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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没什么东西,这件外套他有段时间没穿了。

谢恒逸刚要放下心来,就见老太太从内侧兜里掏出来一张纸。

他凝眸一辨,想起来那是遗书复印件。上次清明后忘了拿出去。

“诶——”

谢恒逸来不及制止,出声时,老太太已经展开了信纸。

他伸手欲夺,老太太将身一转躲开了,仿佛是为了阻止他的动作,竟然说:“这封信,我见过的哇!”

谢恒逸自然是不信,脸色不太好地发出质疑:“你见过?你能在哪见过。”

却见老太太的反应越来越真,嘴唇蠕动着,念念有词道:

“不对,不对哟,没这么矮。”

谢恒逸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没这么矮?

第76章 视频通话

不想, 谢恒逸提出这个问题后,老太太反而质疑起他的理解能力。

“哎!就是没这么矮。”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上句话,缓缓抬起手, 用透露出苍老的指节比出一截距离, 补充道:“差这么多。”

信纸的高度, 差这么多。

谢恒逸总算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这封信少了一截?”

哪怕已经来回进行了几番对话, 他仍是极其不相信的,忍不住问道:“少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 老太太斜着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 仿佛在瞧个神经病:“就算是那些个吃牢饭的, 也绝没有这样为难人的。”

谢恒逸直直站在原地,全身紧绷得近乎一动不动,包括看向老太太的视线也是目不转睛。他强调道:“这封信的原件, 出自十二年前。”

老太太不禁沉默了:“是啊,十二年啊。”

光是说出来就觉得遥远。那么多个年头,怎么可能每一年都记得呢?偏偏她就记得。

可惜人老了不中用,再具体一些, 却是记不清楚了。

她忽然觉得这间宅子偌大无比, 叫她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虚感:“十二年啊,就这样过去。”

“就这样过去了、过来了, 真是快啊。”

这话不像是对谢恒逸说的, 更像是自言自语。她把齿缝咬得极紧,宛如在用溢出的余息在发出声音,一字一顿,一句又有一句的间隙。

眼前像是被刺目光芒直射着,隔了层薄雾, 闪烁起模糊的东西,她有点不自然地挥了挥手,将那些看不清的不明物挥开。

这次没用上她引以为豪的手劲,她挥得缓缓而慢慢,突地道:“你姓什么名儿?”

谢恒逸没有分神,回答得很快。虽然知道老太太只问了姓,但他还是讲了自己的全名:“谢恒逸。”

说完后,他仔细观察着老太太的表情,看着那张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看着那双温和的浅色眼睛。

看上去浅的,实则往往如古井深潭,根本看不出里头承载了什么过往和情绪。

他一再等待,对方却迟迟没冒出任何话音,便忍不住道:“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老太太理直气壮地回,“我好奇。”

刹那间,熟悉的顽皮老太太回来了。

谢恒逸愈发确信刚才的一切都是捉弄他的。他回头就想直接走人,刚稍微侧过身,老太太就开始使劲唤他:“恒逸、恒逸。原来是你。”

他闻言将身侧了回去,发现老太太没在看他,完全不知道他刚准备走,仅仅是对着顶上的窗户叫唤。

叫唤完,老太太哼哼着笑了一声:“原来是你,祖国的孩子。”

相当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也不差这一句了,他觉得老太太今天每一句话都很莫名其妙。

包括接下来也是,老太太毫不掩饰地自说自话起来:“老婆子我干啥都不行,就是记性好!只要是我记住的,就错不了!”

“你那封信,我看过的!我儿子也看过的。”

老太太出了口猛气,忽地变得中气十足:“我不认得你母亲,也不认得你。”

她语气一松:“现在倒是认得你了。”

又猛地转为惆怅:“我就记得我儿子一直看,看过好多次,总是边看边叹气。”

“刚开始我偷偷地看,他责怪我好奇心太重。天呐,真是冤死人,我那时候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我难道有多重的好奇心么!我忧心呀!”

“后来我正大光明地看,跟他一起看。我问他,恒逸是谁?这信又是谁写给恒逸的?我真像是十万个为什么,是吧?”

说到此处,老太太把头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在等谢恒逸的回应。

没等到,等不到,那就不等了。

她喋喋不休地往下说:“我儿子回答我,这信跟他没关系,是写给祖国的孩子的。我那时就猜到,肯定是哪又死了人,让他难受了。”

“祖国的孩子,他总这样叫,有父有母的、没父没母的,有父有母但不如没父没母的,都这样叫。他那个工作,遇到的基本上都是后面两种状况。”

谢恒逸眼底的怀疑淡化不少,起码面上看不出来了,终于是正色起询问着:“你儿子是谁?”

老太太抬起下巴,有种油然而生的骄傲,发丝和眼睛亮起来了,仿若枯木逢春般焕发出光彩:“我儿子,叫李信国。”

……

谢恒逸草草洗过头发,等不及吹干就直接出了老太太家的门。

他回到隔壁,站在自家门前,摸出手机操作起来。

太久没进过家门,管理员身份失效了,要想开门就得重新登录,再配合完成各种验证。

他心情愈发烦躁,手指在屏幕上重重磨蹭着,竟是卡在了第一步。

密码输错了三次,账号被自动锁定,要等十五分钟后才能继续尝试登录。

无奈,他只能耐心等待着。

自己设的门槛,没耐心也没用,必须得等。

反正原件一直都在书房里,又不会长腿跑掉,不急于一时。

十二年都熬了,还差这十五分钟么。

等着等着,他忽觉指尖发痒,不受控制地开始给“Q”发消息。

[X:明天回家吗?明天可以不在家等你吗?可以去找你吗?]

[X:明天不行的话,后天?大后天?]

[X:真的不能发颜文字吗?quq不行的话,qaq呢?]

