见的冷峻神色。

一丝不苟。

跟匆匆忙忙的他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要是再晚来一步,连人影都见不着。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他将纽扣重新系好,唇角的笑还未挑起,问候便自然而然地出口:“早。”

这个招呼打出了一种无能为力感,但他仍等着对方的回复。

在他近乎粘稠的视线下,齐延曲微微点头,一句话没说就出了门,俨然没把他的翘首以盼放在心上。

也许是心态到了新的水平,这件事没有影响他愉悦的心情。

这次是点头回复,大不了下次再争取口头回复。

时间尚早,他在厨房苦练厨艺半小时后,才不紧不慢出发前往学校。

见到李教授的时候,谢恒逸下意识站在了其身后。经验告诉他,这里是最佳躲避位置。

可以躲开来自李教授的任何攻击,包括但不限于A4纸扑脸、茶杯砸肩。

做好挨骂准备后,谢恒逸握拳咳了一声,加重自己的存在感。

李教授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却不见怒色,也没有疾言:“上次让你报的那个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恒逸坦坦荡荡:“还行。”

“我叫你来,是要跟你商量个事。”

李教授酝酿一番,再次转头瞅了谢恒逸一眼,发觉这学生脸上略显急躁之色。

他最见不得年轻人浮躁,当即气就窜上来了,人也窜起来了,猛拍左侧办公桌:“站这来!”

拍完办公桌,他又去拍谢恒逸的肩:“什么坏习惯,哪有说话的时候往人背后站的?多瘆人!”

谢恒逸及时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没能完全躲过去。

那一掌没拍在他的背上,却不慎擦过了他的眼角。

很轻,没有大碍,就是弄得眼周有点痒。

他晃了晃头,眨了几下眼,不适感便消去大半。他也就没在意。

过了会儿,他听见李昀说:“就这个软件赛,学校临时给我推荐了另外一个学生来。”

“说老实话。来,我跟你展开讨论讨论。”

一听这话,谢恒逸就知道李昀要开始废话了。

“这个比赛名气虽然大,但是难度一般,省奖很多学生都没问题的,也就国奖有点含金量。你肯定懂的,这就是个镀金的用途。”

“前头没人上,我才叫了你来填位置。既然有新人想试试,那你就没必要耽误这个时间。”

李昀直接替谢恒逸做了决定,打开整理好的竞赛官网合集,指着屏幕道:“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我不强迫你。”

谢恒逸看也没看屏幕,只问:“学校推荐的谁来?”

“资料刚传过来没多久……我看看,让我看看。”李昀不紧不慢地点开桌面文件夹。

谢恒逸耐心地等了五分钟,渐渐变得没耐心,追问着:“叫什么名字?”

他只关心这个。

终于,当他看见老头子第六次点开相同的文件夹之后,李昀找到了藏在底下的学生信息。

“谭甘清。”

在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下一秒,谢恒逸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

“就这个。不换。”

李昀深感诧异:“我看你之前兴致不高,还当你是不愿意浪费精力……你这是转换新方向了?”

他不再多说多问,毕竟本来就是旁人横插一脚,没有逼迫前来者放弃的道理:“我尽量给你争取。”

谢恒逸拖着懒散的调子,说得坚决:“没得商量。”

“这事我会再找你谈,你先跟我来。”

两人一同出了行政楼,朝实验室的方向走。

“我上学期跟你说过的课题项目该立项了,执行阶段需要缩短三个月,有没有信心?”

李昀等了半天没等来一句响,差点以为是自己生理提前退化、早早就患了老年性耳聋。

“算了。”他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对于这个学生来说,问了等于白问。

“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项目一开启就进入紧急阶段,”他乐呵呵地笑,“你要是不抓紧,后边别说请假了,就算是节假日,你也得老实留在学校。”

“留到多晚?”

“你还关心这个?你们年轻人这身子骨,熬几天夜也没事吧?”

