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争气?怎么个争气?

出双入对还不够,难道还要生儿育女?她可没那个心情。

林笙笙心中暗叹,这婚事实在棘手。

默了一瞬,她捧出一早准备好的漆木匣子,“臣女新调制的良宵引,还望娘娘别嫌弃。”

戚贵妃并未回头,只挥挥手。

戚心会意,收了匣子。

“你制的香自然是好的,退下吧。”

一刻钟后,庆春宫中响起悠扬琴音,戚心静默站在一旁。

手中拨弦不停,戚贵妃沉声道:“如何?这回尽可心安了罢。”

戚心点头,“那味南朝遗梦制得乱七八糟,她却叫好,深深闻了几下丑态毕出,竟然只闻出一味乳香,实在资质平庸。”

戚贵妃闻言手中一顿,琴音顿时停歇,“资质平庸。”

戚心脊背窜起一层冷汗,直直跪地扑通一声。

“奴婢嘴笨,并无冒犯娘娘的念头。”

戚贵妃看着身体颤抖,面上惊惧的人,笑笑继续抚琴,“瞧你,怕什么,快起来。”

戚心起身,试探道:“林姑娘带来的良宵引”

“扔了。”

行至忠华门下,佩兰举着伞快步走来。

林笙笙长呼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深长的宫道,两侧宫墙威严耸立,烈日下仍觉阴森。

“姑娘,公子来接您了。”

林笙笙:“他”

“哎,算了,走吧。”

她在宫中胆战心惊许久,如今没心思与谢辞昼周旋,毕竟还在忠华门下,他来接也好,叫宫里人看看,她与谢辞昼可真是不负圣意,争气得很呐。

谢辞昼今日破天荒,穿了一身清亮颜色,天水碧。

他手执书卷正认真品读,不曾抬眼看林笙笙,仿佛接她这件事熟稔千万遍,又或者心中千万个不情愿

无论哪种,林笙笙都无所谓,她吩咐车夫,“去林府。”

谢辞昼终于抬眼,“为何?”

林笙笙道:“这些天思念母亲,想回林府住几天。”

谢辞昼眉峰微蹙。

【还能为何,因为林府不会忽然有人跑到我榻上来呗。】

【正好谢辞昼今日也在,他亲自送我回林府,总不会惹人议论了。】

谢辞昼凝目,转瞬又将目光放回书卷上,本舒展平顺的纸张被他指尖揉皱。

马车外闹市中嬉笑玩乐之音闹得人心烦,一股莫名的情绪若滔滔洪水泥沙俱下。

就因为他昨日一念之差,竟吓得她要逃回娘家躲避。

同榻而眠,对于林笙笙来说如洪水猛兽。

从前林笙笙受他疏离冷待之痛,他此刻沦肌浃骨。

谢辞昼:“好。”

是他冒犯了林笙笙,她厌烦、逃避都是应该。

但是谢辞昼想:往日他不曾做到的,这次定要偿还,林府,他也要住。

第25章 掌中桂魄 又爬床

马车内燃着一小炉青莲香, 细微香雾勾勒着车中闭目养神的女子轮廓。

谢辞昼很少这样认真打量一个人。

若是面对矢口狡赖的官员,他只需扫一眼那人的眼神,然后对症下药, 或是威吓或是分析利弊,又或者威刑肃物,总归不消一日,手到擒来。

若是面对阿谀谄媚的部下或是朝中官员, 他便是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

此刻林笙笙心中寂然无声, 可见方才入宫周旋确实累了。

她的鼻骨生得很好看, 鼻尖带一点翘, 玲珑可爱。

她的唇角总带着笑意, 唇肉饱满又红润, 看起来皮肤很薄透,不知道若是咬上一口, 她会不会痛?

谢辞昼不知。

他只知道,林笙笙的唇应该是甜的,同那日画舫上的红豆酥酪一般。

就算昨日夜里借着月光已经看了很久, 在心中一遍遍勾勒过她的脸庞。

谢辞昼承认,他现在还是移不开目光。

昨夜他该摸一摸她唇瓣的。

若是摸一摸, 今日便不会这般心烦意冗、目光流连。

林笙笙忽然想到什么, 睁开双眼, 只见谢辞昼正垂眸认真看手中书卷,若是没猜错,应该是本民间洗冤集。

她清了清嗓子,谢辞昼才把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勉强放在她这里。

“荨娘可安葬了?”

“不曾。”

“为何?”

“藜芦毒性极大,不排除先中毒后一刀割喉的可能。需局部剖检, 尸检牒文还未批下,时日也未定,所以荨娘的尸体还存放在大理寺。”

林笙笙缄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还请谢大人为荨娘安顿好后事。”

谢辞昼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他盯着林笙笙的眼睛。

“自然。”他答应。

林笙笙问:“那她母亲……”

谢辞昼合上书,正襟危坐,“荨娘母亲本病重靠着名贵药材吊着一条命,荨娘身死,她母亲悲恸且忽然停药,已经亡故。”

林笙笙目光微颤,一夕事变,两命呜呼。

谢辞昼倾身,想拉一拉她的手,但是手拢在袖下像一棵嫩芽扎在土壤中,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道:“吴真拖欠荨娘的银两已经追回,我又添了些,将荨娘母亲安葬了。”

林笙笙心中五味杂陈,只答:“好。”

【炮制藜芦、供养母亲、与吴真纠缠、惨死在宴会,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若是中毒而死,那她置病重的母亲于何地?若是刺客一刀割喉,武力高强的刺客和小小司香又为何有牵扯?】

谢辞昼终于伸出手,眼睛凝着林笙笙放在腿边软垫上的手,“此案牵扯朝廷官员,或许会并案查办,你放心,我——”

“公子,少夫人,林府到了。”

林笙笙揣着心事,自顾起身下车,全然未注意谢辞昼。

谢辞昼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眉峰蹙了蹙,起身跟上翩翩身影-

“今日倒是来的整齐,云安,快给姑爷倒茶。”陈毓盈很热情。

“叫厨房备上好席面。”

林笙笙坐在玫瑰椅上瞅了一眼谢辞昼,又看了一眼陈毓盈,乐呵呵道:“母亲,不必麻烦了,谢大人只是陪我来拜见,待会就要回去了,只我一个人留下来小住。”

陈毓盈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姑爷向来不太喜欢笙笙,一直是笙笙苦苦追随。

刚成婚那会,他就是来一趟林府都不曾,如今愿意陪着林笙笙来林府坐坐,已是稀奇。

她暗自摇头。

说起来,谁都不想自家女儿辛苦,曾经她劝过阻拦过,可惜

算了,由着她去吧,子女大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全力支持。

谁知,谢辞昼从云安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后,起身行礼道:“若是我一人回谢府,家中长辈恐怕很快便要派人来催她回去。小婿已派家丁回禀家中长辈,陪着林笙笙在林府小住一段时间。”

陈毓盈眼睛亮了亮,她看向林笙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自己这位女婿看起来孤高,实则也是个会疼人的。

林笙笙愕然看向谢辞昼。

【做什么?】

【若不是有前车之鉴、过往之痛,我都要被谢辞昼这番心思打动了。】

【偏我还不能和母亲说这些实情林家根基未稳,经不起这些折腾。】

前世她以为林家在云京数年早已根深蒂固,可大祸临头才知,荣华富贵高官俸禄不过假象,在云京若是没有数代基业,终归独木难支。

林笙笙看向谢辞昼,只见他放下茶盏,正襟危坐,端的是翩翩君子风度、恩爱夫妻姿态。

【装模作样,啧。】

林笙笙咳了咳假笑嗔道:“怎么不早些同我说。”

谢辞昼的眼神柔和,“我以为这本是应当的,无需另说。”

林笙笙打着哈哈,“啊,也是,也是。”

【呕。】

谢辞昼装作没听见这个字,神色坦然。

陈毓盈点点头,不错,这女婿看着比从前顺眼太多了,好相貌、好前程、好教养,如今还好会疼人。

笙笙也算得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陈毓盈欣慰,也替林笙笙高兴。

“既然如此,你们先去疏影轩看看有什么要添的,我去催催厨房,等你父亲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陈毓盈脸上笑意未退,款款离去。

林笙笙看着母亲走远了。

她面色严肃,语气不善,“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辞昼一本正经,“我同你一起住在林府,一可免谢家长辈频频催问,二可免圣上生疑,三”

三可同林笙笙住在一处。

他没说。

林笙笙没耐心再听,“好,好。”

她深叹。

【为何总与谢辞昼不清不楚扯在一起?】

谢辞昼袖中手掌摩挲上玉戒,她就这般不情愿?

前些日子闻令舟不也是同她不清不楚扯在一起?

