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4(1 / 2)

第81章

大胤至今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极其重视家国民生,上至前朝,更是注重边境城池防守。

黜州与锦州相近临海,周遭又都是些说不上名的零散小国。这些小国除了进贡,其余时候根本指望不了他们进行海上贸易。

所以就算有海寇,那海寇也只有在这一片海域饿死的情况。

但就算如此,历经几朝,简家几代先帝依旧着力于剿灭各种隐患。

其中这片海域的海寇就近乎被剿灭的一窝不剩,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残余,也已经被吓得跑远。

也因此,周遭那些小国使臣前往进贡时,不但多加了几倍的贡品,还泪眼蒙眬不停表示感谢,直言若没有先帝,他们还在不停受那些海寇干扰。

在成康帝时期便已收复各洲,实现大一统。

如今过去数于载,在各个帝王的统治下,不论国内外都是一片和平昌盛,更别说出现什么海寇了。

“编,你给本公主继续编。”

锦州,平城知府府邸内。

庭院内,华丽的实木屏风交叠,院内盎然的景色被层层遮挡。

同时被隔绝的,还有院内先后起伏的惊叫,与浓重的血腥气息。

院内所有人被绑至跪地,从穿着简陋的仆从,再到一身简便服侍的侍卫,和昂贵华丽的主子。

已数不清是第几批人的血溅了一地,从前端跪地的人眼前倒下。

倚塌上,红衣女子随意靠在一侧。

精致的眉眼弯下,仿佛面前的不是死人尸体,而是什么感兴趣的宠物。

手心握着的长剑剑身处红色液体正慢慢向下流淌,最终停滞在森戾的剑锋。

凝聚在一齐后,重重垂落。

简晞缓缓打了个哈欠,手中的长剑似是随意朝一侧轻甩。

飒。

裂昂声彻。

院内僵住的气氛被活活撕破,寒光惊颤,满庭惊叫声响起。

剑锋从人前堪堪掠过,还未凉透的液体飞溅到每个人面上。

“啊——!”

“啊————!”

惊叫声与哭泣声起此彼伏。

几个尚且年轻的丫鬟与小厮没忍住抱头痛哭了起来,连带着前端上了年纪的管事都被吓得浑身发颤。

简晞红唇笑得愈发开心,她弯腰,勾手。

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修长纤细的指尖拿起桌上不久前被人摆上来的甜食。

染着蔻丹的的手递到唇边,心情大好般轻咬一口。

咽下的同时,暗卫适时拖着一行人丢到被捆在地的人群中。

一行又一行的血痕,被拖拽着,从那些人干涸了的伤口裂开、流淌。

那行人已然看不出来是个人,倒像是个被剥皮抽筋的,烧糊发焦的牲口。

他们身上只零星剩下几片挂在森森白骨之上,发焦的血肉垂落,在地上爬行,白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其中一个拖着一口气,声音已发不出口,只能凭着气音,努力地朝人前端的知府求救。

“大人……”

“救……救救我们……”

知府瞳孔骤缩,跪地的双腿一瞬发软。

不,这一切不该如此。

这些人,是自己吩咐守在矿井,并给

矿下那些女子实刑的人。

上头传来消息,简俞白已查到黜州一切,不日便将前往锦州。

黜州不过是小范围实验点,最主要的还是锦州,于是上面人也迅速表示会造势海寇攻城,将锦州那些个存在的痕迹一举消尸灭迹。

锦州入城的关卡知府早已命人严格把关,就连那些平常百姓他都严令禁止放行出入。

那简晞又是何时进得城?

知府本就发白的面色,此时唰得更加铁青。

金天寒意透过层层屏风,女人缓缓站起。

绯色长裙拖曳在身后,缓步从阴翳处走出,一举一动皆是昳丽。

简晞眉梢笑意不减,居高临下停步在他眼前。

本是靡艳的脸,此时却透着冷艳。

“公,公主……”

知府那张上了年纪的脸,松松垮垮的皮肉因为惧怕而颤抖。

他想张口说话,可本能地,对这位二公主的惧怕已让他怎样都开不了口。

“金知府。”

剑尖抵到年迈的知府下巴,轻轻挑起,迫使他抬起脸。

简晞声线含笑,又似是玩弄。

“你最好编出一个能让本公主满意的故事。”

“否则……”

眼底笑意淡去,手中长剑堪堪划过跪地人脖颈的皮肉。

寒光略过。

噗呲。

咚——

明艳的光线下,一剑斩首,血色漫天。

漆黑的人头滚落,甚至在地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住。

森戾剑端的液体太过浓稠,拉着丝,半天才终于滴落在地。

血肉浓浆飞溅,滋在每一个跪地人的脸上,衣摆。

先前还不停向知府求救的人,下一秒已人头分离。

脑袋上的两只死鱼目紧鼓,死死盯着转了几个圈后停住地方的人。

“啊——!”

“啊啊啊——!!”

简晞砍人脑袋时的力道并未收敛。

这就导致那个死不瞑目的脑袋转到了后排几个府内地位低下的,杂役身旁。

本就努力压制的惧怕,在血肉与脑袋飞溅的场景下崩溃瓦解。

坚持跪得笔直的小丫鬟和小厮瘫软在地,惊叫震耳。

有些胆大的试图瘫软着身子爬出人群,却在触及前方女子时又哆嗦着身子缩回,而后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知府同样也没有好到哪去,无头尸正正倒在他怀中。

断首处的鲜血淋漓,瞬间染尽他上好的布料。

本就惧怕的人此时更是惊骇,他身子一瘫,整个人本能朝另一侧倒。

一个中年男子,甚至出不了力推开那具无头尸,只能身体瘫软着,一点点爬出尸体压制着自己的地方。

红色裙摆加深,简晞的鼻尖到脸颊不可避免溅上零星血迹。

不丑,反而像是抹上梁艳的色彩。

极其扎眼,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公主……”

整个大胤谁人不知这位二公主的德行,骄纵跋扈、阴晴不定,比上位那头的大皇子更加肆无忌惮。

衣物被那具无头尸滚烫的鲜血浸透,风轻轻一吹便冷得人骨头发颤。

知府本能被冷得下’体流出一股暖流,眼眶跟着发颤,“公主,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上头人吩咐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站着的人俯身,弯腰,墨发从裸露在外的肩头滑落,绯色的星点随恣肆的笑闪动,艳丽而动人。

“共计一万六千七百五十六名女子。其中九千八百九十九名老幼妇孺已身亡,剩余六千八百五十七名残破不堪的女子。”

“将近一个县的人口。”

“金知府,你怎么敢?”