……

一条接一条,谢恒逸发了很多废话,超过今日限定的十条也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给齐延曲发消息好似成为他的救命稻草。他急需要齐延曲的一句回复,来稳固他的心神。

用急于一时来形容都不够,他急得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精打细算。

要不是已经到了十五分钟后,他还能继续发下去。

他将聊天页面切至后台,回到另一个软件,敲字的速度慢下来。

这次没再失误,门开了。

屋内闷得不行,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沉甸甸的如有实质。

算起来将近有一个月没回来过。自从上次找了没带钥匙这个借口,他就忘了带钥匙这回事,也是免得在齐延曲那儿露馅。

他被灰尘呛得咳了两下,推开室内的所有窗户,稍微通风后就直奔书房。

在书房一角,有张不容易被引起重视的小桌子。凡是重要物品,统统都在这里头。

他拉开小桌子的小抽屉。

里面的物品顺序他记得很清楚,最上边本来是身份证,上次报名要用,就在学校放着了。

第二样就是他要找的遗书原件。

信封正面朝上,完好无损的,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寄来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但若是要再拆开,感受肯定与最初时候大不同。

他擦干净落在信封表皮的灰,并不打算拆开,仅是匆匆一瞥左上角,那处是寄件人姓名。

擦灰的动作逐渐松了劲,变得滞涩。

仅一瞥,他就看清楚了,那处写的是——“李信国,寄”。

印刷宋体的墨迹在他的视线里不断放大,模糊地扭曲着。

不但看得清楚,记得也清楚。

他不是没注意过,也不是没在意过,反而一直都对这个陌生的寄件人感到奇怪。可他能问谁?无人能问。

这封信由蒋化转交,蒋化是他唯一能问的人,却不一定是知情人。

问了或许也没多大用处。

但他还是问了。隔着手机,直奔正题:“李信国是什么人?”

对方被他问得一愣。

“如果你说的跟我了解的有出入,那你最好先想想要怎么解释。”谢恒逸先发制人地警告道。

语气跟平常无异,却让人无端觉得挟着凉意。

蒋化说话总要措辞很久,这下就更久了。

“温小姐出事那年,李信国任职缙城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事儿是在他手底下得到的处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了解到什么了?”

谢恒逸没透露出过多信息,只问:“我妈的遗书,为什么是由他寄出?”

“温小姐的遗书不涉及遗产分配,这封信算是私下交予,她想请李副局帮她,又或者说是……帮您,所以有些内容您无需查看,已经由李副局定夺。”

“这封遗书,是在李副局辞去公职后寄出,送达时间定在两年前,中间相差十年之久,需委托给温小姐的律师、也就是我代为保管。”

温言的所有积蓄,恐怕都用来委托律师了。

谢恒逸不再多言,挂断了电话。

如此一来就对得上了。

老太太说遗书少了一截,大概就是经过李副局定夺后、被裁剪掉的部分。

谢恒逸席地而坐,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他觉得不对劲,但觉不出哪不对劲。

他无需查看的内容,会是什么内容?

这个问题仿佛成了发烫的烙印,迫使他一个劲地想,一个劲地猜。

谢恒逸简直快要猜得头痛,坐在地上的姿势愈发松散。

他背靠着墙,双腿随意屈起,左手搭在左膝上,自然垂落着,指节微微弓起。

忽地,被他握在右掌中的手机发出振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不知道是不是“Q”回消息了。

如果是的话,齐延曲这次回得很快,他只等了一个小时都不到。

由于还未从刚才的思考中完全抽离,谢恒逸的动作有些温吞,好几秒了都没看一眼屏幕。

他忽而发觉这振动是持续性的。

难不成来的是电话?

谢恒逸站了起来,抬起手机定睛一看。

确实是“Q”打来的。

不过不是电话。

是视频通话!

第77章 今晚不行

视频通话等待接通时, 会出现本地预览画面。

谢恒逸措不及防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有些手忙脚乱,具体表现为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在一闪而过的画面里,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太湿了, 而且湿得不好看, 有点显狼狈。

他不满的把碎发统统往后捋。

似乎好了那么一点。

可惜这造型维持不了多久, 没一会儿, 不规则的发丝就又慢悠悠垂回了额前,比之前还要难看。

谢恒逸急了。

他用手掌抵着额头, 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乱头发全都阻挡在指间, 然后对着屏幕看了看, 确保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面部,才按下接通键。

在此之前,谢恒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头在打颤。直到他轻轻触了下屏幕上的绿色圆键, 顿了会儿,发现没点着。

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点了第二次。

这次很稳, 点着了。

连加载那一瞬的黑屏他都觉得漫长。

谢恒逸紧捏着手机, 屏幕上仍是一片漆黑的,率先听到了略有些急促的喘气声。

很快, 清晰的画面现出来了。

遗憾的是, 人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周围环境是休息区,也可能是更衣室。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都是视频通话了,当然得视频,他的念想当然是想看到对方的脸。

谢恒逸狠狠拧起了眉, 嗓子发涩:“你……”

刚冒出一个字就卡了壳。他的目的相当明确,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你能不能……”

