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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逗弄 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疯子

晨光微熹, 林府廊前的灯次第点燃,一路亮到疏影轩。

佩兰拿了干爽的帕子坐在榻下为林笙笙擦头发。

方才她跑得太快,佩兰拿着伞追, 险些没追上,好在只湿了一点发梢。

林笙笙浑身是血扑在陈毓盈膝上呜呜哭泣。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她实在伤心,胸口像是被豁开一条口子, 凛冽北风无情吹进去。

陈毓盈一直没说话, 检查过林笙笙身上没伤口后只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发顶。

这个心肝儿一样的女儿她最了解, 自打月前第一次回家, 她便觉出些不对劲, 不过那时候,只当笙笙是新婚, 与谢辞昼不熟悉,这才扭扭捏捏,不甚快活。

可是后来……

陈毓盈叹气。

林笙笙鼻尖通红, 眼角仍挂着泪,她抬起头, “母亲……”

“笙笙, 你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很多事情不论你怎么选,父亲母亲都不会怪你。”

林笙笙摇头。

她说不出。

或许当真是孽缘,不然怎么会在怎么会两世错过?

前世究竟是谢辞昼厌弃了她还是别的,其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喜欢谢辞昼这件事太辛苦了,她已经苦了前世,不想今生再蹉跎。

她与谢辞昼,本身就没有缘分,前世她强求来一场婚姻,本就是错的,如今她不想继续错下去。

前世那般一腔热血她再也拿不出了,尽管谢辞昼说喜欢她、爱她、想白头偕老。

她早已经被消磨掉爱人的能力。

罢了,罢了。

陈毓盈看着怀中人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五味杂陈,无情则寡恩,有情则忧思。

一连五日,谢府都不得消停。

谢枕欢先是哭了一回谢辞昼的伤口,过了半日缓过神来忽然思及林笙笙,嫂嫂生了这样大的气,今后定然不会原谅哥哥了……她又气又急,在棠梨居又哭了三回。

谢辞昼这几日卧床养伤,对外只宣称是遇刺重伤,圣上十分紧张他的伤势,特派了心腹来送了许多名贵药材,私下里又问了是何方势力。

顺水推舟的人情,谢辞昼自然给了肃王。

圣上大怒,虽没有处置谁,但是听闻以戚贵妃养胎之名,撤了她六宫权柄,将协理之权放给四妃。

这些日子谢府死气沉沉,谢长兴惊疑家中竟然能随随便便进了刺客,十分不安,派了许多人手护着宅院。

金姨娘好好献了几回殷勤,都没见到谢辞昼的面,只有谢云霜进了棠梨居一次,端了些汤水。

“哥哥,你的伤怎么这么严重?那日当真来了许多贼人吗?”

谢辞昼扫了她一眼,没有喝碗中东西,只用勺子搅动着,“嗯。”

声音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云霜并未气馁,毕竟谢辞昼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他是上位者,是谢府的主宰,是天之骄子,所以他傲得理所当然,不近人情早已是家常便饭。

若是能从他这讨到半个笑脸或者几句温情的话,那才是反常。

几个月前嫁进来的那位天仙,不也是惨淡收场么?听姨娘说,那位被哥哥斥得回了娘家。

呵,还真以为谢家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进的门户么?哥哥待那位张狂的嫂嫂,还是太客气了些。

谢云霜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但是面上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

“爹爹为我和胥无凛指了婚事,可是我听说前些日子他下了狱……”她眼里含着泪,苦楚真真切切,“哥哥,不知大理寺为何抓他?这叫我今后可怎么办?”

谢辞昼抬眸,盯了她一瞬,又恢复了方才淡然模样,“例行查办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出半个月便会放出来。”

谢云霜心里一紧……

不是什么大事?还会被放出来?那岂不是等放出来之后还要同她成婚?

不成。

胥无凛决不许放出来!若是他能死在狱中,那就好了。

肃王如此关心胥无凛因何入狱,是不是因为胥无凛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擦了擦泪,“那我就放心了。”

谢辞昼放下瓷碗,稍微牵动了伤口,他面色不变,就连牙齿都没有咬一下,但是额头已经沁出了汗。

谢云霜满腹心事走了,府医紧接着进来。

“公子,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近千万不可牵动伤口,须得卧床静养才行啊!”

府医面色凝重。

谢辞昼蹙眉,“卧床静养?须得多长时间?”

府医掐着胡子一算,“一个月。”

谢辞昼面色不虞。

府医补充,“至少一个月。”

“不成,今日我便要出去。”

府医着急,“万万不可。”

谢辞昼冷了脸,“已经依你之言躺了五日,我公务缠身没那么多时间缠绵病榻,速速开些好药来,我今日便要出门。”

府医满头大汗,知道这位平日里常入宫中,似乎忙得很,不敢怠慢,斟酌着开了几味药。

走之前仍嘱咐,“公子,万万不可再添新伤了。”

“……”谢辞昼没做声。

添新伤与否,还是要看林笙笙心情,或许这一刀不足以解她心头气闷,那便再让她来一刀。

躺在林笙笙的床榻上,却没了往日幽幽甜香,这棠梨居外梨树葱翠,哗哗作响,更衬得屋内寂寥。

林笙笙站在香云楼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笑着看向一瘸一拐的殷围,“殷掌柜,这偷来的好点子,用的如何?”

殷围隔着窗扇冲她作揖,笑得眼睛都没了,“林姑娘啊,此刻忙,我抽不开身,您自便,自便哈哈哈。”

佩兰气得恨不得上去狠狠踹殷围那条未瘸的腿,“他欺人太甚!万金楼也是没有信用的小人!”

朱掌柜走出来撑了把伞在林笙笙头顶,“林姑娘,别晒着了,快进屋吧。”

林笙笙不再搭理殷围,钻入伞下回了宝香楼。

朱玉这些日子疲于应付夫家亲戚,又添了许多白发,她丈夫被押着去随军,不日便要启程去西北打仗,九死一生,恐怕今后再无相见之可能,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然而,没想到夫家的亲戚,不由分说来抢夺所剩无几的家产,还将他们母女二人赶了出去。

可怜那几乎要坍塌的房子还有所剩无几的家当,全都被亲戚瓜分,朱玉这些日子带着妧儿暂住在宝香楼中。

妧儿没有在绣花,而是捧了一本账册认真看,她时而提笔记录,时而拨弄算盘,颇有小掌柜的模样。

林笙笙不愿再与朱玉多说她家里的事情。

有时候不能过多干预旁人因果,毕竟事磨人,若是不经事,便永远不会懂。

她坐到妧儿身旁,扫了一眼账本,指了指其中一处,“朱出墨入,此处应是朱笔写来。”

妧儿连忙用朱笔圈出。

她又指了指,“月末合龙门,如今才一旬,不必着急,你可捡上个月的算一算试试。”

妧儿点头,埋头继续去做。

朱掌柜笑着连连点头,“我从前没发现,妧儿竟如此有天分!”

