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凌波提出一同前往妖族时, 赵离弦下意识就是反对的。
此次深入妖界与以往备受礼遇可不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杀机和陷阱等着他。
便是面上客观公正的五洲大比, 尚且有主场优势之说,更何况是与人界截然不同的妖界。
赵离弦对妖界了解浅显,仅限于两次随师父前往做客会友,便是有合体后期以上不得出手之约,赵离弦也不敢托大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就更不用说同时还护住一凡人。
他也不嫌气弱,直接拒绝:“此次我并无把握能护你性命,你还是留在剑宗吧。”
“我已与师父约定,若我无法回来,他自会放你归家,保证你性命无虞。”
王凌波摆摆手, 利落道:“这种保证与此次兔族之约是一样的, 凭理而论合体以下的妖修无法取你性命, 那你又为何忌惮至此?”
“你我都清楚, 宗主虽对我死活不甚在意,也可顺手相护。甚至哪怕你客死他乡, 你残留的影响力也可护我周全。但无论是宗主的保证还是你留的后路,与想取我性命之人的修为地位比起来, 只会此消彼长。”
“即便在我寿命终结的数十年内,对方无法冲破你的布置, 但我死了还有王氏全族。我不认为对方会善良到见我人死便债消, 正如我出手的时候也未顾忌对方全族。”
王凌波直视赵离弦的双眼, 笃定道:“我身家性命早已系于你一身,你若死去,我定不会有好下场。”
“神君知我为人的,关乎命运之事, 我绝不交于他人之手,是生是死必得我自己全力以博之后,方可甘心结局。”
“我一定拼尽全力助你活着回来,便是我亡于妖界,届时便恳求神君维护王氏。”
赵离弦看着她,恍惚时间退回他们初见那日。
王氏族长受妖邪残害殒命,整个雍城笼罩在邪修的阴影之中,人人自危。
邪修狡猾,术法路数诡奇,便是他也三番五次丢失踪迹,若非那时她用计设局,那邪修怕早已逃之夭夭,为祸一方。
那时的她也一如今日,迎难而上,于祸事之中有着近乎冷酷的冷静和勇气,坚韧得好似能支撑一切。
这段时日以来鲜花着锦的处境并未使她变得软弱,岌岌可危的立场也并未叫她瑟缩。
她仍旧能对着足以碾压她成蝼蚁的力量,迎难直上。
赵离弦感觉好似有什么流进自己体内,随着灵力流淌至身体的每个角落,烂泥一样瘫软懒散的内心像是被注入了一副骨架。
好似‘活着’这件事多了一丝意义,好似除了自尊与傲慢之外,多了种别的东西,可以充做他的支撑。
最终赵离弦还是答应了王凌波,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也叫上了小师妹与自己同行。
既然王凌波有此心意,他投桃报李自然也得更为计之深远。
若他能活着从妖界回来,那么一切皆大欢喜,若是客死妖乡,那在他死前会杀了小师妹,以杜绝王氏全族遭报复。
宋檀因并不知大师兄的缺德打算,被要求通往虽然心怀畏惧,但大体还是愿意随从前往的。
一来她是真心喜欢大师兄,无法坐视大师兄只身前往妖界应对重重危机。二来她深知林琅并没有死,对方躲在暗处必有别的谋划,她也不想躲在宗门一无所知的坐以待毙。
渊清得知此事,一猜就知道徒弟的打算,大骂他不是人。
但他的所作所为姑且还在预料之内,倒是宋檀因,近日却是突然出了变故。
竟是也极力拒绝在去妖界之前与她师兄结契,给的理由也是站不住脚。
两人都有意拖延,渊清再如何也没法强按他们。
如此一来,二人共赴妖界同舟共济,倒也有些必要。
姜无瑕和荣端得知宋檀因要去,自然不能落了后。
他们很清楚若大师兄死在妖界,自己绝无可能取代大师兄。反而会因为下任继承者的变更,失去预备权利中心的地位。
倒不如全员出动,一窝徒弟全部深入险境,师父总不会坐视他们全灭。
也不知师徒几人如何拉扯的,最终渊清还是同意了他们跟随。
又与兔族交涉了一番,兔族对几人如今的修为暂且看不上眼,以他们化神的实力,于卯综身死这件事中,还不配起到什么作用。
因此痛快的做出保证不会对三人出手,保证他们会活着离开妖界。
在离开那日,王凌淮和叶华浓等人来送了行。
王凌淮对王凌波的决定还是很不满,他也顾不得许多话其实不便放在明面。
直言道:“你虽有些机智,但那可是整个兔族的围剿,与雍城时三五散修岂可一概而论。再多的谋算在那等势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你为何非要跟着前去。”
他目光扫过宋檀因,眼神不掩敌意:“是不是忧心家族?”