正当他纠结该如何提出这个小要求时,对方却在下一秒切换了镜头方向,如了他的愿。

他笃定对面的人没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或许这就是心有灵犀吧。

又或许不叫心有灵犀,这个词有点肤浅,埋没了他一点点靠近对方的努力痕迹。应该叫做:因为他心心念念,所以才会得到回应。

谢恒逸想通这一点后,眉却仍然拧着。

不是他遇到了什么新的不解之谜,而是他忘了做出反应。

他先是看见衣料褶皱的堆叠,再是在晃动的画面里捕捉到冷白的皮肤。

齐警官不知是在做什么,握着手机的手很不稳,一下俯一下抬的,似乎正在走动中,背景音有点嘈杂,喘气声稍微慢下来就听不见了。

他眼巴巴地等了又等,功夫不负耐心人,终于等到那张脸固定出现在屏幕里。

可真正出现了,他又怀疑起眼前的画面是不是他的错觉。

如果眼前的画面不是错觉,那一定是他的幻觉。

否则怎么会有人长这样?长着这么……完完全全合乎他心意。

画面里有不少警官肩摩踵接,但他只在意眼前这位警官。

警官许是刚摘下帽子,头发略有些凌乱,和他不同的是,凌乱得并不糟糕,反而怎么看都好看。而且每次一看,那些细节里都含着种种讲不清的韵味。

复杂矛盾的韵味,在这张脸上叫做相得益彰。直击人心的容貌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皮相的细腻掩不住骨相的锋利。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对方的情绪浮在表面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或许是棘手的大案办完了,或许是临近下班,或许是听闻了喜讯……管它是什么原因,总之对方是愉快的。

他想,更衣室的水汽一定很大,导致那边看上去雾蒙蒙一层。

他眨了眨眼,发现不是对方所处的更衣室水汽大,是他眼眶的水汽大。

眼睛睁了太久,为了缓解干涩,自动溢出了生理性眼泪。

他胡乱揉了下眼睛,仍在等着,等对方什么时候把精力分给他。

等着、依旧是等着。

终于是等到了。

——等到了对方放下手机。

谢恒逸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现在连下颌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

等不及了。再等下去,对方估计就彻底忘记还有视频通话正在进行中了。

果然有些东西等是等不来的。

他将视频界面缩至小窗,点开某个隐藏起来的未命名APP。

这个APP可以控制安装在齐延曲手机里的插件。

由于担心暴露,他迟迟没动用过此插件。但针对目前这种情况,似乎不用暴露就可以起到作用。

谢恒逸抓住一个安静的空隙,远程触发了齐延曲手机的振动。

振动最容易引起使用者的注意,也最不容易引起使用者的注意。因为有很多种情况都能引发手机振动,混入其中便不易察觉。

使用者大概会怀疑手机有故障,又或者以为是软件发来了弹窗广告,总之不会无端猜测到是人为控制。

一下没用,那就两下三下。

连番振动下,他的努力有了回报,看见的终于不是天花板了。

齐延曲重新拿起了手机。

好巧不巧,那张莹润如瓷的脸刚一回归屏幕,谢恒逸就听见对面有人喊:“齐副队,有什么问题吗?量表记得填!”

这声喊话一出,齐延曲的注意力再次被夺走,微挑的眸上抬,似乎在朝远处望,最终高声回了句“没事”。

侧头时,颈侧绷出漂亮的线条,这个动作使得虚焦的镜头变清晰。

谢恒逸的观察便更加细致入微,他注视着对方说话时喉结的滚动,骨感分明,如形状凌厉的白玉嵌颈。

回完话,齐延曲的视线转向镜头,眼中那抹轻松愉悦就更显眼。唇角极轻地扬着,慢慢地淡下去了,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面上是不显了,话里却能听出来跟平常的不同:

“现在就可以。”

可以什么?

谢恒逸眨眼的频次变高,摸着额头的掌心好像都发起热来。

直到他看见右上角自己的面庞,他才知道自己呆愣得有多明显、眼神有多直勾勾。

好在隔着屏幕,对方感觉不到视线如何炙热。

他呆愣到把心中暗想的话脱口说了出来,得到对方的回复后才陡然发觉。

“可以来找我。”齐延曲这么说。

谢恒逸觉得不太好。

他们两个人都离屏幕这么近,不太好。

他都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太容易让他误会了,这会让他更想得寸进尺。

……

“收工咯。本来以为够呛这个月能行呢,幸好那货不来极端的,不然还有的跑。”

有几个脱下警服的老刑警窝着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次是系列案件,几个嫌疑人流窜作案,侦破和抓捕起来都很吃时间和精力。

好不容易结束了,倒是没人再长吁短叹。

两个休息室,一个静到极点,一个烟味重到极点。

说不极端,那是对老人而言。

以防万一,齐延曲还是领命去另一个休息室看了一眼。

新人状态良好,大多都表示暂时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们不会克制积极情绪外露,那都是宝贵的正能量,能够有效对冲工作中带来的负面情绪。

挨个询问完后,齐延曲照常嘱咐道:“别逞强,有需要就及时做干预。”

众人点头如捣蒜。

其中有两人暗戳戳交换视线,胆子较大的那个索性举手调侃了一句:“齐副队,您这也是干预环节之一吗?”

齐延曲没理会,扫视过这一圈稍显稚嫩的面孔,而后转身离开,前往赵局的办公室。

侦破重大案件后,会给予一到三天的强制休息期。他近两天有事要办,这整天的假,他不打算休。

来到办公室门前,他礼节性敲了两下门。

“进。”

这个男声一出,齐延曲皱着眉将门推开。

果然,赵局不在。

坐在办公椅上的是很没规矩的严烨霆,挑着眉望过来,而后忽地愣住,“蹭”一下站起,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你们组回来了?比我预计的要早一天。”

齐延曲一针见血地问:“在这躲多久了?”

被抓包过无数次的严烨霆连心虚也无,坦坦荡荡:“没多久。刚办完事,来躺一小会儿。”

这种事他不说天天干,也至少是一周一回。为的是折磨赵局。

谁让赵局死活不同意给他配办公室,直接把他这个要求扼杀在摇篮中,说要让他接受民众监督。

唉,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抬头可见师弟。

这样一想,心情就美多了。他问:“这次休几个小时?”