说着,她随着林笙笙来到窗边,声音压低,“林姑娘,这是我与妧儿这些日子的租金,暂住在这里,实在给你添麻烦了。”

林笙笙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拿着,去找个清净住处吧。待你周转过来,我自会在你例银里面扣。”

朱玉红了眼,终究没说山么,她优柔寡断,记挂旧情,总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中清净最重要,她丈夫虽然混,但终究是有苦衷的,若是她都不理解,又有谁来心疼他呢?

可是没想到,她心疼丈夫,丈夫可没心疼她!

甚至都没心疼他们的女儿……

这些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丈夫那一家子没什么好人,既如此不如告上官府,由官府主持公道为他们和离,等今后她领着妧儿照样能好好生活。

只是她仍伤心……

她与丈夫少年夫妻,曾落寞过也曾小小风光过,他们是白日里并肩的友军,亦是夜里抵足而眠的恋人,勤勤恳恳赚下家业,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物是人非。

“母亲,咱们就去住香云楼后面那条弄瓷巷罢。便宜又清静。”

朱玉抛下心里杂念,连连点头。

妧儿重新垂了眼睫,香云楼掌柜抢了林姐姐这么大的生意,她定要牢牢盯着他,直到他露出破绽!

佩兰推门进来,放下手中包袱,药香传来。

“姑娘,按照您说的,都备好了。”佩兰疑惑,“只是……这怎么都是些治风寒的药?不是疗刀伤的。”

林笙笙愣了一瞬,“我要疗刀伤的做什么?”她上前拿起包袱翩翩下楼。

闻令舟比信中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站在宝香楼柜台前,认真看着一张介绍香料的纸笺。

字如梅花婉约秀丽,是林笙笙写的。

“闻将军,你托我找的药材,都在这里了。”林笙笙走上前,将包袱递给他。

闻令舟听到前三个字,眼睛暗了暗,但很快便爽朗一笑,“笙笙,多谢。”

林笙笙挠挠头,其实这些并不是什么珍贵难得的药,闻令舟写信说托她找,有些无厘头,但是她并未多想,毕竟他帮了自己那么多,自己为他找些药材,也算谢他。

闻令舟状似无意问起,“听闻你前几日天没亮就从谢府赶回林府,可是林大人或是陈夫人出了什么事?”

林笙笙从容笑笑,“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家了,所以才回去。”

闻令舟将这话在脑内转了转,察觉出不寻常。

他深吸了一口气,“笙笙……”

他往前一步。

“那日在清圣观,我问你嫁给谢辞昼是否后悔,你还没有回答我。”

林笙笙不答,只道:“闻将军,祝你此战大捷,平安归来。”

闻令舟心里一阵酸涩,“若是我平安归来,你——”

还未等他说完,只听街上一阵乱响,紧接着是闻家小厮大声吼叫:“没长眼睛吗!闻家的马车你也敢乱冲撞!”

闻令舟面色一沉,大步走出宝香楼。

林笙笙跟在后头,只见乌木嵌金的马车被另外一辆普通马车撞得歪歪斜斜,一侧轮子破裂,看起来没法再用了。

闻令舟先喝退小厮,“不得造次!”

有另一位小厮上前低声:“将军,圣上传您入宫。”

“小的这就回府另驾马车来。”

这时,从街角缓缓驶来一辆用料上佳却十分低调没有任何佩饰的马车。

谢辞昼缓缓掀开车帘,半张脸隐在帘后,露出的半张脸有些不正常的白,鼻梁侧那颗小痣愈发显眼,英挺俊美中添了些清润温和气质。

他先是看向林笙笙,笑了笑,“笙笙。”

转而看向一旁的闻令舟,收了笑意,往日倨傲疏离的神态又回来了,“闻将军,谢家的马车可以先供你暂用,我待会和笙笙共乘林府马车。”

闻令舟瞬间想明白自己马车怎么坏的,他冷哼,走到西域马旁边开始解绳索,“不必了,我骑马去。”

翻身上马前,闻令舟拍了拍手中包袱,笑着对林笙笙道:“笙笙,多谢你精心配置的药材。”

然后扬长而去。

谢辞昼已经下马车走到林笙笙身旁,手臂不经意摩擦过林笙笙的,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一旁的佩兰道:“笙笙,我带了你爱吃的红豆酥酪。”

四周时不时有人觑几眼看过来,私下里小声讨论。

看起来,夫妻二人不过是蜜里调油吵嘴调情,而不是捅刀子见血差点出人命。

林笙笙知道谢辞昼并不是淡漠克制的谦和君子,而是个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疯子。

她不敢招惹,眼神示意佩兰后转身进了宝香楼。

佩兰连忙把手里食盒放回元青手上,行礼后也跑了进去。

谢辞昼看着那抹茜色背影,耳边响起——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她在心里默念心经,不叫他听见别的。

谢辞昼勾唇笑笑,实在是心思玲珑,举止可爱,他也走入宝香楼。

第42章 逗弄 小狗

宝香楼内冷清了一些, 不似往日热闹,谢辞昼挑眉,扫了一圈, 然后回过头看了看街对面人来人往的香云楼。

元青上前悄声问:“公子,听闻香云楼的掌柜抢了少夫人原先谈好的万金楼,连着先前少夫人画的图纸、构思的纹样一并抢了去……您看,用不用元鸩去敲打一番?”

谢辞昼抬了抬手, 脚步不停, 往二楼走去, 边走边道:“不必, 她向来有主意, 我若是插手, 反而看低了她。”

林笙笙是一棵峥嵘向上的参天大树,而不是攀附谁的菟丝花。

他与林笙笙各自生长, 树干互不打扰,但是枝叶相接交错,共享雨露阳光。

来到雅间门前, 透过微微敞开的窗子,谢辞昼看见林笙笙正专心看账, 他拎了食盒推门而入, 留元青在外头。

林笙笙头也不抬。

将一碗仍冰着的酥酪摆在林笙笙眼前, 谢辞昼坐在一旁,离得很近,“笙笙,先吃一些吧。”

林笙笙这才抬头,眼神放肆又无礼的上下打量一番谢辞昼。

【这身衣裳不好看。】

谢辞昼愣了愣,难不成她现在不喜欢天水碧了?那她究竟喜欢什么颜色?是今日闻令舟穿的那一身玄黑吗?