庭院内的血腥味中多了一丝愈发厚重的排泄味,知府察觉到了下’体的热流,却来不及多管。

他全身近乎害怕到打颤:“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

女人那张艳极的脸勾起笑,美而潋滟。

她直起身,空着的手拿过对面人捧着的名册。

砰——

厚重的名单被重重摔在知府那张老脸上,而后因为惯性弹落在简晞脚边。

名册摊开,漏出一侧满页的人名,与冷冰冰的实验结果:

“邹晴,豆蔻之年,初次尝试提前分娩。第一批安顺通药剂实验,失败,大出血而亡。”

“付依,已及笄,第二次尝试提前分娩。第二批安顺通药剂实验,失败,胎儿母体窒息而亡。”

“…………”

“王雪佳,摽梅之年,第三百五十二次尝试提前分娩。第三百五十二批药剂实验,胎儿顺利成功产出,母体窒息而亡。”

风轻轻一吹,书册纸张不停自动翻阅。

“第一百天新生儿,第一次尝试服用催化剂,失败,七窍流血而亡…………”

“第一次尝试剖腹产接生,并判断腹中性别…………”

“尝试孕生药剂,房事频率同时增加,三月内测出喜脉…………”

“尝试性|交合传播,注入影斑病毒,成功传播…………”

“…………”

愈来愈多的实验项目,一条条清晰摆在眼前,整整厚达三根手指那么宽。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侍卫会变成那副模样,怪不得公主会私自行刑。

“我说,我说,我都说。”知府也不管上头那些人了,他连滚带爬磕着头,“都是那曹家和温家逼我这样做的,他们要利用这些女子实验,他们说就算被发现,魏曹也可以起兵装作海寇攻城,将所有窝点消失灭迹。”

挑着他下颚的剑端向上扬,“现在就给魏曹传信,让他立刻撤兵。”

“撤不了……”

知府白着唇瓣嗫嚅,近乎是全身再次瘫软。

“我阻住不了他的,魏曹那人怎么可能会听信于我的话。”

不知何时初夏已转眼而过,深秋日头下的寒风一卷,庭院外矗立在原地的老树飒飒作响,几片青黄相接的残叶飘落在地。

简晞舔了下干涩的唇瓣,挑眉,这金知府倒是清楚自己的分量。

视线一一扫过跪在地的人,最后落在脚边那侧摊开的名册。

心底压制住的燥意再次上涨,简晞低睨下眼,艳丽的眸子冷得嗜人,“这个故事本宫很不满意。”

“所以……”

“你去死吧。”

轻飘飘的语句落下,简晞抬手,冷白纤细的指节握紧。

冷光闪过,想象中的疼痛却没落下。

知府劫后余生般,小心翼翼,试探般眯开眼。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本就发颤的身子,抖得更像筛子。

视线里,白中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覆上泛着冷光的剑身,红色的鲜血沾满那人手心。

简晞懒散撩起眼帘,然后对上男人漆黑的眸低。

来人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男人一身干净规矩,反观简晞肩头一片白皙大咧咧裸露在外,绯红艳丽的样子形成了两种极致的反差。

不违和,反而有种暧|昧旖旎的气氛。

依旧身影凌厉,面上也是雷打不动的面冷如玉,五官优越挺拔。

薄唇轻抿,一张脸写满了冷淡。

哦不对,还是有差别的,现在这人看着自己的眉眼是皱着的。

简晞平日最没有的就是分寸感,换做往常她或许会兴趣大好的逗弄。

但现在,她很烦躁。

动了动手腕,简晞握着剑避开那人覆在上方的手。

没有多余的问候,更没有虚假的担心与警告,她歪过头,没什么表情,“顾砚清,你有事吗?”

听见简晞直接直呼那位顾家长子的名,知府更加后怕。

没人告诉他,这个锦州里面还有个公主和顾家那位啊。

这两人当中任何一人出了事,那就算来千万个魏家也不够赔的。

顾砚清脸上情绪不显,他平淡收回手,没去计较简晞直呼名讳一事。

“公主不应动手。”

“你想拦我?”

顾砚清垂眸,视线触及女孩脸上血迹时再次微不可察皱眉,否认。

“这等人只会脏了公主的手。”

这种话术简晞早听了千万遍。

她没错过他脸上的表情

,笑得更加恣意,说出的话却格外冷,“那我若是偏要杀呢。”

金知府固然有错,但若简晞在还未尘埃落定时便私自动手,那就算是知府的错,到时候简晞也只会落人话柄。

声线没有任何起伏,男人冷淡开口,“不论是金家还是锦州,圣上自会有所定夺,公主无论如何也不该私下动刑。”

顾砚清话里的意思简晞又怎么会不懂,沾染上鲜血的脸突然绽开笑。

她握着剑的手放下,而后侧过身,朝着那人开口,“好,看在顾世子拖着重病来求情的份上,我放他一马。”

重病。求情。

两个词一出,知府已经不知道该震惊哪个词。

顾家百年门阀,早些年是与皇室共治天下的地位,只可惜这一大家子与世无争,在加之皇室也从不是软弱无能的存在。

至今,双方都是持平衡关系。

但就算如此,也从没人敢这样同顾家长子说出求情二字。

面前的两个人都是活祖宗,知府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谢公主不杀之恩,谢世子救命之恩。”停顿瞬,知府又怯怯道,“世子是得了何种病?我府中有医士……”

“何病?”简晞笑声溢出,先前漆瞳里的冷意退散,“这得问你啊,金知府。”

“什么?”