谢恒逸低头看路,这次回答得飞快:“有事。”

他事多着呢。

……

关于课题项目的大小事宜尘埃落定,谢恒逸答应之后会减少请假次数,李昀便大手一挥,早早就放了人。

谢恒逸本想发消息问齐延曲多久回家,但想到大概率会被对方无视,他决定用不容易被无视的问法——当面问。

他抬头看了看主楼顶上的警徽,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布局如此明智。甚至不需要考虑距离远近,就可以直接采取行动。

接待处是位女同志在。

谢恒逸放下袖口,敛去眸中锋利,勾起恰到好处的笑,装出优异学生的样,上扬着低沉嗓音喊:“警花同志,我找人。”

“你找谁呀?”

“我找齐警官。”

女同志含着笑重复:“你找齐警官呀。”

“你找哪个齐警官呀?”

“刑侦大队那个齐警官。”

“哦……那个齐警官呀,”女同志回头望一眼同事,互相确认后答道,“那个齐警官不在。”

“你要是有正事,找我们其他同志也是一样的。要是私事的话,要不你再等等?”

谢恒逸料到过是这个结果,点点头,同样笑着道:“不用了,我回去等也是一样的。”

说完,他欲要离开主楼,偶然间,他瞥见一旁的宣传栏。

这一瞥,就让他停住了步伐。

宣传栏上,首先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一张熟悉的可憎面孔。

他缓缓看下去。

接着,在女同志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笑出了声。

【姓名:严烨霆】

【职务:北缙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年龄:33岁】

三十三岁,不是三十岁。

那么,究竟是宣传栏标错了,还是某人记错了?

第69章 你哭什么

齐延曲依旧是临近下班点才回到局里。

这已经是他加快速度的结果。春季是盗窃诈骗案频发期, 各部门外出执勤的频率都会一再提高。

再过一段时间就更忙,有专项行动需要赴往外地协查。上边还尤其强调要注意校园安全,估计又有的普法宣传要做。

每年都是如此, 今年也没什么大不同。

齐延曲停止细想, 路过大厅时陡然被叫住。他闻声望去, 发现是接待处的值班员。

两个女同志在窗口里一同招着手。两个他都不认得, 但隐隐有印象, 似乎跟陈云彩处得挺不错。

“齐副队!忙完了吗?”

就在他辨识人的几秒内,那边又是一句不高不低的喊, 带着不明显的催促。

他走过去到窗口前, 还没问什么事, 身子挤在前头的那位就客客气气告知:“齐副队,刚刚有人找,半个小时前来的, 也是半个小时前走的,是位小帅哥……”

另一位辅警纠正道:“别误导人啊你,那算是大帅哥了。”

“哎你、我说的是年纪,又不是级别。”

两人笑着笑着, 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 瞄了眼窗口外那张冷冰冰的面容。

今天没有特殊情况,她们收拾完东西就能准时下班。由于刚从工作状态脱离, 遇见人了便想适当性开个玩笑, 一时间忘了这位是不会与她们玩笑的。

“小同学说是回去等你呢,”辅警将前头的人推到后边,找了两句补,“怪不得齐副队最近回去这么早,原来是家里有学生。看着就能干讨喜。”

此话说完, 窗口外的人好像淡淡“嗯”了一声,又好像是一声没吭。

见状,她们识趣地闭口不谈,小声跟前来换班的值班民警做着交接。

齐延曲不再停留,离开大厅。

无需询问,他自然知道这位记挂他的小同学是谁。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位小同学大概率不是为了要紧事而来。

那就更无需询问。

……

高峰期难打车,齐延曲干脆转移了长期停在车库的车,驱车回到白马庄园。

他站在门前,下意识想取钥匙。

在动作的前一秒,他才骤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留给了谢恒逸。

于是开门改为敲门。

几乎是他敲响门的一瞬间,门应声而开。

熟悉的庞然大物,熟悉地扑面而来。

齐延曲正想像往常一样避开,却突然察觉到不对。

朝他扑过来的,不是熟悉的庞然大物——

是一个比白猫庞然许多倍的大物。

齐延曲毫不怀疑,这一扑是掺有谋杀意图的。

他漠然看着越逼越近的黑影,熟稔地扣住右后腰的警棍,果断将其抽出,横挡在面前。

从始至终,他的手腕未曾翻转,也没有弹开装置锁扣。那根警棍,仅仅是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起到一个急刹的作用。