林笙笙那些荒诞梦境忽然又涌上谢辞昼的脑海,他有些心烦意冗。

疏影轩有些日子没住人了,虽有丫鬟日日洒扫,可难免有些空落落的没人气。

林笙笙开了库房,取出几样母亲新收入库的陈设摆件,将主屋好好布置一番才觉得从前的感觉回来了些。

陈毓盈派了几个身边的丫鬟来伺候,想着林笙笙这次与谢辞昼同住,定需要多多的人手。

林笙笙看着这几位母亲身边的心腹丫鬟犯了愁——

恐怕有些难遮掩啊。

母亲从商数年,慧心巧思八面玲珑,身边的丫鬟自然也都是跟了多年十分机灵的。

林笙笙斟酌着道:“谢公子不喜人多,你们平日里不要来主屋伺候,这里有佩兰一个就够了。”

几位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笙笙补充道:“若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几位丫鬟领命退了出去。

林笙笙连忙从床榻上抱了一床被子放在湘妃竹矮榻上。

“虽然比不得棠梨居的罗汉床宽敞,但也够睡了。”

林笙笙看了看矮榻,又看了看谢辞昼。

【谢辞昼肩膀宽,腿又长,睡在这小榻上确实有些局促】

【恐怕翻身都难。】

谢辞昼目光微动,心中隐隐升起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嘿嘿,管他呢,又不是我睡。】

林笙笙将手中被褥一下子放到小榻上,转身又去自己妆台前翻看从前的钗环。

谢辞昼:“”

晚间小家宴,几人吃得乐陶陶。

林巡恩忙于军务,未曾回来。

陈毓盈与林平之心情不错,与谢辞昼推杯换盏喝了几杯,林笙笙滴酒未沾但是埋头苦吃。

【还是林府的厨子合我口味,若是要在谢待一辈子得有多亏啊!】

【只是没想到,谢辞昼竟然会喝酒?若我没记错,第一次见他时,他分明推拒了旁人敬来的酒】

【这鱼羹太好吃了,从前到最后也没吃上一口。】

谢辞昼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林笙笙,顿了顿后拿起她的青瓷碗又为她盛了一碗鱼羹。

陈毓盈看着谢辞昼,面上笑意更盛,她知道林笙笙的气性,犟得很,若是认准了什么东西,必定心无旁骛至到手为止。

虽有一股韧劲,但也易钻牛角尖。

亏谢家公子是个懂风月能温存的,林笙笙托付给谢家,如今也能放心了。

“今日你父亲也乏了,笙笙,你同辞昼早些歇息吧。”

说罢,陈毓盈扶着林平之起身。

林平之晕乎乎的,“夫人,我还要和咱们姑爷说说话呢,我没醉啊,我没醉”

陈毓盈温声:“大人,您自然没醉,但是谢公子不胜酒力,他醉了,叫他去休息吧。”

林笙笙瞥了一眼谢辞昼。

只见他眼神淡然泛着清醒的光彩,并不像醉了的模样。

然而,下一瞬,谢辞昼身形微晃,一把抓住林笙笙的手道:“有些晕,回吧。”

那边林平之见谢辞昼似乎真的醉了,便罢休,跟着陈毓盈缓缓走了出去。

林笙笙手中滚烫,想即刻撒开却又被谢辞昼握得很紧,她浑身僵硬站在原地。

“谢辞昼,松开手!”她低声。

谢辞昼依言松开她。

握过她手的手掌在袖子下虚虚握了握又松开,他又恢复平日里凛凛屹立之姿,全然没了方才微晃的模样。

林笙笙跳开几步远,把手背在身后,“你做什么?”

“岳父醉了,我若不这般,他定不肯走。”

“”林笙笙在背后使劲搓自己的那只手,“哦。”

谢辞昼目光盯着她伸到背后的手臂,神色微黯,她同上次在吴真家中一样,嫌恶他的触碰。

二人中间隔着天堑般回到疏影轩。

一路上月明风清,芳兰竟体,林笙笙心乱如麻。

【父亲母亲觉着我对谢辞昼一往情深,如今见我俩出双入对,竟然高兴成这样。】

【若是叫他们知道这些不过是我为了迎合圣意装模作样,而我和谢辞昼还和从前那般相看生厌,他们会作何想?】

【从前林家鼎盛尚且无法抵挡党争之祸,如今一切尚起势,我定不可自乱阵脚,害得林家羽翼未丰便遭圣上不喜。】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若是我当初没有非他不可,若是我守住自己的心,会不会】

谢辞昼眉宇间闪过厉色,心中狂跳,袖中拇指摁着食指间玉戒,微凉触感抵不住胸腔中灼灼。

从前?党争之祸?

谢辞昼忽然想到林笙笙的梦,她的梦中周姑娘毁容,林笙笙落水,他救出她后冷冷甩下她一人离去。

难道她所说的党争之祸,也如这些光怪陆离的梦一般,是未卜先知?还是别的?

她预知今后事,所以后悔从前选择?

在她的梦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竟然令她如此寒心。

这些乱七八糟虚无缥缈的东西,她怎么能随便相信?

谢辞昼面上渐渐染上些愠色。

他承认先前对林笙笙十分冷淡疏离,可是这些日子他待她的好,她难道一点也不领情?

她不愿圆房、她因闻令舟与他争执甚至不愿共乘、她的抗拒与莫名疏离、她的腹诽与厌恶——

都来自这些荒诞不经的梦?

这些日子他每每与她亲近都被推拒,每每示好都被她忽视

他与林笙笙的情意,不该被这些梦境波折。

这不公平。

疏影轩人影晃动,林笙笙察觉到谢辞昼心绪不佳,自然懒得搭话,沐浴后便放下床帐躺好。

“佩兰,吹灯罢。”

没人应,但是灯灭了。

林笙笙还未闭上眼,只觉床榻上月光晃动,床帐不知何时被掀开。

谢辞昼站在床前,“小榻坏了,我想同你睡床榻。”

第26章 掌中桂魄 这样打,才痛

若不是刚灭了灯还未闭上眼, 林笙笙甚至都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还未等林笙笙同意,谢辞昼已经坐在床榻上翻身躺了下来,他目不斜视, 枕在林笙笙的软枕上。

床帐中骤然升温,谢辞昼的胳膊紧紧挨着林笙笙的,他感受得到身旁的温软,心中忽然升起怯意, 他又往外侧挪了挪, 离开那片温软。

林笙笙目瞪口呆。

“你疯了?”

谢辞昼眼眸微阖, 声音很平和坦然, “你若不信, 可以去看看。”

林笙笙下床跑到小榻前, 只见原本好好的斑竹薄片不知何时断裂,确实没法睡人了。

她看了看床榻内, 气闷道:“我这就找工匠来修,或者,我叫人去给你买个新的。”

谢辞昼道:“你若不怕被你母亲那些丫鬟知道, 便去做吧。”

无论如何,他今夜要与林笙笙共枕。

她的梦中, 他冷淡疏离也好、薄情寡义也罢, 都是林笙笙凭空想出来的, 他绝不会如此待她。

至少从现在开始,绝不可能。

林笙笙在小榻边跺了跺脚,再看谢辞昼,他淡淡的并不看这边,好像铁了心今日要睡床榻。

她妥协。

“好吧。”

谢辞昼摁在玉戒上的拇指倏尔一松,浑身肌肉也松懈。

她继续道:“那你睡床榻, 我睡摇椅。”

说完,林笙笙抱起小榻上本留给谢辞昼的被褥,走至摇椅旁开始铺。

谢辞昼坐起身,眼神微微眯起,看着一身藕粉色寝衣的林笙笙背对着他忙忙碌碌,心中说不上来的躁。

究竟为何,要待他如此疏离……

林笙笙刚铺好摇椅上的被褥,走至床榻边要取软枕。

她闷闷的,心中委屈。

【没想到,回了自己家却没床榻可睡】

谁知,刚走至床边伸出手,一只滚烫宽大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扯,林笙笙跌进床榻。

“啊——”

床帐大开大合后微微晃动,把二人身影吞没。

林笙笙的脊背紧紧贴着身下软锦,身上覆了一道人影,他肩膀宽阔,手臂肌肉蓬勃,单只手便能压住她动弹不得。

他食指上的玉戒冰凉,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腕。

她扭动却无法挣脱,用力踢腿却被他重新压住。

谢辞昼的小腹紧密贴着林笙笙的腿,衣料摩擦升温,一片滚烫灼烧着她。

“林笙笙,你我是夫妻。”谢辞昼提醒。

同榻而眠为何要躲避?

他的呼吸喷洒在林笙笙的脖颈间,炽烈若簇簇火苗。

“谢辞昼你放开我!”