“毕竟这病可是拜你所赐。”

“时………”知府磕磕绊绊,面色再次变得灰白,“时…是时疫。”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不需要两位当事人出声,知府已经忙不慌再次重重磕起头来。

“世子,公主,不是我,这时疫真不是我干的!”

与传言所说的黜州疫病不同,锦州的时疫发才是来势汹汹。

不过好在有温家的人在,此次疫病只要让那些百姓多出些冤枉钱,他们自会有办法治好。

“是那温负浪子野心,他在井矿下利用那些女子研发病毒,此次疫病便是他传出去的!”

“他就是想要养寇自肥!欺君罔上!”

简晞轻嗤,懒得出声再与他废话。

淡淡瞥了眼身旁人,她收回视线,侧过身便准备离开。

只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带着雪后檀香的手横在面前。

简晞挑眉,眼前是顾言情那只没有沾染剑上鲜血的手。

视线落在那张杨着笑的脸上,顾砚清没错过女人乌黑的瞳孔下泛着的血丝。

“你还在发热。”

冷淡的声线沁入浓重血色的庭院。

两人进黜州时便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但就算如此也已经来不及了。

时疫传播速度太快,而两人忙着调查锦州地下井矿,与此次疫病的来源,根本防范不了。

所以很幸运的,二人一同染上了疫病。

不过好在简晞身体状况比顾砚清好得多,于是知府与宿家的审问便被简晞顺理成章全权揽到了自己身上。

有些意外顾砚清竟然知晓自己还在发热,但简晞却也没多做深究,道了声无碍后便转而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跟在顾砚清身后的侍从还是第一次听见人不领自家主子的好意。

心下有些气愤,说出的话却是恭敬,“公主……”

话未说出口,便被顾砚清打断。

看着自家公子伸过来的手,侍从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头低下。

并将一早准备好的帕子递到人手上。

本拦着她的手,此次多了块被打湿的素银帕。

手帕没有任何花纹、绣图,素的不能再素,和它的主人一样。

无需多言,简晞便能明白这人的意思。

面上扬起明艳的笑,银色手帕被她抽走。

末了,沾着血迹的指尖故意朝那人修长漂亮的指节蹭了蹭。

男人平淡垂回手,面上依旧没有一丝恼怒,或多余的情绪。

简晞用湿巾擦过脸上的鲜血,冷木香味瞬间钻进鼻尖。

和顾砚清一样惹人讨厌。

擦完脸上的血迹后,她随手将帕子一丢。

随着帕子落地,简晞迈步朝外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

未擦干净的、沾着血迹的手搭上男人肩头。

像是揩抹布似的,那只漂亮的手在素净的衣裳上擦了又擦。

直到手上鲜血干净,直到那块素白的布料被染红,刺目又亮眼。

像她一样。

女人微微踮脚,红色的唇瓣凑近那人,在不足一寸时又微微侧过。

恣肆的笑伴随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砚清耳畔:“谢了。”

“…………”

从见面至今,简晞这次终于在顾砚清眼底看到了些别样的情绪。

——眼底似是泛起波澜,最后又归于平静。

虽然只是一瞬,却也足够简晞开心的了。

……

看着简晞恣意的背景,侍从不免有些愤愤:“从前便听说公主目无尊卑,今日……”

“谁是尊。谁是卑。”

侍从的话再次被那人淡声打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公主为尊,我等为臣。”

侍从想要反驳些什么,顾砚清却是先一步察觉到异样,拉着身前的人朝后一退。

“噗呲。”

“咚!”

庭院内,本已经站起身的知府被一剑穿体,死死订飞在梁柱之上。

侍从虽已迅速反应过来站在顾砚清身前,但还是有些滋在了身后人冷淡的脸上,和衣摆上。

不需要顾砚清回头,罪魁祸首停在庭院门前,笑得亮眼。

“答应了世子放他一马,就是真的放他一马。”

“只不过现在算是第二马哦。”

庭外的秋风吹拂过女子的发尾,简晞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转过头,俏皮而恣意的笑着:“第一马,他杀害将近一万女子的性命。第二马,他玩忽职守,以权谋私,陷整个黜州百姓性命于不顾。”

……

女子肆无忌惮的绯色背影消逝在视线里。

庭院内,侍从呆愣愣抬手擦了一脸的血。

唯一的湿帕已经给了简晞,他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血,又看了看顾砚清脸上沾染的零星血迹,尤其是那身素白的衣裳上显眼的红色。

“公子……”

没有冷下脸,也没有恼,顾砚清薄唇轻哂。

无论是肩头上被擦出一片血,还是脸上衣物上的血迹,都是简晞明晃晃在说对他阻拦的不满。

清楚这是故意报复,顾砚清也只是眼帘微动,淡声道:“叫你给简俞白回的信传出去了吗?”

简俞白先前托顾砚清帮忙调查府中厨娘,经顾砚清手下人查这厨娘还真不简单,竟然是简晞的人。

说到正事,侍从正声:“已经送到三皇子手中。”

顾砚清颔首,扫了眼庭院内零星几个还未昏过去的下人,冷淡留下句“处理干净。”

侍从下意识应了声。

等反应过来时却是愣住,自家公子这是要帮忙给那位公主收拾屁股?

啊?自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善心大发了?!

想起自家公子平日里沾点灰烬都要皱眉,此时一身血污,脸上也全是零星的血迹却眉都没皱一下。

下意识迈步就要去追,却是突然想起身后那群人又生生顿住。

眼眸一亮,随从突然就明白了顾砚清为何要帮那二公主擦屁股。

他们的人查到那厨娘背后的人是简晞,而最后又将这一消息透露给了二皇子。

皇室几个后人向来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显然顾砚清此举,只是为了赔礼。

与此同时,空寂无人的街道。

简晞将手中书信随意递给身边暗卫,“立刻将此信件交到简俞白手中。”

暗卫跪地,手中接过那封信件,却迟迟未起身,“公主,我等奉命守护您安危,城外此时已被海寇围剿,若我等再……”

简晞轻嗤,“父皇临行前便已将你们交于我。现在,本宫才是你们的主子。”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听令,懂么?”