“我向你保证,五十——不,三十年内必会拉回修为差距,我会守护号王氏的。”
王凌波掏出一样法器,示意王凌淮催动,法器瞬间变大,是个一人高的金色鸟笼。
里面有所布置,不像是给鸟栖息的,倒像是可供人小歇的房间。
王凌波自己钻了进去,对王凌淮道:“行了,我自会千方百计保全性命,你好好修炼,不该你操心的事不要瞎操心。”
王凌淮气个半死,惊觉好像不知何时起,他们二人相处起来不像兄妹了,反倒像是姐弟。
“那你打算如何保全性命?”
王凌波观赏鸟笼门:“这不正在做吗?”
说罢那鸟笼便忽的变小,整个鸟笼粗细不过成年男子拇指一般。
而里面的王凌波,此时只有一粒瓜子大小,只是在场都是修士。
即便她这般大小,在众人眼里也是纤毫毕现。
赵离弦把那鸟笼拿到手里,王凌淮这才注意到,鸟笼下方坠着一串长长的流苏,整个看着精巧别致,如同饰物一般。
他顿时明白堂妹打算了,这是变小躲进防御法器内,让大师兄随身携带。
这倒是一个稳妥的保命法子,若遇到强敌,大师兄或许没法同时保护另一个人,但若携带于身,却是不用分神照顾的。
只要大师兄不死,便不至于护不住一个随身携带的配件。
王凌淮稍稍心安几分,问道:“大师兄打算将她放在何处?”
王凌波道:“只是佩戴不成,我需得与神君随时能够交流,便挂在耳下吧。”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赵离弦的耳朵,上面干净无暇,并没有耳洞。
但他却是全然忘记一般,拿着那鸟笼流苏耳坠,耳钉处对着耳垂,直接就生按了进去。
殷红的血珠溢了出来,但未汇集成珠伤口便已愈合,拇指擦过残血,顺着捋过流苏耳坠。
赵离弦心情颇为明媚。
甚至有那心情跟王凌淮保证道:“放心吧,除非有人能割断我头颅,否则不会让你妹妹先一步遇险的。”
王凌淮老对自己全家谋划堂妹引诱大师兄的事感觉对他不起,如今人还要舍命相互,更是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又交代了几句,赵离弦便携师弟妹离开了宗门,前往妖界。
妖界与人界交好,自然有不少明面上的界域通道。
其中离兔族最近的一个位于雅洲北方,几人从剑宗到雅洲的传送阵出发,被传送到雅洲后并未去附近的万笔楼拜访,也未欣赏雅洲繁盛的人文风情,半日之内便抵达雅洲极北的通道。
此通道有人.妖两界的修士共同把手,以赵离弦几人的身份,倒是不消盘查便可通过。
入内,便是羊族的地界,而兔族与羊族相邻。
王凌波从未踏足过妖界,只从卯湘嘴里听了不少妖界的风土人情。
早知羊族领地除了草,别无他物,真正见到时还是满眼震撼。
真就一望无际连绵无边的绿,好似全无尽头。虽在常识里,草地不会与凶险可怖挂上勾。
但王凌波入目之下,只觉得与身出看不到头的沙漠或是大海中央也没差多少。
那八方无尽的翠绿,也显得狰狞不详起来。
“不喜欢?”赵离弦像是感知她所想,突然道:“我头一次看到这里也不喜欢。”
只不过他不喜欢的东西多了,这里且排不上号,但此时看王凌波的不喜,赵离弦好似也愿意一抒当时的嫌恶一般。
“羊族的领地并非一来就是如此,最开始这偌大领地中有山水草木,也有飞鸟鱼虫,但都被它们清理了。”
王凌波捕捉到了关键词:“清理是指如何清理的。”
赵离弦讽刺嗤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师父说羊族温驯和善,不喜争斗,在妖界诸族中立场最是分明。”
他说着这话,语气却是玩味冷蔑。
王凌波便问道:“既然不喜欢,为何要选择从此地路过呢。”
赵离弦:“这里最近是其一,其二便是妖族都不是东西,走哪边都不会愉快。”
“羊族虽让人厌恶,好歹不会主动挑事,若从猴族或虎族族地走,势必会被拦着乞讨一二的。”
荣端笑着接话道:“大师兄说话还是客气了,哪是乞讨,分明是明抢。”
“我听说虎族最近都穷疯了,借钱都借到师父头上了,师父看到虎族族长的传讯都是不理会的。”
王凌波来了兴致:“虎族自诩强悍不事生产以至拮据我倒是知道,但猴族又是为什么?”
