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摸着身上那件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棕褐色制服,声音压得极低地问。
“谨慎些好。”
曾秘书——前一晚打着黑伞出现在F市的中年男人——侧身半步, 愈发将郁宁大半身形挡在阴影下, “尽量避开人走, 保持距离。这里的人虽然不相熟, 但你这张脸……”他顿了顿, 视线在郁宁眉眼间停留一瞬,
“太惹眼了。”
此次潜入也算恰好赶上好时机,因为原负责小花园的花匠前段时间辞工,曾秘书便推荐了他自己家的亲戚过来。
那位亲戚比郁宁年长几岁,不过身高、身形都和他差不太多。徐家向来直接从自家公司调保洁的制服发给佣人, 款式统一、颜色沉闷,此刻穿在郁宁身上,被晦暗天光与滂沱雨势遮掩, 又有曾秘书这个“标志物”在侧,任谁匆匆一瞥,都只会当他是那个沉默的新人花匠。
“好, 那我戴口罩会惹人注意吗?”郁宁低声问。
“没事,修剪植物时容易有尘土、花粉, 我侄子平时也会戴。”
见曾秘书肯定,郁宁便拉开随身工具包,从中抽出一只常见的蓝色防尘口罩, 熟练地展开挂绳戴上。再将头发揉一揉,黑发遮挡住侧脸、眉眼,这下除非是与他极熟悉的人贴面细看,都很难一眼认出来了。
曾秘书见他准备周全, 目中闪过一丝赞赏,眼角皱纹都微微舒展:“你很细致。”
郁宁笑了笑,无心寒暄,只问:“我现在能去找他了吗?他……具体在哪里?”
“他在顶楼,你要上四层。”曾秘书伸手虚拦了他一下,“现在还不行,快吃晚饭了,进进出出的人太多。等一会开饭,你再提着设备——”
他指了指小花园侧面那间不起眼的储物间,“装作要去顶层温室照料植物的样子,才不容易惹人生疑。”
“谢谢您。”
郁宁顿了顿。尽管理智告诉他,以郁采萱与他共同的利益纽带、以及她识人的能耐,这位曾秘书理应可信,但他心底还是忍不住滋生一丝忐忑,毕竟……
有了对方的帮助,一切都显得太顺利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还是开了口。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冒险,这么帮你?”曾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和缓。
“是,我……”
“曾先生,可以吃饭了!”
郁宁刚点头要说话,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如一颗石子砸入水面,顿时打破了两人之间专注的低语。
他们身形一僵,心脏几乎同步地漏跳一拍。
幸好那根警惕的弦始终绷着,二人只是一瞬相望、瞳孔震动,很快便镇定下来。
曾秘书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常态,头也未回,扬声道:“知道了!我跟凯荣再说会儿话,等下我自己去拿我们俩的饭,你们不用特意来叫了!”
“好的,曾先生。”
听那佣人答应,脚步声还一时片刻未响起,曾秘书抬手拍了拍郁宁肩膀,声音不大不小:
“……我知道你女儿要上幼儿园,那也不能什么事都指着我,我也有孩子了,压力也很大!太太那么看重家里的花,你每天勤快点,多楼上楼下跑几趟,把两个花园都照顾好了,还怕不给你加薪水吗??”
……原来已经有娃了啊。
那佣人原本对这个没来几天的花匠有点好感,平时也有留意,这会见曾秘书和他谈话,莫名觉得他气质有些陌生,不禁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谁知就听到这令人心碎的消息。那佣人心情全无,也懒得再琢磨那点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撇了撇嘴,终于转身,踩着略显懊恼的步子匆匆走向饭厅。
*
徐家别墅上上下下四层楼,除了佣人房以外,常来徐家的人也多有自己专用的休息房间。
曾秘书的房间在一楼,上次走时忘了关窗,秋雨噼噼啪啪打在扶疏泛黄的枝叶上,水花还溅落到窗台、地板,所幸房间内陈设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因而未造成什么损失。
郁宁上前关窗时,目光落在别墅外被雨幕模糊的景致上,一股难言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只是快得抓不住踪迹。
“喀嗒。”
一声轻响拉回他的思绪。是曾秘书将放着饭菜的托盘放在了桌上,随即又细致地反锁了房门,这才朝郁宁走来:“谢谢你帮我关窗。”
“没事,举手之劳。”郁宁没有摘他的口罩,显然并不打算吃这顿饭,“我什么时候能上去?”
“再等十分钟吧,有些人还没吃上。”曾秘书温和道,“趁这个时间,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刚才被打断的问题,就是对方何必冒险帮他,既然多年在徐庚身边,想必是深受信任、地位稳固,曾秘书有什么必要帮他们这些外人?
“因为我不是帮你,是帮徐星沅。”
“什么?”郁宁略感愕然:徐星沅去拍短剧的时候,他也刷过几部,剧里少爷一失联,不是追求真爱就是偷偷被下药生孩子去了,因此,他原以为此行至多是见证一场家族闹剧,没觉得他会真有什么生命危险。
——不管是不是练小号,总还是亲生的吧?虎毒不食子啊。
“徐星沅的哥哥叫做徐星瀚,比他大十二岁。而徐星沅本人,直到二十一岁才被父母正式公开身份。你想过为什么吗?”
时间紧迫,曾秘书也没再做任何迂回,单刀直入道,
“他是亲生的,只不过徐庚夫妇生他时,就没考虑过他要怎么活,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类似于‘医疗包’的东西。”
曾秘书的语速平稳,每个字却都像浸透了窗外的冷雨,
“徐星瀚患有‘获得性骨髓造血衰竭综合征’,这种病意味着患者自身的骨髓无法生产健康的血细胞,而对他人捐献的干细胞排异率极高。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案,是使用亲兄弟姐妹的骨髓干细胞,匹配概率超过九成。”
“国外的一个私人医院提议做‘定向设计’,也就是基因筛选后的试管婴儿,确保脐带血可用。”
“徐星瀚十岁发病,十二岁时,徐星沅出生。徐庚拿着他的脐带血,给徐星瀚做了第一次移植手术。”
“徐星瀚的身体多年来孱弱到极点,反复复发。”曾秘书的呼吸重了几分,
“因此,徐星沅小时候被关在四楼那个精心布置的‘温室’里,饮□□细,照料周全,却通常不允许他踏出别墅、甚至房间半步。他不能有任何磕碰,不能有任何意外,因为他必须保持绝对‘完好’,随时准备为他的哥哥提供下一次‘补给’。”
“他五岁时,哭着向我求助,我选择了无视;十七岁那年,他再次恳求我,我又一次匆忙离开,让他躺在国外的医院里独自熬过手术和恢复……”
曾秘书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臂,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只能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对抗着内心汹涌的自我谴责,
“今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我抱着我儿子,我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雨声敲打着玻璃,衬得室内一片窒息般的寂静。
“他……十七岁那年,在国外?”片刻之后,郁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间干涩得发疼。
“是,加上休养时间,他十八岁的生日也是在国外过的。”曾秘书点头,“其实他也就是两年多以前刚回国。”
“……”
郁宁想起他质问徐星沅为什么没有在《蒙面舞王》认出他,诘问他“如果你真的努力在找,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那时徐星沅被问到哑口无言,迟疑半晌,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明明只要说出真相,那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在郁宁备受煎熬的岁月里,徐星沅同样深陷于人生的晦暗时刻。
可是他没说。什么也没有说。
是不想向他暴露自己的脆弱,还是在郁宁衡量他真心的关键时刻,不愿用悲惨遭遇为自己博一丝一毫的同情分?