抵上来的那一刻,齐延曲的手震了一下,好在最后纹丝不动地稳住了。

“嘶——”谢恒逸后退一步,揉了揉肩膀上那块皮肉,终于对自己的冲击力有了自知之明。

齐延曲收回警棍,眼神的波动仅用于警告。

他不想浪费时间写警械使用报告,故而不会动真格。

谢恒逸抿了抿唇,深邃的眉眼轮廓尽显锐气。顶着这样一副戾气的凶相,装的却是纯善:“齐警官,晚上好。”

齐延曲不吃蒙混过关这一招,把面前碍事的人推到一旁,走进屋后才问:“你跟谁学的?”

问完他就不再开口,心中已有答案。

屋子里的活物一共三个,还能是跟谁学的。真是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他不再给谢恒逸任何一个眼神,也没听对方的回答,径直回主卧换了套常服。

刚换好,手机就接到同事电话。好在不是要召他回单位,只是让他在线上协同整理案件材料。相当于在家加个班。

不耗力,但耗时。

不知不觉地,他就在卧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等他出来时,发觉客厅跟厨房的灯都亮着,莫名感到有点奇怪。

齐延曲先是去到厨房,伸手就朝墙壁上的开关摸去。

不甚熟练地摸到了开关,但他没有将按钮摁下。

因为除了开关,他还摸到一张便利贴。

撕下来一看,写的是——

【看看下面quq】

齐延曲太阳穴突地一跳,唇角不自然地抽搐两下。

他按捺住把便利贴撕碎的冲动,垂眸往下看了看,看见了嵌在柜子里的保温箱,还有保温箱里的东西。

里面是一盘陈列整齐的曲奇饼干,散发出温热浓郁的黄油酥香。

新鲜出炉的烘焙香气自带一种温馨感。

出于对保存方面的考虑,齐延曲破坏了这份温馨,他把饼干分袋装好并塑封,然后去客厅望了一眼。

无论是客厅还是厨房,竟是都不见谢恒逸的身影。

原来奇怪在这。

但再好不过了。

随即,他捏着便利贴看了半晌,在上边加了一行字:【不许再学齐鑫歌用小表情】

写完后,他关掉厨房跟客厅的灯,回到二楼。

走廊的灯很暗。

齐延曲正要将便利贴按在客房门上,忽地听见一阵窸窣作响的动静,差点以为是客房里的人睡醒了、准备中途起来作妖。

转身一看,便知作妖的另有其猫。

他本想当没看见,那头的白猫却一反常态,睡意全无,迅捷地扒拉上他的裤子,险些抓着他的小腿。

紧接着,猝不及防地,白猫一声高一声低得嘤叫起来。

完全不用担心客房里的人会听见。

恐怕连房子外的人都听见了。

一分钟后,努力嘤嘤嘤的白猫被按住了两只前脚,后腿仍使劲扑腾着,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不懂事。

盲猜是在讨要今早没吃上的那个罐头。

齐延曲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地板,白猫总算是安静下来。

不过并不意味着安分下来了。

白猫放过了他的裤腿,转移阵地,开始扒拉客房的门。

这又是跟谁学的。

……依旧是那句话:屋子里的活物一共三个,还能是跟谁学的。

齐延曲冷眼看着奋力刨门的大猫,不打算理会。

至于谢恒逸要不要理会,那与他无关。

就在他将要回房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伴随着猫的惊叫。

刚走出两步的齐延曲只好又转身回去。

原来是客房的门没关严实,留了一个小缝,以至于还真被扒拉开了,门板碰在墙壁上,声音不大,把猫吓了一大跳,飞速跑开了。

齐延曲颇为无奈,敲了敲已经被打开的门,打算说明下情况。

敲完后,他静候了半分钟,等待回应。

里头却像没人似的,分外寂静,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听不见人声。

齐延曲蹙眉确认道:“谢恒逸?”