赵离弦:“不为什么,猴族富饶,抢劫只是它们的爱好。”
第102章
踏入妖界之后, 众人的防备便非在人界时可比。
如今这同门四人因为近期的数度变故,本就关系微妙, 此时自然更加沉默。
在羊族的草原上赶路与在横渡空茫大海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单调景色。
若是对时间行速不太敏感的修士,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对距离没数了,就更不要说在此迷路也是情理之中。
但好在一族之地总不至于真的荒无人烟,几炷香后几人总算看到了十几座圆顶房屋。
原本他们不欲停留打扰对方,反倒是外面的几个羊妖察觉到几人踪迹,追上来热情相邀。
若是平时赵离弦可能还会停下来客套几句,但如今他与妖族剑拔弩张,踏入妖界后踩的任何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倒是正好有理由不那么约束自己。
因此理也没理带着师弟妹们继续赶路。
对方见人不上道, 当即褪了一身羊皮, 露出灰狼本性, 追袭而来。
但这些狼妖的修为都不待赵离弦出手, 宋檀因三人下去一顿揍,不到两炷香就哭爹喊娘的求饶了。
边求饶还边把狼皮脱下又呈现最里层的羊皮, 在羊族地界一行人倒是不好就这么打杀了对方。
赵离弦都气笑了:“你们倒是会遮羞,干脏事的时候还套狼族的皮。”
几个羊妖对此却是振振有词:“我羊族纯真友善, 怎能行打家劫舍之事?”
赵离弦都懒得再跟这无耻的种族多说一个字,只想转身就走。
倒是王凌波叫住他, 示意他确认一番对方是否因卯综之事, 被兔族驱使而来的小喽啰。
赵离弦有些不明白她的念头, 按理说以他们的修为,若非兔族驱使,这几个小妖也不敢就这么追上来挑衅。
这明摆着的事该是用不着特意确认的。
但他还是依照王凌波的嘱咐,施术确认了下, 毫无意外就是兔族妖修交代。
几人重新赶路,赵离弦问道:“有何蹊跷?”
王凌波摇摇头:“只是觉得兔族即便设陷阻挠偷袭,那些羊妖未免也太不入流。”
“见过你在五洲大比之中的表现,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寄希望于拿这等修为的妖修堆砌数量,平白耗费资源。”
“而且,一路走来见到的活物委实少了些。”
那伙羊妖与其说是偷袭,倒不如像是佐证他们所在的不是无人之境。
这边方才起疑,下一波的袭击就到了。
只见眼前的草原忽的掀起数十丈高的草浪,如同末日的绿色海啸一般,像是天地折叠一样压下来,无边际不停歇的压势让人见之欲裂。
能搞出这等动静的就不是方才那等小喽啰可比,赵离弦吩咐三人退后自保,长剑一划,绵延无际的剑光割裂空间一般。
那汹涌的绿潮被生斩了一大截,啸浪高度够不到几人的足底。
但对方既能掀动地表,又岂是一剑之功能奏效的?
