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清正,谢家暮气沉沉,本不相配。父亲一心挂着林府的势,又在家里言语上对林家女不客气,还真是可笑。”
谢长兴气得胡子倒竖,一阵头晕目眩。
谢辞昼冷声道:“定州各位叔伯念着父亲许久,既然父亲在云京待的不顺心,不如去定州养一阵吧。”
谢长兴几乎吐血,“你这逆子!竟然想赶我走?!”
谢辞昼看着他,似笑非笑,“罢了,再过几日,自然有父亲开眼界的事情,到时候您再决定去不去定州也好。”
谢长兴被这话说的七上八下,大骂逆子、忤逆之类的话。
谢辞昼负手离去,走过亭台楼阁,穿过花丛小桥,回到棠梨居,物是人非,满目萧索。
坐回太师椅上,眼里闪过无数林笙笙的样子,她喜欢靠在摇椅上看书,脚一晃一晃;喜欢坐在镜前梳头,乌发浓密散发着馨香;喜欢伏案写写画画,满脑子都是香丸的配方,她仍觉得不够是的;喜欢拢了袖口坐在窗前制香,动作熟稔利落,有时候口中念念有词……
太多太多……
心口堵得酸涩,拂过手中寝衣,布料柔软细腻,散发着淡淡香气,他把茶白的已经被扯坏的寝衣压在心口,这是她在书房那夜穿的。
那时候佩兰来想要扔掉,他借口自己处理,悄悄藏了起来。
门外传来元青的声音:“公子,东西都送到了,林家开了角门收进去,不一会又婢女出来说……说……”
“说他们家姑娘说了,谢谢公子体贴,只是妆奁里的同心佩怎么没见到,许是落下了,叫您……”
还未说完,只听屋里传来一阵茶盏摔碎的声音,然后一声闷哼——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
第66章 糖月亮 神魂颠倒不顾身
林笙笙撒了气, 兀自在疏影轩调香,闷了两日才出门去。
没想到,谢枕欢就守在宝香楼呢, 一看见林笙笙,连忙扑过去泪眼婆娑,“嫂嫂,你和哥哥怎么忽然要和离了?”
林笙笙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你哥哥气我!”
谢枕欢擦了泪问道:“哥哥他怎么了?”
“他趁着我回林府, 私自收拾了我的物件送回来, 你说他这是不是在给我难堪?”
俩人往宝香楼走着, 一众夫人姑娘们见了林笙笙都眼睛亮了亮, 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这林姑娘嫁进谢府不过半年, 闹得谢府上下鸡犬不宁,这不, 谢公子忍无可忍,要休妻呢。”
“我怎么听说是和离,而且啊, 是林府要求和离的。”
“林府?林笙笙舍得?我听说是因为前些日子林姑娘并着谢家姑娘一同被掳去,谢家寻了一整夜才找到人, 没过多久两家就商量着和离了, 你们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这二人被贼人掳去, 然后没了清白?!”
“肯定是这样!不然怎么会闹到这地步?谢家公子神仙一样的人物,眼里怎么容得下沙子?”
“我听说谢家姑娘和闻二公子定了亲,那……这亲事岂不是也不成了?”
“哎呦!可不是,哪有男人忍得了这种事?”
一声嗤笑传来,闻诏崖站在这些人身后冷声道:“背后非议,以讹传讹, 各位夫人姑娘好教养。”
一众人乍然散开,满脸惊疑不敢再说,这位闻二公子前一阵子方升了中书舍人,年纪轻轻前程大好,闻家一文一武,估摸着不出三四年定然鼎盛,谁敢直愣愣惹上他呢?
闻诏崖冷眼看过这些人,“谢家姑娘与嫂嫂虎口脱身,是女中豪杰,她们半路求助于农人得以摆脱贼人,何来你们说的这种腌臜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圆滑的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我就说林家姑娘聪慧,绝不可能任人摆布的!”
“散了散了……”
大家又去挑香丸。
闻诏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与林笙笙拉着胳膊说话的谢枕欢,将手里的香丸付了钱,笑了笑离开。
谢枕欢那头争懊恼着,“嫂嫂,你同哥哥定然有些误会,他神魂颠倒的一心都扑在你身上,怎么舍得与你和离呢?”
林笙笙点头,这话不假,但是他派人送这些东西来,云京里风言风语的闹得她头痛,所以咽不下这口气。
林笙笙状似无意问:“你哥哥呢?他若是真神魂颠倒,为何不来见我?”
谢枕欢叹了一口气,“前日不知怎的,在棠梨居忽的呕出一口鲜血来,如今卧床养着呢。”
“吐血了?!”林笙笙心头一窒。
谢枕欢点头。
百感交集,林笙笙深叹一口气,“他怎么经不起闹呢!我就是想气气他啊……”
谢枕欢睁大眼睛,“什么?什么气一气他?”
林笙笙不知该从何说起,蹙眉道:“他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每日喝药,看着蔫蔫的,我去同他谈心他只叫我出去。”
林笙笙道:“这样,你去找找棠梨居后头摆着玉簪花那排花架子下面,从左边数第四个罐子,取出来给他。”
谢枕欢一听,转身就要回谢府去治一治哥哥的心病,又被林笙笙叫住。
“哎,慢着,你同他说,若是不快些养好了,等中秋之后别想见我,就说是我说的!”
谢枕欢记得明明白白赶紧跑了。
林笙笙去了二楼,佩兰跟在后头问:“姑娘怎么不自己回去看看呢?”
“这云京城里都把我传成什么样子了?我若是再找上谢府的门去,恐怕要被人笑掉大牙,出门做生意,这点脸面我还是要的。”
佩兰捂着嘴笑,笑了一会又叹了口气,贴着林笙笙的耳朵把方才闻诏崖在楼里的事说了。
林笙笙听完,点点头颇满意。
“不错,诏崖这孩子脑子活络,不像旁的那些呆子。”
佩兰不解:“闻二公子为何撒了谎?奴婢觉得那日姑娘靠着自己脱险,着实是一件厉害事。”
林笙笙笑笑,“怎么说?说我和枕欢砸了车夫一杌子,然后戳瞎了车夫的眼睛,把人捅死?他们会信吗?若真是这样说,云京中关于我与枕欢的留言只会越来越多,她们只会觉得我们在说大话强行挽尊。”
“不如说得简单些,把我与枕欢别那么突出,这样他们才信呢,俩个柔弱姑娘求助旁人得以脱困,这才是他们想象得到的模样。”
佩兰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无论如何,在佩兰心里姑娘就是个英雄!”
林笙笙点点她的鼻子,“就你会说!”
不一会,进了屋里,妧儿正安静坐在窗前看账本,似乎有不解之处,眉头微皱。
她听见门声,一抬头,见是林笙笙,连忙跑过去。
林笙笙被拉着坐下,又被奉了一盏茶,笑道:“有何不解?大可以问我。”
妧儿盯着她看,然后道:“林姐姐,你终于养好了!”
说着,竟然眼眶通红。
林笙笙柔柔笑着,“害得你们担心我了,你母亲呢?”