郁宁垂着头,脊椎几乎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偶有一颗滚烫的水珠猝不及防地砸落在裤子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而他只是闭紧双眼,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要将所有声音都用力咽回心底。
“……你还好吗?”曾秘书看见郁宁这么强烈的反应,虽然不明白其中关窍,却也是欣慰又庆幸,递来一叠纸安慰。
“……也不用这么多。”郁宁用手背迅速抹去眼中的湿意,看见那一沓纸,倒是情不自禁微笑了下,看一眼手机说,“九分半钟了,我能走了吗?”
曾秘书没想到如此情绪下,他竟还分神掐着时间,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往他手里塞了把钥匙道:“行,有事随时联系!”
郁采萱也发来消息,说派了人在别墅外不远处等着,只要郁宁发出信号,他们便会不惜强闯徐家要人,让他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可以理解为好心,也未尝不能解读为——假若郁家这位尚未正式认祖归宗的小儿子,初次露面就捅出娄子,对几位姐姐而言,或许反而是种筹码。
郁宁对此只是一笑,并不在意。他将手机塞回制服口袋,扛起那套园艺设备,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
正如曾秘书所说,此刻别墅内人影稀疏。大部分佣人正聚在一楼用餐,少数留在各自房中,郁宁一路无阻,顺利抵达四楼。
这栋别墅真正用于居住的有三层,四楼实则是加建的空中温室与附属阁楼,空间略显逼仄。除了定期前来照料的花匠,平日很少有人踏足。
郁宁将肩上的设备卸下,故意放在温室门口的走廊中央——既方便解释逗留的缘由,必要时也能稍作阻挡。做完后,他转身面向那扇通往阁楼的陈旧木门。
徐家这栋宅邸已有些年头了,木门上安装的还是老式朴素的铁质锁扣。郁宁将曾秘书给他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吱呀——”
门扉应声而开,顺利得超乎想象。郁宁一时没敢轻举妄动,屏息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才敢探身往屋内望去。
屋内一片寂然无声,灯也没开,唯有一扇天窗透进些许阴沉的天光。
窗外暴雨未歇,那点微光也被浓厚的乌云稀释得模糊不清,难以照亮屋内的陈设。
郁宁反手轻轻掩上门,借着微弱的光源,极其缓慢地向内挪动。不确定屋内究竟是谁,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在膝盖不慎撞上一处坚硬|物体、他猜想那是床沿的同一瞬,身体猛然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掼倒!
后背重重砸在柔软的床铺上,震得他一阵眩晕。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则将他的双腕粗暴地攥紧,高举过头顶,死死压住。
窒息感瞬间袭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卡死在喉咙深处。
挣扎间隙,郁宁仓皇瞥过那扇透进微光的天窗,一股熟悉感再次掠过心头……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在此时撕裂天际,强光瞬间灌满阁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郁宁清楚看见伏在他身上的人。
是徐星沅。
仅隔一天未见,他却仿佛清瘦了一圈。一双眼睛依旧漂亮得勾魂夺魄,却似乎没多少神采,在惨白天光的照耀下,那对浅色瞳孔仿佛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与空茫。
他的呼吸喷洒在郁宁颈间,滚烫,急促,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与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第67章
“徐星沅……小沅!”
感到颈上力道一松, 郁宁几乎立刻叫出声:既然确定对方就是徐星沅,那他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了。
徐星沅这回彻底松开手。
他像脱力一般,滚到郁宁身侧躺下, 头却还偏过来、借助微弱天光看郁宁的脸, 喃喃道:“我……我在做梦吗?”
“不是梦。”
郁宁原地喘了两口气, 一边坐起来一边伸手捏他的脸:“是我来找你了。”
徐星沅的掌心立刻覆上他的手背, 眷恋一般微微摩挲, 只是他好像神态还有些空茫, 在努力聚焦视线似的:“你,你怎么进来的?”
“曾秘书帮我混进来的。”郁宁觉得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伸手又在徐星沅身上四处捏捏摸摸,“你有哪里受伤没?起得来吗?走, 我带你出去。”
既然已经确定了徐星沅就在这里,那就可以叫郁采萱的人闯进来了,他再趁乱带徐星沅走——也许确实会如郁采萱所愿, 落下一些话柄——但反正郁宁本来也没多在乎。
结果也不知道郁宁摸到了徐星沅的哪儿,只听他在黑暗中重重抽气,反手用力攥住郁宁手腕:“……别动。”
“怎么能不动, 我救你出去啊!”郁宁有点急,他还试了试徐星沅的额头, 生怕这一天一夜给他关得发烧生病了,“好像是有点烫……”
徐星沅直接“嘶”了一声:“你这手,怎么就不老实呢?”他起来一点双手并用, 硬压着郁宁躺下,“……别急,陪我躺会儿。”
他这一上手,郁宁反而感觉到了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他放松了身体, 顺着徐星沅的力道、与他肩并肩躺下,望向头顶的天窗,雨丝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要躺到什么时候?”郁宁忍不住问。
敢情他认认真真演了好几集豪门危情,到徐星沅这儿这么没有紧迫感,开始演雨中温馨恋爱小甜剧了呢?