林笙笙看到谢辞昼的神色, 心中莫名爽快一回,从来是她揣摩着谢辞昼的心思,小心翼翼迎合,如今反过来才知,被捧着被哄着的那个人竟如此舒坦。

像……调.教、逗弄一只小狗,叫它乖乖坐好,再叫它绕在自己脚下,等玩够了再抛开。

林笙笙抬眼看谢辞昼,忽然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辞昼的眼角眉梢瞬间沾上愉悦,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一些,“要不要摸摸看?还有些疼。”

林笙笙笑得意味深长,“若是我没记错,谢大人很厌恶旁人触碰。”

谢辞昼的眼眸瞬间暗下来。

“既然伤还没好,谢大人请回吧,我这些日子忙得很,不仅要顾着宝香楼,还要给闻将军配些防蚊虫的香包,没空同您品鉴酥酪。”

谢辞昼已经端正坐好,眉头蹙起,被林笙笙字字句句刺得心肝疼。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闻令舟此行所需草药与香料我会派元青去协助打理,笙笙,你别替他操心了。”

林笙笙观察着他的神色,从笑意盈盈到现在黯然伤神,像夏日午后的天气多变。

心中舒爽更甚。

她拿起金匙浅尝了一口酥酪,点点头后放在一边,继续看账。

像放风筝一样,松松紧紧拉扯着,有意思。若是小狗能够乖顺,奖励一二也无妨,等真逗弄够了,再一下子抛开,岂不是更加舒爽?

果然,谢辞昼见她吃了一口自己带的酥酪,向来淡然的面上重新涌上些欢喜。

“笙笙,棠梨居的凌霄花开了,要不要回去看看?”这是在试探她的意愿了。

林笙笙道:“我不爱看凌霄花,林府的芍药开得热闹,我要多看些日子。”

模棱两可,引人遐想,若是想做她只是仍气着,过些日子便回也说得过去,若是想成她对谢府了无牵挂,不愿再回去,也说得通。

叫人摸不准看不透,更叫人不敢懈怠。

谢辞昼点头,亲自拿起金匙,舀了一勺白白嫩嫩的酥酪送到林笙笙面前,“好,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看着林笙笙,“再吃一口吧。”

房间外走廊内人来人往,竹窗并未掩的严实,若是有心人从窗户缝里瞥见,定会惊掉下巴。

提笔可动风云,执刀则扶正祛邪,筋骨如玉的一双手,正认真拿着金匙,渴求能够喂一口眼前之人。

林笙笙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勾勾唇,“这酥酪不过如此,我不想再吃第二口。”

谢辞昼放下金匙,耐心道:“酥酪知道自己没有从前好吃,定会改的。”

林笙笙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谢府,金姨娘摇着扇子在屋里走来走去,额头上沁了汗水。

“云霜,我听说昨日肃王府又抬出去一个宠婢,被割了耳朵,惨极了!!算娘求你,收手吧,千万不要去趟浑水!”

谢云霜咬了一口枣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见过肃王了,丰神俊秀,威风凛凛,待我也不错,您别想那么多,就等今后扬眉吐气吧。”

“你只知道肃王,却不知肃王妃!我也是托关系花银钱才打听到的,听说肃王妃从前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被充作官奴辗转到肃王府做婢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肃王迷得七荤八素,不仅为她安排了假身份,还暗中将她家里人安顿了,如今肃王妃把持着王府,这么多年宠爱不衰,靠的不是身后家世,而是肃王的爱啊!”

“云霜,这男人啊,若是交了心,就算你是地里的蚁虫都能给你捧上天去,可若是不交心,就算你是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给你踩到泥里。”

“如今肃王独爱肃王妃,将她宠得无法无天,旁人若是敢不识趣往上凑,迟早要被踩进泥里。”

“你以为戚贵妃为何隔三差五便盘算着往王府里送人?还不是盼着肃王能看上一个,分一分王妃的宠爱?”

谢云霜笑了,“如此,正合我意,我自然不会做泥里的蚁虫,我也要做天上的月亮!”

金姨娘气得有点晕,扶着书案坐到玫瑰椅上,“做月亮哪里有那么容易!”

这些年她千依百顺,费尽心力维持容貌身段,都不敢说入了谢长兴的心,可见男人寡情是天生的。

自己的这位女儿容貌平平,心性不成熟,虽有些装可怜卖乖的本事,但是落到真正聪明之人眼中,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云霜,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嫁了,和谢枕欢一样,在家里多待几年,好不好?”

谢云霜摇头,“如今勉强够得到肃王,我为何要畏手畏脚?若真等来日他登位,我恐怕连同他见一面都难,这次我绝不会看着机会流失。”

不就是个婢女出身的肃王妃么?有什么好害怕的?

“再说了,日久见人心,说不定今后肃王移情别恋,对我青眼有加呢。”谢云霜把枣核扔掉,“你看看棠梨居那位,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回个娘家都要哥哥去陪。”

金姨娘闻言讥讽一笑,“她?谢辞昼和谢长兴一脉相传,都是薄情寡恩的人,且看她能笑多久。”-

天色渐暗,余霞成绮,洒在竹窗内,映得林笙笙脸颊一片金光。

谢辞昼在这里陪着她坐了大半日,她看账,他便看卷宗,时不时提笔写折子,二人各捧一盏茶,一天的光阴静悄悄流走。

朱玉被妧儿扯着在楼下,“林姐姐和谢公子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呢,咱们别去打搅了。”

朱玉笑着点点她的鼻子,“你呀,古灵精怪的,竟也懂这些。”

终于看完手中账册,也定了接下来换哪家首饰铺子合作,林笙笙推开面前本册,伸了个懒腰。

谢辞昼也随之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林笙笙。

“谢公子,天色已晚,请回吧。”

“西街离林府近,我想去拜访岳父岳母。”

【这是拜访岳父岳母还是去蹭吃蹭喝?】

谢辞昼勾唇,“蹭吃蹭喝。”

林笙笙懊恼,不小心又胡思乱想了!她还是不习惯被谢辞昼听见自己想什么。

“咳,你究竟为何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谢辞昼老实回答,“从你生辰那日。”

也就是圆房那日。

林笙笙点头,“便是我重新回来的时候。”

“看来老天爷不想我轻易放过你,偏要你能听见我在心里如何骂你喽。”

谢辞昼诚恳,“若不是听得见,我恐怕永远无法认识到完完整整的林笙笙,更无法知道自己的浅薄贫瘠,许是老天爷不想我们再错过,这辈子换我来追随你。”

“……”林笙笙咽了咽,移开目光,避开谢辞昼滚烫的眼睛。

“怎样才能听不见?”

“若是看不见,便听不见。”

“那你今后不许看我。”

“我忍不住不看你。”

“……”

林笙笙上前捂住谢辞昼的眼睛,“现在呢?能听见吗?”