妧儿垂睫,“她病了。”
“为何会病了?半个月前我瞧她还好好的。”
妧儿面色平淡,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她丈夫死了,昨日传来的消息,说是往西北去的时候,夜半扎营休息,他撺掇几个兵士赌钱,被闻将军知道了,就地杀了以正军纪。”
林笙笙想说杀得好,但是那人毕竟是妧儿的父亲,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妧儿却坦然一笑:“其实我觉得杀得好,他那样的人,就算去了前线也是烂命一条恐怕还会拖累旁人,如今死在路上整顿军纪,也算得上死得其所。”
林笙笙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抚了抚妧儿的肩膀,“照顾好你母亲。”
妧儿这才捧来账本,将不解之处一一问了林笙笙。
转眼到了傍晚,林笙笙催着妧儿回家去了,这才坐在窗前捧着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佩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繁华的街市,道:“姑娘……听闻赌坊里有人设了赌局,说您与谢公子不出今年定会和离呢!”
林笙笙一时无言,云京的这些富家公子姑娘们忒无聊……她问:“有没有打听打听,押什么的多?”
佩兰小声道:“十有八九押了您与谢公子和离。”
“……”林笙笙摸了摸身上,发现今日没带钱,“罢了罢了,这些人闹去吧!”
佩兰又道:“听说林将军也拿钱去押了。”
“他押了什么?”
“押您二人和离。”
“……”林笙笙扶额,“哥哥跟着捣乱做什么?”
他去押了和离,大家定然觉得和离一事稳了,都跟啊。
林笙笙吩咐白蔻,“你去疏影轩取钱,押不和离,等赢了钱都分给你们吃酒,别用我的名头。”
佩兰与白蔻眼睛一亮,连连道谢。
谢府,一片死气沉沉。
谢枕欢根据林笙笙所说位置捧了一个茶叶罐出来,茶叶?这玩意能把哥哥哄好吗?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捧着去了屋里。
谢辞昼挥了挥手,命元青把药拿下去,他不想喝。
元青苦口婆心劝说:“公子,就算是为了中秋夜宴远远看上一眼少夫人,您也得赶紧喝了药好起来啊。”
“今后别叫少夫人了。”
元青听了这话,知道谢辞昼已经全无心气,心中发苦,若再这样下去,谢辞昼的身子可就彻底拖垮了。
他这是存了想死的心思……
元青放下药碗,往外边跑去,不论如何,他要劝劝少夫人来看上一眼,好叫谢公子能养养病。
还没跑出去几步,迎面见谢枕欢欢天喜地而来,“元青,你急急忙忙做什么去?”
元青垂头丧气,“公子不喝药,我想着……我想着去求求少夫人,叫她来看一眼……”
谢枕欢笑道:“等你请人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如今云京上下风言风语的,你怎么能去叫嫂嫂过来呢?这不是明摆着叫她丢脸吗?”
元青束手无策,“姑娘,求您救救公子吧,再这样下去非要出人命不可!”
谢枕欢十拿九稳,“你放心在门外候着,我进去一趟,保准不出一刻钟,叫哥哥急着喝药。”
“当真?”
“当真!”
谢辞昼盯着帐顶,一片游蝶穿花,这似乎是林笙笙最喜欢的纹样,衣裙上、纱帐上、就连屏风上也都是。
他忽然一笑,这样生机勃勃的纹样,最适合她。
下一瞬,笑止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这般生机勃勃翩翩若彩蝶的林笙笙,已经从他这里飞走了,或许不出几个月,就要落入别人怀中。
旁人会对她好吗?谢辞昼忽然自嘲,旁人无论何态度,定会比他自己从前几年的冷淡疏离要好得多。
林笙笙啊林笙笙……
忽然门声又响动,他压着心里的烦躁,沉声道:“出去,我不想喝药。”
“哥哥!你怎么跟个孩子是的!这要是叫嫂嫂知道了,定又要生你的气。”
见是谢枕欢,谢辞昼的态度缓和了一些,问道:“你今日去……去见她了?”
谢枕欢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茶叶罐,“当然。”
“她……还好吗?”
“好得很。”
“好……”
他压下心里想问更多的冲动,垂了眼睫。
谢枕欢不多说,把怀里的青瓷茶叶罐子塞到谢辞昼手中。
手中冰凉,谢辞昼问:“这是?”
谢枕欢道:“喏,嫂嫂让我从棠梨居后头花架子下面找出来给你的。”
说完,她还神秘兮兮道:“看起来是早早准备好了要给你呢。”
谢辞昼不敢多想,压下心中翻滚起来的期待,缓缓打开盖子。
或许是关于肃王一事的物件吧,又或者是旁的……总归应该不是特意留给他的。
盖子一打开,一阵清香扑鼻,清泠泠散在床帐里,若寒梅傲雪。
雪中春信?
而且是……从前的味道!
“这是……这是她亲手做的。”谢辞昼接着窗子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只见罐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圈十八颗香丸,看这状态是半个多月前做的,现在刚好可以取出使用了。
她之前说过,不会再给他做雪中春信,所以谢辞昼在书房无意捡到的那颗十分珍贵,他每次只燃一部分,断断续续用了很久。
但是如今,她又做了,还是专门做给他的。
她是什么意思?
怔愣间,一道光亮闪过脑海,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林笙笙是不是想过同他的以后?是不是……没想和离?
谢辞昼掀了被子下床,一边咳嗽一边往门外走,“元青,套车,我要去林府。”
必须问个明白才行!
谢枕欢在他身后幽幽道:“嫂嫂说了,叫你养好伤再去见她,否则今后都不理你!”
谢辞昼止住脚步,被元青扶着重新回床上躺下。
他细细品读这句话,养好伤再见,这是在关心他?今后……这……是不是不打算和离的意思?!
呼吸一阵急促,谢辞昼恨不能立刻飞到林府疏影轩,把林笙笙抱在怀里好好问一问。
前几日他怕得到答案,可如今他急切的想知道,林笙笙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他要林笙笙亲口和他说。
谢枕欢看着自家哥哥少有的失态,心里一阵酸,可见情情爱爱扰人心智,她可千万要防住。
谢辞昼问:“她还说什么了?”
谢枕欢耸耸肩,“没别的了。”
“哦对了,回来的路上我听说云京赌坊里正拿你和嫂嫂做赌呢,押你二人今年和离的人十有八九,就连林将军都去押了不少!”
谢辞昼咳嗽几声,“元青,端药来。”
第67章 糖月亮 你真的不想我吗?
一连忙碌两日, 转眼到了中秋宫宴那天,林笙笙坐在疏影轩妆台前梳妆。
佩兰抿着笑,为她梳起高高的发髻, 又取了一套十二支金钗比划。
林笙笙问:“这钗很眼熟。”
佩兰道:“前些日子在谢府,公子送您的呀。”
林笙笙撇撇嘴,“才不是他送的,分明是枕欢送的。”
佩兰只笑, 她知道林笙笙心里跟明镜是的。
“姑娘您看, 多美呀, 金灿灿的, 这红宝石也华贵的很。”
林笙笙满意点头, 压下心事起身穿衣。
今夜至关重要, 她与谢辞昼各自行动,不知是否默契, 林家这回能否在云京站得稳,就看今晚了。
马车停在忠华门前,林笙笙一下来就看见从前相熟的几位夫人姑娘正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等着内侍来接引。
林笙笙目不转睛下了车, 几位夫人姑娘见了她,连忙噤声, 笑着上前来打招呼。
不远处谢云霜也来了, 遥遥看过来却没上前打招呼, 只瞟过来一眼而已。
有几个闺中好友问谢云霜,“云霜,那不是你嫂嫂吗?怎么不去说说话?”