“很快了。”徐星沅握着郁宁的手收拢,声音很低。
郁宁看到床对面有一座老式的挂钟,因为房间内光线微弱,他只能看个大概,但或许徐星沅适应久了,确实能看到具体的时间。
“要不我去开灯?”郁宁问。
“你真的……太煞风景了。”徐星沅说得咬牙切齿,却自己没忍住笑了,手指慢慢滑进他的指间,说,“不用开灯,我装睡觉呢,他们在外面看见我房间亮了,说不准会上来看。而且这样多好,像一个梦。”
郁宁:?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身边能有个我喜欢的小伙伴,像这样,陪我一起躺着在阁楼看星星。”
徐星沅喉结在昏暗中轻轻滚动,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的世界真的特别小,连做梦都想象不到更广阔的世界。只希望身边有人,愿意互相陪着、听对方说话……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了。”
郁宁忽然转身,顺着十指相扣的手去扯徐星沅的手臂。徐星沅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郁宁的力道,将手臂稍稍举起来一些,展开一个近似怀抱的弧度。
郁宁便钻进了他两条手臂之间的空档里去,环住对方微微发抖的脊背,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我也是。”
他终于后知后觉当初容薇薇来找他,徐星沅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味了。
他们都是不被父母亲人认可、孤独地活在这世上的人。
但他小时候还有陈晗,应该要比徐星沅幸福一点点。
所以这个抱抱……应该他来给。
“宁宁……”徐星沅的声音裹着潮湿的鼻音,落在耳畔的热度烫得惊人。郁宁以为他要说“谢谢你”,却听见三个字撞碎在雨声里:
“我爱你。”
郁宁的眼睫倏然凝住,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暖流冻结的蝶翅。
他唇瓣动了动:“徐星沅……”
“轰隆隆——”
郁宁乍一听还以为是雷鸣,不过旋即分辨出声响源自楼下。瓷器碎裂的锐响与人群的尖叫混作一团,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楼梯,震得老旧的木结构簌簌作响。
郁宁情不自禁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他还没来得及发信号出去呢!
“你的人?”结合徐星沅前后说的话一想,郁宁也就明白了,他往后退要坐起来,“原来你早就有安排,是我多此一举了。”
难怪徐星沅安抚他也只轻描淡写说“要忙几天”,看来他很有信心在几天内自行解决这件事。倒是郁宁又跟着飞A市、又搞碟中谍潜入的……显得小题大做了些。
他只是怕徐星沅万一没准备好足够的退路。
那由他来做这个退路。
但徐星沅还是太厉害了点儿……这才隔了一天,就处理得差不多,如果郁宁没跟着来A市,以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不熟的联系频率,郁宁恐怕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想到这儿,郁宁脸上就有点臊热。
“别生气。”徐星沅赶紧跟着爬起来,把他往回拉,“是我狭隘了,以为不让你担心偷偷解决了最好,没想到我们宁宁这么有本事,只用一天就直捣黄龙了!我保证,”
他作势举起两根手指,“我以后绝对不瞒你任何事……”
“嘭!”
新闯入的家伙们显然没有钥匙,直接简单粗暴地将那扇木门撞开,开门后顺手摸着墙边的开关把灯打开了。
屋内瞬间大亮,郁宁靠在徐星沅怀里,和闯进门的几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
徐星沅:“…………”
为首的壮汉猛地刹住脚步:“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我们回避?”
*
回避当然是不可能回避的。
郁宁不想在这里多浪费时间,咳嗽一声就若无其事坐起来,拉着徐星沅下楼。
楼下已经绑了一排的人,徐庚夫妇、曾秘书、佣人,还有一位打扮精致的年轻小姐。大汉们应该是有所顾忌,将徐庚夫妇绑起来之后还放到沙发上,保留他们的一丝体面。
“你叫郁宁,是吗?”
郁宁经过他们时,徐星沅的母亲益芫华冷不丁开口。
郁宁脚步微顿。
益芫华早年跟随徐庚创业,风雨奔波中没太注意保养,等财富自由、开始保养时已经年纪不小,现下年岁接近六十,脸上老态明显,正努力挤出一副慈和表情。
徐星沅拉了郁宁一把,意思是不用跟他们多说,郁宁回握住他,上前两步,仍保持着安全距离,才问:“您有什么事?”
“我们知道徐星沅很喜欢你,这次答应我们回家,初衷只是为了帮你扫除障碍。”
郁宁瞳孔微微颤动了下。
“单纯因为我看巩咏德不爽,”徐星沅在旁边拽他的手,“别听她的!”
郁宁慢慢吐出一口气,淡淡问:“所以呢,您想说什么?”
“你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尽管被五花大绑,益芫华却微笑点头,一副贵妇人之态,“徐星沅把我们当洪水猛兽,我却看得出你很理智,很沉静,他这么喜欢你,你也想跟他好好地在一起,是不是?”
郁宁笑了笑:“那请问我做什么,就会让他不能跟我‘好好地在一起’了呢?”
“真聪明。”益芫华满眼慈爱,若不是她现在被绑着,可能都要鼓起掌来了,她笑道,“不是威胁你,只是非常公平的交换。只要你让徐星沅再给星瀚捐一次骨髓,给徐家留一条血脉——”
她含笑朝地上那位打扮精致的女人扬了扬下巴,循循善诱般道,
“我们做父母的,也希望孩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只要你让徐星沅完成这两个条件,我们就愿意成全你们,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否则……我们听说你们想打颤音的比赛?还听说,你至今住在C城的城中村,万一连这个收入来源也断了,徐星沅可是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人,你们的生活……”
她蹙着眉,像是十分同情一般,“恐怕不会好过吧?”
郁宁能听到身旁徐星沅的牙根咬得轻微作响,他应该是恨极了,只是当着郁宁的面,不好破口大骂自己的父母——他还不知道曾秘书已经和盘托出,总希望能在郁宁面前留个好形象。
“我夫人言尽于此。”益芫华身边的徐庚也沉声开口,“我知道以你的来处,能搭上徐星沅,一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如坐下来商量……”
“商量?”郁宁轻声笑了,“我没有听狗叫的爱好。”
徐庚和益芫华大约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侮辱了,双双勃然变色,赫然透出一股狰狞:“你……!”
“交换?我就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人。”郁宁冷冷道,“无非就是看小沅大了不好掌控,再最后榨干一次价值,换个小血包继续给你们吸!”
“还威胁我不让我好过?第一,我跟徐星沅都靠自己本事立足,现在是法治社会,真以为你们能一手遮天了?”
“第二,张嘴就叫我郁宁,还想告诉我你们查了我,让我害怕?可惜你们消息太落伍了!在A市,你们徐家难不成还想跟郁家比能量??”