“是属下逾矩。”

话落,暗卫边们已经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城外烛火通明,城内一片昏暗哭泣声震耳。

道远处马蹄声与士兵鼓舞的声音一长一短重重响起,再空寂的长街回荡。

简晞垂下眸子,看不清情绪。

半晌,她重新掀起眼帘,似是嘲弄,回答了先前暗卫的话,“况且,总有人会为我们拖延时间等到救兵前来。”

九月流火,夜间的寒风总是格外冻人。

本郁郁葱葱的树冠开始悉数掉落,只留下零星几片黄色树叶停在枝桠,发出”飒飒“声。

简晞慢条斯理地走在这条街道,耳边是远处城门口重百姓的哭泣声。她吐出口气,低着头一步一步超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心底默念到第五步时,一道穿着深色衣物的人准时挡在眼前。

简晞抬眼,望着那张融入夜色里的脸,她绽开笑,“来得比我预想快很多。”

顾砚清垂眸,睨她两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公主私自将宿通判放了出来。”

是问句,也是肯定句。

简晞本就没打算遮掩,所以承认的也格外坦然,“是我。所以世子是打算来兴师问罪吗?”

“为什么?”

冷淡的声音在街道响起,却没有质问。

简晞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她微微探身,明艳的笑靥几乎抵在男人眼皮底下,“通判助纣为虐,欺上瞒下,自然应该让他赔罪。”

漆黑的眼睫未动,顾砚清似是审视她一息,薄唇勾起。

“公主嘴里的让他赔罪,难道就是毫发无损将人放了出来,之后更是什么都未吩咐,放手让宿通判自己抉择。”

“那这赔罪未免太轻松了些。”

最后一句话似是调侃,又似是嘲弄。

只是声太淡,就连嘲弄调侃都显得像是错觉。

简晞潋滟的笑意停住,她面无表情直起身,难得有些恼怒。

“你有意见吗?”

这样子,活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炸毛的猫。

顾砚清扯唇,声线依旧,“不敢。”

简晞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便要错过他往前走。

“宿通判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在简晞将要错过他身时,顾砚清带着凉意的声音再次叫住了她。

“到了那时,公主又该如何。”

此次前往锦州,简晞与顾砚清都未带太多侍卫与暗卫,虽然简俞白和小舅舅都有来信告知正带兵前往。

可这么一段距离,不可能短短几日便到达。

“哦,忘了说。”

女子脸上消失殆尽的笑意又一次重新扬起,张扬又恣意。

“真到了那时,本公主自会带兵出城。”

黑寂的天穹透出点微光,碎星如即将熄灭的灰烬。

寂静竹林里,冷风拂过,竹叶无声息飘落。

简俞白眼帘微抬,手里握着树枝动作依旧未停。

火光跳跃,木炭在暗火中蜷缩,倏地迸裂,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是寒冬里枯枝被积雪压断。

碎屑四散,溅起几点火星,旋即黯灭,只余一地残红,明明灭灭。

灰烬彻底熄灭,融于黑夜间的暗卫终于现身,跪地在马前。

“殿下。”

“锦州海寇围城,平城危矣,公主特遣属下前来驰报。”

“…………”

待吩咐暗卫退下,简俞白才垂眸重新扫了眼递上前的信件。

似是真的只是随意扫过,一息不到的时间他便转手将纸张递给了身边人。

温予柠看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移开视线:“我可以看吗?”

众人为了赶往锦州,这几日近乎没怎么休息,只今日才堪堪歇了一晚。

虽说歇息,却也没人敢多耽误,只准备歇两三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此时还未过丑时,正是众人熟睡补觉的时间。

简俞白望着她,唇角勾起抹淡淡的弧度。

温润的声线带着些晨起时的低哑,压过木炭燃烧的声音,“阿柠今日这么早起,不就是为了这封信吗?”

温予柠:“…………”

这几日为了赶路,简俞白近乎什么都没避着她。

不论是私事还是公事,或是有关于锦州的动静,温予柠都因为简俞白的关系一清二楚。

包括这封信件,也是简俞白先前对他的人道简晞会命暗卫前来。

温予柠这几日因黜州一事都没有熟睡,就是为了不漏掉简俞白的一举一动。

显然,此刻男人原先嘴里笃定的猜测被证实。

不多不少,正是一日的时间被送到简俞白手中。

金秋的晨时最是冻人,轻轻一道风都足够叫人发颤。

视线扫过温予柠单薄的衣物,简俞白修长的指节抵着树枝,被挑起的炭火火光无声息朝身旁人探去。

“交于简晞的这批暗卫,是父皇手中最精锐的一批。”

清淡的声音没明说,可温予柠听明白了。

这些暗卫是天子的人,还是最精锐的,简晞若是想在锦州做些什么,就必须支走暗卫领头之人。

所以,简晞借传信给简俞白便是最好的借口。

“锦州牵扯众多。”简俞白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或许这当中有阿柠想看的?”