林笙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害怕。

从前那次痛楚仍在脑海中盘曲。

身下人在颤抖,泪也汹涌,谢辞昼如梦初醒,理智回笼。

他松开手掌不再攥着她,身体也稍稍远离,让她有空间逃脱。

林笙笙的手得了自由,几乎没过脑子——

甩起来打了谢辞昼一巴掌。

然后缩在床榻里侧,呼吸急促,眼神惊恐,脚趾用力蜷缩抓着脚下锦被。

谢辞昼显然没料到林笙笙如此大胆,竟然又打了他的脸。

仍像上次一样,她的手掌很软,很细嫩,肌肤相接酥酥麻麻,声音清脆但是毫无威慑力,甚至有点引诱的意味。

谢辞昼正过脸,喉结滚动,看着林笙笙的眼神如狼似虎。

他守在床榻外侧,缄默无言,只有眼神幽光跃动。

“林笙笙,谁教的你这样打人?”终于,他语气冷峭问道。

林笙笙眼角泛着泪花,底气有些不足,“谢辞昼!你、你无耻!”

谢辞昼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错,他被林笙笙今日那些梦气昏了头,所以将小榻破坏然后强行要与她共眠,他确实无耻。

从前二十多年,他从未察觉,自己竟然可以如此无耻,比如昨日夜里悄悄潜入她的床榻看了她整夜。

圣上曾赞他君子如兰,清雅绝尘,他也自认如此,这么多年循规蹈矩不曾乱过心神。

可是如今他才发现,面对林笙笙时,无耻的事他可以做得信手拈来。

林笙笙没料到他并未争辩只点点头,似乎还沉思一瞬表示认同,她十分震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在林笙笙的认知里,无耻二字对于谢辞昼来说已经是最侮辱的两个字。

她只无措流泪,泪涟涟若花簌簌。

谢辞昼觉着,自己心头的那股燥意被林笙笙的泪水浇灭了。

他忽然后悔今日这样莽撞。

床帐吱呀响了一下,林笙笙看着谢辞昼身形微动,他从外侧来到里侧,离她很近,她害怕但是根本无路可退,直到他的身影将她牢牢罩住。

【别过来,别过来!】

林笙笙抬脚狠狠踹向谢辞昼,但是脚掌踢到他的胸膛,就像踢到铜墙铁壁一般。

他丝毫未退,她的脚抵住谢辞昼的腹部,脚底被他炙烤,看起来倒像冬日里他为她暖脚……

谢辞昼执起林笙笙的手,看着她泪眼婆娑,鼻尖微红,唇瓣湿润殷红,他心中一紧。

林笙笙不知道谢辞昼究竟要做什么,或许那一巴掌将他打怒了,或许他是不是要打回来?

若真是这样,那那也没有办法,她力气小,如何是他的对手?

谢辞昼若是敢打她,她定不善罢甘休!

她深吸一口气,然而还未来得及呼出时,唇瓣忽然被微凉柔软堵住——

谢辞昼欺身,他的唇紧紧贴着她的,并未深入只在唇瓣辗转轻啄。

他的唇薄而凉,竟然出其不意的软,就算他用力碾在她的唇上,林笙笙也并未觉得痛。

独属于谢辞昼的清冽气息迅速把她侵占。

在离开她唇瓣时,谢辞昼甚至还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肉,似不舍又似惩罚。

林笙笙耳畔轰鸣。

有疾风暴雨从她耳朵刮过脑子里,一切飞沙扬砾肆虐逞威。

这剧烈的冲击令她呆在原地,被轻薄了也手足无措,这情形,她从未经历过,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谢辞昼握住她的手抬起,手掌带动她的,拍在他的脸颊上。

声音不止清脆,还响亮。

“这样打,才痛。”

谢辞昼覆着林笙笙的手,将她的掌心摁在脸庞,并未放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笙笙,任由手中升温直至滚烫。

林笙笙觉得定是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谢辞昼这样渊清玉絜之人夜半在她床榻发疯!

她瞠目结舌。

谢辞昼握了握手中软绵手掌才放开,他下了床榻整理好床帐,将林笙笙完完全全围在床榻中。

“抱歉,我今日饮了酒,脑子有些昏沉,所以才冲动行事。”但是亲她不是冲动,实在是……

林笙笙心脏狂跳,既是害怕又是惊疑,她并未答话,但是汹涌的泪止住了。

可能方才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果真解气。

【上次是中了药,这次是饮了酒。】

【嘴唇被他咬得有点痛】

“……”谢辞昼咽了咽,往浴房走去。

今日该叫下人备些冰的。

林笙笙有心病,或许是那些梦境所致,又或许是别的,他不该冲动行事,更不能逼迫她,谢辞昼这般想着。

他该维持君子风度,待自己的妻子多些耐心,否则,他和她梦中塑造的谢辞昼有何区别?

等谢辞昼披了寝衣出来时,床帐里已经没了声息,林笙笙已经睡着了。

谢辞昼站在层叠纱帐前,抬起手又放下。

犹豫再三,他伸出手撩开床帐,见林笙笙面朝外睡着,颊边仍有亮晶晶的泪痕,他伸手轻轻擦拭。

谢辞昼躺回摇椅上,闭目浅寐。

半睡半醒时,床帐里陌生的梦境又开始了——

【这妃色浣花锦罗裙辞昼哥哥定然喜欢,快,帮我多熏上些香气。】

【成婚后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圆房了佩兰,我有些紧张呢。】

【听说会很痛,也有可能会出血,我好害怕】

“姑娘别紧张,我听老人说,第一次的时候,夫君定是轻柔些的,别怕。”

【真的吗?辞昼哥哥定不会叫我难受的。】

【那你快闻闻,今日涂这个玫瑰膏子在身上好不好闻?】

“好闻好闻,姑娘什么都不抹都好闻,把这玫瑰膏子抹上,谢公子恐怕要被香得醉倒了。”

【雪中春信再燃上些,还有那两盏酒,快快倒上。】

【白蔻,快去冰鉴里把我剥的葡萄取出来。】

【这条罗裙会不会颜色太艳丽了?他向来厌恶我穿得艳丽】

“怎么会呢姑娘,您模样俊俏本就该穿得艳丽些,更何况,这是房里事,公子怎么会厌恶您为了他而装扮呢?”

一阵手忙脚乱到入夜。

林笙笙乖巧坐在床边等啊等,等到月上中天又西沉,等到寂静夜色中一声夜枭掠过。

终于,门声响了。

林笙笙跑着上前,“夫君你,你来啦。”

“你把圆房这件事闹到众人面前去,还想不到今日我会来吗?”谢辞昼听得出自己的语气冷淡与不耐。

【夫君】

谢辞昼忽然很想隔绝五感,不要再继续听林笙笙的梦,但是她的梦就像奔腾的洪水一样将他湮灭。

【啊!夫君,你】

裙角被扯破的声音伴着罗汉床一阵轻响,男女欢愉之音全然没有,只有低泣与发泄之音回荡在屋内。

【好疼。】

她的梦终于停了,只有呜呜低泣收尾,谢辞昼几乎想象得出林笙笙缩在罗汉床上微微颤抖的模样。

谢辞昼从摇椅上乍然起身,心绪如麻。

梦中究竟为何如此逼真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些痛楚与眼泪都不似作假——

林笙笙与他,究竟怎么回事?

事情或许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床帐再次被撩开,谢辞昼凝视着里侧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正睡着的林笙笙。

谢辞昼身形微动,欺身靠近,几乎与她呼吸交融。

擦掉她脸上新的泪痕,谢辞昼心焉如割。

虽是梦境但是细细回想,前些日子他踏入棠梨居时的心绪,同梦中一般无二,若不是那时林笙笙执意不肯圆房,他会不会像梦中那样

粗鲁无礼、肆意妄为,将她伤得颤抖哭泣,夜夜梦魇。

第27章 掌中桂魄 请你离开

天还未亮, 林笙笙便醒了,这一觉太伤心,使得她不敢再闭上眼睡去。

睡眼朦胧中坐起身, 她撩开青玉纱帐要下榻,刚将腿往榻下探,忽然踢到了什么。

“谢辞昼?你为何坐在这?”