“胡言乱语!”徐庚猛地挣扎起来,“你怎么可能是那个郁家的人?!”
郁宁抬手指了指周遭:“我能光明正大从楼上下来,这么多人陪我来救人,你们还不懂代表什么?还在做你土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他就这么坦然冒领了徐星沅的一大半功劳,而身边徐星沅非但不生气,还笑眯眯地愈发挺直背脊,一副“说得好再多说点”的表情。
彪形大汉们见老板这一出,一张张黑脸也沉默着不敢说话,算是帮郁宁默认了。
“把他们嘴都塞起来,明早再过来处理。”
徐星沅见徐庚夫妇暂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怕他们缓过神来再说出什么难听话,一抬下颌,示意手下。
大汉们身形魁梧,反应却极敏锐,闻言迅速上前,利索地往被绑众人嘴里一人塞一块抹布。徐庚气得直跳脚,呜呜咽咽地挣扎骂人,只不过此时徐星沅和郁宁已经走出了徐家大门,再听不见了。
雨已经停了。
别墅门前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夕阳如碎金般穿透云层,潮湿的风裹着落叶香气掠过人的鼻端,路灯正渐次亮起,暖黄光晕仿佛晕开柔和的毛边。
郁宁踏下台阶时伸手试探,沾了满袖澄澈的夕照,如同接住了一捧蜂蜜。
“雨过天晴了。”郁宁很高兴地偏过脸,对徐星沅道。
徐星沅余光瞄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一下说:“……今天就不了,明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再牵。”
“?”
郁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收回手道,“我没有想牵手。”
“……嗯。”
片刻后,郁宁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如果按往常,徐星沅这时候怎么也该自恋或者调笑几句,就闷闷一个“嗯”字,也太不像他的风格了吧?
郁宁顿住脚步,认真端详身侧的这个男人。
他是直接被自己从阁楼房间上拖下来的,上身只一件白色薄羊毛衫,下半身一条宽松的灰色长裤。
十一月初的A市傍晚,气温在零上五度左右,再加上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更是湿凉。
徐星沅穿得这样少,只会感觉冷才对……
但此刻他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原本利落的线条此刻绷成弓弦。潮红顺着颈侧肌理蜿蜒而下,没入羊毛衫领口,仿佛有看不见的星火、在皮肤之下燎原——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爱你们[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你……嗯……嗯?”
郁宁看看徐星沅的脸, 又往别墅内部方向望一眼,再视线向下,往徐星沅那条灰裤子瞄……
徐星沅:“…………”
他几乎是立时背过身, 大步流星走向停在别墅门口的轿车, 耳根通红:“嗯什么嗯, 别瞎看啊, 该回去了!”
眼看着一众彪形大汉也跟着出来, 郁宁不好再对某个尴尬问题寻根究底, 只得先快走几步跟上:“你去哪儿?我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得跟他说一声。”
“别人?”徐星沅以为是替郁宁和曾秘书搭线的人,多半已经和曾秘书同样年纪了,不太在意地随口问, “谁?”
“卢慕荫。”
徐星沅:?
几乎在郁宁回答的同时,不远处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一个身影,一边朝郁宁挥手一边哒哒哒跑近,
“宁宁,太好了你没事!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准备再等一小时你没信儿我就报警——”
他张开双臂, 还想给郁宁来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却不得不在徐星沅的死亡凝视下临时刹车。
“你怎么找他一起?”徐星沅打量他的视线中充满嫌弃。
郁宁这边回完郁采萱的消息, 抬头道:“因为他跟我……算了一时半会说不清。”眼下正在徐家大门口,他也不想把所谓的“豪门私生子”身份到处宣扬,把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点再详细解释,先带他回去吧。”
徐星沅本就对郁宁没有第一时间解释原因有点不爽,听到后一句更是直接炸毛:“什么,还要带他回去??”
“嗯。”
对郁宁来说, 卢慕荫从下飞机就为他的事跑前跑后、动用人脉、来回奔波,就算是作为朋友,他自己事情解决了,把人家一个人丢在路边,总归不太礼貌。
“你别急,我不是说他要一直跟我们一起。”郁宁道,“那车也不是他的,我们捎他一段到酒店,我给他开个房就好。”
“你还要给他开、开房??”徐星沅眼睛瞪得溜圆,脸色通红,也分辨不出是气得还是其他。
“宁宁,我真羡慕徐哥~有你这么千里迢迢、星夜兼程地赶来救他,结果他还不懂珍惜~”卢慕荫挽上郁宁手臂,拉长语调,茶里茶气,
“简直是小气巴拉、醋意冲天的妒夫一个,我真是太为你不值啦~”
他一边说,一边朝郁宁直眨眼睛。
郁宁先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他,卢慕荫应该不至于自讨没趣,想必他也是看见了郁宁转发帖子给徐星沅的操作,想帮着刺激一番徐星沅。
徐星沅这下果然不止是脸,连脖颈、到锁骨的皮肤都灼灼泛红了。
“你,我,我才……”似乎是受到药物的影响,徐星沅这会儿的脑子不大好用,气得磕磕绊绊,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瞳孔里昭然映出震惊与羞愤。
“……别闹了。”郁宁见状心口一软,赶紧低声警告卢慕荫一句,毫不犹豫抽出手臂,转头向徐星沅道,
“你别误会,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释……”
徐星沅闻言,刚刚脸色稍霁,便拿到其中一名大汉递给他的手机——他的手机之前被徐庚夫妇收起来了,现下也被搜出来,重新交回徐星沅手中。
屏幕显示,他置顶的[N]竟然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徐星沅满怀期待地点了进去。
而后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我要解释,就现在!”
*
“别生气了……我都让卢慕荫回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开心点,嗯?”