谢辞昼在她的手心里眨了眨眼,摇头。

林笙笙的手心被他长长的眼睫刮得有点痒,连忙拿开,“好,那你今后就捂着眼睛同我说话吧。”

谢辞昼抓住重点,“今后还能同你说话,我就满足了。”

林笙笙纠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

林笙笙无言,她觉得谢辞昼不明白。

“你若是想去林府,也不是不行,这几日父亲母亲很担心我,你去一趟能稳一稳他们的心神。只是一点,不许留宿,拜访完你便回谢府吧。”

【思来想去,还是维持这段婚事,直到太子之事落定,万无一失才好。】

谢辞昼道:“笙笙,我想同你住在一起。”

“不可以。”

“如何才可以?”

林笙笙歪着头看了看谢辞昼,没想到往日疏离冷淡若清冷神明的他,若是陷入情情爱爱,比她自己还狂热,真是……

古今奇观。

其实住不住在一起都没什么,毕竟如今的谢辞昼乖顺异常,定不敢做出格的事情。

逗弄之心又起,林笙笙冲着门外佩兰道:“去买一副骨牌来。”

吩咐完,她看向谢辞昼,“小牌九,可会?”

“那日你同白蔻佩兰玩,我学了学,会。”

【竟然偷看我推牌九,还偷学?堂堂大理寺少卿,竟做些偷偷摸摸的事。】

“偷偷看你,不算丢人。”谢辞昼答她。

林笙笙气得又要去捂他的眼睛,而看到谢辞昼勾着唇将脸靠近,方便她捂的时候,她又停了手。

【啧啧,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起来气色很不好啊,难怪没有往日那般俊美了。】

谢辞昼掩唇咳了几声,神色凝重,“过些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43章 逗弄 心机

接着, 谢辞昼闭上眼睛,“你想吧,我不听了。”

不是好话就不听了, 林笙笙忽然觉得平时硬得像块冰的谢辞昼此时有些娇。

林笙笙站起身,绕着谢辞昼走了一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忽然, 她伸手触碰他身前衣襟, 谢辞昼眉头蹙了蹙。

林笙笙感受得到手下肌肉僵硬, 他很紧张?

那日床帐里很暗, 她虽知道自己没有刺中谢辞昼的心脏, 却不知究竟偏了多少, 终归……这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无论伤的是谁, 她都想来后怕。

她剥开谢辞昼前襟,还未看见里衣,就被谢辞昼握住手。

“别看。”

林笙笙瞧他神色, 像是胸前藏了什么丑陋的东西,所以抗拒退缩。

谢辞昼忽然问, “你担心我。”他把林笙笙的手压在心口。

他闭着眼睛, 只能根据香气判断, 林笙笙就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有了反应。

林笙笙想冷笑收回手,“第一次捅人,想看看还有哪里需要精进的罢了,谢大人不要多想。”

谢辞昼点了点头, 他听不见林笙笙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这句话真真假假,他分辨不清,总之,她的声音很冷,说出的话带着刺,听起来很痛。

大概是真的不担心吧,谢辞昼道:“你的短刀用的很好,若是反应再敏捷一些就更好了,平日里和我多练练。”

他的声音诚实又落寞。

林笙笙俯身,近距离看着谢辞昼的脸,“那你旧伤呢?可愈合了?”

谢辞昼深吸一口气,林笙笙离得太近了,他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这气息说着关心他的话,实在是让人……

捉摸不透。

究竟是不担心,还是担心?

若是担心,为何要说冰冷的话刺他,若是不担心,为何要再问旧伤?

林笙笙像一团雾,叫人身处其中,看不清摸不透,阵阵香气后她离开,只留下一身水汽,证明她来过。

谢辞昼忍住倾身吻住这团雾的冲动,“没好,新伤与旧伤重合,伤口很痛。”

“痛就对了。前世我强忍病痛等你最后一眼的时候,也很痛,生辰当日与你圆房也很痛。”林笙笙又换上了冷漠的面孔,没有半点怜悯之色,她说完重新坐回玫瑰椅上。

“我……”

“我知道你不爱我,所以事事敷衍推拒,也知道你与我和离是为了审林家的案子,你说的我都信,可是……谢大人,我一看见你就想到这些痛,可怎么办呢?”

房中静了很久,谢辞昼才道:“对不起。”

他像一只风筝,线的末端在林笙笙手中,松松紧紧,时而扯得他酸痛,时而松的他忘乎所以,这很痛苦。

林笙笙勾勾唇角,没想到谢辞昼态度如此认真,其实前世那些事她早就不在乎了,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就算是偶尔梦见些,她也不会再去深想。

她有机会重活一世,是来重新找回健康的身体、蒸蒸日上的事业、至亲至爱的亲情的,至于男女之爱……

不得不说,不论前世今生,谢辞昼都是她心头好,不过这也单单是说皮囊与气质罢了,过日子可不是与皮囊过。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男女之爱有或者没有,对她无甚影响。

“睁开眼睛吧。”林笙笙从佩兰手中接过骨牌,利落洗牌,然后两两一组分次摆开,投骰子串牌。

谢辞昼的目光随着她的手微动。

翻牌看牌,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笙笙与谢辞昼玩的时小牌九,此玩法非常简单且看运气,平时用于酒桌喝酒很实用。

因为根本无需费脑去记牌算牌,只需看各自翻出来的牌型便知输赢。

林笙笙一次翻开两张牌,红彤彤一片,每张牌都整齐分布着八个红点,“人牌。”

此牌面虽算不上最大,但也是仅次于天地至尊的好牌,林笙笙觉得胜券在握。

【忘了讲讲谢辞昼输了该怎么办,单单叫他打道回府,也太便宜他了。】

谢辞昼还未掀开,只用指腹摸过,勾唇道:“若是我赢,可住林府。”

林笙笙料定他不会赢,点头。

谢辞昼翻牌,丁三配二四。

“至尊?!”林笙笙站起来,不可置信。

谢辞昼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因这罕见的牌型而多高兴,只追问,“若是我赢,可住林府。”

林笙笙头一回感到挫败,从前和陈毓盈还有佩兰等人玩的时候,她都游刃有余。

深深挫败感后是极强烈的生胜负欲。

林笙笙咬牙,“天色已晚,今日就先到这,改日我再和你比一比,到时候可不止小牌九那么简单!”

谢辞昼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得意之色似有若无,映在林笙笙的眼里,简直是嚣张。

“好啊,奉陪到底。”

谢辞昼如愿以偿随着林笙笙上了回林府的马车。

宝香楼来来往往许多高门贵女,瞥见谢辞昼后都先是惊讶后是与三两好友窃窃私语。

“不是说林家女入了谢府之后不受宠么?怎么还能出双入对呢?”