什么都不用说,话都已经让简俞白说完了。

温予柠一时哑声,对方所言确是句句点名自己内心所想。

眼底是炭火灼灼热光,而压在纸张上的指尖却依旧泛着冷白,指骨更是如玉般细腻。

温予柠没有过多欣赏,只抬起手,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抽出简晞的信件。

刚看到第一行,她便皱起了眉。

“锦州金家作为知府欺君罔上,视百姓于不顾,将上万名女子当做牲口实验,与曹温两家互相勾结。”

“眼看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企图装作海寇攻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温予柠早便知晓锦州事发的经过,所以当简俞白再次阐述给自己听时也没多意外,只轻点头作回应。

视线往下,目光却突地滞住。

简俞白将她反应尽收眼底,他没出声,将指尖握着的树枝丢进火堆,而后起身。

跨步打开先前自己准备好的衣物,将箱内最顶端的藕粉色披风拿出。

藕粉色绸缎中绣着的花纹在转亮的天际中闪着柔和的光晕。

“宿家除了与父亲置气,偷跑出来的两个孩子,举家为护锦州安危牺牲。”

简俞白极其自然的将披风掀起,又覆上温予柠单薄的肩头。

“至于金家,助纣为虐,与朝中各世家勾结贪墨。唯恐事情败露,已先一步自杀于府中。”

温予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

脑中先一步替她做了选择,回忆里,她先前便察觉到自己衣物多出了一大部分,可因为是春夏款,温予柠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如今已入秋,简俞白却不但拿出了秋日的衣物,还拿出了披风。

温芩先一步给了自己剧情的关系,温予柠当初仗着熟知走向,便笃定了一两个月就能解决完一切,所以带的也只是春夏款衣物。

现在这部分多出来的季节衣物,就足够说明温予柠没记错。

衣物全都是崭新的,可她还是感觉男人的气息萦绕在自己身上。

柠檬清香混合着雪松香的暖意升温。

“你何时买了这么多衣裳?”

披风下的指尖紧扣,温予柠面色有些不自然,垂眸看着不断跳跃的柴火。

“嗯?”简俞白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背对着她边用手中的帕子沾湿烧好的温水,边道,“不是很多,就一点点。”

具体究竟多少,简俞白并未放到自己眼下。

温予柠并未有刻意留意衣物款式的喜好,再加上这段时日那些衣物大都同自己往常喜好接近,所以她也就当是多收了的。

当初了为了彻底不让人认出破绽,温予柠特地让曲蓝璎给自己找来了各种面料。

毕竟作为世家小姐,若是连几块布料都说不出,那才是真的漏洞百出。

此时仔细回想那些多出的衣物,除了有些布料是市面上没见过,进贡的布料,还有当季最新的布料,或是限量的布料。

总之没一件不是昂贵的。

而简俞白先前因为简晞学武的关系,吴然为了让她像平常女子规范些特地教她识各种布料。

皇帝大手一挥,留下句“反正今后终归要娶人,学一学对他将来总是有好处的”,成功也跟着一齐学。

简俞白以前觉得简雍简直是天方夜谭,现在向来,确是有很多好处。

好比现在。

温予柠皱了下眉,咬唇冷声,“下次别再买了。”

“哦。”

闷闷应了一声,温予柠本要说出口的后话突地堵住。

她下意识抬起眼,入目却是肌理细腻的掌心内还冒着热气的湿帕。

微微顿住,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出于习惯。

温予柠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湿帕。

刚用湿帕擦完脸,男人温润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我下次少买一些。”

末了,他又笑着保证道。

“毕竟我最听姐

姐的话了。”

温予柠:“………”

自上次说开后,简俞白已经不叫“姐姐”这个称呼了,可现在又突然说出了口。

明知这人是故意的。

温予柠叹了口气,看着眼下的披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她张了张口:“随你。”

“好。”

简俞白含笑应下,自然拿起温予柠递过来的帕子。

不等温予柠多问,他便已经接过上一道被岔开的话题。

“宿家与寻常世家不同,宿通判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除了自己真实本事外,便是会看风使舵。”

“如今皇室与顾氏一族持平,合力准备铲除各大世家蛀虫昭然若揭。”

“宿家被派遣到锦州,这地方太多是左相周海全的人。”

“宿氏不想要同流合污活下来都难,所以这几年他一直在为金氏和温氏打掩护。”

从宿通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帐簿任长子拿走,便说明他已为他们想好了后路。

“究竟是为锦州百姓赔命,还是为后人取得一线生机,亦或是为自己赔罪。”

“左右这举家殉国的消息一出,总是能博得一个好名声。”

“倒是简晞。”

简俞白轻嗤,“此事能成,怕是也少不了她的手笔。”

简俞白和简晞的合作究竟是何,温予柠虽然未能全部知晓,但大底也能猜到些许。

扫过信中最后几行,她不由再次皱起了眉。

“温家与简清悠关系至深,锦州有人与他里应外合不奇怪。”

“你已知晓他所作所为,自然会迫不及待。”

简俞白重新坐回身,神色如常,只是脸上却凝重几分。

他掀起眼帘,深色的眸底被阴翳覆盖,“锦州为温家行刺的人已被简晞抓获,但为不打草惊蛇,我们换了人,到时装作刺杀阿柠。”

“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可以么?”

温予柠没说话,她将阅完的信件随手丢入燃烧的柴火中。

眼看着平整崭新的纸张因为炙热的温度开始卷曲,火光从四面八方舔舐,每一处变得焦黑,左后化成一捧灰烬落入炭火中。

不论是宿家、温家,还是自己。

左右不过都是这炭火中被舔舐的信件,

“可以。”温予柠轻声应了下来。

宿通判最知如何有利于自己,可最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牺牲自己,为后人铺路。

而温负,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选择牺牲她这个女儿。

这世间总是一个无情无义。

可当这样两个鲜明相反的例子同时出现,温予柠还是觉得可笑。

这时候她总忍不住去想,如果换做是莫长林,他会怎么做呢?

大概应该是同温负一样吧。

那自己的母亲,和温芩的母亲又会怎么做呢?

温予柠猜不到,但她想总归不是让人满意的答案。

……

还没想完,简俞白便又开口道:“虽然宿通判以身殉国的消息被简晞压了下来,但阿柠也可以将此事告知于宿样。”

温予柠一怔,“什么?”

天边渐渐转亮,远方的晨昏线拉开黑夜序幕。

简俞白漆眸懒懒垂睨而过,眼底沉翳叫人分不清。

他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

“这时候,将这消息提前透露给宿样这样的少年。”

“总归是特殊时期。”

“特殊时期,总能让人下意识觉得面前人,便是自己的特殊之人。”

“阿柠以为如何?”