谢云霜嗤笑,“她?不出今年就要被我哥哥休了,我与她有什么话说?”
周围几个好友跟着笑。
林笙笙将那边的情形看在眼里,不以为意, 走到另一边几位夫人姑娘处。
“林姑娘今日这身行头可真好看!想必是金枝楼的吧?”
“听说今年贵妃娘娘看中了金枝楼的手艺,本定好了一套钗环,可不知最后怎的,忽然不要了,林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呀?”
“林姑娘的宝香楼近来和金枝楼走得近,可知道些内情?也好叫咱们这些人有个底,看看这贵妃娘娘究竟何意。”
林笙笙知道这些人的心思,若是金枝楼有什么得罪了宫里那位的内情,她们可得立刻离得远远的,免得惹得戚贵妃不爽快。
林笙笙笑道:“贵妃本就没选定要谁家的钗环,只在戚内官面前提了一嘴民间有个金枝楼,谁知叫咱们这些人传来传去,变成了非金枝楼不可了。”
众人似信非信点头。
林笙笙继续道:“这不,香云楼的殷掌柜研究出了一套好图样,交给肃王殿下奉于中宫,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眼,想必这回夜宴,咱们就能开开眼界了!”
众人沉思片刻,林笙笙这句话简单,但是藏着的信息却不少,香云楼为何能与肃王殿下扯上关系?贵妃娘娘选了香云楼,那今后大家可得多多去照顾香云楼的生意才行。
众人笑着点头,有自来熟的姑娘上前扯了林笙笙的袖子小声亲切道:“林笙笙,别管他香云楼如何猖狂,咱们还是喜欢你那宝香楼。”
林笙笙大大方方应下,“那今后宝香楼就承蒙各位关照了。”
依旧是从前那副宠辱不惊客客气气的模样。
有细嫩皮肤白脸颊的内侍细着声出来接引,众人三三两两上了轿子往宫中去。
林笙笙与永安侯府三房夫人坐在一处。
三房夫人姓冯,体态丰润,说话温柔可亲,二人先前在侯府喜宴上见过面,也算熟络。
冯夫人与她闲话,“喜宴一别,林姑娘如今可还好?”
林笙笙知道她在问遭遇歹人那件事,笑着道:“无碍,当日不过受了些擦伤罢了。”
冯夫人轻抚心口,心有余悸,“小谢大人可查出来凶手了吗?”
说完,她忽然想到这些日子坊间传闻,自觉这句话问得不妥,连忙道:“你看我这嘴比脑子快,林姑娘,你可别怪我。”
林笙笙摆手道无妨,“小谢大人早就查出来了,只是这事不好声张,所以大家伙不知道。”
冯夫人见她不忌讳,笑笑道:“你与小谢大人……”
林笙笙道:“谢林两家婚事是圣上赐下,我们二人究竟如何,还得看圣意,咱们就别多寻思了。”
冯夫人暗道林笙笙说话做事滴水不露,连忙转了话题,“说起男女婚事,林姑娘可知前年才来云京的周家?”
林笙笙心里一提。
“听说他家姑娘前几日死了。”
林笙笙忙问,“周家有两个姑娘,死的是哪位?”
冯夫人道:“正是抬给肃王做良娣的那位周家大姑娘。”
林笙笙松了口气,“怎么会死了?若是我没记错,五六月份才进王府。”
冯夫人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被打折了双腿关在柴房,活活饿死的。”
林笙笙倒吸一口凉气,“她所犯何罪?”
“何罪之有呢?肃王妃狠厉云京人人知晓,这些年从肃王府抬出去的宠姬还少吗?”
林笙笙蹙眉。
冯夫人继续道:“偏偏肃王不管不问,这几年不论是得宠的还是不得宠的,被折磨死后统统给家里塞上几十两银子然后随随便便埋了。”
林笙笙问:“戚贵妃也不曾阻拦吗?”这种事闹到圣上面前去的话终究不好。
冯夫人摇摇头,“肃王如今二十有二,早已不是稚子,又怎么会叫戚贵妃插手王府之事?”
林笙笙默然。
她忽然想到今日在忠华门看到的谢云霜……谢云霜与肃王频频往来,甚至还有了苟且之事,肃王妃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以肃王妃的性子,忍了这许久,究竟会何时爆发?
谢云霜自从一个月前,便不在出门参加各种宴会,只称病在府里待着,为何今日忽然就出门了?
这不是自投死路吗?-
谢云霜坐在轿子上,有些发晕恶心。
宫中内侍训练有素,抬轿子四平八稳,按理说不会发晕,可现在谢云霜有孕,受不得半点颠簸,所以这一路十分难受。
一到金云殿前,她就立刻下了轿子站在一旁休息。
好友钱之意十分担忧,“云霜,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快去偏殿休息一下吧。”
谢云霜被扶着去了偏殿,坐在矮塌上喝了一盏温水才慢慢好起来。
“之意,你先去正殿吧,我再坐一会。”
钱之意虽然放心不下,但是念着正殿一群姑娘们说说笑笑联系感情,只想了一瞬便道:“云霜,那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看着钱之意远去的背影,谢云霜嘲讽一笑,不过是些捧高踩低的贱人,还说什么好友。
不过正好,她还有正事要做。
谢云霜整了整衣裙,又对着镜子补了些口脂,好叫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然后起身缓缓走向金云殿后头的小偏房去。
吱呀一声,破败的门被推开,谢云霜适应了一会屋里昏暗的光线,这才眯着眼看清了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肃王。
这是她暗中联系半个多月才得来的会见机会,自从知道戚岩对她有意之后,谢云霜心急如焚,恨不能飞到肃王府去问问究竟该怎么办,但是肃王最近似乎很忙,根本不回她的书信。
她几封信件都石沉大海,一度心如死灰自认倒霉,打算喝了堕胎药然后待嫁了,但是戚家一直没来上门提亲,她这才有了喘息之机,终于等来了肃王的回信。
约在这个破地方见面,谢云霜早就习惯了,肃王此人阴晴不定,喜好也叫人摸不透,从前甚至有一回叫她去王府后面偏僻假山后等着,借着月光在杂草树木之间□□还叫她放声叫出来,实在不像一个尊贵王爷所为。
她压下杂念,扑倒在肃王脚下,红着眼问:“王爷究竟何时抬我入府?就算云霜等得,咱们的孩子也等不得了!”
肃王面色淡淡,仿佛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一般,“急什么?”