谢辞昼从一旁小几上取了一盏茶递给林笙笙,并未说话。

【他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林笙笙确实很渴, 压住心中的惊疑, 接过茶盏喝了, 但是并未把白玉茶盏递给谢辞昼。

端茶倒水, 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谁知, 谢辞昼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认真看着她喝完后,伸出手。

冷白月光下, 他手腕的青筋攀延,没入玄黑袖口中。

【什么意思?】

林笙笙试探着递出空茶盏,只见坐在她床边面色肃然, 嘴角平平的谢辞昼接了过去。

【】

【谢辞昼这是在梦游吗?】

林笙笙把大半个身子拢在被子里,就这样隔着纱帐间一条缝偷偷观察他。

佩兰说的没错, 谢辞昼算得上云京上下姿容最盛的公子, 又在官场上风生水起, 家世好、人品好、样貌好,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所以当初林笙笙只需一眼,便神授魂与,无法自拔。

就连如今了无旖旎之心,借着夜色朦胧也不由得感叹一句。

【谢辞昼着实好皮囊,就连鼻梁边那颗小痣, 都生的如此恰到好处。】

谢辞昼僵住一瞬,本还被林笙笙梦境扯得生疼的一颗心被她捏住又松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宁愿林笙笙怪他恨他甚至梦醒后抹着眼泪像那日在画舫上一样狠狠打他一巴掌。

但她没有。

她梦中伤心,醒来却全然忘记一般,待他如陌路。

无爱亦无恨。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谢辞昼想将她的神情看得更清楚,他缓缓靠近。

林笙笙睡意醒了一半,连连后退,脊背紧紧贴在软枕上。

【不是梦游!】

谢辞昼眼底暗淡,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胸脯起伏不定,漂亮的杏眸中尽是惊恐。

他忽然想起她梦中低泣:好疼。

恍然回神,谢辞昼稍稍拉开二人距离。

林笙笙惊魂未定,心里像炸了锅一般。

【不成不成,太危险了,同谢辞昼共睡一室迟早要出事!】

“林笙笙,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没有!】

林笙笙一个劲摇头。

床榻间静悄悄的,忽然,谢辞昼问:“你怕我?”

“没。”

“你怕我。”谢辞昼重复。

林笙笙没再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睡醒的缘故,此时的谢辞昼很奇怪,淡淡伤情之感如月光般笼罩着他。

这不该是谢辞昼该出现的情绪,他该是倨傲疏离,不近人情的,如今夜冷月高悬,不可触碰。

忽然想到什么,林笙笙道:“我确实有事要对你说。”

可能是错觉,谢辞昼眼底忽然明亮了些。

“你说。”他语气认真甚至有点期待。

“枕欢近日同胥无凛十分亲厚,但我冷眼瞧着,胥家当年郢州水患一事蹊跷,胥无凛此人高深莫测,对枕欢忽冷忽热,不是可托付之人,若是枕欢求到你面前,还望你阻拦一二。”

房中死寂。

“好。”

谢辞昼答应了,但并未离开,仍坐在林笙笙的脚边,林笙笙觉得凉飕飕的,很不自在。

“还有别的事吗?”

林笙笙觉得今夜的谢辞昼有些啰嗦了。

她想了片刻,“周家三姑娘入府做妾一事,还得斟酌,她先前早已指了人家,若是强拆了她与心上人,今后就算她与你同床共枕,也怕会同床异梦。”

又是周姑娘

谢辞昼似乎轻叹了一声,无奈道:“昨日父亲便与周大人退了这门喜事。”

听他语气虽有些落寞,但算不上生气或者失落。

【周姑娘运气好,若是谢辞昼执意不肯放手,她人微言轻,根本劝不动。】

“我为何会对周姑娘不放手?”

“啊?”林笙笙慌了一瞬。

“我是说,你好像一直觉着我与周琼,会在一起。”

谢辞昼盯着林笙笙。

林笙笙眼神想躲避,谢辞昼仿佛下一瞬就要洞穿她的心思,她有些害怕。

林笙笙诚恳道:“你我成婚后呃不曾圆房,谢家长房到你这只有一个儿子,叔伯虽然远在定州,但对云京这边基业虎视眈眈,父亲定然催你催得紧,谢公子,抛开别的不说,纳妾一事我很支持你。”

【从前阻拦你俩也不成,如今想撮合也不成,合着我里外不是人了。】

谢辞昼的眉毛快要拧在一块了,林笙笙生怕他误会,又补充道:“周琼性子娴静,想必你会喜欢,所以我才没事!你放心,这个不成,我再给你挑几个,包你满意。”

许是月光隐在腻云后,房内光线瞬间暗下来,林笙笙觉得此刻谢辞昼的脸很黑。

“我没有纳妾的心思。”他只想与她好好过日子。

谢辞昼:“你很怕,怕我靠近你,也怕你靠近我。”

【】

“林笙笙,我伤害过你吗?”

谢辞昼的眼神太认真,林笙笙不敢看,多看一眼都会被黑漆漆的瞳眸吞噬。

【何来伤害?谢辞昼只是不爱而已,不爱所以冷待、疏离。难道所有热烈付出都必须有回应吗?】

林笙笙摇摇头,任由气氛重新尴尬。

谢辞昼看着林笙笙的脸,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若是今后我”他没再说下去,他或许不配说什么今后爱你这样的话,林笙笙梦中一切若是真的,那他与她之间,恐怕不会再有以后。

这件事情棘手,谢辞昼觉着自己就像走在黑漆漆的夜里,每每探出一步,都有可能再无回头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咬了咬舌尖。

“还有别的事吗?”谢辞昼补充,“我是说,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林笙笙脱口而出,“我要睡回笼觉,你在这坐着我会做噩梦,还请你离开。”

“好。”

这回的语气算得上失落。

林笙笙并未多想,她实在是想自己躺会,不想天还未亮就爬起来。

片刻,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而后门声响动,谢辞昼出门了。

许是因为谢辞昼离开了,房内没有旁人的气息,林笙笙的回笼觉睡得很踏实。

直到辰时末,日头爬上屋脊,林笙笙才抻了个懒腰下床。

佩兰在后头梳头,时不时往镜中看一眼。

林笙笙问:“何事?贼眉鼠眼的。”

“姑娘,昨夜里你同公子还好吗?”?

“什么好不好?你笑眯眯的是什么意思?”

“啊?难道没有?”

“什么有没有?”

佩兰抚了抚胸口道:“今日清晨,奴婢见小榻坏了,公子命人特煲了人参乌鸡汤送来放在小灶上温着,还嘱咐奴婢不要吵醒您,叫您多睡会奴婢以为”

林笙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藏枕头下的那些杂书,明日全都交给我保管,今后少看!”

“还有那小榻,给我扔出去,再买个新的回来。”

佩兰苦着脸,嘟囔道:“难不成姑娘您想收了去自己看?”

林笙笙七窍生烟,“再敢胡说,我把你银子也没收,看你以后还有没有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主仆二人梳妆打扮好已经是午时,同陈毓盈简单用饭后,林笙笙坐上了去宝香楼的马车。

天气渐热,云京的姑娘妇人们都不大爱出来走动,若是要买些什么,也都是交给婢女小厮去采买。

不光宝香楼热闹着,就连对面的香云楼也有几分起色。

殷围这些日子研制了许多香包,卖得甚好。

他透过花窗看向对面款款走进去的女子,尖瘦的下巴扬了扬,林相又怎么样?再大能大得过如今肃王么?

且看宝香楼再猖狂几日,他定要让林笙笙哭着搬出西街!

林笙笙一走入宝香楼就听见朱玉在楼梯拐角处说话。

“待会见了林姑娘,不许冲撞了,规规矩矩的,听见了没?”

“知道了,娘亲。”

“娘亲怎么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记着,就说妧儿近日头痛得厉害,东街陈大夫说抓药贵,妧儿吃不起”

“娘的好妧儿。”朱玉蹲下来抱着孩子啜泣。

林笙笙推了推门装作刚走进来,她笑道:“朱掌柜,我来晚了,哎?朱掌柜呢?”

朱玉连忙跑了出来,眼睛还润着,“林姑娘,您来啦,这一旬的账本我都备好了。”

林笙笙笑着点头,提裙要上楼梯。

“哎呦我差点给忘了,妧儿,还不快来拜见林姑娘!”

一个挽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楼梯后走出来,一身洗泛白蓝裙子,身材瘦弱,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圆眼睛水润润,看起来才十三四岁。

妧儿跪地要大拜,被林笙笙扶起来。

“好好的,别这样,快好好站着。”

“林姐姐,你身上好香。”妧儿的声音仍稚嫩。

林笙笙的手抚在妧儿肩膀上,嶙峋瘦骨硌着林笙笙的手心,原来前世,妧儿还这么小就被他爹卖给六旬老爷做妾

换了几十两银子,不到三天便又赌光了

林笙笙脸上不大自在,深深看了一眼朱玉。

妧儿往后退了一步,“林姐姐,您与娘亲还有事忙,妧儿就不打搅了。”

说完,她跑了几步去了楼梯后面绣凳上,拿起绷子绣花,绣的是节节高升。

“哎你这孩子。”朱玉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妧儿不再多说,二人上了楼。

这一旬的账目十分明了,朱玉是打理铺子的好手,林笙笙只需稍稍对一遍,便知道她用心良苦。

算得明白账目,怎么算不明白自己呢?