“从现在起,休到明天早上。”

严烨霆点了点头。

那就是不到四个小时。

“照旧给你算一天,明天上午先完成在岗工作,下午两点后再出外勤。”

齐延曲默认了,表示无异议。

“我手边有个难缠的案子,师弟既然不乐意休假,要不今晚上陪我加个班,也叫我不那么孤单。”

严烨霆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

因为他觉得,以齐师弟的性子,没准真的会答应。

不料,齐延曲果断拒绝了:“今晚不行。”

闻言,严烨霆表情凝滞一瞬,摸着下巴思索起来,眼中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深意。

不等齐延曲做出要离开的动作,他就取下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将其披在身上,绕过办公桌快步走了过去。

“齐师弟,有个事我想问你。”

他在齐延曲面前站定,缓缓道:“我记得,上个月我审批过一封《情况核查函》,是你发出的。”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追查过了,确实有贿赂的现象出现,这件事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处理。”

“我好奇的是,师弟是怎么注意到这起校园案件的?”

严烨霆嘴角噙笑,眼中除了好奇确实再无其他。

第78章 拿我出气

既然仅仅是出于好奇, 那就没有回答的必要。

齐延曲像是没听见严烨霆的话,拉开即将关上的门,径直朝外走。

他一路走到大厅, 严烨霆就一路跟到大厅。

有人上前来递文件, 被严烨霆一个噤声的手势挡了回去:“去赵局办公室等我。”

新警员脸上写满纳闷, 不理解但照做, 又向前边的齐延曲打了个招呼, 便走了。

严烨霆的反应却比那警员还大,简直神清气爽, 步子都迈得更大更快。

他琢磨着要是能把赵局这两个字去掉就好了。到时候他还能把齐师弟的工位也搬进来。

就算齐师弟不乐意搬, 再不济也能让齐师弟在办公室等他。光是想想都有干劲, 到那时他自然不会摸鱼。

他一边乐悠悠想着,一边跟着出了办公楼,甚至毫无察觉, 要不是前面的人停下了,他还想继续跟。

“严队,到此为止。”齐延曲冷声制止道。

毕竟好歹是个大队长,有要务在身, 到这就差不多了。

按理说, 对方这些年虽然见惯了他的正言厉色,但不至于司空见惯, 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最多不过三句,对方就会停止乱来。

可今天的严烨霆更倔些,也可能是还有话没说完,许久没有动作。

他偏头看去的时候,正见对方的嘴张了张。

随即, 严烨霆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一双沉下来的眸望向远处,张开的嘴又陡然闭上了,全神贯注地盯住目标。

那眼神,仿佛是在大街上瞧见了嫌疑人。

齐延曲原本觉得这个猜测很合理,直到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所谓的“嫌疑人”,顿时默然。

公安局门口,有位个头出挑的男生钉立在那儿。

即使男生侧过身,看不清眉眼,齐延曲依然能一眼认出此人的身份。换作旁人来也能做到,因为那耸拔的身量实在好认。

居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大概是站在台阶上过于显眼,远处的男生一边应付掉前去询问的门岗民警,一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发现了他,便猛然朝他这面转过来。

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亮得惊人。

齐延曲看见了,严烨霆自然也看见了。

即便那男生一身学生气息,也绝对是人群中醒目的佼佼者。

醒目到让人不爽。

冷不丁地,严烨霆直言直语地问道:“师弟在跟他谈恋爱吗?”

有些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显得不得了。

严烨霆年轻时被派去酒店查房过。房间里那些搅和在一起的人,是炮/友还是情侣,打开门的一瞬间立马就能分辨出。

或许是因为直觉,或许是因为那种心照不宣的隐晦氛围。

无论是哪种原因,都足以让他断定,齐师弟跟那莽夫不单单是住在一起。更像是搅和在一起了。

在他近乎锋锐的注视下,齐延曲的情绪和思绪未曾撼动分毫,依旧拒绝回答:“私事,不方便透露。”

在严烨霆看来,这就是默认了。

他眯了眯眼,锐利的视线转而朝那方的男生压去。

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近水楼台先得月,没人比他更近。这男学生绝对是使了什么手段,才叫齐延曲受到迷惑。

大概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

也怪他掉以轻心,低估了这个莽夫,没有时刻提防着。

如今两人同时出现才觉察出不对劲。也是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谢恒逸竟然这么有本事。

最出乎严烨霆意料的,就是齐延曲居然能看上这个年纪、这种类型的男生。

再者说,他压根没想到齐延曲居然能——

“你可以接受男人?”

在想得到齐延曲这件事上,严烨霆讲究的是徐徐图之,共处的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尝试过越过那道线。他怕太强硬会适得其反。

他连晋升速度都是按最快的来,一辈子就稳扎稳打了这么一次。在谢恒逸出现前,他从未设想过除成功以外的结果。

现在,他却隐隐嗅到了自己身上作为失败者的气味。

“严队,这是工作场合,我不希望再讨论私事。”齐延曲依旧采取同样的话术,已然开始觉得严烨霆不可理喻。

除了谢恒逸,他没跟任何人讨论过这个话题。

跟谢恒逸那次也是被逼无奈,学生阅历尚浅,对什么了解得都不够深入,他当然得跟对方说道清楚。

但谢恒逸是不懂,严烨霆则不可能不懂,当这个话题出现在他们之前,就太直白了,成年人的恋爱不是拉拉小手那么简单。

严烨霆依旧把这当成了默认,坚持要齐延曲给出一个答案:“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问得齐延曲登时哑然,神色微妙。

究竟是谁给严烨霆降了智,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来。

暂且不提他根本没说能接受。就算他真的能接受,他难道会主动告诉严烨霆么。要拒绝当然要不留希望。

他觉得这问题实在可笑至极,语气淡淡,却是不加掩饰地讥道:“难不成我要拿个喇叭在公安局门口喊才算告诉?”