谢云霜知道这位只有在做哪些事的时候才会对她有点情绪起伏,所以也不恼,擦干了泪继续求,“王爷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若是王妃不肯接纳我,我亲自去求便是。”
这么长时间,她还没见过传闻中那位蛇蝎美人,肃王妃。
肃王听见这话蹙眉,玄黑金纹的靴子点在谢云霜的肩膀上,轻轻把人往后一推,“你——”
“是谁想求我?”忽然一道沉郁又柔软的声音响起,女子一身黛色衣裙,满头金钗玉坠,面容深邃妩媚,一步步缓缓走过来。
谢云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肃王这些年为何如此骄纵这位肃王妃。
她从前只觉得林笙笙美,像个迎着春风暖阳出落的娇艳花朵,美得灵动,如今发现还有另一种美法,便是肃王妃这种阴恻恻的美,像潮湿墙角里长出来的一朵毒花。
勾人心魄,明晃晃的告诉你有毒,但你还是忍不住去碰。
谢云霜噎住一瞬,连忙跪伏在肃王妃脚下,“王妃,请您容容我和孩子吧,这是肃王殿下的孩子啊。”
肃王妃轻笑,“孩子……孩子好啊,我和殿下还没有孩子呢。”
谢云霜被她抬着下巴站起来。
肃王妃鲜红的指甲在谢云霜小腹的衣料上打着圈,“怀孩子是什么滋味?”
她指尖稍稍用力,在柔软衣料上戳出一个深陷。
“是痛?”
她又用了些力道。
“还是舒服?”
谢云霜被吓得腿抖,连忙回头去看肃王,只见男人的目光黏在那个娇艳的女人身上,眼中似乎带了些笑意。
谢云霜吓得后退,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疯子,这俩人都是疯子……
肃王起身,“阿鸾不喜欢你这孩子,你自己处理一下吧。”
谢云霜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处理?怎么处理?肃王妃不喜欢肃王的孩子,肃王就这么不要了?
然后,肃王揽过肃王妃的肩,“阿鸾放心,定给你找个满意的。”
肃王妃神色恹恹,任由男人揉着肩膀,“阿鸾要是能生,殿下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胡说什么呢?”肃王吻了吻她的脸颊,“慢慢找便是。”
然后二人就走了,像寻常夫妻在街市上买菜挑挑拣拣那样随意。
谢云霜一阵眩晕,什么意思?那她之前为肃王传递的那些消息呢?都不做数了吗?林笙笙去永安侯府回程的马车还是她派人留的记号呢!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啊。
她倏尔流下眼泪,轻抚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此刻她才知自己力量何其微弱,被旁人做棋子利用后扔了,她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林笙笙在金云殿坐着听了会闲话,云京中夫人们平日里讨论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她平日里忙于宝香楼,不大参加宴会,所以对这些知之甚少。
此刻听着补补,倒也便利。
“听说周家二姑娘嫁的那位还真是个有出息的,今年秋试说不准能有个名头。”
“那姑娘也是有福气,当初听说是要抬给别人家做妾,后来不了了之,自己做主嫁了个穷书生,听说那时候周夫人气得连嫁妆都没给她呢。”
“架不住人家自己有本事,嫁过去后打理几亩良田,催着夫君上进,今后可就都是好日子喽。”
也有瞧不上眼的,嗤笑道:“糟糠妻能有什么好?到时候男人一举高中,云京的富贵繁华都见过之后,还能想得起来家里的女人?”
林笙笙轻轻咳了一声,起身道:“我去更衣。”
出了大殿,暮色沉沉,夜宴还未开始,有稀稀松松几位姑娘在殿前接着灯火赏花,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林笙笙漫无目的走着,耳朵里没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着实清净。
仰头看天边散落的晚霞,一阵怅然忽然升起,许是今日在旁人嘴里听见了太多短暂又简略的一生,结果都不太好,叫人不免添几分忧思。
她长叹一口气,再低头看花草边几只蚂蚁搬搬抗抗,将一些糕点碎屑挪入窝中,力量微弱但是毅力非常。
她勾唇笑了笑,“活在今朝便好,何苦自伤?”
耸耸肩,抖去一身愁思,她顺着花间石子路走着,渐渐夜色朦胧,看花并不真切,倒是添了几分别样的美。
走至墙角,林笙笙打算调转方向回去,忽然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拽到墙角后面,还未等她惊呼出声,蛮横又霸道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唔……唔!”熟悉的气息稍稍抚平心口的震颤,清泠泠的梅花香气将她笼罩。
男人被她咬了一下唇瓣,闷哼出声但仍不离开甜蜜,继续加深这个吻,唇瓣厮磨,舌尖交缠,狭小的墙角里空气越发稀薄。
昏暗天色下,林笙笙的嗅觉更加敏锐,这寒梅气味中还掺了些药味,苦巴巴的。
漫长一吻终于结束,林笙笙腿软,被谢辞昼揽着腰抱在胸前,她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满足又贪恋的喟叹。
“笙笙,我想你。”
“我不想你。”
谢辞昼似乎是笑了笑,林笙笙感觉脸颊边的胸腔传来一阵震动。
“就算你不想我,我也一直想你。”
林笙笙无话可说,轻轻推开身前的人,“这边都是女眷,你怎么偷偷过来了?亏你还是正人君子。”
谢辞昼不答这话,只弯下腰,手指摩挲着林笙笙的脸颊,看着她点漆般的眼睛,“你真的不想我吗?”
林笙笙被这炙热的目光烫了一下,垂睫小声道:“想……但是就一点——”
还没说完,谢辞昼又亲了上来,似乎是不想林笙笙仰着头太累,他直接一只手臂揽住林笙笙臀,把人抱了起来,然后他仰着头亲她。
林笙笙被他另一只手控住脑袋动弹不得,这姿势看似她主动,实则她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男人喷洒着灼热的气息,撬开她的贝齿,从她口中一点点卷走甜蜜。
膝盖下面抵着一处滚烫,硌着她,叫嚣着,林笙笙红了脸,双手抵在谢辞昼的肩膀上却用不出力气。
墙角外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闲言碎语传到这边来。
“听说谢林两家就要和离了,也不知谢公子打算再娶个什么样的?”
“总归不是林家那种离经叛道的,我猜啊,她定是喜欢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
“我早瞧着他们不般配了,成婚的这半年,估摸着林笙笙盼着谢辞昼盼得眼泪都哭干了吧!”
“听说谢公子清心寡欲,不同任何人亲近,别说半年了,就算再来个三年,林笙笙也不会得手的。”
“强扭的瓜可不甜。”
声音渐渐远去。
林笙笙气得拧了一把谢辞昼胸前的肌肉,嘴上被他纠缠着没法骂人。
谁能想到,清心寡欲的谢辞昼此刻石更的不得了,顾不上什么皇宫什么规矩,正在墙角里缠着林笙笙索吻呢……
谢辞昼被拧了这一下,心里更燥了,唇舌分开,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叫她感受更加清晰。
林笙笙红着脸恨恨道:“清心寡欲?我看你是无耻……”
第68章 糖月亮 雪中春信
谢辞昼被骂了也不生气, 盯着怀里的人,“只对笙笙无耻。”
林笙笙踢了踢腿要下来。
谢辞昼只好放开怀里的人,把林笙笙稳稳放回地上。
天色更暗, 墙角里没有灯火,两人只有近距离才隐约看得清彼此的脸。
谢辞昼似乎瘦了一点,但是精神气比从前半个月好太多。
林笙笙问:“身子好了没有?”