抬眼再看,天色已暗,林笙笙捧着一杯茶下楼,只留朱玉一人在二楼。

妧儿不往宝香楼热闹的地方凑,只待在昏暗的楼梯后,点了一盏油灯,仍绣花。

“天色暗,不许绣了,当心眼睛。”

听见林笙笙的声音,妧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亮放下绷子走到林笙笙跟前。

“林姐姐。”

林笙笙默了一会,等妧儿开口,但是小姑娘只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妧儿摇头。

林笙笙又问:“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

“林姐姐,你听见了是不是?”

林笙笙只看着她,不说话,眼中似盛着一瓢愁思。

谢辞昼下了马车站在宝香楼门口,看着门楼梯侧方暗处,一豆灯火下,林笙笙秀眉微蹙,正目光怜悯看着站在跟前的小姑娘。

宝香楼琳琅满目,灯火辉煌,门前马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林笙笙将这里打理得很好,谢辞昼前几日来搜查时便知道。

她说要把宝香楼做成云京最大香铺,谢辞昼初听见时并未放在心上,名门贵女大家闺秀,何苦把心思耗费在商贾之上。

可是如今,谢辞昼却知道,他想错了。

林笙笙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他从前的不以为然、傲慢不逊,何其可笑。

那日饭都没吃完就被林笙笙赶出来,不冤枉。

谢辞昼的脚步很轻,他走到屏风后,一侧头便能看见林笙笙。

妧儿仰着头,“林姐姐,你就当没听见过好不好?母亲她哎”她叹气。

不能背后议论父母过错,妧儿适时住嘴。

“为什么当做没听见?”

妧儿咬唇,目光坚定道:“我绣工好,我会为母亲赚钱的,不用来骗林姐姐的钱。”

林笙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你可知道需要多少钱?”

妧儿摇头。

“你可知道为何要钱?”

妧儿再次摇头。

林笙笙半蹲下身,与妧儿平视,将手中一只小瓷瓶放进她手心。

“拿着,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撒到害你的人脸上,然后快些跑,头也不回的跑。”

妧儿低头看手中东西,疑惑抬头。

林笙笙语气坚定,“不过你放心,这一次,定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辞昼收回目光。

分明灯火微弱,但是她周身像是镀了一层细腻金光。

林笙笙,他好像从未深刻了解过。

第28章 掌中桂魄 你可以相信我

林笙笙叮嘱完妧儿, 又陪着她在绣墩上坐了一会,直到朱玉捧着一盏琉璃灯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妧儿跑上前扶着朱玉,“娘亲, 小心你的腿,别又摔着了。”

林笙笙挑了挑眉。

【恐怕不是摔得罢。朱玉腿脚向来伶俐,在宝香楼每日里楼上楼下跑不停,也没见磕磕碰碰, 定是她那赌鬼丈夫打的。】

【我呸!等我逮到他, 定要打断他的腿。】

谢辞昼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屏风后站了两刻钟, 从前他没注意到, 林笙笙心中所想从不表露于迹, 十分有成算。

比如现在, 分明她在心中已经将朱玉的丈夫骂了千万遍,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她神色不变,仍是平静柔和的模样。

林笙笙往前走了两步去了朱玉面前,两人又说起铺子的事。

谢辞昼目光随着她, 脚步也微微挪动。

世人常说,胸有骇浪而面如平湖者, 可为上将军。

林笙笙想必就是可为上将军者。

若是叫她上阵杀敌, 定是心里叫着害怕, 但是面上冷冷挥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想到这,谢辞昼竟能想象出些画面来,不禁失笑。

朱玉抬头一望,哎呦一声,“谢公子怎么来了。”

说完,她眼神暧昧得在林笙笙与不远处隐在暗处的谢辞昼身上来回瞟。

【谁?谢辞昼?】

林笙笙转过身, 只见谢辞昼一身天水碧,虽然站在暗处,但是修长的身姿与俊俏的面庞在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笙笙匆匆一眼迅速回头。

方才的谢辞昼太陌生了,长长眼睫下遮着的不像眼睛,像涌动的岩浆,只一眼便觉得灼热。

朱玉识趣道:“林姑娘,家中还有一堆事呢,我就先走了。”

林笙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哎,前日你说万金楼想再涨涨价”

朱玉笑盈盈转身,“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林笙笙下意识跟了一步,又停下,这才又回过头去看谢辞昼。

这回,谢辞昼终于同往常一样,眸色幽深,嘴角平平,面色冷峭。

方才微微勾起的嘴角与暗流涌动的眼神似乎都是错觉。

“你怎么来了?”林笙笙看着几步走到自己面前的谢辞昼,下意识往后挪动脚步。

“林笙笙,我来接你回家。”

林笙笙做恍然大悟又漫不经心状,长长的哦了一声。

【也好,把戏做得足一些,爹娘也就放心了。】

一直到坐上马车,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今日忙了一下午,林笙笙眼睛酸痛,所以一路上假寐。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沁入肺腑时,林笙笙才缓缓睁开眼,只见谢辞昼正将刚燃好的小巧香炉放置在小几上。

她深吸几口,不错,是鹅梨帐中香的味道。

只是这香炉嶙峋若陡峭悬崖,一枝寒梅斜出,傲气、凌厉,与这香梨气味的意境相去千里。

【不搭。】

林笙笙默默点评。

谁知谢辞昼忽然道:“寒梅傲雪,香梨甜暖,虽相去千里,却可以相辅相成,可见般配得很。”

林笙笙听得云里雾里,他说的是香和香炉吗?

“你给妧儿的,是什么?”谢辞昼问。

林笙笙警铃大作,大理寺主理官员案件,难道自己这些小事,谢辞昼也要横插一脚?

她语气不善,“毒药,谢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

林笙笙微微皱眉,“帮我?”

【从前林家出了事,都没见他帮忙,这种小事他会插手?笑话。】

林笙笙自然不会天真到去向谢辞昼求助,她礼貌笑笑,“既是井水不犯河水,这种小事自然不用谢公子出手。”

【没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谢辞昼回想许久,并没想到林家曾出过什么事,他自然从未冷眼旁观过

那么林笙笙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林笙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接受彼此,从前我”

林笙笙打断,“谢公子,你今天吃酒了吧?”

“不曾。”

林笙笙打量一番,“那怎么开始说疯话了?”

“你我之间,有些误会。”

“误会?不曾有误会。”

林笙笙忽然想明白了谢辞昼最近为何异常.

这些异常都是从他那日撞见自己与闻令舟在清圣观见面开始的。

谢辞昼此人倨傲,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妻子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

这婚事是圣上所赐,谢辞昼暂时也没有机会和离,既然没法与她一刀两断,那干脆把人守住了,不至于闹出些风言风语叫云京上下看笑话。

男人嘛,不论走心与否,都有极强烈的占有欲,他们把女人、权力、地位、财富视为所有物,就算放着不理会,也不许他人染指。

林笙笙笑笑。

【从前觉得谢辞昼超凡脱俗,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谢辞昼顿住,他想她定是又误会了什么,但是林笙笙对他没什么耐心,他并没有开口的机会为自己辩白。

况且,君子行事问心无愧,他行得正,自然坐得端。

二人陷入沉默,直到回了林府。

一下马车,就听白蔻来禀,“姑娘,老爷唤您与谢公子去前厅用饭呢。”

“前厅?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白蔻看了一眼谢辞昼,“徐公子来了。”

四周气氛骤然降低,白蔻又扫了一眼谢辞昼,只见他脸色冷得骇人。

再看林笙笙,偏偏像毫无察觉一般。

“徐巍?”林笙笙想了想,“也对,前些日子他说要来拜见父亲,走吧。”

林笙笙还没迈出两步,谢辞昼大步走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能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

林笙笙脚步慢了下来,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她慢谢辞昼也慢,她快谢辞昼也快。

【】

还未等她说什么,谢辞昼开口道:“白蔻只提了一盏灯,走得近些能看清路。”

林笙笙无话可说了。

林府很大,谢辞昼从前没来过,这次来也大部分时间都在疏影轩看卷宗,要么就是去宫里或者大理寺,根本没时间在林府逛逛,对这里不熟悉也正常。

今夜月色昏沉,白蔻提着的纸灯笼晕着昏黄的灯光,脚下时而石子小路,时而拱起小桥,若是不照着,容易摔跤。

林笙笙哦了一声,任由谢辞昼贴着自己手臂走在右侧。

谢辞昼心跳如擂鼓,他开始想白日里看过的卷宗,妄图以此平复,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他甚至有些燥热,因为方才无意间,林笙笙的手轻轻擦过他的,像一根羽毛拂过一片死水,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听元青说,从前林笙笙总是来前院找他,他都冷冷拒了,以至于后来,林笙笙回回来都躲在花丛后或者树后偷偷看他一眼便离开。

若是他从前就注意到林笙笙,若是他从前待林笙笙有些耐心,他们之间会不会就

没有若是。

过去的事情,就像刻在木料上的花纹,擦不去抹不掉,一刀一斧都是步步走来的反馈。

若是这花纹刻的歪了,须得剜掉一大块木料,重新再来。

今日已经有一个小小花纹刻错了,他难道还要任由这个丑陋的花纹越描越深吗?