被他喊到的人慢了好几拍,声音有点闷地回:“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起码人活着。

齐延曲朝里走了一步,抬眸看清了客房内的场景。

走廊光线黯淡,客房里也没好到哪去,房间略有些空旷,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拉出一道斜长的身影,更衬得室内寥落。

谢恒逸此时正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肩膀挨着床头板,莫名显出强烈的孤寂感。

再结合上沙哑至极的嗓音,和绷得很紧的嘴角,以及发颤的呼吸,像是撕心裂肺哭过的一般。

为了防止是误判,齐延曲走到离谢恒逸很近的位置,用不深不浅的视线悄然打量起对方。

碍于环境昏暗,打量不清楚,只依稀能把五官瞧个大概。

齐延曲着重瞧的是那双眼睛,被谢恒逸用指节抵住的眼睛——

眼眶泛红,有些肿,能看出被用力揉过。幽深的瞳孔似乎格外黑,朦朦胧胧地发着亮。

指缝间还有湿湿的水迹。

好像没有误判。是真的哭了。

齐延曲顿了又顿,才吐出一句话来:

“你哭什么?”

说话声一如既往的凉,带着罕见且微妙的疑惑。

哭什么?

什么?

谢恒逸按在眼皮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被手掌遮挡住的面容露出茫然,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藏起了放在床头的眼药水。

大脑宕机一秒,遂飞速运转。

好像……也不是不能哭。

谢恒逸眸光微闪,想到了应对策略。

“没什么,”他抹掉脸上残留的人工泪水,姿态凸显出一种刻意的轻松,“不用管我。”

这句是假的。

“真的没什么,就是眼睛有点痒而已。”

他偏过头,颤着吐出一口浊气,躲开齐延曲的视线,低声解释着:“……没有哭。”

这两句是真的。

谢恒逸暗暗酝酿着接下来的措辞,正巧看见了齐延曲手中的便利贴,便竭力睁着眼问:

“这是我给你写的那张,还是你给我的写的?”

齐延曲没说话,直接把便利贴递了过去。

便利贴在他掌心里蜷缩了太久,四个角皱了起来。

谢恒逸毫不介意,把四个角都展开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看过齐延曲写的那句话。

最终,他说了一句:“这不是小表情。”

齐延曲沉默一瞬,艰难配合道:“那这是什么?”

“这是颜文字。”

【quq】

第70章 顺其自然

晦暗中的那双眼明亮通透, 有种不含一丝杂念的纯粹。

对上这双眼睛,齐延曲不由得想,是不是他思虑过多了。

面前这人, 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孩样, 跟齐鑫歌没什么区别。就是有时候性子坏了一点、做事莽撞了一点、事儿多了一点……

只是这样的话,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以容忍。

容忍着, 顺其自然。

齐延曲看着谢恒逸脸上交错的水痕, 递上了一张纸巾。

那张纸巾却没有被接过。

坐在床边的男生放下了一直在折磨眼皮的手,有些等不及地仰起了头。

齐延曲没动, 神情瞬间漠然下来。

对着那些潮湿的痕迹, 他实在没办法不犹豫。

谢恒逸故作没察觉到齐延曲的不情愿, 催请着扬了扬下巴。

脸上的眼药水——啊不、泪水都快被晾干了。

只是液体而已,既不多、也不粘稠,居然都这么嫌弃吗。

眼看齐延曲迟迟不肯动作, 谢恒逸周身的气息更加低落,仿佛裹挟着阴霾天的水汽,连眼里的血丝都显出可怜意味。

但凡看上一眼,都会令人心中无意识地一软。

那么不看就好了。

齐延曲淡然移开视线。

谢恒逸想了想, 不太灵活地拢起双手的五指, 举在眼前示意对方看,惨兮兮道:“手麻了, 拿不稳。”

齐延曲不为所动, 眼神依旧落在一旁。几秒后,他感觉到衣袖被拽了拽。

“你看看。”

本就低哑的嗓音裹着含糊不清的鼻音,声调比平时更沉,也更富有磁性。

听到这句话的后两个字,齐延曲又想起便利贴上的话, 愈发不想搭理这些胡搅蛮缠的行径。

就当他刻意忽略此人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视角盲区里,那双手刚合拢起的五指重新张开。