谢辞昼逞强:“不过是吐了口血,没有大碍, 早就好了。”
“早就好了怎么没来找我?”
谢辞昼咳了一声, 实话实说:“其实是今日才勉强好些, 能下床走走。”
林笙笙哼了一声。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夜宴一会就开始了。”
“笙笙!”谢辞昼拉住她的胳膊。
林笙笙回头看他。
犹豫了一会, 谢辞昼问:“你为何给我做那香丸?”
这话问得很含蓄, 一时间,林笙笙想逗逗他。
“哦?你说的是什么香丸?”
“雪中春信。”
林笙笙抿着笑, 故意拉长音调,做恍然大悟状,“哦……那些啊, 当然是为了放在宝香楼卖啊,天气渐渐凉了, 我特制的雪中春信可一大把人排着队想买呢。”
谢辞昼神色又沉了下来, 手里握着林笙笙的胳膊更加紧了。
“那……我以为……”
林笙笙见他吞吞吐吐, 这副样子十分罕见,还记得从前无论问他什么事情,他都只简短答:不可。出去。收回去。别再来了。不喜欢。
谢辞昼语气有点急了,“那些香丸难道不是特地给我做的?”
“不是啊。”
谢辞昼又问:“那你托枕欢和我说养好伤后再见面,难道也只是骗我?”
“对啊。”
林笙笙一副坦然不在乎的模样。
谢辞昼把人扯到怀里重新抱住,“你心里难道没有我吗?”
林笙笙仰起头, 盯着他的眼睛,“谢辞昼,你是不是听不见我在想什么了?”
谢辞昼僵住,显然,他不想让林笙笙知道这件事,连这点牵连都没了,他在林笙笙眼里和那些闻什么徐什么还有什么区别?
林笙笙重复,“你听不到了对吧。”
僵持片刻,谢辞昼终究点了头。
林笙笙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盛了一抔月光,“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凉凉晚风吹过,将两个人飘飞的衣摆纠缠在一处。
林笙笙捉住谢辞昼的衣襟,垫脚,迅速在谢辞昼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跑了。
谢辞昼愣在原地,方才林笙笙用的力度不小,吧唧一声把他亲的头晕目眩,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
她亲了他一口,还能想什么?
谢辞昼捂着胸口,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缓了许久都不得平静。
林笙笙啊林笙笙。
林笙笙一路小跑回正殿,歇了一会才气息平稳,从前没觉得,谢辞昼逗起来还挺好玩的。
坐在她身旁的冯夫人悄声问:“林姑娘,可是身子不舒坦?怎么出去这么久?”
林笙笙用手背贴了贴发热的脸颊,笑眯眯道:“在墙角遇到一只猫,撸了一会才跑回来。”
冯夫人用帕子掩唇笑,“林姑娘喜欢猫?”
林笙笙道:“从前不喜欢,如今摸了摸觉得甚是可爱。”
冯夫人笑着点头,“我家三姑娘甚是爱猫,养了一只在房里,这小猫啊看着淡漠不理人,其实背地里很是黏人,恨不得日日叫人抱在怀里。”
林笙笙暗道,不光是白日呢,连晚上也离不得人呢。
冯夫人想投其所好,“林姑娘若是喜欢,我叫我家三姑娘挑一只送给你,如何?”
林笙笙婉拒,“多谢了,不必。我已经有一只了。”
冯夫人有些惊讶,“竟然从来没听林姑娘提起来过。”
林笙笙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听起来十分可信,“才养了没多久,就养在谢府。”
冯夫人琢磨了一会这话,想来林姑娘与谢公子并非大家传的那样闹和离,恭维道:“谢公子虽然瞧着冷冷的,但是待姑娘极好。”谢辞昼看着可不像是会喜欢小猫小狗的男人。
林笙笙笑而不语,算是应了这句话。
不一会,只见对面不远处一直空着的位置来了人。
谢辞昼一身玄黑袍子,赤金暗纹隐隐约约攀附在袖口与前襟,身姿颀长,宽肩瘦腰,给这袍子倒是添了几分贵气。他面容俊美,高眉骨下是直挺鼻梁,薄唇有点红,唇角平平,看上去矜贵又禁欲。
他的视线投过来,一下子抓住了林笙笙,深深看了一眼,见林笙笙也在往这边看,便勾唇笑了笑,然后入座。
林笙笙轻轻用手指遮了自己略微红肿的唇,有些心虚……
都怪谢辞昼,抱着亲个不停,如今夜宴上灯火辉煌,若是有心人看到他们二人不正常红的唇,说不定要想入非非了。
紧接着,众人肃静,上首圣上携着戚贵妃的手缓缓入座,众人起身拜贺。
一番恭迎与礼数之后,终于能坐下了,林笙笙无心殿中歌舞,只抬头远远看去。
只见戚贵妃姿容华美,但是气色大不如从前,脂粉有些厚重,头上一套步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看起来价值不菲。
林笙笙暗笑,香云楼还真是舍得下本。
正要低头饮茶,忽见戚贵妃身后的戚心往这边看来,然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林笙笙回了个笑,不再往那边看去,戚家不论是戚贵妃还是戚岩还是戚心又或者肃王,都不是正常人,等这些事解决了,她要离得远一些。
一番歌舞后,众人举杯又恭贺,圣上今日神色平平,甚至算得上有些敷衍。
紧接着是进献礼物,今年大家像是商量好了,并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态,都是可圈可点但是不突出。
和前世大不相同。
林笙笙思绪一转就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
太子这会并未备多重的礼,只叫太子妃在东宫亲自调教了一支歌舞献上。
臣子们包括各宫的娘娘们自然不会过多表现什么,也都削减了礼物,甚至有些心思多的,暗地里琢磨起朝中风向来,太子这些年稳坐东宫,无功无过但是深得圣心,这戚家能红几日还未可知呢。
还是得跟着东宫走。
戚贵妃在上首坐着,脸色越来越差,她心气高,总想着一枝独秀,可今日这番在众人面前下她的位份,着实叫人生闷气。
一生气,肚子就隐隐作痛,她已经怀胎七个月,但是最近竟然流了血……
自她得宠后,后宫再无子嗣降临,而她自己也止步于肃王。圣上老了,她也不再年轻,好不容易怀上一个,或许能靠着这个孩子稳固宠爱,叫那些争着抢着要在圣上面前冒头的年轻女子们绝了心思。
可事不如人愿,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身子也越来越差,难道她与这孩子当真没缘分吗?