听到这个回答的严烨霆一愣,不等他做出反应,就见谢恒逸大步流星走来,止步在离他们最近的一级阶梯,不再上前。

“齐警官,下班了。”

谢恒逸说得无比自然,眸中带着浓墨重彩的意蕴,稍稍低头便深藏了起来。

他牵过齐延曲没拿东西的那只手,裹在自己的两掌之中:“该回家吃饭了。”

“香菇炖鸡汤,玉米胡萝卜鸡汤,莲藕鸡汤,板栗鸡汤……今天想喝哪种?”

到底不是冬天,手再凉,稍微暖暖就热乎了。将对方的手温成自己的温度后,谢恒逸转而接过齐延曲手中的东西。

“上次你说椰子鸡汤难喝,就没有准备椰肉。”

“当然,你要是想喝点其他的,或者吃点其他的,也可以。”

低眉顺眼的,好一个良家少男。

莫名成了旁观者的严烨霆气得牙根泛痒痒。

装模作样。

他第一次见到这男生时,对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样,可跟现在完全不同。亏得他当初还以为是国家培养的好栋梁。

这样工于心计的人,能是什么好栋梁。

这手段也真是低劣。

严烨霆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猜测。他们这一行阅人无数,尤其齐师弟向来明辨是非,怎么可能吃这套?

他笃定对方使的这一招没用,没准还会招来齐师弟的嫌弃,却在下一秒听见了两个字:

“随你。”

还真吃这套?!

严烨霆再也忍耐不住,咬紧了牙关。

熟悉的嗓音中、有一抹让他无比陌生的妥协意味,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是齐师弟从未对他说过的。

他计较的不是这点细枝末节,而是不满于齐延曲对他人的纵容,那令他产生一种追赶不上的惧意,和强烈的不甘。

这一刻,他有点痛恨自身由职业培养出的高度敏感,以至于他提前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这些新发现,叫他的语气和行为趋近扭曲,他将指关节捏得作响:“师弟,我说过,结交朋友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谢恒逸倒是出了声,像是怕人尴尬似的,瞥了眼严烨霆的手,贴心地搭理了一句:

“严警官,你这样容易得关节炎,人一旦步入中年,就得多注意这些方面。”

严烨霆面色明显一滞,看也不再看谢恒逸一下,自顾自地向齐延曲强调说:“你要想清楚。”

谢恒逸继续在前回应:“有的人自己不下班,难道还要占用别人的下班时间么?”

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嘴也很快,齐延曲甚至来不及制止。

这样下去,怕是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有几位熟悉的同事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但都由于繁忙事务匆匆掠过,更显得他们三人站在这不务正业。

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齐延曲脸色凛下去些许,沉眸看向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不仅吵吵闹闹,还拉拉扯扯。

两方争吵,总要递个台阶的。他把谢恒逸往旁边拉了一把,:“抱歉。”

抱歉?抱哪门子的歉?为什么要替旁人向他道歉?

严烨霆气得胸口发闷,这些年的气性都在这三言两语中被磨没,仿佛一朝回到解放前,像刚出社会那般沉不住气了。

接着,齐延曲偏头警告了谢恒逸一声:“到此为止。”

见状,严烨霆心中五味杂陈。

他宁愿齐延曲一视同仁,给予他的也是警告。这声“抱歉”,究竟是在给他台阶下,还是在偏袒那个男生?

毫无悬念的。他难道会不清楚么?

他眼睁睁看着齐延曲拉着谢恒逸出了公安局,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离开公安局有一段距离后,谢恒逸观察了一路齐延曲的神情,明知故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要是实在生气的话……”他顿了一下,“实在生气的话……”

“……我可以去给他道歉。这样你能不能消气?”

齐延曲斜睨了他一眼,连直接拆穿都懒得,只反问道:“真的?”

那必然不能当真。

谢恒逸把手臂轻搭在身边平直的肩上,微微低眸,凝视着齐延曲专心看路的侧脸,被刚刚这一眼弄得有点心痒。

他暗暗开始思考如何能讨人欢心,突地想起来老三的话——

“挨揍肯定不会真挨揍啊,情趣而已,这是谈恋爱,又不是报仇雪恨。”

于是,他灵光一现,再次牵起齐延曲垂落身侧的手,抬至自己颊边。这次十分诚心诚意:

“你要是实在生气的话,可以拿我出气。”

第79章 皮糙肉厚

话音未落, 齐延曲的手脱离了他的控制。

纤长的指节在他眼前晃得一花,挟着寒意直逼他的面门。

下意识地,谢恒逸及时截住了那只手, 凌厉的残风消散在脸颊边。

那股毫不留情的力余威尚在, 顺着相触碰的地方传来, 使得他腕骨一震。

草。

谢恒逸脸上一阵幻痛。

最近齐延曲好脸色给多了, 导致他忘了件重要的事——

他们这是在报仇雪恨, 不是在谈恋爱。

就这一下,要是真承住了, 估计脸得肿三天。

但他想了想, 做好准备后, 还是松开了。

反正他也不是以色侍人,脸肿点又有什么大碍?

他这样想着,打算开口让对方再来一次, 话到嘴边又感到忧虑。

但是如果太丑的话,对方肯定不会让他靠近的。就算是他,也无法容忍自己顶着肿脸靠近对方。

故而经过深思熟虑,谢恒逸决定用他最尝使、也最好使的一招, 睁着眼睛从善如流道:“我错了。”

这一招通过策略性示弱来博取对方同情、换取他人妥协, 俗称装可怜。

然后他就发现这一招似乎不好使了。

齐延曲再次抬起了手,朝他的脸伸过来。

谢恒逸在内心挣扎了一秒, 旋即便坦然接受。实在要打的话, 也不是不行,打完之后一样能装可怜。

他眸光忽闪,刻意放慢眨眼频率。

大抵是他眼中暗含的求饶意味起了作用,齐延曲没有再用跟前面一样的大力,只是悠悠地戳了下他的脸颊。

或许不叫戳, 仅是用指尖侧着贴上他的脸,轻轻挠了一挠。

一时间,不知道是脸上痒还是心上痒。

在他发怔的时候,齐延曲收回了手,声音里恍若掺着不明的雾,听不出喜怒:“没骨气的。”

分明就是嘲弄,却不太像嘲弄。

谢恒逸听在耳里,反倒是乐得很。

“我怎么就没骨气了?”他问。

能屈能伸怎么就不算有骨气?