“我看谢家公子面色不善,恐怕是来问罪的罢。”

“可不是?放眼云京,可还找得出比林家女更大胆的么?自从几年前入了京便不安生,今日招惹瑛王,明日招惹徐家公子,又进了谢家门,听说闻将军也被她迷得七荤八素,每日在外招摇过市,抛头露面,不得安生。”

几位捏着帕子掩嘴笑了笑,“我若是男人啊,我也看不上,长得好看又如何?”

一位穿着灰绿绸裙的妇人挤到几人中间,“借过。”

几名贵女一下子散开。

“走路不长眼吗?”

“没看见这里这么多人?为何无礼挤进来?”

周琼回首,嘴角勾了勾,温和一笑,“原是各家闺中小姐啊,恕我眼拙,看成了街角的长舌之人。”

几位贵女脸上一阵红,啐着要身旁的婢女上来撕周琼的嘴。

周琼步子大,走出宝香楼来到街上人多的地方,腕间金镯闪闪发光,将一身灰绿色衬得发亮,“几位姑娘怎的如此跋扈?招摇在外,不得安生,我若是男子,可看不上。”

有一位气得大骂,“你是男子又如何?凭何要叫你看得上!”

周琼点点头,笑道:“是了,凭何非叫我看得上?”

几位贵女回过味来,连忙唤回婢女,狠狠瞪了一眼周琼便快步走开,这点小事若是真闹起来,着实丢人,各自都是有家中长辈教习礼数的,自然知道背后嚼舌根是小人做派。

各自散去,宝香楼内依旧人来人往,想没发生过什么是的。

周琼看了一眼不远处越走越远的马车,心中畅快。

一点小小风波,林笙笙全然未觉,白蔻在马车外悄声同佩兰说了几句,佩兰闻言默了默,“从前是我狭隘了,总将周三姑娘当做大奸大恶之人……”

白蔻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姑娘那样神机妙算,但胜在机警,何必妄自菲薄。”

林笙笙白日看账本看得多,此时眼睛有些酸,她闭目养神,端坐在马车内。

谢辞昼正同马车外的元鸩说话。

“见枕欢一面?”他冷笑,“他也配。”

元鸩道:“前些日公子命属下跟着二小姐……她……她不仅见了肃王还又约见了一次,下次见面应该在三日后。”

似乎早有预料,谢辞昼点点头,“她不想嫁给胥无凛,自然是盼着胥无凛死的。”

“去告诉胥无凛,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打枕欢的主意,若是老老实实吐露实情,我兴许愿意暂时保他一命。”

元鸩得令前去。

林笙笙听了许多,忽然道,“你低估了枕欢。”

谢辞昼回首看她,似是听不清,稍稍往林笙笙身边挪了挪。

二人衣袖的料子摩擦着。

林笙笙睁开眼,看着他,“见胥无凛最后一面,或许能叫枕欢更放得下,也能叫胥无凛吐出更多消息。”

谢辞昼目光未从林笙笙脸上移开,忽然温声道:“别动。”

林笙笙被他的目光钉住。

谢辞昼缓缓靠近,近到林笙笙看得见他眸子里映着的她自己。

她稍稍往后退,脊背抵着雕花木板,硌得她骨头有点痛,退无可退,谢辞昼仍肆无忌惮欺身向前。

林笙笙忍无可忍,伸出手推谢辞昼的胸前。

【不许亲我!】

与此同时谢辞昼快速伸出手,微凉指尖从林笙笙脸颊上略过,然后身体顺着她的力道,被推到一边。

“有一根睫毛,掉在你脸颊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唇色更白了一分,一只手捂着方才被林笙笙推过的地方,那里是尚未愈合的伤口,此刻已然渗出血,另一只手伸到林笙笙面前,戴着白玉戒的漂亮食指的指尖,躺着一根微微蜷曲的长睫毛。

“……”林笙笙又气又无奈,“拿一根睫毛而已,靠这么近做什么?”

“马车很晃,我怕伤到你。”

“……”

林笙笙无言以对,看着他被血洇湿一片的衣襟,心里愧疚,“对不住,我不该推你。”

“是我靠得太近,叫你害怕了。”

“那倒没有,有什么好怕的。”许是愧疚之心作祟,林笙笙难得如实回答。

谢辞昼挑眉,伸出方才一直压在伤口上的手,“可敢帮我擦血?”

林笙笙勾唇,歪着头看他,“休想得寸进尺。”

谢辞昼轻笑,从林笙笙袖子边取了帕子低头擦拭。

绣了合欢花的粉红丝帕,轻轻拂过修长的手指,缓慢轻柔,在指缝逗留又分开,顺着手背筋骨移至腕间,柔柔丝帕撩过有力的腕骨,车帘翻飞,金色阳光跳跃在他的皮肤上……

林笙笙移开目光。

他手上的疤痕确实淡了很多,可见这些日子用了不少去疤痕的好药。

“府医特嘱咐我不许牵动伤口,可是……”谢辞昼顿了顿,似乎难为情,“看来今夜只好叨扰笙笙,一同睡床榻了。”

第44章 逗弄 不在乎

“一同睡床榻?!”

林笙笙的声音在马车里炸开。

“绝无可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谢辞昼问:“我打的什么主意?”

林笙笙瞪了他一眼, “你,你分明是想……”

【无耻之徒。】

她脑海里忽然闪出那日醉琼蕊床底下的画面来,那么滚烫, 当时抵着她……

【若是谢辞昼夜里不睡觉,一直抵着我烫着我怎么办?】

本来只想逗一逗林笙笙的谢辞昼忽然一僵。

他连忙从林笙笙脸上移开目光。

方才还从容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谢辞昼此刻竟然露出些窘态。

林笙笙注意到了,她笑眯眯道:“怎么了谢大人?若是我没记错, 当年你坐怀不乱, 是最看不上那些男女欢爱之事的, 就连婚后圆房, 都是带着脾气来, 如今你这是怎么了?”