事情到了这一步,卢慕荫也怕真惹毛了那头处在暴走边缘的霸王龙。郁宁便转而联系郁采萱,请她派人接走卢慕荫,并支付约定的报酬。
郁采萱答应得十分爽快:这件事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却换来了巨大的先机与信息优势。更何况经过这次接触,她发现卢慕荫不仅脑筋活络、脸皮够厚,是个可造之材,更有意投入资源重新捧他上位。
不过那就是他们俩之间的事了。
郁宁和徐星沅上了车。
不愧是A市,这里又是徐星沅的老地盘,所能调动的资源远非其他城市能比。比如他们现在乘坐的这辆这辆定制款迈巴赤,与其说是轿车,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行宫。
不仅车内空间相当宽绰,真皮座椅、灯光音响系统、嵌入式小冰箱等更是一应俱全。还有堪称极致的隐私设计:
驾驶舱与后座完全隔断,一道强化玻璃窗确保前后声音彻底隔绝,如果需要向司机传递指令,甚至要通过对讲设备才能互相听见。
再加上车窗是单面玻璃,覆着柔滑的丝质窗帘。徐星沅随手将帘子拉合,车后舱便瞬间沉入一个静谧、安全,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也是因为到了这么私密的环境,郁宁才好意思摇着徐星沅的手臂撒娇。
“别碰……唔。”徐星沅呼吸急促了一瞬,猛地将手臂抽回,却又对上郁宁的眼睛——
杏核一样圆而秀丽的形状,瞳仁乌黑,似乎是因为长期没睡,向来澄澈的眼白此刻透着丝丝缕缕的红血丝。
可怜兮兮,像只小兔子。
……兔子被凶了会伤心吗?
徐星沅脑子有些恍惚,竟忘了自己前一刻为什么发怒,几乎本能地放软语气,安慰对面的漂亮兔子:“……我不是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还不说实话么?”
又乖又可怜的兔子忽然变得凶巴巴,声音也冷下来,“你刚自己发的誓又忘了?什么‘以后绝对不瞒我任何事’,哄我玩呢么??”
听他这么说,徐星沅不由急切起来,忙道:“怎么可能?就是……就是你不是也说了嘛,他们想让我留下个‘小血包’——”
他思绪愈发昏沉,只得借由手势笨拙地比划,指尖都在发颤,“就在我的水里面下了那个……”
郁宁脑中倏然一闪,想起他在楼下见过的年轻女人,霎时明白过来:“楼下那位,他们给你安排的?”
“嗯……徐庚早年爱乱搞,精|子活性早就不行了,生出我跟徐星瀚两个都算他烧高香了。现在徐星瀚也废了,他们只能指望我。”
郁宁唇瓣紧抿,低声说:“报应。”
“对!他们不做人的报应!”徐星沅想捧住郁宁的手表达肯定,可灼烫指尖才触到对方的微凉的肌肤,便像被烫到一般仓促缩回,
“但我不是存心瞒你……如果我说了,不就等于逼你帮我?他们下的药不会太重,还想着榨干剩余价值呢……我回去吃点药、冲个冷水澡,总能熬过去。”
“而我明知道这些,如果还借机卖惨、道德绑架逼你心软……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徐星沅额间渗着细密的汗,车内的灯开得并不很亮,昏昧的光倒映在他眼中,原本清亮的瞳孔此刻漾着破碎的流光。
“啪。”
汗珠顺着发梢滑落,他借着手掌下边缘抹去的动作,掩饰发烫的眼角:“总之,你不用有负担,我知道你想要纯粹的那种感情,我愿意等……”
“要是我不愿意等了呢?”
“……什么?”
徐星沅几乎僵住了。
彼此的呼吸忽然变得轻缓绵长,那些细小的汗珠悬停在他脸上,倒映着郁宁眼睫投下的细碎阴影。
郁宁确实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
在两个城市之间奔波、推断身世、谈判周旋、潜入救人……短短的二十四小时,耗费了无数脑细胞,这会儿松弛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思绪也转不大动了。
可理智失守的片刻,就只剩下本能。
“看不了你难受。我想帮你。”他说。
徐星沅薄唇颤了颤,一手按住郁宁肩膀,声音急促:“你不是让我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吗?我……”
郁宁反手攥紧他的手,十指相扣着按到两人身侧。
他跨坐到徐星沅腿上,略微凌乱的黑发散落,脸色苍白,一双洇红的眼睛却近乎逼视地看着他:
“所以说,你考虑清楚了没?”
徐星沅呼吸沉重:“就算我考虑清楚了,这也不可能是我单方面的事,我都还没征求过你是不是喜欢我,现在是不是一时冲动——”
“我喜欢你。”郁宁说。
他们此刻靠得那样近,眼睫在几乎相触的距离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如同蝶翼将合未合时颤抖的刹那。
他想起他刚满十五岁时,有个瞳孔颜色很浅、局促紧张、却又一脸郑重的少年,递给他一瓶冰水,冰得他从懵懂的世界中清醒,第一次去网络搜索“性取向”。
他想起他十九岁时,被最崇拜的导师陷害,几乎前途尽毁、心中绝望之际,刷到刚开播的新人主播徐星沅,笑微微地读了他的ID,对他说“欢迎”。
他想起二十一岁时,他被迫反刍一遍阴暗、孤独、充满轻视与谴责的过往,徐星沅抱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你的问题”。
……
他们都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彼此的整个少年时代,短得像一次心跳。郁宁看见徐星沅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微微颤抖,却从未如此清晰。
天地翻转。
视野旋转之间,徐星沅反客为主,将郁宁按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阴影笼罩下来,他近乎凶狠地扣住郁宁的双肩,旋即吻了下来。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几近嘶哑,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石磨过,浸满了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郁宁顺从地仰起脸,承受了这个吻。他闭上眼,世界便暗了下来,惟有唇上的触感明晰异常。
他的嘴唇微凉柔软,像窗外再次淅沥的雨;而徐星沅滚烫如火,像一道终于决堤的熔岩——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谢谢营养液和评论
第69章
“星哥, 到了。”
车窗外传来司机谨慎的叩击声。
郁宁匆忙将揉成一团的纸巾塞进嵌入式垃圾桶,徐星沅也正手忙脚乱地系着灰色长裤的系带。两人目光仓促间撞上,都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一丝未散尽的迷乱、以及显而易见的窘迫。
徐星沅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地下车库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裹挟着雨水与混凝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让人精神一醒。
郁宁跟着下车, 司机就在车门旁边, 笑道:“宁哥, 星哥那会不让我们乱回复,说还不知道到A市怎么样,说多了再让你白担心,等情况稳下来再告诉你——真没想到你效率这么高, ”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道,“太牛了!”
郁宁这才看清司机的模样, 是徐星沅的助理之一:辛磊,刚刚上车太匆忙没注意,现下那双浓眉大眼在车库灯光下, 倒是格外好认。
“没事儿。”郁宁笑了下,说, “辛苦你们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话还没说完,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牵住了。
“他这个月奖金又要翻倍了, 命好得很。”徐星沅哼了声,牵紧郁宁,引着他向前,“跟我走, 这边。”
“——互相告诉一声,给你们放一天假。”他又回头瞥了眼辛磊,语气黑幽幽的,“你们今天就别上来了。”
徐星沅对老式豪华别墅颇有阴影,经济一独立,便出来租下了市中心这套高档大平层。平时他个单身汉,和一众助理住在一起没什么负担,共同工作还方便。
但这会儿……他拒绝围观。=_=
“哦哦,好的。”辛磊面不改色地关上后车门,仿佛全没闻到空气中那点未散尽的、暧昧的腥膻,“一天够吗?”