因此赵离弦与那绿浪缠斗了许久,又因此地为羊族领地,还得顾虑其领地完整,倒是束手束脚许多。
王凌波坐在耳坠里,冷眼旁观这打不退驱不走的绿浪,看了眼一旁计时的沙漏。
突然对赵离弦道:“你试着扩大攻击试试看。”
赵离弦闻言,当即不留手了,也不再顾忌羊族领土是否受到永久性损伤,一击下去,但凡羊族人没有死绝,自然不会再装死。
对方好似真被他这突然这不计后果的打法给惊到,或是不敢在羊族领土放开手脚。
当赵离弦不遵守默契的时候,对方倒是立马见好就收。
赵离弦一击扑了个空,眉头紧蹙,也察觉了疑点。
“都这样了还没有羊族的人找过来。”
若是沧洲境内有外族的合体修士斗法,像剑宗和刀宗这等大宗门,自会派人前往观战以确保斗法规模不失控。
可双方缠斗至今非但没有人前来守阵,便是连被神识笼罩的感觉也没有。
赵离弦道:“这里不对,往回走。”
不出所料,待回到方才羊族村庄的位置,早已没了村子存在过的痕迹。
宋檀因三人有点慌:“大师兄,这是——”
赵离弦闭上双眼,凝神将自己的神识范围扩大到极致,依旧探寻不到羊族领地的边界,也再找不到天地间除了他们以外别的人。
他将此发现告诉给了王凌波,王凌波当机立断:“试试能不能传送回人族吧。”
与其在这里无头苍蝇似的打转,不如回到起.点。
赵离弦也没有二话,抬手掐诀就要布下传送阵。
但他虽然感觉不到神识笼罩,他们一行的动向确实在人严密掌控之中。
见此情形,原本空无人员的旷野登时凝聚出了一朵白云,待云朵散开,数十高阶修士出现在眼前。
这次现身的妖修等级就高了,其中修为最低的也是化神后期,为首的三人都是合体中期,正好卡在约束的极限。
这些妖修囊括数个种族,十二大族中占了大半,其中自然以兔族为主。
为首的兔族女修眼眶通红,加之本身绯色的瞳仁,看着不似往日兔族女修给人那楚楚可怜之感,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对方仇视赵离弦:“是你害死我少主。”
赵离弦正欲迎击,便听王凌波急声道:“别理他们,走。”
赵离弦已经出鞘的剑在前面划了一道天堑,好似生生把空间切割成两半。
接着也不掐诀现绘了,直接从储物戒里扔出一张绘好的传送阵,抓过三个师弟妹便站了进去。
对面的妖修见状面色大变,焦急道:“他们要逃,赶紧毁了那传送阵。”
对方三个合体修士,论施法武斗或许暂且难以分出胜负,但要想破坏一个法阵那可太容易了。
可好在赵离弦在听到指令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王凌波的意思,因此布阵的同时也在外笼罩了三层防御,正好能抵挡这三人全力一击。
待三人击碎防御时,法阵已然生效,几人消失在虚空之中。
几人气得跺脚:“明明就只差一刻钟了。”
而回到人界的荣端三人还有些茫然:“为何要仓促离开?”
“不若杀他们两个合体,震慑一番也好让接下来的人掂量掂量。”
王凌波摇摇头:“不成,若待下去,我们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见赵离弦也好似疑惑,她解释道:“方才拦我们的那个女兔修,头上待着孝结。”
“兔族孝结绑在兔耳上,男左女右,方才那女兔修的孝结却是在左耳。”
这么一说,赵离弦也彻底反应过来:“方才我探出神识的时候,便察觉境内景色每隔一段便一模一样。”
“还以为类创世图的空间法器,为扩大规模只照着一处复刻,原来竟是镜面。”
其他三人也听明白了,若是在镜像世界中,自然可以无限折射复制,永远摸不到边际。
而中途出现的羊族,乃至翠海浪涛,还有传送前前来阻挠的妖修,唯一目的怕不是将他们留在里面。
几人也是斗法经验丰富的,在对方条件暴露的前提下,一猜便知那镜面世界待到一定时间,怕是就难以出来了。
因此当时当务之急还是离开,杀人震慑倒是其次。
如此一来,他们只得换了个界域通道,好在兔族还没那条件在妖界所有通道口都布下陷阱。