谢辞昼轻咳一声, 目光认真,“笙笙, 你生辰那日我确实负气而来,只因当初这婚事并非我所愿,本想同你保持距离等你移情别恋我们一拍两散。”

“可是婚后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 以至于我对你产生了误会,那日……是我不对, 我是非不分, 理所当然伤害了你。”

“前世之错已然酿成, 我再无机会补偿,但是如今——”

“说这些做什么呢?我早就不在乎了。”林笙笙摆摆手,浅浅一笑,别过头去,葱尖似的手指拎起一点车帘,她专心看外头人来人往的热闹劲。

谢辞昼还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再说恐惹人烦,不说却又咽不下。

咫尺天涯,或许说的就是现在。

有些人天涯海角,却只需抬首共赏一轮明月,便可通心意诉相思,而有些人近在咫尺,两颗心却云树遥隔。

胸口的伤开始剧痛,谢辞昼眉头微蹙,额头沁出汗,他伸出手想握一握林笙笙的手,片刻犹豫后,又收回。

纵然万千缘由,他仍觉亏欠。

到林府时天刚擦黑,早有小厮跑到陈毓盈跟前说了今日之事,所以陈毓盈早早便知今日谢辞昼会来。

虽不知自己女儿究竟和这位姑爷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俩人如今究竟到哪一步,但是陈毓盈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谢公子这么晚了还来送笙笙,真是有心了。”

谢辞昼行礼,“并非送笙笙,而是来陪笙笙。”

陈毓盈看看林笙笙又看看谢辞昼,只见自己女儿使来一个眼色。

陈毓盈笑道:“想必这些日子你也忙,林府离着皇宫可不如谢府那样近,若是不方便呢,今夜谢公子先回去吧。”

说着,她又看了看谢辞昼身前的伤,再想到前几日林笙笙跑回来时浑身的血,心里惊疑。

难不成自己女儿把谢家公子给捅了?

她面上稳住,“你这伤……”

谢辞昼咳了咳,“前几日在谢府遇刺客,连累笙笙跟着担惊受怕了,岳母放心,小婿已经将事情解决,然心中实在愧疚,想来陪陪笙笙。”

【从前倒是没发现,谢辞昼此人扯谎倒是熟手。】

谢辞昼又咳了两声,看向林笙笙,“笙笙,伤口裂开了,回房帮我换药吧。”

说完,他看了看疏影轩的方向。

陈毓盈连忙道:“谢公子身上有伤,恐怕和笙笙住在一起不方便,别担心,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出一间上好的房间,那罗汉床宽敞,方便你养伤。”

“云安,去,带着谢公子好生住下。”像是怕他拒绝是的,陈毓盈连忙派身边的嬷嬷去带路。

感觉到身旁人僵了僵,林笙笙几乎要笑出声。

【谢辞昼啊谢辞昼,你也有今天!】

谢辞昼道谢:“多谢岳母。”

说完,跟着云安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看林笙笙。

眼神有些幽怨。

待那边两人走远了,陈毓盈拉着林笙笙问,“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若不想说便罢了,但是接下来想怎样,总得给母亲个准信。”

林笙笙道:“母亲,您对我最好了。等我想明白了,自然和您说,至于现在……他乐意住林府,就叫他住着去呗,到时候圣上定觉得这门婚事美极了,龙颜大悦对咱们都有好处。”

陈毓盈嗔了她一眼,“那你自己有数便好,早些休息,今日我还收到了戚家的请帖,点名道姓叫你去他们府上切磋香道呢。”

她又嘱咐,“我知道你手艺好,鼻子更是灵得很,但是有句老话叫‘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这身怀绝艺也是同样的道理,你可懂得?”

林笙笙笑笑,若是放在前世,她自然不懂,可如今世事磋磨,她深谙其中道理。

“母亲,您放心,我长大了。”

陈毓盈听见这话莫名伤情,深深看了一眼林笙笙,“罢了,早些休息。”

一连三日大雨。

谢辞昼除了每日午饭来疏影轩与林笙笙共用,别的时候不是在宫里便是在任上,不然便是闷在陈毓盈给他安排的客房里看书。

二人偶尔说些朝中事务,再无多言。

又是雨天,林笙笙缓缓走在伞下往角门去,心里盘算着待会的生意,忽觉肩上一重,对襟绣满梨花的斗篷被披在身上。

她侧首,只见谢辞昼面色仍苍白,为她披上斗篷后,衣袖、衣摆都沾了些雨水。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有好好喝药?”

谢辞昼咳了咳,“喝了,许是这些日子公务忙,奔波太多,所以不见好。”

林笙笙皱眉,“谢大人,圣上器重你,谢府全靠你撑着,你该多注意身子才是。”

谢辞昼勾唇,“我就当是笙笙在关心我。”

林笙笙扭过头去,“才没有。”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理寺狱中,黑漆漆的甬道两侧晃着灯火,腥臭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这里关押的都是罪恶极深重的死囚。

谢枕欢用帕子掩了口鼻,闷声问:“哥哥,当真是他说想要见我么?”

谢辞昼点头,“我本不愿你们二人相见,但是同你嫂嫂商议后,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看你如何想,若是此刻反悔,我便带你出去。”

提到林笙笙,谢枕欢眼睛亮了亮,“你和嫂嫂怎么样啦?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看她?”

“没怎么样,没我允许,你不许来叨扰她。”

谢枕欢一下子蔫了。

“到了,你自己进去,不要靠得太近,我就在门外等你,若有急情,唤我便可。”

谢枕欢点点头,抬脚走进去。

“无凛哥哥?”眼前人身前血痕纵横,蓬头垢面叫人看不出真实容貌。

一声嗤笑,“事到如今,你还愿意叫我一声无凛哥哥。”

谢枕欢眼里尽是泪,“也对,无凛哥哥早就消失了,你如今是胥无凛。”

良久无言。

谢枕欢问:“你叫我来见最后一面,究竟想说什么?”

胥无凛这才抬头看她,和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目光浓烈,像是要一点点刻住她的模样。

“可悔?”

“不悔。”

胥无凛怒吼,挣扎得铁链哗哗作响,“为何不悔?我从未把你放在眼里,只不过看在自小的情谊上才顺着你的心意而已。”

谢枕欢两行泪洇湿了衣襟,“不,旁人不明白你,我却明白。”

“你年少家族败落,父亲在狱中蒙冤而死,母亲久病缠身痛苦死去,你心中有恨,有仇,有不甘。”

“你待我冷冷热热,看着我沉沦情爱,冷眼旁观我飞蛾扑火,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自卑又敏感的心。”

“你不敢爱,但是又贪恋,每每看我围着你转你便觉心中爽快,穷困落魄又如何,自有贵女痴情于你。”

说到最后,谢枕欢止了泪。

她自幼丧母体弱多病,在各怀鬼胎的谢府里长到十多岁,自从几年前林笙笙向她递来些温暖之后,她才恍然大悟胥无凛的感情。

自卑,所以贪恋却不敢沉沦,患得患失,所以时时刻刻警惕。

她甚至恨过,哥哥为何不爱林笙笙。

也午夜梦回疑心过,或许林笙笙同她好,只不过是为了哥哥。

她曾试着同别家姑娘交好,以证明林笙笙并非她唯一要好,也曾用哥哥做筹码,从林笙笙那里换取更多温暖。

这些无厘头又暗戳戳的小手段,都是她敏感多疑的试探。

但她和胥无凛却又不一样,胥无凛一颗心早已被世事磋磨得冷硬,而她始终柔软。

胥无凛先是怔住,后又咬牙切齿,“既然知道,你还傻乎乎往上凑!你这个蠢货!”