第82章

寸草上的秋霜凝聚成露珠,天际边迟迟苏醒的晨曦笼罩在整个锦州。

照亮了城内完好无损的建筑,也照亮了城外满地的疮痍尸首。

不过一夜,锦州连失知府与通判。

二公主晞禾为保城内百姓率兵出城。

城外兵戈杀伐声愈发激烈。

城内一众百姓跪地在城门内,面色惨白,伴随着小儿哭啼声泪流不止。

有在为自己性命担忧的,有在为城外公主祈祷的。

“老天垂怜,望公主凯旋……”

“城门若破,老弱妇孺又该何去何从……”

“公主…………”

顾砚清站在人群末端,将所有人反应尽收眼底,黝黑的眸子凝着清冷的光色。

他侧过头,“雁将军和三皇子可有消息。”

“不出意外,三皇子说今日便可抵达。”侍从脸上情绪紧绷,如实道:“雁小将军……暂时还没有消息。”

数万名悲泣的百姓近在咫尺,肉│体被金戈刺破,无数泛着热气的红色液体喷洒在城墙与厚厚的城门上。

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城外装作海寇的官兵在人山人海中努力跑到领头身边,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一边道。

“老大,那……那是不是二公主?”

领头人带着黑巾的脸动了动,他一脚踢开身前的人:“管她什么二公主三公主,老子这是策反,就算皇帝老儿来了也照打不误!”

“二公主怕是这堆人中最麻烦的。”厮杀中,领头人抽空扫了眼朝自己奔来的红衣女子,心底暗骂一句区区女子也敢这般不自量力,随后喝声道,“谁取得公主的项上人头,我重重有赏。”

粗旷的声音在人群中仿若某种号角,数百名同样黑巾遮面的官兵更加卖力兴奋。

只是近身的瞬间便又本能的退缩,或是被简晞一两刀便解决。

旁边几个“海寇”望了望自己为首的军官,又望了望不远处一身狼狈,却依旧美艳的人。

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默契退出厮打激烈的范围。

一堆人头围成圈聚在一起。

“主上貌似并未让我们对皇室之人动手。”

“况且二公主是普通的皇室之人吗,她最是得帝后偏爱。”

“可现在老大却要让我们取她的项上人头。”

旁边人抬起脸,眼神清澈:“那我们要动手吗?”

“我不想动。”

“你们傻吗?”高个子像猴一样的人噎了下,抬起手给他们后脑勺一掌,“那肯定是不能动啊!取了公主的脑袋,那我们恐怕祖上十八代的脑袋都要被刨出来。”

“……那老大会不会现在就要了我们的人头?”

“要不我们装作打打……?就只动手,不杀人。”

商定主意,一伙人醍醐灌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结果一转头就正正对上双凶狠凸起的眼。

“——你们在中场休息吗?”

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提着大刀,眼神像是在看死尸。

看着众人惨白着脸下一瞬便要昏倒过去的样子,副统领抬起手——

众人闭眼,预料中森寒的刀剑未落。

宽厚温热的大掌拍打在他们肩头,力道大得众人不由往后退了退。

“就这点胆量,还想反水?”

众人面色发涨,他们的谈话果然被听见了。

魏家和温家一直为左相办事,但说到底都是些小打小闹,左相也还没那个胆子敢谋反。

从前的小动作不过都是为了排挤寒门,巩固权势。如今起兵,也同样并不是屠城,而是为了做做样子剿灭那些实验点。

可现在,二公主却入了局。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过也是为了个养家糊口,不然谁愿意过这个刀尖火口的日子。”

“副领,”几个聪明的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大胤在简家流传了数十载,当今两位皇子虽然不是最完美的,但不可否认却是优秀的。

天子治理有方,善驭臣,恩施并惠,权高而不震主。世家贵族中最顶尖莫过于顾家,顾家世代为皇室服务从未有过二心,而次下的便是左相一族。

就连左相都不敢做出不利于皇家与顾家利益关系的事,更莫说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了。

“今日统领命我等刺杀公主,明日我们便能举家祖上十八代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嘶哑的嗓音一转。

抬起刀刃便朝着最近的,同自己一样

着装的“海寇”砍去。

“我可以不要命,可我的老母妻儿不能不要命!”

被一砍刀毙命的人死不瞑目倒下,这一动静引得正中心不停打斗的人也怔住。

他们不可置信,亲眼目睹着自己的同伙被副统领亲手解决。

蒙在面上的黑巾被他一把扯下,鲜血溅了一脸,却是步伐稳定走向简晞,大声朝原先的“同伙”道:

“趁现在还有回转的余地,想活命,就都帮公主!”

“熊震,我草——!”

统领急得跳脚,眼球都突了起来,“一群贱皮子,老子看就是欠收拾!都给我宰了!”

马蹄声嘶吼,金戈声震耳。

两批人临时被自动划分成了三批,穿着统一黑衣的“海寇”开始兵刃相见。

反观简晞这边,因为副统领带头反水的关系,局势略有好转。

但就算如此,这批“海寇”都不是寻常官兵。

这些人的身手都是跟随魏曹一起上阵杀敌,训练有素的禁军。而简晞带领的只是锦州的普通官兵,哪里会是这些禁军的对手。

就算有一半人的加持,这场战也只会是硬战,时间一长,他们随时都可能败。

日上树梢,闪着金灿的光线射进每个人眼中,刺眼得难受。

热度上升,额角处的汗珠滚落。

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迹,视线有些模糊,随后一晃——

“公主!”

熊震及时堪堪扶住简晞,却是来不及查看她的状况,便转头抬刀砍向身前人。

“镫。”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鸣叫。

简晞心底暗骂,挥剑挡住另一侧不要命般提刀的人,重重往侧边一挥,那人拦腰倒下。

她面上没表现出情绪,只道了声“无事”。

为了不暴露行踪,顾砚清和简晞一直都是私下行动,直到前一日为了解决金家才现身。

时疫并非普通大夫能医治,虽然顾砚清身边携带的医士有办法,但也因为药材的缺乏而搁置。

本算好了时间,这个时候简俞白该出现了,结果这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鸽她,到现在也还没出现。

下一刻。

在灿金的光线中,冷白的刀刃直直刺了过来。

简晞咬牙,对面人太多,她根本来不及顾及这边。

身子微侧躲过,她尽可能保证受伤面积在可控制范围。

“——”

“啊!”