“林笙笙,今日我在马车上说想帮你,是真的想帮你,你可以相信我。”

“嗯?”林笙笙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懵了,想了一会才道,“哦。”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万事不如靠自己,从前我那么依赖别人,最后也只落得个孤苦无依求助无门的下场,算了,算了。】

孤苦无依?求助无门?

谢辞昼心里一滞,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好像对林笙笙的曾经,错过了许多?

“姑娘,到了,仔细脚下。”

谢辞昼毫无头绪时,二人已经走近了前厅一侧的花厅。八面落地长窗已经拆下,角落里堆放着玉兰、芭蕉,侧边鱼缸里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暗香浮动,凉风习习,看着溶溶月色,一家人在此小聚,实在风雅。

林笙笙露出个满意的笑,母亲还是像从前那样有巧思。

她又瞥了一眼谢辞昼,只见他面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谢辞昼拜见林平之与陈毓盈后,便拉着林笙笙落座,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徐巍。

徐巍倒是满不在乎,热络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姐夫,从前就只听阿姐提起过。”

听起来,徐巍从前同林家十分亲厚。

谢辞昼把椅子往林笙笙身边挪了挪,坐下后先亲自给林笙笙斟了一杯茶,“忙了一天了,先喝点水。”

陈毓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笑道:“辞昼,这是徐巍,谏议大夫徐大人家公子,少年时跟着你岳父读了几年书,我们呀,都把他当笙笙亲弟弟一般看待。”

谢辞昼勾唇,朝着陈毓盈颔首道:“岳父大人通儒达识,昼今后若是有不同之处,还得向岳父大人请教。”

林平之朗声笑:“谢大人曾任太子师,若论学问,恐怕他更胜一筹。”

谢长兴年轻时确实风光,当今圣上便由他教导过几年,但是圣上继位,大刀阔斧革新后,谢长兴的风光也就过了。

【要我说,谢长兴读的是书是胶柱鼓瑟,并非治国之策,这也难怪后来被圣上安了个闲职。】

谢辞昼唇角勾了勾,林笙笙倒是看得很明白,没想到她对这些也都了解。

徐巍端起面前的一只白玉盏,盏中碧绿翠丝微晃,泛着凉意,他递给身边丫鬟,“送去给阿姐。”

他看向谢辞昼,“阿姐每每夏日胃口不佳,最爱这槐叶冷淘,谢大人还不知道吧?”

谢辞昼看了一眼林笙笙,只见她接过白玉盏,十分熟练。

他从林笙笙面前取白玉盏,温声道:“最近不宜吃生冷的。”

林笙笙疑惑看向他。

谢辞昼靠近林笙笙的耳朵,压低声音,以一种旁人看来十分亲密暧昧的姿势说:“这两日你便要来癸水了。”

【谢辞昼怎么知道?!】

上个月小腹绞痛两眼发黑的感觉忽然清晰,林笙笙连忙推了推白玉盏,“我不吃,我不吃。”

谢辞昼接过白玉盏,遥遥看向徐巍,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吃了一口。

“不错,我与林笙笙都爱吃。”

林笙笙全然未觉这俩人只见的莫名硝烟,她不动声色往一侧挪了挪,尽量不与谢辞昼挨得太近,然后端起面前的青瓷盘,盘中的牛酥煎落蕊色泽金黄,薄薄脆皮下透着粉嫩牡丹花瓣,看起来香酥美味。

“与峥最爱吃这牛酥煎落蕊,喏,拿去给他。”林笙笙顺手递给身旁丫鬟。

若是没猜错,与峥是徐巍的表字。

谢辞昼抬眸,只见徐巍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然后落筷朝他看来,挑了挑眉——

年少轻狂。

第29章 掌中桂魄 开始

谢辞昼食不知味, 就连林平之问起的一些朝中事,他都兴致缺缺作答。

几番客气后,桌上安静了一会。

凉风阵阵, 吹着鱼缸中睡莲微晃,隐约莲香飘来,混着林笙笙身上的甜梨气味,萦绕在谢辞昼的鼻尖。

他忍不住低头看, 只见林笙笙耳后的乌发软软垂在肩头, 耳朵像洁白无瑕的玉, 再往下是她的脖颈、锁骨。

谢辞昼抬起头不敢再看。

若是没记错, 她的锁骨下还有一颗小痣, 昨夜那颗小痣因为小衣散落而见光, 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让人很想啃一口。

心中一悸, 谢辞昼又吃了几口槐叶冷淘。

不够,这槐叶冷淘该再多放些冰的。

林笙笙看着谢辞昼吃了一口又一口,心中纳闷。

【从前不记得谢辞昼爱吃这个啊】

月朗风清, 花香阵阵,林笙笙不再多想, 她胃口大开埋头吃饭。

几人动筷后又停了一会, 各自执杯饮酒。

林平之兴致颇高, 一是许久未见自己的学生,自然挂念,如今徐巍平安而归,他能放心了;二是谢辞昼对林笙笙好,他看在眼里,从前悬着的心尽可放下了。

“与峥, 听闻你在郢州遇刺,究竟怎么回事?”林平之问。

谢辞昼放下酒杯,抬眸看去,郢州?

徐巍道:“这次是奉水部之命前去郢州勘察,云京至郢州不过一日路程,没想到我才到郢州地界就遇刺,幸好伯父为我安排的小厮武艺高强,这才平安归来。”

“拿了令书赶到郢州不过一日光景,消息如此灵通,又对我的行程熟悉,可见刺杀我的是云京中人。”

林平之叹了一口气,“近日云京不太平啊。”

“当年郢州水患,胥大人狱中自尽后,郢州再无京中官员去勘察过,就连太子当年的手下都撤了个干净。”

徐巍道:“入郢州当日,我逃脱后便一直住在县衙,原以为风波平息,结果在我动身去郢河那日,又有刺客尾随我,这次他们倒是耐心,一直等到我行至偏僻山间才动手。”

陈毓盈关切道:“郢州与云京相邻,向来治理得当,这些年除了那次水患,平时风平浪静的,怎么会如此危险?”

林平之意味深长道:“当年胥家没落,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毓盈问:“胥家?若是我没记错,巡恩手下小副将唤作胥无凛的,好像就是当年胥家独子。”

林平之点头。

几人又喝了一杯酒,不再多说这件事。

毕竟当年胥家入狱,是圣上龙颜大怒后亲自批下的折子,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数年,胥无凛都从羸弱少年长成小将军了,又何必再提起多生事端?

况且,当年太子因这件事被圣上冷了一年之久,就连皇后都自请佛前清修。

如今谁敢旧事重提呢?

就算胥无凛站在圣上面前,也不敢再为当年之事喊一声冤枉罢。

林笙笙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许久。

【当年胥大人因郢州水患一事入狱后一直喊冤,听闻连连上书,回回审讯都不认罪名,不知为何忽然自尽与狱中,实在蹊跷。】

谢辞昼垂下眼睫,林笙笙对于胥家的事倒是很清楚。

【胥大人被冤枉还是罪有应得?那么胥无凛呢?他对当年水患一事所知多少?他在北地弃城逃走,究竟为何?】

林笙笙觉得这件事扑朔迷离,前世她一心扑在谢家,对外界消息毫无兴趣,所以现在再推敲,像迷雾中走路一样,毫无头绪。

【若是胥大人没有狱中自尽,胥无凛长大后是不是就不会临阵弃城了?他弃城究竟是恨大雍,还是恨大雍的某个人?】

【胥大人,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谢辞昼心中震动,耳边轰鸣,他听到了什么?

胥无凛弃城?

可是胥无凛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在林巡恩手下做副将吗?