戚贵妃伸出发抖的手,被戚心稳稳接过,她稍稍安心。
她这位便宜妹妹知道这身子的情况,她调教的好,知道戚心定然没胆量说出去。
“陛下,臣妾去更衣。”
圣上淡淡看了她一眼,点头。
一走出正殿,戚贵妃就被扶着靠在墙边,她冷汗岑岑,“快,去庆春宫取我的药来。”
戚心握着她的手,语气关切,“娘娘,备着呢,快些吃了吧。”
戚贵妃此刻竟然有些感激,不然她等庆春宫的药送过来吃完了再回去,定然会叫圣上疑心。
她吞了药,稍稍平了气息,握着戚心的手往回走。
林笙笙见戚贵妃出去了又回来,心里慢慢提了起来,这是撑不住了?戚心下手十分快,她是想着今夜就让戚贵妃……
还未等她想完,只听上面扑通一声,戚贵妃竟然直接晕厥过去,众人慌乱却不敢御前失仪,都不安的坐着。
只听戚心大喊,“太医!快去叫太医!娘娘流了好多血!”
一阵兵荒马乱,原本热热闹闹的中秋夜宴被迫中断,一众夫人姑娘都早早离了宫,只有林笙笙被留了下来。
庆春宫寝殿里弥漫着血气,林笙笙走进去行礼。
圣上声音沉沉十分有威严,“听闻你有一间铺子,名为宝香楼。”
林笙笙答是。
圣上又道:“你们宝香楼和金枝楼走得很近,是也不是?”
林笙笙又答是。
忽然,床帐里传来戚贵妃虚弱的声音,“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我看金枝楼就是想联合林家女害臣妾与孩儿的性命!”
太医颤颤巍巍道:“这钗环里确实藏了不利胎儿的毒药……想来贵妃娘娘将这套钗环放于妆台上,日日吸入毒气,以至流产啊……”
林笙笙面上无波澜,戚贵妃这是穷途末路乱咬人了。
戚贵妃在床帐里流眼泪,她知道香云楼献上来的钗环有问题后,着实慌了一阵,香云楼背后是谁?是他的亲儿子肃王!
而且……肃王虽然没和她说,她却知道,那香云楼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
这些事若是被查出来,不光是她,就连整个戚家都不得好死!
戚贵妃心里恨,但是没法说。
太医已经向圣上禀报这钗环有猫腻,她只能顺着往林笙笙身上攀咬,若是能成功,倒也不亏!
至于肃王那边的弯弯绕绕,待她养好了身子再去管吧!
林笙笙平静道:“这套钗环不是金枝楼做的,是香云楼所做。”
“哦?”圣上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林笙笙把事情娓娓道来,这钗环如何设计图样,这图样如何被偷,这香云楼从前出了什么勾当。
圣上听完沉默。
戚贵妃挣扎着要下床跪着,被圣上拦住了,戚贵妃道:“臣妾早早点了金枝楼进献钗环,这件事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怎会变成香云楼?香云楼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臣妾怎么会选他家?”
各执一词,越发混乱。
圣上百无聊赖坐在上首,吩咐内侍,“去,将金枝楼的掌柜带来。”
众人安静在殿中等待。
谢辞昼在殿外听了内侍吩咐后,知道时机到了,便领着人骑马出了皇宫。
肃王来了,进殿看望戚贵妃,然后面色沉沉道:“父皇,母妃身子想来康健,想来是金枝楼那钗环猫腻才导致流产,父皇,可千万要为母妃做主。”
他心里也慌乱,究竟怎么回事?自从胥无凛从北敌手里取毒香被发现之后他便歇了这套心思,毕竟……戚贵妃终究是他的母亲,利用北敌毒香害她流产,然后将罪责巧妙嫁接到太子身上这件事……终归有悖人伦。
但是不得不说,先前那计策巧妙,不仅可以流掉这男胎,还可以让太子担下通敌罪责、让林家甚至谢家跟着倒台,可惜了。
如今这事蹊跷,难不成真的是香云楼下毒?殷围那个贱人疯了吗?!若是叫圣上彻查香云楼,他可担得起后果?肃王只能在心里祈祷殷围机灵点,早点转移那些人。
肃王克制脾气,忍住想杀人的冲动。
林笙笙在这期间看了看那套步摇,殷围果然投了不少钱,真真与图样上做的一般无二,就连金珠与金钗衔接处的镂空也做得精巧,正好方便戚心藏匿毒药。
过了好一阵,殿外传来响动,有三四个人走至大殿门口。
林笙笙一惊,周琼怎么来了?!
这时,内侍来传话,“谢大人去金枝楼的路上碰见了这位姑娘,这姑娘说有证据,便一起带来了。”
几个人在殿门口隔着屏风叩拜圣上,金枝楼掌柜看了那套钗环先开口,“这钗环的图样小民确实见过,但也只是扫过一眼,当初香云楼掌柜殷围得了这图样,曾招摇过市,亮出来给大家观赏。”
肃王冷声,“这是进献给贵妃娘娘的钗环,他有图样定然闷声去做,怎么会招摇过市?本王看你是在撒谎!”
金枝楼掌柜道:“王爷有所不知,这套图样非常复杂,对工艺要求极高,只有香云楼自己养的一位老师傅做得出来,我们这些普通铺子都没这手艺,殷围也是知道这一点才……”
周琼开口,“民女是承直郎周维二女儿,名唤周琼,民女可以作证,香云楼对这种□□方法十分熟悉。”
“哦?”圣上想不起周维这个人,但是这周维的女儿倒是有几分胆量。
周琼撸起袖管,露出一截布满斑痕的肌肤伸出屏风,然后身后的婢女捧出一个香炉递给内侍,正是之前殷围送她的那个。
林笙笙惊疑,周琼身上怎么还会有疤痕?她分明给足了药材的。
周琼道:“这疤痕便是当初被害后留下的,这香炉便是殷围所赠。”
圣上扫了一眼并未深究,抬眸道:“去,搜查香云楼。”
肃王惊呼,“父皇!怎么能听信小民之言?”
圣上挑眉,威压更甚,吓得肃王扑通一声跪地,“母妃与圣上数十载,其中情意至深,圣上今日若是听信小人谗言,不信母妃,今后叫母妃在后宫如何立足?”
这时,殿外忽然有内侍来报,“圣上,谢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谢辞昼站在寝殿门口的屏风后,与殿中一切隔绝。
他声音清朗,语气有力,“禀圣上,方才臣前往香云楼搜查,只见殷围正领着十几个人逃跑,臣觉着可疑,便全都带回来了。”
说着,几个奇装异服面容与周围人不同的人被压着跪在殿外。
肃王目眦欲裂,“没有圣上旨意,你怎么敢私自搜查香云楼?!”
谢辞昼声音四平八稳,“查案是臣的本职。”
肃王又看了看圣上,只见他面色平平,心里轰然坠下一块巨石。
今日这遭弯绕,恐怕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和贵妃娘娘都拢在其中了!
圣上去殿外看了一圈,回来后沉默不语,大家猜不出他的情绪,都静默着。
谢辞昼忽然又道:“还有这些香炉,也是在香云楼搜出来的,香炉内壁暗藏玄机,可以放置毒药,可见殷围干了不少这些勾当。”
内侍将香炉呈上来。
戚贵妃在床帐里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
圣上问:“殷围呢?”