因此在混淆视听,待对方无法通过人族探子得知他们从哪个通道进入后,几人选了个相较隐蔽的地方进入兔族。
此时兔族境内几乎是户户白帆,到了王都更是满目素缟。
几人踏入兔族境内便被人感知,一进王城,就有人前来迎接。
倒也是几人的熟人,卯湘。
对方还是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让人不喜。
互相见礼之后,卯湘的视线便落在了王凌波身上:“王姑娘,数日不见,姑娘越发精致可人了。”
“姑娘放心,赵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卯湘也定会护姑娘周全的。”
说罢还欲凑近触碰鸟笼耳坠。
赵离弦被那越凑越近的兔骚味熏得恶心,剑柄一伸就捣了上去。
卯湘往后一退,避过了一记重锤,悻悻的收回手。
他带着几人走向王宫,并未动用仙术。
此时几人方才如实感受到来自整个兔族的仇视和恶意,道路两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将整条路围堵得越来越窄。
到最后甚至只留下可通行一人的缝隙。
虽没有人动手,甚至无人高声唾骂,但磅礴的恶意仿佛要将人淹没,这其中高阶修士者并不在少数。
赵离弦尚且面无异色,脚步洒脱,跟在后面的宋檀因三人却得默念心决,紧绷身体才可做出从容姿态。
等来到王宫门前,三人好似踩过刀山火海,已然是满头大汗。
又经由卯湘带领进入大殿之内。
殿中已然有不少人,除了最上首的兔族族长卯赢以外,其他十一大族族长也尽数落座。
十二族之外的妖族依照种族强弱居于二排,排位自有其讲究。
此时见赵离弦进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多数好整以暇,个别带着隐匿的兴味和恶意。
卯赢因失子之痛,面色有些憔悴,但一双红眸却是猩稠狞然,森森的落在赵离弦身上。
他无意客套,直道:“杀害我儿的凶手带来了吗?”
赵离弦往前一步,广袖一挥,林琅的尸体便出现在面前。
卯赢从王座上下来,那森然的眼神从赵离弦移到林琅身上,好似能将那具惨白的尸首灼燃。
用神识确认无误后,卯赢手中突然多了一根法杖,那法杖忽的捣在林琅脸上,直透骨肉,将其脑髓捣至稀烂。
但这样做尚且不足以发泄他心中悲愤之万一。
卯赢挥了挥手,示意人将林琅的尸身抬下去。
接着直视赵离弦道:“我深信你剑宗定能给我个交代,你们竟只带来一具尸体。”
“区区一具尸体,可不足以慰藉我儿在天之灵。”
赵离弦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勾了勾唇:“将就一下吧。”
“卯综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事事如意,何况如今身死,又有何受不得委屈的。”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气氛火热了起来。
第103章
妖族和人魔两族最大的不同, 便是他们对本能的约束并不看重。
在人界入乡随俗尚且知道收敛,在妖界就不能指望他们会为了顾全大局而一再忍让。
就更不用说赵离弦话都挑衅到这份上了。
霎时间殿内威压如洪流一般席卷而来, 其中夹杂的恶意与杀念令人恍惚裸.身置于阴冷罡风之中。
若修为低些,在此威压下能直接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卯赢好歹还记得与渊清的约定,避开了宋檀因等人,否则这一下,渊清这一脉差不多得死绝。
大乘期强者的威势在此刻展露无疑。
可赵离弦却恍若未觉,以他的修为战力,即便还无法与大乘期相比,但此世也绝无可能有人仅凭威念便能带给他实质伤害。
他抬头,视线从林琅身上转移, 耳边垂下来的流速随着他的动作细微的摆动。
语气却是大逆不道的轻慢:“卯长是将我当弱不经事的小辈了?”