就算有战事,也该是林巡恩出征,而不是胥无凛。

啪嗒一声,谢辞昼手中的酒杯倒在桌上,浓香的酒液瞬间流到他的袖子,洇湿一片。

林笙笙忽然回神,哎呦一声连忙站起身,不想酒液沾湿自己的衣裳,然而已经晚了,还是有些酒液流到了她的裙摆。

陈毓盈吩咐身旁两个丫鬟,“去,服侍姑娘与姑爷去更衣。”

谢辞昼一路走在林笙笙身旁,像行尸走肉一般。

他心中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若是林笙笙做的梦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只不过,这些都发生在别的时空,类似于前世今生?

若是这般,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笙笙满怀希冀嫁入谢府,却不曾得他正眼相待,中间或许还发生了许多事,林家败落,无人支撑,最后林笙笙林笙笙她

谢辞昼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若林家败落,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就算与林笙笙无夫妻情谊,他也做不出冷眼看着林家倒台的事。

林平之并非庸才,他奔走南北为官数年,最是体察民情,虽然林家是新贵,与百年世家谢家水火不容,但是谢辞昼心里却清楚,林平之是真正的宰辅之才,他心里是敬佩的。

就算不看在林笙笙的情意上,只看林平之的文才与林巡恩的将才,谢辞昼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林家倒下。

他与林笙笙,定有许多误会。

可是,除了这些误会,以他待林笙笙的疏离与冷漠,恐怕

谢辞昼的心中忽然升起剜骨剔肉的痛,他想起了林笙笙睡梦中的泪水,还有靠近他时的颤抖。

前世他定是伤透了她。

才叫林笙笙今生夜夜梦魇。

他忽然感觉到绝望,他此时才真正知道,那些泪水有多苦涩,苦到能把他的心灼烧得剧痛。

就算他与林笙笙之间是误会,难道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吗?

她定恨透了他。

月光照得疏影轩院内若积水,重重树影水中交缠,杂乱、混沌,一如谢辞昼此刻心境。

二人走入主屋,林笙笙挥退了丫鬟们,屋中一盏灯火微微跳动,谢辞昼关上了门。

林笙笙端着小灯走至屏风后,默不作声开始换衣裳。

她虽没有说话,但是谢辞昼却听得清清楚楚。

【贵妃流产、太子被禁足、哥哥入狱、胥无凛弃城、肃王挽救北地于水火,这一串事情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戚心行迹可疑,前世贵妃流产究竟是戚心所致还是太子?】

【唔,小衣的绸带怎么被我打了死结?】

【哦想起来了,自从那日谢辞昼发了疯睡到我榻上来之后,我每天都把小衣的绸带打死结】

【哎呀算了算了,小衣先不换了,反正也只湿了裙摆而已。】

【但是佩兰给我拿的这条裙子是浅黄色的,小衣是淡红,十分不搭啊】

谢辞昼站在屏风外迟迟未换衣服,他喉咙滚动,“我来帮你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笙笙唬了一跳,“才不要!”

【都怪谢辞昼,若不是他把酒杯打翻,我也不用在这忙活了!】

谢辞昼心中愧疚,他又道:“你是不是解不开绸带?我可以帮你。”

他郑重道:“我不看。”

林笙笙的手臂在背后折得都酸了,实在体力不支,她想了想道:“那你来帮我吧。”

“好。”

林笙笙自然知道他不会看,谢辞昼平日里看女人就像看路边的草一样,向来目光淡淡毫无留恋。

再说了,若不是谢辞昼急着离开疏影轩回花厅,不想同她共处一室,想必现在才懒得帮她。

林笙笙看着谢辞昼闭着眼睛走到屏风后。

她转过身拿着他的手放在脊背中间悬着的一个死结上,“快点。”

谢辞昼的手指被她柔软的手捏过,又不慎触碰到林笙笙的脊背,就像被火苗燎到一般,下意识想收回手,但是又不舍得。

他纠结许久,终于睁开双眼。

只一眼,他呼吸一滞,体内血液像洪水决堤般汹涌,先是涌上脑子,再是向下游走。

谢辞昼一阵眩晕。

光滑流畅的脊背中间悬着几根绸带,紧贴着两侧肌肤的绸带稍稍勒出一点凹痕,中间的则悬在脊骨上,随着林笙笙的呼吸若即若离。

顺着脊骨往下,是

谢辞昼重重呼出一口热气,又深吸一口气,林笙笙的体香瞬间侵占他的头脑。

他开始解死结。

林笙笙将肩头的发拢到身前,脑子里仍在想今日得知的消息,背后站着谢辞昼,她很不适应。

而且,可能是闭着眼的缘故,谢辞昼的指尖总会不小心碰到她的背,他的手指凉,弄得她痒痒的。

主屋内一片寂静。

谢辞昼忽然开口:“林笙笙,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嗯?”林笙笙拉回思绪,答道,“早就过去啦,你的生辰在三月,我的在二月。”

“二月?”

“二月二十六。”

谢辞昼手中一顿,若是没记错,二月二十六,便是他去找林笙笙圆房的那天。

那么她前世,是兴高采烈等他来然后独自含泪睡去的吗?

她的生辰,就这样被他扯碎、破坏。

谢辞昼心中绞痛,忽然想抱住眼前纤细的人,但是他的手有些颤抖,终究没动。

“林笙笙,抱歉。”

“啊?解不开吗?”林笙笙自己伸了手够到后面,发现死结已经解开了。

她未深究他在抱歉什么,道,“多谢了。”

然而,身后的人仍不动,林笙笙又道:“谢公子,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穿裙子。”

谢辞昼走出屏风,重新来到最开始的位置,听着屏风后细碎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方才涌动着的炙热的血液忽然被抛入冰桶。

谢辞昼喉间像被塞了一颗酸涩苦口的青杏,吞不下,吐不出。

第30章 痛悔 善妒的是谢辞昼

林笙笙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 只见谢辞昼仍呆呆站在屏风前。

他眼神放空,眉头紧锁,似沉思又似遇到了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

这种神态, 林笙笙从未见过。

“谢公子?”林笙笙扫了扫他湿了一片的袖子,“你不更衣吗?”

谢辞昼忽然回神。

他去了屏风后,林笙笙视线随之移动,他的背影, 竟有种失魂落魄之感。

屏风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

“嗯?”

半晌, 谢辞昼没有再说话。

“林笙笙。”他又唤了她。

“什么事?”

谢辞昼终于把在肚子里盘桓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嫁给我, 你后悔吗?”

其实他知道答案, 那日在清圣观闻令舟早已问过她, 她的心里也早已作答。

谢辞昼知道, 他如今再问,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是他忽然很想再听听林笙笙如何说。

林笙笙显然懵了一会, “啊?”

【若是说不悔,那从前的惨痛与血泪难道都不作数吗?若是说悔,这婚事当初是我抓着不放手的, 那时候分明已经认下谢辞昼不爱自己这件事,可到最后还是贪心他更多, 只是我输不起罢了。】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谢辞昼已经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身玄黑, 衬得他挺拔隽秀。

他走近了,借着一豆小灯看着她的眼睛。

“你悔吗?”

林笙笙后退一步,不敢直视他,谢辞昼此刻表情太认真、他的眼睛里蓄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清圣观那日之后你心里不舒坦,不过你放心,我同闻令舟不会有什么, 至少在你我和离前,不会有什么。”

她不答这个问题。

【至少,谢辞昼在成婚后在人前不曾落过我的面子,我便也不会叫他颜面扫地。】

“和离?”他的声音很冷,在静静的主屋里回荡。

她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和离后,和闻令舟……

灯火跳动了一下。

林笙笙心中也一跳。

【和离有什么问题吗?谢辞昼不是一直盼着和离?当初圣上赐婚,他第一反应便是入宫去退婚。】

林笙笙点头,看向谢辞昼的眼神有些疑惑。

托这几日她与谢辞昼莫名其妙睡在一张塌上的福,此刻谢辞昼几乎欺身贴过来,林笙笙却不想从前那样觉得恐惧。

许是熟悉了,又或是她清楚的知道,谢辞昼不会对她做什么,只要她不愿。

林笙笙往后退,退至书案旁,冰凉坚硬的桌角硌着她的后腰。

忽然,摆在屏风旁的小灯燃尽,噗的一声冒着一缕白烟就熄灭了。

主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进来。

而站在她面前的谢辞昼正好背对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受得到他慢慢靠近的身体,还有他身上的温度,灼热滚烫。

心里的慌乱忽然攀了上来,林笙笙声音颤抖,“你”

还没等说完,她被他握住腰轻松往上一托,林笙笙被放在了桌案上。

看着面色沉沉不断贴近的谢辞昼,林笙笙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究竟哪里说错了。

“林笙笙,我不想与你和离。”

离得这么近,林笙笙终于看清了谢辞昼的眼睛,同她想的不一样,这双眼睛里不是凌厉之色,而是柔情与痛苦。

她不懂。

林笙笙双手撑在身后,忽然很怕他像昨日夜里那样咬她一口,她开始警惕谢辞昼的一举一动。

然而,谢辞昼却停住了,他又重复,“我不想和离。”

当年太子因郢州水患一事被困于东宫,群臣躁动,纷纷上表请圣上废后废太子,立戚贵妃为后。

他舌战一众言官,最终帮圣上保下东宫。

圣上龙颜大悦,连连称赞他心思玲珑、能言善辩,慧心妙舌举世无双。

可是现在,谢辞昼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变成了个笨嘴拙舌的人。

只有一句不想和离。

难道要他再像从前那样,利用圣心明里暗里要挟林笙笙与他捆在一处吗?