郁宁正努力眼观鼻鼻观心,闻言一个踉跄,险些被脚下不甚明显的减速带绊倒。
“……咳。”徐星沅迅速揽住他,一本正经道,“瞎想什么?年度都要开始了,明天上午都给我麻溜的回来上班,不到的按旷工处理。”
“好的,收到!”辛磊比了个敬礼姿势,“祝星哥宁哥有个愉快的夜晚!”
他笑嘻嘻说完,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马敏捷钻回驾驶座,车子尾灯在昏暗的地库划出一道流畅的红弧。
“你小子……”徐星沅一句还没骂完,转头便看见郁宁通红的耳尖,他手指动了动,又咳一声道,“……别搭理他,这小子就是太想进步了。”
郁宁就知道,徐星沅估计又要给辛磊加奖金了。
……小查首席助理的地位,似乎岌岌可危啊。
*
二人从车库乘电梯上楼,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电梯里有监控,又中途停靠几次,金属门开合的间隙,透进外界零碎的光影与人声。
于是郁宁和徐星沅各据一端,低头老老实实玩手机,隔的距离堪比银河。
昨晚因为实在没心情直播,郁宁请了假。今晚……他直接私聊了管理员[奶蓝包],再请一天。
[奶蓝包]:宁宁你是不是很忙呀?明天赶不上也没事的,海选阶段持续七天呢。
[攸宁]:……还好,明天应该可以赶上。
应该吧。
郁宁默默望向电梯顶。
这座电梯的顶部镶嵌了一面不锈钢镜板。郁宁抬头时,便看到旁边一个略微变形、圆圆胖胖的徐星沅也正仰起头,和镜中的郁宁对上视线。
血液骤然涌上耳尖。
像被视线烫到了似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立刻别开脸。
电梯抵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路沉默,走到徐星沅的家门前。徐星沅在这里租了一年多了,都是自己装的全套智能家居,门禁系统面容识别很敏锐,“嘀”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明天也给你录一个面容。”徐星沅拧门的时候说。
郁宁含糊“嗯”了一声,嗓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徐星沅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示意郁宁先进。
郁宁踏入屋内,天花板边缘的灯带自动苏醒,流淌出琥珀色的暖光,亮度恰好能让他看得见地面,又不至于让人难以适应从室外到室内的光线。
窗帘缓缓自发合上,空调轻响一声开启,空气净化器开始低噪工作。
——再多的,郁宁也没闲心去关注了。
他刚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徐星沅一拉他的手,顺势将他压倒在沙发上。
徐星沅一条腿抵进郁宁的双腿之间,一手撑在他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则捧住他的脸颊,低头吻了上来。
先前在车上,即便知道有隔断在,前面理论上听不见,心理上却还总绷着一根弦,生怕弄出任何引人遐想的声响。
再加上郁宁第一次跟人接吻,生涩得近乎笨拙,双唇刚一相贴,心脏便狂跳得快要挣脱胸腔了。等徐星沅用舌尖试探着撬开他的齿关,他更是有种无措的惶然,只能顺从地张开嘴,手指快把徐星沅的衣袖揉碎了。
徐星沅应该也是感觉到了他的紧绷,怕吓到他,一时也没敢吻得太深入。只不过那会他药效正上头,浅尝辄止片刻便忍耐不住,贴着郁宁的身体颤栗地轻蹭。
郁宁感觉到了那阵贴身的火烫,想着自己的初心,眼一闭心一横,手便探了下去。
……
在车上确实有种难言的刺激,但也能听见外面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种随时可能暴露、需要叫停的紧张,实在做不到尽兴。
而此刻,他们回到徐星沅的家,将一切喧嚣彻底隔绝在身后。
方才在车库乃至电梯里,他们都不敢对视、甚至有意无意地回避彼此的目光,就是因为他们心照不宣——
未尽的兴味和压抑的期待弥漫在彼此之间,几乎一触即燃。
每一次目光的偶然交错,几乎都要噼里啪啦地炸火花,所谓天雷勾地火,今日才知我是我(……
“张嘴。”徐星沅低声诱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郁宁刚温顺地再把唇张开一点,徐星沅便立时趁机吻得更深。
“唔……别……”
郁宁试探着想回吻,舌尖刚探出就被含住了用力吮|吸,一阵过电般的酥麻自脊椎窜起,直冲神经末梢。郁宁大脑空白了两秒,感觉到唇边的湿濡,脸颊发烫地伸手去推,
“你别……不这么亲了……”
不然待会儿口水流一地,也太丢脸了吧!
徐星沅喘了几口气,才强行压抑住自己、松开郁宁,退开一点看他。
他逆着客厅灯光,一双淡色瞳仁像忽明忽暗的月亮,俊美得令人心悸。
郁宁抬手遮住眼睛,却挡不住红得滴血的耳垂:“要不,你去把灯关了也行……”
“很好看。”徐星沅说。
“嗯……?”郁宁没太懂他指什么,手指稍稍分开,从缝隙中眨眨眼看他。
“……我说你。”徐星沅差点儿没被郁宁这个反应萌死,低头又连亲了好几口他的手指,“不止是平时一本正经的时候好看,现在动情的样子也特别好看。你眼里只有我……只有我能看见你现在的脸,光是想想就受不了,爽得要死,居然还能成真。宁宁,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郁宁被他亲得指尖发麻,真是想打他都怕他爽,最后还是没忍住,象征性地给了他一巴掌,“你肉麻死了。”
徐星沅眼都不眨地接了他这一巴掌,顺势捉住郁宁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活像一只卖力摇尾巴的大型犬:“那宁宁,可不可以不关灯?”
“……随你。”郁宁指节蜷缩,别过脸去,好半天才从鼻子里吐出微不可闻的一句。
徐星沅如获至宝,立刻又倾身覆下,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宁宁喜欢我,我也好爱——”
郁宁被他肉麻得受不了,转回头刚想再给他一下,还没待看清人,就被趁虚而入,重重吻了个结实。
这一次的吻来得更深更急,滚烫的舌|尖长驱直入,近乎贪婪地攫取着他的呼吸,黏腻而软靡的水声在唇齿间蔓延。两人身体越贴越紧,几乎能共振彼此失控的心跳……
“唔唔……等、等会儿!……呜,停,停,窝认真的……沙花底下好像有人!!”