谢枕欢擦干净泪,笑笑,“因为我可怜你。”

“我贪恋却不占有,患得患失却不伤害,我本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所以我耐心等你,可是我错了,你的心早就烂了!”

谢辞昼在门外蹙眉,贪恋什么?患得患失什么?

胥无凛嗓子里发出一声怪笑,“你以为你多高尚?”

“你们这些人,装出一副相得无间的模样,好似礼贤下士、登崇俊良,实则不过是上我一口冷饭吃!”

“吃完了,还要叫我磕头谢恩!可笑!可笑!”

谢枕欢怒道:“林将军对你从未有过任何龃龉,你这是小人之心!”

胥无凛狂笑,笑得身前伤口汩汩流血,“好啊,好啊,他装得你们深信不疑!”

“若是当真无龃龉,为何偏叫我祭拜家人时不许声张?又为何只给我区区副将之职?”

谢枕欢要说许多,却忽然顿住,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林将军护他,他心生嫌隙,林将军提拔他,他说赏冷饭。

这样扭曲阴暗之人,是永远填不满的。

谢枕欢冷笑,“你以为,肃王对你就是真心了?”

胥无凛从癫狂之态中扭转,盯着谢枕欢。

“真心与否重要么?当年胥家没落,我从郢州连夜入京,求到谢府门前,你去问问你的好爹爹,可曾给我开门?”

谢枕欢知道这件事,“可是最后林将军接纳了你,给你吃喝,为你谋官职。”

胥无凛笑道:“这些有什么用?他处处压我一头,叫我永无出头之日,当初救我也不过是顺手罢了。”

“可是肃王答应我,待来日事成,定为我胥家翻案,这么多年,你们谁敢给我这个承诺?”

谢枕欢摇头,“肃王狼子野心,你与虎谋皮,绝不长久。”

胥无凛哀怨道:“可惜,我等不到那日了,不过也好,只要胥家能洗清冤屈,我就算死,也不再是罪臣之后!”

说着,他看向谢枕欢,“枕欢,阿欢,你哥哥、你那好嫂子的哥哥都站了太子,今后死无葬身之地。”

“你心里还有我,对吗?你这么多年,最想的不就是嫁给我?你劝劝你哥哥把我放了,今后我娶你,护着你……”

说着,竟有些真情流露。

谢枕欢似乎受其蛊惑,缓步上前,眼里是道不明的情绪,似一汪春水。

胥无凛嘴角慢慢勾起,看吧,就像是养了好些年的狗,就算是踹上几脚叫她滚,现在再勾勾手指,她还不是照样上前来?

啪!

清脆狠戾的一巴掌回荡在狱中,谢枕欢打得胥无凛脸歪向一侧,然后迅速退回原来的位置。

原本眼睛里的春水汪汪瞬间变成蔑视。

“你也配!”谢枕欢呼吸有些粗,“嫂嫂说的没错,你我那几年,若是放在我这一辈子里,也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你有什么信心,觉得我会受你蛊惑?”

“我谢枕欢还不是那么贱的人!”她都快气得说胡话了。

胥无凛彻底疯了,用尽全力乱抓乱打,但始终脱不出那套锁链,他狂叫:“等贵妃大计一成,你们就都去死!”

顺着漫长甬道往外走,谢枕欢终于魂魄归位,方才不知怎的,竟然使出那么大的力气!

还说出那么脏的话!

实在匪夷所思。

她的手掌红肿,眼睛觑着谢辞昼,有些怕他训斥。

谢辞昼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你做得很好,枕欢,你嫂嫂说的没错,从前是我看低了你。”

谢枕欢默默看着眼前高大的哥哥,忽然觉得,谢辞昼不再是终日埋头公务淡漠疏离的模样了,小时候背着她去街上买糖葫芦的哥哥,又回来了——

是嫂嫂把他变回来的。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踌躇了一会才道:“哥哥,你快些把嫂嫂哄好,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嗯,放心回去吧。”

夜雨淅淅沥沥不停,谢辞昼戌时末才归,子时未到便唤了府医,小院里人来人往,端着血水的婢女往外走,捧着药材的往里跑,闹哄哄的。

谢辞昼住在金月阁,和她的疏影轩离得不远,不多时便听见了消息。

“当真这么严重?白日里瞧着还好好的,前些日子也都没什么事。”

佩兰点了灯,“听闻是今日操劳过度,先是去了大理寺狱,后又入宫,最后还奔波到谢府一趟,这才……”

“哎,姑娘,外头下着雨呢。”

林笙笙披了一件外裳,看着门外雨打芭蕉,心中有点不安定。

不会真的被她捅死吧。

论起来她与谢辞昼没有如此深仇大恨……

“佩兰撑伞,白蔻,你打那盏琉璃灯笼,咱们去金月阁看看。”

第45章 逗弄 共枕

一路上芍药倾倒, 芙蓉满地,十分惨淡,越走林笙笙的心里就越害怕。

若是她当真一刀把谢辞昼捅死了, 该如何向圣上交代?林家会不会就此覆灭……

她知道谢辞昼一直是圣上看重的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来到金月阁的时候雨下的如泼水一般,林笙笙顾不上鞋袜全湿了,推开门往里屋走。

“谢辞昼。”

府医在外间亲自看着煎药,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 静悄悄的, 只有一豆小灯点在床前案几上, 照出谢辞昼一张惨白的脸来。

林笙笙心里一揪。

她大步上前, 只见谢辞昼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唇间无色,面色冷白, 高挺鼻梁一侧的小痣黑得过分。

“谢辞昼……”林笙笙坐在床边,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你可千万别死……”

床上之人没有反应。

林笙笙大步走去外间, 低声问府医情况。

“谢公子已无大碍,但是这些日子未曾好好休息, 奔波劳累, 难免发作……过了今夜, 再按时吃药便好了。”

林笙笙轻抚心口,这才把一颗心稍稍放下。

“佩兰,去库房按着方子取上好的药材来,再把前些年从北地带来的那支老参取来备着。”

佩兰面露肉疼之色,但还是乖乖去了。

林笙笙从府医手中接过药,嘱咐道:“劳烦你今夜就宿在偏房罢, 待明日谢公子有好转,定包个足足的红包。”