比刀剑先落下的,是一声惨叫。

被一箭穿喉的尸体朝后重重倒下。

简晞抬眼。

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人操控着缰绳,一身玄甲,从容负起弓箭,身下骏马朝她所在的人群中冲来。

马蹄声震耳,首领瞳孔猛缩。

马上穿着玄甲的人是雁恪,皇后一母同袍的幼弟,皇室三个孩子的小舅舅。

也是当今大胤的小将军。

没有援兵到来的喜悦,简晞皱起眉。

雁恪都到了,简俞白怎么可能没到。

视线终于得空朝远处看去。

果不其然,远处林中,清隽如玉的人适时带着一群人冲了出来。

仿若他们真的是焦急万分的救兵。

只同样呆在林中的温予柠清楚,简俞白早在那群“海寇”副首领叛变时便已赶到。

不用多言,简晞只要看一眼男人的样子便知道这人是故意的。

故意在一边冷眼旁观。

虽然想骂人,但眼下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两人目光隔空交错。

简晞和简俞白同时微不可察点头。

简晞看着身前尽职尽责的熊震眉头微蹙,她早就料到这些人中有人理智尚且正常,只是没想到来了个愣头青。

竟真打算为自己出生入死。

这怎么行?

掌心续起力,朝那人毫无防备的后背袭去。

这一掌没任何攻击力,只是将他推出了些距离。

熊震一惊,隔着重重人群转过头:“公主!”

“我能应付。”简晞一身红衣与鲜血融合,早已认不出两方颜色,“你去帮他们。”

不远处,是从马上跃下的雁恪,正迈步朝简晞而来。

而简晞也同样奔着来人而去,只是眼神却不经意扫过那统领旁的小兵。

小兵会意,将背上一早准备的弓箭递给首领:“老大,我有弓箭,就是现在!”

“咻——!”

箭羽撕破场内金属交错的声音,凌空而来。

“小舅舅!”

“唔——”

伴随着一声闷哼。

朝着雁恪奔来的简晞被那首领正正一箭射中,没如裸露在外的肩头。

雁恪眼疾手快接起摇摇欲坠的简晞,神色紧绷,“晞禾!”

“还好……”简晞垂下眼帘,声音小得好像风一吹便散,“还好你们来了。”

“这公主。”

在树林间目睹了全过程的温婉收回视线,“对自己下手也是真狠。”

温予柠垂眸,没有说话。

简晞在利用她自己,利用她自己公主的身份,利用魏曹手下人对自己行刺。

从而换取魏家下台。

从前是简清悠利用魏曹的野心,想要他攻城,自己拉自己下水。

可现在,简俞白和简晞里应外合。

这份功劳不但会与简清悠失之交臂,甚至他还会转变成为幕后凶手,一手促成自己皇妹差点命丧黄泉的凶手。

至于温家也同样如此。

温负虽然创出了疫病,但疫病却还在可控范围,并不会造成大乱。但瑰血症和西西一众人的出现,注定会与前者截然不同。

这会直接导致温负被定罪,无论他想找人顶罪亦或是何种借口,他都跑不了。

可现在,简俞白将计就计。

他借温负的贼心,让温予柠顶着皇子妃的身份遇刺,先简清悠一步揭开温家罪行。

不用温予柠自己昭告天下,也不用温予柠替其隐瞒。

这件事会随着温予柠被亲手父亲设计陷害不径而飞。

温家会被万人唾弃,而温予柠只会成为被众人怜惜的对象。

半天得

不到回应,温婉没好气道:“喂,你不会是想上前去帮他们吧?”

“我?”

温予柠从思绪中回过神,有些好笑,“我疯了吗?跑上去挨刀子。”

温婉咦了声,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

“啊,”一双手比划了长长段距离,“像你这种正义感爆棚的,这时候不就应该冲上去怜悯众人么?”

温予柠:“你是看话本看多了吗?”

“我从不看那东西。”

“我又不是傻子。”

女人从远处打斗的画面收回视线,漫不经心。

“我与他们非亲非故,出去送死做什么?”

温婉:“?”

温婉:“……?!”

“你疯了吗?”

温予柠转过头看着她,刚要张口,温婉便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张单纯无害的脸皱起眉,压低声,“你若是想要实现你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就管好你的嘴。”

“这次听见的人是我也便罢了,若是让其他人听见,你就等着被唾沫淹死吧。”

温予柠挑眉,拍了拍捂着自己嘴巴的手,示意松开。

温婉狐疑的瞥她一眼,见她真没争辩的打算才松开了手。

“你……”

“你听见也就罢了?”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只是后者明显多了些调笑的意味。

温予柠撑着下巴,眸中零星笑意溢出,歪了歪头:“嗯,看来婉婉是自主将自己规划在我的阵营了呢。”

温婉避开眼:“你莫要挑拨我和清哥哥的关系。”

温予柠恍然大悟,轻“哦”了声,“那你是为何丢下你的清哥哥,来找我这个不熟的亲姐姐呢?”

“你才不是我姐姐!”

这一声下意识便脱口而出,语调都没来得及收敛。

意识到这儿,温婉自己都不由愣住。

倒是温予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回答,面上笑意不减,没一点恼怒。

她轻点下头,如实道:“我确实不算你的亲姐姐。”

温婉没想到真的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

“所以现在能来说说,为何放弃你的清哥哥来找我了吗?”