“若是无法出手, 再强的势压也是唱戏。”
话音刚落, 虚空中就钻出几条莹白的锁链, 将他四肢躯干包括那张嘴封了个彻底。
在场有其他族长见状发出嘶嘶的声音,因着锁住那小子的竟是兔族传承的血脉至宝之一。
莫说对方一个炼虚期的小辈, 便是他们若不防着了道,不脱层皮恐怕也是难以摆脱。
可赵离弦却是眉心一挑, 那散漫好似晕开了眉眼,叫人看了越发气急败坏。
只见原本紧锁住他的链条停止了卷动, 接着竟像是失去灵力一般垂落下来, 赵离弦崩断缠绕自己右手的那端, 重获自由的那只手又不紧不慢的将其他地方的锁链扯断。
好些族长见状目瞪口呆,接着又想到什么才收敛神色心下稍定。
非是赵离弦一夜之间就修为暴涨,道法通天,连大乘修士都不在话下。
而是渊清与卯赢之间签订的天道契约在作祟, 以他修为早便越过了不得对赵离弦出手的界限。
虽卯综尽量削减了杀意,也没指望能伤这小子几何,可毕竟有违契约。
赵离弦利用天道契约对其的压制,直接反击,正如两辆全速对撞的马车。
卯赢若是不想为了一时之气被天道凡世,那么在赵离弦对抗时,他能选的只能是退缩。
因此赵离弦脱困得毫不费力。
甚至有空继续挑衅:“卯长倒是客套,说您唱戏您还将台子搭上了。”
卯赢气得兔毛大把脱落,哼声道:“狂妄小辈。”
赵离弦神色却转为严肃:“族长须知,今日我踏进兔族,为卯综吊唁,乃是为两界友好做出的妥协。”
“此举本就是我顾念大局一再让步,难不成卯长当我是来负罪求饶不成?”
他这话让殿内的兔族人再也压不住火气,既然族长不能出手,那便由他们代劳。
眨眼间三个原本立于卯赢身后的兔修袭来,除了卯湘还站在原地没动,有资格站在殿内的兔修都出了手。
“原想让你死得体面些,既然你不识好歹,我们也不介意弄脏王殿。”
“在我兔族竟还敢张狂,分明就是你害死少主。”
赵离弦抽出半截剑锋,一左一右将两边的兔修震退,又剑身回鞘,空出的手一把捏住对方的嘴巴——
真就强行中断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提着嘴将人扔了回去。
又道:“卯综劫持我剑宗的人,强灌有碍寿数的邪药,有次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若非顾念死者为大,今日便该是卯综站在我剑宗大殿内请罪。”
众人见他竟是一点不愿低头,皆是有些头疼。
如果不是卯综身份尊贵,乃是兔族下任族长之选,他们也不会尽数前来。
不管在座各族立场如何,对于兔族与剑宗的事,自是不愿意掺和的。
帮了哪边都得罪令一边,不管最后如何,都得惹一身腥。
本就与他们无关,便是有心与剑宗作对,也不是明着得罪的。
虎族族长寅啸与渊清的关系不错,见状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笑呵呵的冲赵离弦使眼色道:“贤侄啊,可是出来得急,有东西忘了带。”
“我记得昨日与你师父传讯,他还数落来着,你不妨琢磨一下看忘了什么。”
“像是你师父的嘱托之类的。”
指望虎族说话委婉,这便是寅啸的极限了。
等于明着叫赵离弦别忘了师父的交代,这里到底是人家的地界,哪怕是面上做做样子呢?
可赵离弦却不领情,语气里连通对师父的怨气也不加掩饰。
“师父委屈了我,强令我来兔族,我身在此处已然是孝感动天,总不能再要我对欲杀我之人赔笑。”
这怎么还油盐不进呢?
在场的除了龙族那奶娃娃,都是比赵离弦高出几千岁的老骨头,对方非拿小辈的名头做滚刀肉,他们也没办法。
鸡族长老酉鸣赶紧道:“怎就到喊打喊杀的地步了?”