谢辞昼道:“他吓得涕泗横流脏污不堪,满口胡言说肃王救我,臣恐怕脏了圣上的眼,已经牢牢捆了,押在阶下。”
这件事已经很明了,但是此时人太多,圣上并未表态,只沉沉道:“贵妃,你养的好儿子。”
大殿中落针可闻,圣上挥手,众人退下。
只留了肃王与那几个外邦人。
林笙笙心中安定,知道今日这事谢辞昼与圣上早有谋划,看今日这架势,肃王定然再无翻身的机会。
出了庆春殿,林笙笙拉着周琼问:“你怎么来了,可把我吓坏了。”
周琼红了脸,“我听闻宫宴上的事,又听说是因为钗环藏了毒,就赶过来作证了……只是,今日这事好像很顺利,林姑娘,我是不是莽撞了?或许根本用不着我。”
林笙笙笑着安抚她,“你能来作证,定是好的,你放心,并未耽误事,说不准明日还有赏赐呢!”
周琼小声道:“林姑娘你没事就好,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赏赐……”
林笙笙认真道:“我知道,我知道。”
今日这事本质上是个局,方方面面已经被她与谢辞昼还有戚心安排好了,不会出岔子,周琼来与不来,无甚影响。
但是见她这般奋不顾身来佐证,她心里还是感动的。
林笙笙撸起她的袖子问:“你这疤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药材失效了?”
周琼笑笑,“林姑娘那些药材太珍贵了,被我主母贪去克扣了不少,所以……就不够了。”
“没心肝的东西,连这个也贪?”林笙笙气得又道,“你当时怎么不和我说呀,这疤痕如今可难消了。”
周琼摇摇头,“我又怎能再麻烦林姑娘。不过如今都好了,这疤痕也不影响我什么,没事的。”
二人走着,忽见不远处宫墙下,谢辞昼长身而立,似乎在等人。
周琼连忙道:“我得早些回去了,林姑娘,我先走了!”
周琼刚走,谢辞昼就大步走了过来,一身玄黑色在月色下流转着光晕,他贴得很近,眼睛里尽是林笙笙的身影,温声道:“笙笙,跟我回家吧。”
第69章 糖月亮 药浴
林笙笙拍开谢辞昼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凉风习习,明月高悬, 柔柔光辉洒在二人身上。
林笙笙道:“谁要和你回去。”
谢辞昼道:“那我跟你回去。”
“你不许去!”
“为何?”
林笙笙一时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照理说,他们二人是夫妻,且如今也算得上心意相通, 他想来林府陪她待上几日也合理。
可是……林笙笙有点怕。
那一晚谢辞昼的疯狂行径还刻在她的脑海中, 第二日哪哪都痛, 她沐浴的时候举着圆镜在灯下看了, 脊背上好些个红痕, 与先前的淡红伤痕混在一起, 乍一看像受了什么刑罚似的。
而且……又肿又痛好几日,今日早上才好了些, 她实在是不敢了。
这几日陈毓盈问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笙笙,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啊……
林笙笙生怕自己母亲看出些什么, 只道是宝香楼近来忙得很,这才气色不好。
“总之你不许来。”林笙笙说的很决绝。
谢辞昼只好答应, 又悄悄在袖子下拢了林笙笙的手握住。
刚回绝了他的请求, 此刻不好再驳他的面子, 林笙笙只好任由他温暖的手掌温着自己。
忽然,谢辞昼温声道:“那让我好好看看你再分开。”
说得好像要分开好几年一般,林笙笙觉得好笑,转过身与她对视,“那你看看,仔细看看。”
谁知, 谢辞昼只愣愣看了一眼,又忽然移开目光。
林笙笙歪着头往他目光落下的地方走,问他:“给你看你又不看,怎么回事?”
谢辞昼声音有点沉,“再多看一眼,又要忍不住亲你了。”
林笙笙红了脸,愤愤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无耻至极。亏你方才在金云殿里装得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呢。”
谢辞昼轻叹,“谁叫你是林笙笙呢。”
腻腻歪歪的情话听了一箩筐,林笙笙的脸红透了,想着赶紧扯开话题,不然一会叫宫人撞见了,成何体统?圣上焦头烂额处理家事,他们两人大剌剌的谈情说爱,这也太不恭敬了。
林笙笙问他,“今日这些,圣上心中早已知晓吧?”
谢辞昼点头:“算得上尽在掌握。”
“那你为何还要把周家二姑娘带来?”照理说,谢辞昼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难道他对今日形势也没有把握?
谢辞昼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很担心她?她来这一遭,不仅可以把香云楼拍得更死,还能叫她在圣上面前露露脸。”
林笙笙惊讶,“这你也知道?!”她以为谢辞昼从不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玩意,毕竟在男人眼里很少看得见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
谢辞昼握了握她的手,“这回好了,她露了脸,也算是立了功,明日奖赏到手,就算是她丈夫来日高中,也不可能欺负了她去,夫人可安心了。”
林笙笙被这声夫人唤得害羞,不敢看他,“瞧你说的,好像她满怀功利来帮忙一般,周琼分明是真心实意的,她来之前可不知道这件事这么顺利,对于她来说,这一遭看起来就是刀山火海。”
谢辞昼道:“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只要夫人别再为旁人烦恼,把整颗心都挂在我身上便好。”
林笙笙小声嘟囔,“我何时为旁人烦恼了……”
谢辞昼问:“那你今日在花圃中为何叹气?我可都听见了。”
林笙笙说不过他,只好认下,“就算烦恼,也只是稍稍感慨一二,这世间处处都是可怜人,件件都是不平事,我若是都烦恼一二,那岂不是太累了。”
谢辞昼笑道:“可怜人多,不平事繁,唯有笙笙是个极豁达之人。”
林笙笙觉得今夜这月亮像个糖饼挂在空中,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甜丝丝的。
她又问:“你说……今夜之后,圣上会如何决断?”
谢辞昼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担心,肃王再无机会翻盘了,戚家也再无猖狂的机会。”
“当真?”
“肃王勾结北敌,甚至狂悖到直接私下里接见北敌使团,圣上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肃王的父亲,这件事,没有容忍的余地。”
林笙笙点头,稍稍放心,“前几日你便查到了香云楼,为何要等到今夜一起发作?”
谢辞昼走在她侧边,为她挡住愈发寒凉的夜风,缓缓道:“今日时机最佳,戚贵妃突然流产,肃王毫无防备入宫,内有圣上以查案做名头,外有我领着一群人去搜查,不给肃王反应的机会。”
林笙笙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肃王早已做好了逼宫的准备?!”