谢恒逸紧扣住面前人的腰,一个猛地发力就将人拽了过来,坚持道:“你看看。”

被那双手钳住的齐延曲腰身一紧,在拖拽中踉跄半步。

他堪堪稳住身形,而后便听谢恒逸嚷嚷起来:“我看不见你了。”

眼睛被眼药水糊住了。

谢恒逸一边吐槽人工泪水质量不行,一边在昏花中锁定住那张冷淡的脸,不愿错过一分一秒。

他的手仍箍在柔软的腰肢上,掌心完美贴合腰侧,五指各自有各自的占领点,不断朝自己的方向在施压。

施压着施压着,他的下巴抵上了对方紧致的腰腹。

齐延曲一再犹豫,忍了又忍,这才没有把纸巾揉成团扔到谢恒逸脸上。

关于谢恒逸的小缺点,又可以添上一点——鬼话连篇。

拿不稳?

当他感觉不出么,腰上那两只手稳得不能再稳。

齐延曲终究还是没拆穿这谎话。

他默不作声地用纸巾覆上那双湿润的眼,慢慢擦拭掉斑驳的泪痕。

隔着被打湿的薄薄纸巾,温度传到指腹上。

有点太近了,下巴尖戳在他的小腹上,颇为怪异。

他面无表情地捏住对方的下巴,推开些许。

擦完眼睛周围,接着就是脸颊,再然后是颈侧。

从结束第一个阶段起,对方的眼睛就没闲着,直勾勾来触他低垂的目光,使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原来颤抖是会转移的。

为了不被发觉手上不稳,他加重了擦拭的力道。

谢恒逸“唔”了一声,老老实实道:“有点疼。”

“忍着。”

谢恒逸彻底老实了。

直到纸巾被扔到床头柜上,谢恒逸迫不及待地开口:“现在能看见了。”

不知是在欢喜什么劲。

齐延曲拧眉去掰腰上的手指,掰不动,如同焊死在上边了一般,推拒的动作就这样僵住。

他不悦地看了眼那双手,但没说什么。

末了,谢恒逸转而提起白天的事:“我今天去找过你……”

“我知道。”

谢恒逸哽了一下。

“我很少在单位上,”齐延曲抬起谢恒逸缓缓低下去的头,解释道,“下次要来,提前一天报备。”

谢恒逸压下欲要扬起的唇角,继续要哭不哭地道:“今天早上你没有理我。”

齐延曲“嗯”了下:“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早上好’。”

针对这个问题,齐延曲没有给出具体回复,只接着问道:“……还有呢?”

谢恒逸神色自如,又是一阵东拉西扯,连课题项目太难这种借口都说出来了。

漫长而安宁的一问一答之后,齐延曲觉得上述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依他看来,谢恒逸不至于这么脆弱。

因此,他注视着这个男生,又是耐心地问:“为什么哭?”

沉静的目光在那张俊朗面孔上游走,他搭在对方小臂上的手敲了两下,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说实话。”

尽管谢恒逸很希望齐延曲注视着自己,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伎俩被看穿。

倏地,他灵光一现,叹了口沉甸甸的气,小声道:“学校里有人给我使绊子。”

由于是真实事件,他理直气壮很多:“他带了好多人一起威胁我,还要抢小心的零食……”

“还有我想参加的比赛,现在也没机会了……”

当然,在原委基础上,他适当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很多人都不喜欢我,就跟你一样。”

说这句话时,谢恒逸眼底毫无波动。

“你也不喜欢我。”

说出这句话后,莫名就情真意切起来。

不仅仅是不喜欢,大概还带着点嫌恶。

他眨眨眼睛,心中酸涩,眼眶发烫,竟然真的掉下眼泪来,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意想到。

为了掩饰真实的情绪异常,他上半身前倾,索性用双臂环住面前人的腰,将头低下,把仓促的呼吸藏起。

殊不知是适得其反,不受控制的气息扑洒出来,情绪波动更明显了。

齐延曲将无从安放的手扶在男生肩上,保持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冷静。

“叫什么名字?”