郁宁夸张到这个地步,徐星沅才终于肯恋恋不舍地分开坐起,转头扫视沙发下面的阴影,口中还道:“放心宁宁,这沙发是我买的,腿短,底下藏不了人……你是不是把沙发腿当人腿——”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倏地从郁宁脚边窜出,敏捷跳上了茶几。这里光线更亮,清晰地勾勒出它的全貌:
一张大扁脸,右下半边黑黄交杂,左上方稀疏地缀着几撮白毛,凸出两颗小龅牙。一双湛蓝色的圆眼睛炯炯有神地瞪视着两人,活像一位饱经风霜、看不得人类小情侣腻歪的猫大叔。
郁宁和徐星沅几乎异口同声:“……二狗?”
郁宁是对这猫的独特长相印象深刻,徐星沅则悻悻然伸手弹了一下猫脑袋:“小二狗,爸出门也没亏待你吧,出门还找人天天给你喂饭,你就这么在关键时刻回报我??”
猫猫听不懂,猫猫只想贴贴。
二狗歪了歪头,瞄准徐星沅,一个直线飞扑,像颗小炮弹般精准砸进他怀里。
“……嗷!”
带着冲击力的猫爪无情踩过某处关键部位,徐星沅顿时痛呼出声。
郁宁:“……”
果然崽还是自己养的给力,对亲爸的致命打“鸡”也非同凡响。
“……你还笑!”徐星沅缓过劲,转头看见郁宁抿唇忍笑的表情,顿时羞愤交加,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蹬蹬蹬朝卧室而去,
“反了天了,今天就得先治你,再教训它……”
“你真没事?不用去看看?”郁宁揽着他的脖子,不敢乱动,只低声认真问,“别硬撑啊。”
“真没。”等顺利把郁宁抱进卧室,眼看着人温温顺顺、漂漂亮亮、还满眼关心地仰起脸,徐星沅微微一笑,“被猫踩一下能怎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不信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郁宁毛衣被掀了一半才反应过来——
这也能套路?
这个人心机怎么这么重啊!!——
作者有话说:但还是要说,现在还没到真do的时候[眼镜]
谢谢厌疚宝的雷[奶茶]谢谢投喂营养液和评论的宝子,爱你们[抱抱]
第70章
手酸得厉害时, 郁宁几乎有点自暴自弃:
“……你怎么还没好?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腱鞘炎都要犯了……”
徐星沅在他手下嗤嗤直笑,说:“其实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感觉差不多了,但看你那么努力, 我不忍心打断你……”
“你!!”郁宁是真的生气了, 他顶着滔天困意做手工活, 谁知道徐星沅这人偷偷连吃带拿, 让他付出了剩余劳动还不告诉他!
他愤愤抽手, 从床头扯了纸巾擦干净, 而后裹紧被子翻身一倒,只留给徐星沅一条气闷的蚕蛹,
“我不管了,你爱咋咋吧!”
算上车上那回, 都五次啊五次了!徐星沅真的是人类吗?
徐星沅在他身后,笑得床都跟着振,一阵窸窣, 仿佛是他不紧不慢收拾“战场”的动静。末了,他也躺下来,一条手臂自然地环过来, 连人带被搂住郁宁:“宁宁,我怎么那么爱听你说S市方言??”
郁宁日常沉默寡言, 在A市上了四年学、又在C城定居两年,各处辗转间,已经很习惯了说标准普通话。徐星沅跟他相处这么久, 也很少见到他暴露S市口音,倒是这会儿恼羞成怒间冒出两句,让徐星沅觉得自己离郁宁又近了一点儿,连抱怨都可爱极了。
“呵呵。”郁宁冷哼两声, 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就是千里迢迢跑到S市玩离家出走吧?说不定你其实就是对S市情有独钟,因为得不到整个城,所以只能找个城里的人当替身……”
“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绿果短剧删了?”徐星沅捏他的脸颊肉,好笑道,“我去S市明明是因为……”他顿了顿,改口道,“算了,都那么多年了,没什么好说的。”
郁宁一被温暖的被子裹住,困意就潮水般上涌,也没太注意徐星沅说什么——直到忽然感觉被子被挖开一角,一只温热的手猝不及防探进来,挑开他的裤带——
郁宁猛地按住那只手,惊悚道:“你干嘛?!”
“你都帮我这么多回了,我也得报答你一下不是?”徐星沅话音里漾着笑意,“不能让你白辛苦。”
“……你还是让我白辛苦吧。”郁宁两手死死按住徐星沅不安分的指尖,耳根灼烫,“我现在只想睡觉,你别乱来……”
“怎么能是乱来呢?互帮互助,人之常情。”徐星沅趁郁宁手上不得空,掀开被子利索地钻了进去。
温热的身躯顷刻贴了上来,像一道暖墙般、将郁宁困于这方寸之间。他低头凑近郁宁通红的耳垂,嗓音脉脉有情,
“……我用嘴也行。”
“你你你……”郁宁真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蒸熟的虾,头顶快要冒蒸汽,手足并用地将徐星沅推出被子范围、甚至差点儿把人踢下床去,“不许再说……我要睡了!”
徐星沅掉下床了倒也没生气,反而就势趴在床边,伸出根手指轻轻挠郁宁的掌心,一脸可怜兮兮道:“宁宁,不想要我吗?”
“不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你还害羞吗?明明在C城那会儿,我什么你都看过了……”徐星沅扁扁嘴,“好伤心哦。”
……好绿茶哦。
但俊美男人伏在床边、眉眼湿漉低垂的模样太过赏心悦目,郁宁还是没忍住拽着被子拱了拱,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我那会儿肯定是硬撑的啊,笨。”
“要是不装得镇定自若点,怎么震慑住你,我怎么趁你发呆的时候关掉水龙头?”
“你演技还怪好的咧。”徐星沅抓住郁宁的手指,眼睛亮晶晶,“那你那次看的时候,什么感想?”
“……咳咳!”郁宁险些呛到,“什么什么感想?”
“当然是大不大啊看起来猛不猛啊想不想要这种的……说实话,你当时难道没想过?”徐星沅一面说,一面竟又带了点得意,“当然,你现在是知道了,要不是手艺未半而中道崩殂,你老公我一夜六七次也不是难事对吧?”