谢辞昼点头,不言。
宫道上一片惨白,是月光。
林笙笙打了个寒颤,天家父子,本就薄情寡恩,在绝对的权力与利益面前,浓血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谢辞昼揽住林笙笙的肩膀,把她拢在怀中,
“冷了吧,快些走。”舍不得把人放走,但是不得不快些送林笙笙回马车上。
林笙笙久久不能回神,忽然道:“难怪这些年太子无功无过,总被肃王压一头,但是圣上从未动过换东宫之主的念头……”
薄情寡恩帝王家,像太子这种孝顺又顺从的孩子,实在稀有又珍贵。
谢辞昼闷声笑,“谁说太子无功无过?他若是真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平庸,又怎会稳坐东宫二十年?就连中宫那位急流勇退,青灯古佛旁的皇后,都是深藏不露。”
林笙笙消化了一会这话,“那么前世真是造化弄人,形势逼人啊……”
正如谢辞昼所说,圣上首先是君王,其次是父亲,前世太子被陷害通敌叛国,边境三城百姓冤魂不散,那种形势下,圣上想做慈父也没有机会,只能一步步无奈推肃王上位。”
这么一场天家恩怨,害得她家破人亡,孤魂飘零。
忽然身体一轻,林笙笙被谢辞昼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边。
林笙笙进了马车,身体终于暖和了一些,她欲言又止。
谢辞昼站在马车外,透过小窗看她,目光流连,依依不舍。
林笙笙刚想叫车夫出发,忽然谢辞昼道:“笙笙,改日记得好好奖赏你们宝香楼朱掌柜的女儿,我若是没记错,她叫妧儿。”
林笙笙愣了一下,“怎么了?”
谢辞昼道:“今日我带人去抓殷围时,是她从香云楼后街巷子里跑出来,偷偷指了个草丛里的狗洞,叫我派兵把守这里。”
“小姑娘瞧着瘦弱,实则机灵得很,后来,果真在这隐蔽的狗洞堵住了企图逃窜的殷围。”
林笙笙捂着嘴笑:“难怪她那日非要住在香云楼后头小巷子里,原来是要盯死了殷围这个老狐狸。你放心,我定好好奖她。”
谢辞昼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见你对妧儿十分喜爱,这才多提一嘴,若是无关紧要的人,大理寺难道还拿不出几两银子作赏吗?”
林笙笙暗道,旁人都说她平日里说话做事滴水不露,却不知道真正滴水不露的是谢辞昼罢。
“好好好,谢大人叫我做一回好人,我怎么敢推却?”
谢辞昼抿着嘴角,马车外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一身玄黑铺满月华,光泽动人,他身形高大,站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棵松。
林笙笙心中一动,天上那糖饼像是被吃到心尖上,甜蜜蜜的一点点化开。
她故作神秘从马车内探出头,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今日我还有一事没和你说。”
谢辞昼靠近了些,附耳过去,温声耐心问:“什么?”
林笙笙贴着他的耳朵,呼了一口热气,看得出他瞬间绷紧,她心里一笑,然后迅速咬了一下谢辞昼的耳垂,紧接着缩回马车里放下车帘,忙道:“回林府!”
独留谢辞昼一人站在寒风中。
风很大,很冷,但是谢辞昼好热。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走远了,林笙笙还探出头来往这边看,见到他还没走,一直盯着,她又赶紧缩了回去。
从前他怎么没发现呢?林笙笙这般可怜可爱叫人移不开眼。
秋夜里凉得很,陈毓盈怕林笙笙忙坏了身子,特花了大价钱买来名贵药材给林笙笙沐浴用。
林笙笙捏着鼻子靠在浴桶里,抓狂道:“都怪谢辞昼!”
佩兰在一旁将她的寝衣放在衣桁上,笑问:“这药是夫人给姑娘买的,为何要怪谢公子?”
林笙笙不好意思细说,含糊道:“若不是他,我怎么会气色这么差,母亲又怎么会给我买这些苦巴巴的药?”
佩兰瞬间就懂了,含羞带怯笑道:“姑娘可得多补补,过几日回了谢府可有的忙了。”
“……”林笙笙一下子从浴桶里站起来要往外走。
吓得佩兰连忙扶着她叫她回去,“怎么了姑娘?别出来,着凉了可怎么办?”
“我今日非要去你房里搜罗搜罗你那些话本子,看看你平日都在读些什么东西!”
佩兰哭笑不得,“不过是消遣罢了,哪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笙笙还待要说,忽听窗外一阵树枝响动,她十分警惕,“什么动静?快出去看看!”
佩兰连忙从窗户往外看了看,只见月色如水,落叶纷纷,一只野猫窜了过去。
“是一只猫,姑娘安心。”佩兰掩了窗户走回来,又为林笙笙添了一些水。
林笙笙没当回事,靠着边沿看书,道:“且得泡上两刻钟呢,你先歇着去吧。”
今夜宫宴耽误太长时间,此刻已经是子时了。
佩兰知道林笙笙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便默默退了下去。
古籍晦涩难懂,几百年前的香料放在如今可能变了几种名字,而且……这本古籍编纂者的画功太差了吧!
乱七八糟都看不清哪一片是叶子哪一片是花。
林笙笙揉了揉额角,把书放在一旁,靠着浴桶昏昏欲睡。
浅睡中,她还做了个梦,梦中人声嘈杂,她坐在桌案前百无聊赖,听着身边姑娘们议论云京的公子们。
听来听去,无非是谢家那位。
听她们夸上天去,林笙笙心中不屑。
能有多好看?她在栗州见过的俊俏公子可不少,难不成云京的还更特别些?思来想去有了兴致,林笙笙悄悄躲在花丛后看了一眼——
那瞬间的感觉太清晰了,心跳停止,周遭一切都像是浸在水里不真切,只有谢辞昼的身影在她眼睛里晃动,一举一动,篆刻心尖。
许是一见钟情。
林笙笙也觉得自己是见色起意。
无论如何,她想嫁给谢辞昼。
忽然,又是一阵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伴着窗户吱呀一声,林笙笙被惊醒。
她把整个身体缩进热水里,警惕看向花窗那边。
只见沉沉夜色下,谢辞昼站在窗外,正抱臂歪着头看她。
“……”林笙笙惊呼,“你怎么来了?!”
谢辞昼蹙眉,“你病了?”这么大的药味,闻起来病的很严重。
林笙笙眼神躲闪,随便扯了个理由,“强身健体的,等回谢府,给你也带一些泡一泡。”
谢辞昼挑眉,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
林笙笙又问:“还没说呢,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谢辞昼道:“你今日咬我一下,我来还给你。”
林笙笙想起忠华门前捉弄谢辞昼的那一口,忽然后悔,“你怎么睚眦必报啊……”
谢辞昼往前倾身。
林笙笙忙道:“你……你该不会要跳窗进来吧?”
谢辞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就和他从前恪守规矩,一板一眼一样寻常,他道:“墙都翻了,还差窗户么?”
忽然,佩兰在屋外问:“姑娘,您在唤我吗?”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往这边走。
林笙笙看了一眼正在翻窗的谢辞昼,又看了一眼屏风后越来越近的身影,急得额头沁了一层薄汗。
“别进来!”林笙笙解释,“我……我泡好了,已经自己擦好穿衣了,你歇着去吧,不必再来。”
“啊?”佩兰脚步顿住,似是思索了一会,“好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笙笙嗔了一眼已经来到浴桶边的谢辞昼,低声道:“不是说不准来吗?怎么言而无信?”
谢辞昼散了一身寒气,被这一片小天地的水汽氤氲的清润无比,他倾身,几乎要把林笙笙压在浴桶里。
雾蒙蒙一片,看人不真切,林笙笙只看得清他带着笑的唇角,高挺鼻梁侧的那颗小痣,还有温柔又滚烫的目光。
林笙笙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
谢辞昼勾唇,“嘴上说不许我来,可是我来了之后,夫人好像也不生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