只想往上伸那叫眼高手低,成不了事。

谢恒逸嘴巴不停歇,在齐延曲耳边念叨了一路,都没能得到半句回应。

直到周围的场景暗下来,两人进了停车场,齐延曲拉开驾驶侧车门,瞥了眼紧跟在身后的人,开口道:“上车。”

谢恒逸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重新绕回副驾驶一侧,慢吞吞坐进去。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匀速倒退,谢恒逸终于想起来跟正事沾边的话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信国的?”

齐延曲的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顺手将车窗关严实了,让风声不至于压过说话声:“嗯。”

“他现在在哪?”谢恒逸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性, “能打听到他的下落吗?”

齐延曲偏头望了眼外侧后视镜,随道路转了个弯,也不问他要干什么,言简意赅道:“土里。”

忘了是谁私底下传出来的,这种风言风语向来找不着源头,反正莫名其妙就人尽皆知:

当年无人不敬佩的李副局,辞职后脱密期都还没过,却因为一场意外溘然长逝了。

“什么图里?图里河?”谢恒逸在脑子里努力搜寻起相关地名。

跑内蒙古去了?那还挺难找。

齐延曲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坟里。”

这下谢恒逸听懂了,浑身恍若坠入谷底。

那更难找了。

基本上是找不着了。

他不再拉扯其他话,安安静静坐过了后半截车程。再次站在实地上时,他才猛然发觉,回来这一趟是齐延曲开的车。

而且他坐了齐延曲的副驾。

意识到这个事后,他心情立马好多了。

“去我家吧,”他道,“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以往遇到费脑子的事,他都会直接交给蒋化处理。可现在他难以信任蒋化,这件费脑的事就只能落在他自己头上。

说费脑也不费脑,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以及该如何下决定。

他有了一个更重大的发现——他有点享受被驱使的感觉了。

以齐延曲为标准,就无需他自己来思考对错。齐延曲站在天平中央,永远不可能错。

温言刚走的那段时间,有各种各样的人上门来,说他真是可怜。

有些人告诉他以后要如何才能活下去,有些人告诉他要如何才能不辜负温言,还有些人告诉他未来一定不能灰心丧气。

现在,那些声音他都不必听了,他只听齐延曲的就够了。

齐延曲。

谢恒逸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早已熟悉到骨子里了。

还有……

属于齐延曲的背影,也已经在他瞳孔中烙下印。

他看见那道背影站在门前,便跟着停下来。

明明到的是自己家,他反而往后退了退。

“我家门锁是坏的,谁的指纹都能开,”谢恒逸坦然面对齐延曲审视的目光,比了个“请”的手势,“你的也行,试试?”

很扯的一个幌子。

齐延曲听见身后的声音,没有确认真假,如谢恒逸所言,将食指放在指纹识别区域,压了下去。

“叮”了一声,没有反应。

“多试几次。”谢恒逸面无异常,提醒道。

这话出来的同时,齐延曲已经干脆利落地连按了好几下。

约莫六七次过后,门锁发出“指纹录入成功”的冰冷提示音。

即使知道会很快自我暴露,谢恒逸依旧选择了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齐延曲早有预料,因此神情静若止水,又按了一下,这次解锁开了门。

他推开门进了屋,这才回身看向还在门外的人:“不怕我图谋不轨?”

“在你看来,我身上有东西可图吗?如果有,那肯定是仅你可见的价值。”

这话的意思,不是他在自嘲身上无利可图,而是他在好奇这东西是什么。太普通太俗的东西,齐延曲必然看不上。

所以他问:“是什么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齐延曲松开门把手。

听不出有没有敷衍的意思。

眼看门被风吹得即将关闭,谢恒逸上前来几步,止在门槛边,用身形抵住门板,脸不红心不跳道:“那你可以图谋一点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东西。”

说出来前,他没想到这话能含有暗示意味。但脱口后,就察觉到好像真挺不对劲的。具体哪不对劲,也说不上来。

不过看齐延曲的样子,同样没意识到不对劲。那就不用管了。

谢恒逸跨门槛只跨一半,半边身子仍在门外,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回忆似的,话题切换得突兀又生硬:

“上次,你跟你那个领导站在这儿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记得严烨霆的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这让本就没头没尾的话更加难以理解。

“上次?”齐延曲蹙眉反诘道。

“那个领导”他能明白是谁,“上次”是哪上次?谢恒逸脑子里装的全是些他意想不到的事。

也幸好谢恒逸藏不住事,会主动说出来,否则他再怎么猜都不可能猜到。

这是他对谢恒逸性格最满意的一点之一。

果然,谢恒逸毫不迟疑就直接说了出来:“你从我家走掉的那次。”

那一句耳语,他从那时那刻记到此时此刻,每到闲暇时就会想:齐延曲到底跟严烨霆说了什么小话。

这句小话会不会也对他说过?那会不会也对其他人说过?