“知道个猫球球!”郁宁抄起枕头糊在他脸上,“瞎认领什么老公?既然你问,那我也老实告诉你,我当时的感想是,你身材真的挺不错,比例也好……”
说到一半,徐星沅就从枕头底下发出翘尾巴的“嗯哼”声。
“——特别想看你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哈?!”徐星沅猛地掀开枕头,满眼震惊,“郁小宁,没想到你竟对我有这种非分之想!你简直……简直跟我变态到一起去了。”
“也就一般。”郁宁淡然一笑,笑容里满是“你小子还嫩”的不置可否,不过说到“变态”,他倒是想起一个话题来,“对了,我还有件事没问过你。”
“什么?”徐星沅歪了歪脑袋。
“你谈过恋爱没?女朋友,男朋友都算。”徐星沅直播时虽然也会聊天,但从不拿自己的恋爱经历当谈资。而且他自从出名后,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却从没传出过什么睡粉、暧昧传闻。
郁宁说自己不喜欢脏男人是真的,他也是凭直觉感到,徐星沅有些时候反应还挺纯情……可走到这一步了,他还是本能地对徐星沅的过去产生了更多好奇。
“没。”徐星沅这回没怎么情绪激动,一脸“原来就问这个啊”的轻松,没有赌咒发誓,平平稳稳、老老实实地答,
“小时候家里都不让我出门的,他们怕我要是不明不白地夭折,对外不好解释,索性就不承认我的存在。等我稍大一些,就直接被送去国外了——名义上是读书,其实不过是给徐星瀚当个移动骨髓库,在国外也方便随时做手术。”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周围大都是毛发重、体味也重的外国人,在那边的华人,好多也喜欢往刻板印象那方向打扮……根本就跟我记忆中的你比不了一点好吗?”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像是意识到这话谄媚得过分,却又忍不住勾住郁宁的手指,低声说,
“有句话叫‘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就是这个道理吧?都怪你太好看了,情窦初开的标准给我立得太高,导致我后来根本看不上别人——你说说,你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想得美。”
“怎么就想得美了,这要求很过分吗?”徐星沅不依不饶,
“你再想想,十九岁我刚回国,在聊天软件上看见疑似你的人,就立刻跑去面基了。结果因为不熟悉国内网络环境,陈晗把我当坏人,骗我在Q市吹了一整夜冷风!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体多虚啊,没准儿嘎嘣一下过去了,你现在就见不着我了……”
“呸呸呸,不许乱说。”
原本的“网恋假照被骗”事件,在郁宁这里还只是陈晗嘴里一段含糊的描述,他当时以为徐星沅只是看脸随便地爱一下,不想也不愿意多听。
从没想过,当事件的碎片被弥补完整,他想象着独自跋涉过半个Q市的少年,心口竟一阵窒闷地疼痛。
“不说就不说。你心疼我了是吗?”徐星沅下颌搭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郁宁手指,也有点出神,
“其实也还好啦,隔了这么多年,一度距离千山万水,我居然还能碰到你,这也算上天眷顾了对不对?这么想还是很幸运的,如果没有两年前的契机,后来我也不会缠上你……咦你是不是故意说这种温馨话题,让我不好意思再瑟瑟??”
说着说着,他才后知后觉: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太安静了?
徐星沅抬头,发现郁宁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暖色的床头灯勾勒出他的轮廓,长睫垂落两片叶子似的小阴影。
“……好吧,睡。”徐星沅起身,掀开被角钻进暖洋洋的被窝,抱住郁宁、轻轻拍拍后背,“咱俩一起。”
*
郁宁睁眼时,屋内一片漆黑,周遭也很安静,让他有种仍然是黑夜的恍惚感。
只不过当意识渐渐回笼,摸到身边空空荡荡,他才摸索着去按床头灯,再拿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17:50。
——天塌了。
郁宁跟徐星沅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上了,现下当然不可能是时间倒流,只会是郁宁睡得太沉,就这么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奶蓝包]:……主包,确定今天不请假吗?
想起昨天自己信誓旦旦的劲儿,郁宁:……
他压下脸上热意,想出卧室看看情况,指尖不经意扫到,才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郁宁心里一动,坐在床边喝了几口水,这才起身,推开卧室门。
徐星沅的助理们都已上岗,调试灯光的调灯光、鼓捣设备的搞设备、搭配衣服的配衣服,在客厅间来回穿梭,只是都极力放轻了步子和声音,以至于隔上卧室一道门,郁宁几乎全没听见。
“哎呀,宁哥醒了?”
“真的真的,快去叫老板!”
……
徐星沅从厨房探头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说:“吵什么,我早料到他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
“呃……”郁宁呆呆看他,“你在做饭?”
“没,就是外卖要凉了,老大说他亲自热一热!”小岑抢着笑道。
徐星沅挥了一下锅铲作势揍他:“就你话多,我会做饭,只是时间来不及了!”
小岑笑嘻嘻抱头躲开。
外卖——不,应该说徐少爷亲自热的饭——很快端上桌,徐少爷还额外往郁宁手边放了杯热牛奶。
郁宁嘴角抽了抽,捧着那杯热牛奶啜饮几口,饥饿已久的胃里的确熨帖了许多。只是他还忍不住问:“这个点,不应该喝咖啡吗?”
“为什么?”徐星沅问,“你不喜欢喝牛奶?不应该啊,上次你还给我做来着……”
“不是我喜不喜欢,”郁宁指指摆在客厅中的设备,“等会儿不就要直播了吗?”
他停顿一下,又想到一个问题,“徐星沅,你能不能等下给我分一个安静的房间,我也想直播。”
虽说海选赛会持续一周,但郁宁已经连续请假好几天了,比赛第一天再不出现,那就是态度问题,也会影响粉丝军心。
……话说,他们的CP粉,进度是不是还停留在徐星沅独自离开、卢慕荫护草使者的旧版本啊?
越想越觉得今天开播很有必要。
尽管郁宁没有电脑,也没带直播的其他设备,但态度总还是要摆出来的。
“不用吧,”徐星沅道,“等会设备搬进主卧,你直接用我的电脑播就行了啊,其他房间都没布景的。”
“啊?”郁宁想到他和徐星沅几乎重叠的直播时间,一时有些迷糊,“我用你电脑播,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徐星沅伸手,用指腹拭去他唇边的牛奶渍,笑起来说,“炒CP这么久,咱们是不是还没有过合体直播——搭档?”——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