温予柠没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紧追着出声。

温婉瘪了下嘴。

她能怎么说?难道说跟在简清悠身边自己的意识就不听话,只有跟在温予柠身边才能正常。

只怕是这话一出,莫说温予柠了,就连其余人听见都要把她当精神失常。

可眼下若不答,那依照对面人的性子定然会察觉到异常,这样还不如自己说出口。

温婉想了想,干脆编道:“最近总感觉跟在你身边我身心会格外舒畅些。”

这样……

也算是说的真话了吧?

本以为这一茬算是过了,结果却见温予柠怔住,而后一脸惊恐。

“温婉,我是女的。”

温婉:“我当然知道你是女的。”

理所应当的语气,温予柠噎住,而后一脸认真。

“我不歧视,真的。”温予柠一本正经强调,“但我自己不喜欢女的。”

“我,”

温婉脸色一红,终于明白她说得什么意思。

“谁喜欢女的了?谁喜欢你了!”

温予柠无辜眨眼:“不是你自己说的同我在一起心情就会格外舒畅吗?”

“这个心情不是那个心情!”温婉被刺激得站起身,满面通红,“而且我就算喜欢女的,也不会喜欢你。”

女人依旧撑着脸,眸中带笑静静看着她。

温婉蓦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补充道:“不,不对,我不喜欢女的!”

“哦——”

温予柠语调拉长,随后又平静吐出几个字,“那看来你眼光还是同从前一样不好。”

知道她说的眼光不好是在暗指简清悠,温婉本能想要反驳,只是在话要脱口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先不说周围人多口杂,就现在这种状况,更不能说些恐生意外的话。

想反驳也反驳不了,温婉只能轻哼了声:“你眼光才不好。”

温予柠瞥她一眼,眸中情绪一闪而过。

她没再出声,直到远处战乱快要平定,身后又响起阵马蹄声。

“你的清哥哥来了。”

淡淡的声线,却像是在通知。

温婉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可下意识中就是有些抗拒。

心下万念俱灰,面上却依旧挂着完美的笑。

“还有件事同你说。”

内心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温予柠也不急着催她,只平静道:“你说。”

眼神扫过远处背靠在足有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边的兄妹二人。

确认他们中没再有人注意这边的状况后温婉才收回视线。

她凑近温予柠耳边,用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虽然不知你给那宿家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后竟然还有闲心观察你这边的动静。”

“但锦州终究是清哥哥的地盘,万事不比黜州,尤其你身边还有两个宿家仅存的活口,你……多加小心。”

温婉没有明说这当中有多少人的算计,却也算是告诫了遍对方。

温予柠面上依旧没有刻意表现出意外,反而勾起唇,轻声问:“所以,这才是你今日来找我的目的?”

温婉离开的背影一顿,却没回头,“随你怎么认为。”

“…………”

直到人影彻底消逝在林间,叶子挪了挪屁股,坐到先前温婉的位置上。

随手摘了片地上的草,在温予柠眼前晃了晃,“你故意逗她做什么?”

叶子都猜到了,温婉平常那么聪明的人却没意识到。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傻,要么就是因为心虚所以来不及去想其他。

那温婉又是属于哪种呢?

温予柠抬起眼,眸色沉凝下来。

“你觉得,温婉为何突然中途抛下简清悠,选择来找我们?”

叶子没听见两人凑到一起说得话,但前半段却是听清了的。

她迟疑道:“说不定真的是想和你这个‘姐姐’亲近亲近?”

“不。”

话一出口,温予柠便否认了。

温婉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在对方答应黜州合作那会儿,温予柠就有问过温婉愿不愿意回上京后继续合作,对方毫不犹豫拒绝。

黜州那会儿愿意合作,是因为关乎到了她自己的利益,回上京后也同样。

那么现在呢?

现在来提醒自己,甚至不惜说只有接近自己才会身心舒服这种话,又是关乎什么利益呢?

叶子皱起眉:“那你觉得是为何?”

温予柠没接话,只轻言慢语开口:“你以为温婉是何时开始不相信简清悠的?”

“不对。”

温予柠黑眸微动,神色晦暗,又道。

“应该是她从何时开始…否认了自己对简清悠的‘爱意’。”

城墙高处斜插着的旗帜在风中摇摆,方才还明亮的天被黑云覆盖压城。

秋风裹挟着如万针的雨点坠落,一颗又一颗,最后倾盆而下。

染得猩红的地板被大雨冲刷,凉意夹杂着痛意入骨。

这场乱斗不过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到,可目之所及已躺满了尸体。

地上积起的血水,不多时便混杂着浑浊泥水,形成一片血泥淖。

雨滴坠落,溅起一片涟漪。

“爹——!!”

少男少女的声音响起,他们冲了出去,却因为尸首太多被绊倒不知多少次。

泥淖惊惶般溅起,他们不管不顾向前。

脚下的血水朝四周绽开,负着欲摧的乌云猝然开出艳糜的花。

直到又一次被绊倒,少女双膝突然下跪,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二叔……”

抬眸,挪着膝盖看向周围人。

一眼扫过,都不需要凑近,她就认出了这些人。

她这一生太短,短到这十几二十年回头看,记忆里竟然全是这些人,也只有这些人。

“伯父……”

“堂兄……”

“三叔……”

“侍卫哥哥……”

“…………”

好多好多,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家中人的面孔,心下不停祈祷不要出现。

可事实却是,全都出现了,一个不差。

宿家上下,全部男丁战死。

这个认知一出,宿木体内的血液猛地倒流,最后默契般冲上天灵盖。

感觉不到自己身在何处,浑身血液冻起,灵魂摆脱出体内。

“轰隆——!!”

白光炸现。

背影瘦弱的人护甲碎裂,一柄长枪贯穿胸背,却是依旧直挺挺的跪于城门。

比惊雷先一步响起的,是宿木与宿样撕心裂肺的声音。

“啊——!!!”

“爹——!!!”

中年男人并没有当今高官的圆润,长得也并不和善,而今死了也依旧不体面。

胸前抢锋的血迹已经干涸,身体里更是再也流不出鲜血,头颅低垂,半白的乱发掩住面容,一双未来得及闭下的眼球圆睁,死死盯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