齐延曲总算想起来了是哪上次。

既然回想起来了,他索性就如实说了:“我让他别跟小孩计较。”

耳语其实也不是耳语,只是恰好对着耳朵在说话,只是恰好音量比较小。

他原本想解释两句,又觉得太多余,张了张唇便想着算了。

可不等他把未说的话咽回去,谢恒逸就朝他扑了过来,像之前刚进家门时一样。

很快他就意识到——很不一样。

对方裹挟着一种能溺死人的情绪,呵着灼热的气,撞上了他还没闭紧的唇。

齐延曲眼底浮现出略微的惊和诧,全身力气都用来承受面前的突击,只因他侧目时发现背后的墙壁上有层薄灰。

站稳后,他才想起来推拒。

动作到一半时,他却停下了。

齐延曲眼睫微垂,眸子艰难地上抬,注意到了谢恒逸发红的眼眶,一时间,他所有的抗拒都消散了。

任由滚烫粗糙的指腹把锁骨蹭得绯红,放纵对方把没劲的手腕攥出一圈指痕。

谢恒逸虽然做了自己想做的,但他心中的焦躁半分不褪。

一部分是因为齐延曲说的话他不爱听;另一部分则是他迁怒了齐延曲。

温言的事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爽到极点,所以他意图通过做一些愉快的事来泄恨。

可是不够。

他折磨遍了齐延曲裸露在外的细嫩皮肉,仍觉不够,想更进一步。可现在明显不是得寸进尺、出尔反尔的好时机,他只能狠下心来将人松开。

本以为会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责骂,他却听见齐延曲语气平淡地问:“咬人做什么?”

谢恒逸一愣,老老实实道:“我只会咬人。”

“不是你说的么……别跟小孩计较。”

这次他听出来了,齐延曲话里的是宽容。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咬我。”

为表诚意,谢恒逸解开了上衣的两颗扣子:“我皮糙肉厚,随便咬。”

的确很真诚,但一如既往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齐延曲把他垮下来的衣领提了上去:“你不是怕疼么?”

“是的。”谢恒逸保持诚实,发怔的眼里显出几分茫然,“我现在就有点疼。”

他抓着齐延曲的手放在胸口处:“这一块有点疼,憋得慌。”

这回没有装可怜,全是真情实感。

齐延曲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径直抓重点,比先前还要冷静许多:“发生什么了?”

借着这次叙述,谢恒逸把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从温言的遗书,再到老太太的话,毫无保留,一点没隐瞒。

反正他在齐延曲面前也不需要什么遮羞布。

待一切讲清楚了,他说:“齐警官,再帮帮我吧。”

“我想要谢财死。”

他一直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谢财不该只是这样的结果。

温言不该就这样草草死去。

齐延曲沉默良久,难得用了征求意见的语气,看着谢恒逸的眼睛道:

“如果我说,我需要跟蒋化谈谈呢?”

谢恒逸未有一丝一毫犹豫:

“我的决定权,全权交给你。”

第80章 真带劲啊

他怕齐延曲不信他, 所以他拉着齐延曲一直说,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不知怎的就从门口说到了床上。

在他语无伦次的最后, 齐延曲按着他的肩, 字字沉稳地告诉他:“我会找蒋化谈谈。”

他听出来了, 这是安抚。

听得真切, 却像是做梦一样。

再然后他就睡着了, 这晚他睡得很沉,带着精疲力尽的倦意, 坠在床铺上, 连床边的人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

闹钟和生物钟同时失灵, 第二天醒来时,外头的阳光是窗帘都挡不住的刺眼。

昨日的言行恍若隔世,他靠着床头想了半天, 才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羞耻吗,也还好吧。

反正他只对齐延曲这样。

倏地,谢恒逸从床上惊坐起,想起来一件万分关键的事——

他昨天没有给齐延曲炖汤!

而且他今天早上没有给齐延曲做早饭!

他捞起旁边堆成团的外套, 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瞅, 发现已经接近中午了。

那就再给自己争取一天空闲吧。

谢恒逸故意没清嗓,拖着沙哑的低音给李昀发去了一条语音消息, 说发烧了要请假, 中间还掺着两下重咳。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干,以至于可信度很高,李昀立马就信以为真,让他好好休息。

目的达成,谢恒逸不再回复, 免得说多了露馅。

好好休息,用不着提醒,他当然会好好休息。

谢恒逸浑身一松,在床上又眠了十多分钟。

睡不着。

他的思绪异常活跃,在犄角旮旯里东翻西找,很快搜寻出来一件被他遗忘的事。

今天,他好像要去见个人来着的。

不过都这个点了,没准早就错过了。

况且他跟那个唐炜压根不熟,也不是非要见面。他就算直接放对方鸽子又怎样,可能连消息轰炸都不会收到。

对方估计跟他是同样的想法。错过了就错过了。

谢恒逸挠了把头发,拿起刚放下没多久的手机,开始翻看记录。

不是好像,他今天确实该去见唐炜,去拿那个他需要的东西。对方将时间定在下午,离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的充足时间。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很需要的东西,但既然没错过,那他就勉为其难去一趟。

万一真有他需要的东西呢?

谢恒逸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跟“Q”的聊天记录,悠悠哉哉的,眼里满是欣赏。

最终,他卡着即将迟到的点遗憾起身。

……

谢恒逸到底还是迟到了。

他提前预料到了会所的位置会很难找,但他没预料到会这么难找。

谁能告诉他,金科12号公馆,为什么会藏在一家女装店里?

谢恒逸瞪着手机导航,路过了这家店起码有十次,始终没敢踏入一步。

他甚至在想,有钱人进会所难不成都开飞机的?能直接空降到这条街背后?

而且,他不仅不知道会所具体位置,还忘了问包厢门牌号。

正当他想发消息给唐炜的时候,穿一身西装的唐炜从女装店走了出来。

一边喊着“老同学”一边出来了。

高调得让过路人都多看两眼,一眼给头顶的女装店名,一眼给他们两人,眼里无一不透露出古怪。

谢恒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之意,跟唐炜保持两米距离。

原来这就是对方的阴谋,想让他跟着一起丢脸。

纯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招。

他无视掉周围的异样眼光,面无表情地经过一大片女装区域,见唐炜弯腰拉开一道隐秘的窄门,招手催他进来。

谢恒逸直想转身走人。

但来都来了。他犹豫两秒,还是屈身钻了进去,险些给门挤坏。

好在进去之后道路就宽敞多了,一路直通会所大厅。

他松了口气,刚要转进旁边的包厢走廊,却见唐炜在大厅休息区坐下了。

就在大厅?都舍不得订个包厢?