还是说像昨日夜里那样以夫妻名义理所当然地亲她冒犯她?

大错特错。

若是林笙笙没有前世,若是她没有被他伤过那样深,只是前些年对他动心时吃过些他的疏离冷待。

或许他还说得出一句“我偿你”、“我要你”。

可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发生过什么,也知道他欠林笙笙的,偿不完,还不尽。

无论如何,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说出任何让林笙笙不要离开他的理由,所以他只剩下一句无力又空瘪的“我不想和离”。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谢辞昼紧紧看着林笙笙,像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动容。

就算离得这么近,也看不到她眼睛里一丁点涟漪。

“姑娘,换好衣裳了吗?”陈毓盈身边的丫鬟在门外催道。

“好了,现在就来。”林笙笙推谢辞昼的胸膛,但是他纹丝不动。

“谢辞昼!别闹了成不成?不和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我本就是被强按着头成的亲,本该拧成一股绳好好想想怎么从这婚事中逃出来才对,你怎么能钻牛角尖呢?”

林笙笙苦口婆心劝他,“我知道你这辈子在云端待惯了,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前些日子我与闻令舟碰面几次你就恼了。我答应了你今后不会再这么明目张胆,我们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好吗?”

【还说我善妒,我看善妒的是谢辞昼吧】

【我同闻令舟清清白白,他到底在提防什么?】

善妒

谢辞昼忽然想到林笙笙梦中,他们从吴真家共乘马车离开,他在车里不耐烦对林笙笙说过“你不该如此善妒”。

他忽然明白了,那时候林笙笙为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她百口莫辩,因为她被自己爱的人冤枉。

就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样。

谢辞昼喉间像被灌了一大把泥沙,像那时候的林笙笙一样,一时间只说得出:“我没有。”

林笙笙得了空隙,跳下桌案朝谢辞昼摆摆手,“随你。”

她推门离去。

走了两步,没见谢辞昼跟上,林笙笙知道他定是疲于应付林府的人。

罢了,不来就不来,一会就和父亲母亲说他醉了要歇息便好了。

前世每次回林府,她都会提前想好一个谢辞昼不来的理由,所以现在随口一编信手拈来。

但从前父亲母亲心知肚明,所以后来她回林府,他们二人都乐呵呵迎接她,不会再问谢辞昼为何不来。

想到这,林笙笙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

“什么?”佩兰打着灯笼歪头问她。

“真是笨啊。”林笙笙朗声。

她抬起头,天空澄澈无云,大大小小星子铺了漫天,“还是现在好,人还是要聪明些好。”

“走,从花圃走去花厅,咱们好好逛逛。”

林府的景致是由陈毓盈亲自打理的,无处不精致无处不用心,这么好看的花花草草,她前世都没有好好赏过。

陈毓盈身边的丫鬟得了林笙笙的指令,先跑回花厅禀报,只剩下林笙笙与佩兰二人慢悠悠走着。

才走出没多远,花丛后小径传来交谈的声音。

“无凛,这些日子派你去郊外守营,说实话,累不累?”是林巡恩浑厚的声音。

胥无凛的话显然很谦卑,“将军吩咐我的事,凛怎么会觉得累?为将军效劳,是我的分内之事。”

林巡恩爽朗一笑:“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客气。明日去祭奠胥大人,切记不可声张。”

胥无凛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自然,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声张的呢?我母亲早早过世,家中亲友早已各奔前程,谁还会记得我父亲的忌日?”

林巡恩宽慰,“休要多想,你能好好活着,他们在天有灵会满足的。”

胥无凛道:“但愿吧。”

林巡恩顿时无话可说,二人沉默。

林笙笙走出花丛,正看见林巡恩面上有些尴尬之色,他与胥无凛一前一后走着。

“哥哥,母亲说你今日巡营不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了又回来了呢?”

说着,她行礼。

胥无凛垂头算是回礼。

林巡恩倒是不在乎这些礼节,大步走上前来到林笙笙的面前,细细看了一会。

“听父亲母亲说你同谢辞昼这些日子相处得不错,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林笙笙道:“还行,哥哥少挂心我,我一切都好着呢。”

林巡恩又道:“我与无凛有事要谈,便回来了。”

“哥哥先去花厅用饭吧。”

“不必,我早已吃过晚饭,我去拜见父亲母亲就要回书房了。”

林笙笙哦了一声。

林巡恩见她闷闷的,不似从前一提到谢辞昼便一堆话要说。

他笑着贴着她耳朵问:“怎么?谢辞昼欺负你了?”

林笙笙嗔他一眼道:“他怎么会?”

“那我怎么瞧着你这么别扭呢?那日谢辞昼来接你,你就扭扭捏捏的,看起来和从前不一样。”

林巡恩打趣:“怎么?后悔了?人都到手了,可不兴后悔啊。”

林笙笙气得跺脚,“我,我不和你说了!且不管你今晚吃不吃,反正本来就没留你的饭!”

说完,林笙笙跑走,跑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跑反了方向,竟然往林巡恩身后跑去了还差点撞上胥无凛。

她连忙转过头往花厅方向跑去。

身后响起林巡恩朗朗笑声。

佩兰喘着粗气道:“姑娘,姑娘,别跑了,可把我累坏了。”

林笙笙顿住脚步,一颗心狂跳,但不是跑得。

而是因为,方才差点撞到胥无凛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苦涩又微微刺鼻的味道。

若是寻常人来闻,只会觉得是兵将操练后身上的汗味或者身上有伤口上了药之后的苦味,又或者是营内驱赶蚊虫的刺鼻味道。

但是林笙笙知道,都不是。

二是她前几日刚闻到的熟悉味道——

藜芦。

难道说,荨娘炮制的藜芦,经了胥无凛之手?

她忽然想到,前几日谢辞昼搜查全程药铺香铺最后究竟查出来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或许荨娘之死,和林家之事也有关系。

林笙笙深呼吸几个来回才把扑通直跳的心平稳住。

她不能露出马脚,她必须镇定,胥无凛此人疑点重重,她要查个清楚。

佩兰帮林笙笙整理一番裙子,主仆二人往花厅走去。

林笙笙到了花厅时,林巡恩与胥无凛早已拜见完林平之与陈毓盈离去了。

徐巍与林平之还在谈水务之事,他看见林笙笙走来,身边没跟着谢辞昼,眼睛亮了亮。

“阿姐。”

林笙笙脑子里很乱,冲着徐巍笑了笑后,向陈毓盈道:“他有些醉,我便叫他先歇着了,母亲,我也吃饱了,就先回去照顾他了。”

陈毓盈打趣,“他?他是谁?”

林笙笙顿了顿,扯扯嘴角道:“母亲”

陈毓盈终于放过她,笑道:“我怎么瞧着你同小谢大人愈发生疏了呢?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许瞒着我。”

林笙笙心中叫苦,什么委屈?大大的委屈!短短几日,谢辞昼又是亲她又是要一同睡觉,实在是莫名其妙。

“哪里的事,母亲,您就放心罢。”

陈毓盈这才放林笙笙走。

回到疏影轩,只见主屋的灯没点,屋子里漆黑一片,方才黑暗中的事又闪现在林笙笙的脑海里。

她在门口顿了顿脚,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像走入未知秘境。

屋里静悄悄的,有点澡豆的兰花香味,看来谢辞昼已经沐浴过了。

林笙笙特意没有往新买的小榻那边看,径自走到浴房宽衣解带沐浴。

披上寝衣走至床前,林笙笙拨开床帐爬上床榻,她忽然顿住。

“谢辞昼?你怎么坐在这?”

谢辞昼穿着寝衣坐在床尾,未曾上床,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此时散落在肩头,胸前的寝衣有些松了,露出结实的肌肉,他听见声音,抬眸看林笙笙。

微弱月色下,他的下颌若刀斧劈就,利落流畅,高挺鼻梁边那颗小痣总勾着人的目光。

他声音很轻,“林笙笙,我们可以说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