谢恒逸将额头抵在齐延曲的腰间,鼻尖萦绕着清冽淡香,引得他情不自禁失了神,差点没听清问话。

那是种不易察觉的香,闻过一次就能使人念念不忘。

他闻过不少次,不过像今天这样正大光明的闻还是第一次。

另外,这腰似乎太薄了些。

他哪怕控制不住力道,也得被迫控制一些。

谢恒逸反应过来这是在问那个恶人的名字,依旧埋在齐延曲怀里,有点闷闷不乐,头也不抬地答:“谭甘清。”

齐延曲感受着小腹处的轻微震动,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人推开。

太奇怪了。

对方贴着说话时,那种从体内传来的震动感。

“你该睡觉了,”齐延曲转过身关掉了台灯,周遭又黑下去几分,“明天还得去学校。”

谢恒逸本有些不乐意,但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属于意外之喜,也就只好规规矩矩道出一句:“晚安。”

约莫半分钟过后,走廊上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不见。

在深深的漆黑中,谢恒逸的唇角肆无忌惮地勾起。

因为他听见了回应,齐延曲回了他一个“晚安”。

哪怕语气平缓。

但也是回应。

……

谢恒逸讨厌星期五,因为下午有什么鬼实验室组会,一开就是两个小时,还得做汇报。

第三个小时则是在自由讨论。

坐在他边上的,是位商学院的学姐,十分热心,见他心不在焉的,就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谢恒逸不语,神色复杂,一味地摇头叹气。

“唉。”

想回家。

“唉——”

想回家等齐警官回家。

好在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没持续多久。讨论中途,李教授把他叫走了。

要干什么不知道。可能是罚站吧,谢恒逸有些不确定地猜。

他已经在办公室罚站十分钟了,期间就是干瞪眼。

李教授看看他又摇摇头,摇摇头又叹叹气,跟十分钟前他在实验室的状态如出一辙。

“唉。”

“唉——”

办公室内同时响起两声长叹。

李教授揉了揉太阳穴,总算是开了口:“我的申请提交晚了一步,学校那边已经定下了人选。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你就专心搞项目。”

对于这个结果,谢恒逸毫不意外,并且能接受,只是相当不爽。

什么晚了一步,借口罢了。就算早十步提交申请,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那我先回去了?”谢恒逸没放在心上。

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李教授点头:“去吧,专心点,都是你的学长学姐,多向他们请教请教。”

谢恒逸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楼道上传来匆匆脚步声,皮鞋跟地面碰撞发出“啪嗒”声,由远及近。

一个愣神的工夫,这声音就逼近到了眼前,跟他擦肩而过。

谢恒逸退至一旁,打量起来人。

是个中年男人,身穿正式的行政夹克,很标准的干部打扮,一进门就直直朝李教授走去。

在办公桌另一头的几位助教纷纷站起,一一向其打过招呼后才坐下。

从他们的称呼中,谢恒逸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学校纪委书记,姓刘。

“刘书记?”李教授诧异无比,“你找我是……?去年的经费不是已经审计过了?”

刘书记表情严肃得有些难看:“李教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教授愈发迷惑不解。

“把那个、就那个叫谢恒逸的学生叫来,我跟他说清楚。”刘书记一想起刚收到的函件,就顿感头痛,只希望快点解决隐患。

李教授隐约猜出了刘书记的来意,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悠悠看向门边。

不等李昀指人,谢恒逸自觉伸手敲了敲门,制造出响声:“我就是。”

刘书记当即转过身去,开门见山道:“同学,是这样的。”

“关于竞赛的事呢,不是想剥夺你的参与资格。实在是名额现在报上去了,改动起来特别麻烦。”

“你耐心等几天,学校这边正在尝试,看能不能多增加一个名额给你,主办方那边出结果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用的是商量语气,却在直接下通知。

谢恒逸极短极轻地笑了一声,倚在墙上一言不发。

刘书记没瞧见他眼中的讥讽,仍在自以为是地叨叨着。

在烦人的噪音中,他又听见了脚步声。

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规律,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