谢恒逸不满地扬了扬眉,暗暗吐槽了一句:

啧,抠门商家。

算了,就当速战速决。

他认命地坐在了唐炜对面。

殊不知,与此同时,对面的唐炜也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啧,黑心买家。

尽管他开的是见不得光的小店,但一旦做起来了,还是很吃香的,每天接待的客户少说也有上百。

在这几百上千的客户当中,唐炜对谢恒逸记忆尤其深刻。

他对这个客户的唯一印象就是——

钱少且事多。

不过长得确实牛逼。学生时期他就时常关注这个大帅哥。

不过钱少且事多。

“那边的大门走不了?”

唐炜随手从前台处挑了瓶酒来,低头倒酒时听见大帅哥这样问道。

看在大帅哥的脸上,他顺手将两杯酒递过去了其中一杯,满满当当的一杯。

真是的,就不能像他学习吗。他就一点不抠门,非常大方。

虽然钱少,但大方。他无比自豪地想,嘴上却窝窝囊囊回道:

“这不是我的地盘,走哪不是我能决定的。”

谢恒逸似有刨根问底之势:“那这是谁的地盘?”

唐炜撇了撇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OK,再添一个新印象,话也挺多的。

他打算火速转移话题,仰头闷酒时,恰巧撞见从楼上浩浩荡荡走下来一行女人,各有各的风情风格。

嚯哟,财神爷们来了。

唐炜瞬间笑开了花,悄悄用眼神示意谢恒逸看过去,轻飘飘落下几个字:“她们的呗。”

他将整个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声音一再压低:“我们刚刚走那门,原本是给她们进的。后来她们赚了钱,摇身一变成老板了!可给东家气坏咯。”

“东家被气跑了?”

“那不能。赚钱的事,哪能说算就算。”唐炜小声地哈哈一笑,“只不过生意扩大受众了。以前这里只管提供女人,现在嘛……男女都有。”

“再然后,就定了这么个规矩——要找男人的走大门,要找女人的就走小门。”

“说是为了方便区分接待,实际上就是为了膈应那东家。”

唐炜越说越起劲。分明刚刚嘴上还说这不是他的地盘,现在又一副对此处了如指掌的骄傲样。

反正只要不被旁人听见,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也是他执意要跟谢恒逸面谈的原因。线上谈话太容易留下把柄。

要是他跟谢恒逸谈掰了,对方只需保存聊天记录截图,就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想到这,唐炜忽然记起自己有把柄在对方手上,连忙止住闲聊。

“这些东西是给你的。”

他叹了口气,感到颇为肉疼,忍痛把身侧的皮质小箱子摆在桌上。

“收了这些,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哪怕是同学场上也别。”

……大可不必,本来也没想再找。

谢恒逸无语地拽过箱子,调转了个方向,刚准备打开就被大声制止:“等一下!”

唐炜猛地按住箱子:“别在这打开啊,你去厕所,去厕所好好看看。”

看什么东西还得偷偷摸摸看?里头装了炸弹?

谢恒逸不免起了疑心,正寻思着该怎么探探口风,就听唐炜主动补充道:“不知道你对象长什么样,可能有不合适的,不过你都拿走好了。”

唐炜边说边大方地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谢恒逸觉得相当莫名其妙,迟疑了会儿还是照做了,提着箱子去往厕所。

唐炜笑眯眯地看着谢恒逸的背影,开始期待起谢恒逸的反应。

他都免费给出那么多好东西了,感激总要有的吧!

不过他还真好奇这人的男对象长什么样,等会儿得试试能不能套个照片出来。

希望别太丑,不然可就太辜负他的心意了。

唐炜一口闷掉杯中剩余的酒水,忽地注意到对面的空杯子,便好心给对面也续了一杯,依旧是满满当当。

将满满一杯推过去后,他无聊地转着自己空荡荡的酒杯,余光瞥见后面又出来一行人。

走在前头的是俩男人。

他匆匆望了一眼,确认性别后就移开了目光,重心落在旁边的女东家身上。

这女人,得势后就把男人当傻逼整,怎么如今就客客气气起来了?竟是点头哈腰着将人送到门口。

倒是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这里头什么身份的人都有,若是讲究一视同仁,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不过能让老板做到这份上,那俩人要么贼有钱,要么贼有权。

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再一转,瞧见谢恒逸从厕所出来了。

哎哟,总算出来了。惊喜吧!开眼吧!

唐炜挺挺胸膛昂昂头,准备聆听对方感谢的话语。

他等啊等,挺啊挺,昂啊昂。最终,在他闪闪发亮的注目礼下,他看见谢恒逸径直朝大厅门口走去。

嗯?

唐炜呆住了。

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这架势,恨不得立马就用上啊?

知道很急,但先别急。看在他的用心良苦、精挑细选上,好歹给他报销个路费啥的呢?

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钱,瞬间安心多了。

再定睛一看,他发现谢恒逸走到了刚才那俩男人的面前,跟其中之一交谈起来了。

原来是遇到熟人了。唐炜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老同学没他想象得那么穷?可以想办法捞一笔。

他视线飘忽地游走,不知不觉就盯住了正在跟谢恒逸交谈的青年,盯了良久,他的眼神都有点发僵。

正要移开视线时,他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怎样一张脸,登时目瞪口呆。

卧槽。

唐炜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再想不起来其他词。

很快,谢恒逸跟那青年交谈完毕了,朝他走过来。

他依旧没缓过神,脱口而出:“卧槽,你对象长得真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