府医连道不敢不敢都是应当,就去了。

几个婢女看林笙笙端着药,自知不该多事,便也退了下去。

林笙笙独自回到里屋,见谢辞昼仍只是躺在那,心中难免一酸。

【何苦呢?重活一世本该一拍两散,闹到如今两败俱伤,何其惨痛?难道说上辈子她死,这辈子谢辞昼死,两人死来死去才算把这孽缘全了么?】

她走上前,拿瓷勺舀起一点汤药轻轻放到谢辞昼嘴边,然而,只有一半流入他嘴中,另一半顺着脸颊留到枕头上了。

从来没伺候过人的林笙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起身要去外间找个婢女进来。

然而,刚起身,她的手就被一双微凉的大掌攥住了,“别走,我自己喝。”

林笙笙被吓了一跳,重新坐回床边,“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辞昼声音有些虚弱,“半刻钟前。”

林笙笙道:“醒了怎么不做声?给你喂药你也不动弹。”

谢辞昼不言,方才听见林笙笙一番心语,他根本喝不下药。

林笙笙坐到他枕头边,一只手轻轻撑着他的头,给他新垫了个软枕,这才松开手,重新坐回他手臂旁面朝着他,拿碗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喏,自己喝下去。”

谢辞昼未动嘴,就这样看着俯身上前的林笙笙。

她似乎是匆匆赶来,身前的领口有些歪,药苦极了,但是林笙笙身上很香。

【怎么不喝?难道是烫的?】林笙笙忍不住用唇轻轻碰了一下瓷勺边缘。

【不烫啊。】

谢辞昼微微启唇,盯着那一勺药。

这才开始喝。

不多时一碗药见了底,林笙笙问:“可要蜜饯?”

谢辞昼挑眉。

蜜饯?这世间再甜的蜜饯,能有林笙笙的唇甜?

见他不说话,林笙笙取了一颗来递到谢辞昼唇边。

谢辞昼看着她,张嘴将蜜饯吃了,唇还不小心略过林笙笙的手指。

林笙笙一下子收回手,但是见谢辞昼神色平平,似乎是不小心才……她又平复了心情,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谢辞昼仍看着她,这叫她有些不自在,林笙笙咳了一声道:“今日枕欢去见胥无凛,可哭了?”

谢辞昼答:“起先哭的厉害,后来不哭了,还骂了那厮一通,又打了一巴掌才罢休。”

“啊?”

林笙笙愣了一会,看着来朱玉说枕欢在宝香楼拿着鸡毛掸子追闻诏崖这件事果然千真万确了。

“枕欢虽没再哭,但是夜里总是要想的。”

谢辞昼点头,“念旧情。”

“旁的呢?胥无凛难道没说些什么?”

谢辞昼道:“胥无凛说贵妃有计划,会让太子一党死无葬身之地。”

林笙笙冷笑,“她能有什么高明计划,不过是用肚子里的孩子害人罢了!”

谢辞昼犹豫一瞬,问道:“前世……林家究竟怎么回事?”

林笙笙再忆往事,倒是没多大波动,“贵妃生辰宴上,太子献东南珊瑚一尊,结果不出半月,贵妃于庆春宫中毒发流产,险些丢了性命,圣上大怒,彻查后发现珊瑚中有毒,为保太子,替太子筹备生辰礼的哥哥入狱待查。”

林笙笙眉头蹙起,“恰逢北敌南下,北地七城战乱,胥无凛代哥哥出征,却连弃三城,最后是肃王出征,才保下北地七城。”

她冷笑,“太子残害贵妃府中胎儿,而且属下在北地弃城逃脱,所以……”

说到这,她瞪大眼睛,看向谢辞昼。

谢辞昼道:“珊瑚中的毒,恰好是藜芦,而藜芦独产于北地边疆,又恰好太子属下在北方弃城,桩桩件件,都昭示着太子通敌叛国,意图利用战乱逼宫夺位。”

“肃王势大,保不准太子会有急于登位的野心,圣上在这些证据面前,怎么会不疑心太子。”

林笙笙点头,“难怪费尽周折非要藜芦……为此还搭进荨娘凝香两条性命!”

谢辞昼咳了两声,林笙笙握了握他的手,“夜里别想这么多了,你早些睡吧,把身子养好要紧。”

他摇摇头,趁机回握那双马上要拿开的手,“贵妃生辰就在中秋,绝不可重蹈覆辙。”

林笙笙想了会,“或许有一人可用,待三日后便有分晓,若是此人不成,我们再做打算。”

谢辞昼知道林笙笙向来脑子活,点头道:“我今日入宫,已经将胥无凛所做之事一一禀报,圣上对肃王早有防备。”

他手中稍稍用力,“你放心,这一次,定能化险为夷。”

林笙笙被他的眼神灼伤,想抽出手却又被他攥得很紧,只好干巴巴道:“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放下床帐,将两人圈在内,谢辞昼躺着,她坐在床边。

谢辞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他闭上眼睛,手中护着那只柔软馨香的小手-

一声夜枭响彻,谢云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借着些许灯火,可看的清雨夜中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似要将人牢牢拢在其中,雨幕连连,气氛有些可怕。

听姨娘说这里死过许多人,不知浓重雨夜中,那些冤魂会不会飘荡哭诉?

肃王只指了个寥无人烟的偏院同她见面,叫她子时后从角门偷偷溜进来,然后在这等着。

夜很深,究竟会发生什么,谢云霜也不知道。

灯火照亮了她的野心。

门开了。

肃王身形魁梧,站在门内居高临下看她,“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进来吧。”

屋里再没有别人,一张罗汉床,上面什么都没铺,一张矮桌,上面摆着梧桐七弦琴。

轻拨琴弦,肃王并未理会浑身是水,鞋袜满是泥污,看起来十分局促的谢云霜。

谢云霜自顾摘了斗篷,将鞋袜一并脱了,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

肃王问:“说罢,带出了什么消息?”

谢云霜答:“外间传闻胥无凛只是被带走例行查问,可是……胥无凛在狱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不知谢辞昼在拷问他什么。”

琴声停了一会。

“他本存了死志,但是今日午后,谢辞昼带着谢枕欢去看了他。他与谢枕欢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据说见过谢枕欢后他涕泪满面,说明日要见谢辞昼。”

肃王冷笑,笑中含了杀意,“你可知,骗我是什么下场。”

谢枕欢脑海里忽然闪过金姨娘说的那些削鼻、割耳、断了手脚被抬出去的宠婢,浑身一抖。

但是很快她便稳了心神,“云霜所言,句句属实。”

肃王没再说这件事,而是双手搭在琴弦上,睨着她问:“你叫谢云霜?”

谢云霜接力控制颤抖的双腿,缓缓往前几步,来到矮桌前,“王爷,唤妾身云霜便好。”

肃王忽然笑了,冲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