“贤侄你固然受了委屈,但卯赢痛失爱子,人还是在你们剑宗没的,有所迁怒也是情有可原。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赵离弦目光落到了酉鸣身上。
鸡族男修均是装扮华丽,酉鸣作为族长,无论是冠羽还是尾羽都是最大最缤纷那个。
当然他们还有个特点,便是嗓门奇大。
就刚刚那番话,在酉鸣看来已经是轻声细语,却是将坐在他一旁的鼠族族长震刺得直揉耳朵。
赵离弦人在兔族王殿,便是遵循礼数也不便散开神识探寻四周,因此并不知道卯综的灵堂在哪儿。
但现在知道了,就在这大殿的后方。
因为此时一个高着嗓门的声音从那处传来——
“一会儿赵离弦祭拜之时,趁其不备,我展翅遮目,你攀缠绕颈,他悬梁夺剑,再佐以毒花。”
“待那厮浑身无力之时,再来个三刀六洞,包叫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中气十足的嗓门,赵离弦有印象,是鸡族少主的声音,对方与卯综交情深厚,有替友报仇的心也不奇怪。
于是赵离弦回头,万般无语的眼神落在酉鸣身上。
酉鸣尴尬得老脸发痒,锯了后殿那鸡崽子的喙的心都有。
第104章
见酉鸣尴尬, 赵离弦也没有放过他。
冲他笑了笑,状似安慰道:“小事, 鸣长无需自责,这与当初鹤谷之战泄密相比,不值一提。”
这下酉鸣脸色也不好看了,鹤谷之战乃是千年前鸡族与狗族的一场大战,原本鸡族颇具优势,胜券在握。结果正是因得意忘形,在账中大声密谋总攻策略,被狗族妖修探听了去,以致于最后决战狗族对号设陷,大败鸡族。
那场战役算是鸡族近万年来吃的最大一场亏, 其祸根就在那张不把门的鸡喙上。
眼见气氛越发僵直, 龙族族长辰冲站了出来, 拿出妖族之首的做派抬掌一挥道:“行了, 双方都各退一步,给我辰某个面子。”
其金色的龙眼视线先是落到卯赢身上:“赵贤侄应你所邀远道而来, 咄咄逼人可不是我妖族待客之道。”
接着又看向赵离弦:“贤侄一路过来口干舌燥便多喝点水,少说些话。”
这下赵离弦和卯赢都神色扭曲了。
龙族好充老大是由来已久的事, 只不过龙族势大,通常心中不屑也多少得妥协三分
这便造就龙族人尤其上位者说话老气横秋横加指点的毛病。
这毛病放在寻常老泥鳅身上倒是寻常, 但辰冲这位新龙王确实少主登基。
若以人的年岁来算, 他如今不过八岁, 外表还没在场众人肚脐高。
这么个小娃一口一个贤侄,把二人当小辈教训,只叫卯赢二人怒也不是,歇也不是。
倒也并非没好处, 因着太过语噎,二人也没了嘴上分个来回的兴致。
卯赢道:“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个小辈,你便从头到尾过完综儿的葬礼,便可离开了。”
赵离弦也淡淡了表态认同,这先头的下马威便不明不白的告一段落。
林琅的尸首被卯赢收好,盛放在一个形似鱼缸的容器里。
一行人离开大殿,来到背面宫殿的的灵堂之中。
这么多天过去,卯综的尸体还停灵在此,如今看着整个灵堂是井井有条,宾客序列整齐,各有站次。
不知兔族如何修复,死时满目扭曲狰狞的卯综,此时静静地平躺在玉台之上,面色红润,深情舒展平静,宛若坠入甜梦。
看着倒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讨喜多了。
卯赢将方才盛放进林琅尸体的“鱼缸”对准卯综的眉心,水印质地的液体缓缓倾泄,浇在上面又迅速渗入皮肉。
等卯赢浇完,卯综的面色又更显出几分生机,宛若活人一般。
见赵离弦一行人蹙眉不解,卯湘低声解释道:“族长手执之物乃是我兔族至宝轮回因果瓶。”
“杀我兔族者,若被此瓶捕获,来生定为我兔族之奴。”
说着视线颇有深意的在赵离弦身上扫了一下。
赵离弦却是摇了摇头,自认客观话道:“林琅亏了。”
“以卯综的能耐哪配林琅与他为奴。”
虽然二人他都讨厌,但对于林琅好歹还有点对手的相惜之意。
对于卯综,那就是纯看不上眼。
本以为卯湘会生气,但赵离弦却看到他露出一抹淡笑,似是颇为认同的样子。
赵离弦心念一动,突然有些好奇了:“若是被瓶所拘者并非凶手呢?”
卯湘:“那样的话。轮回契约自然无用。”
“轮回因果瓶的效用说到底是将因果报应收束,将凶手需偿还的罪孽精准的投射在受害者身上。”
赵离弦心里约摸猜到卯赢有何打算了。
也是,以他的地位,便是要他这个小辈偿命,也不能做得太不体面。
待卯赢倒完因果液之后,葬礼便正式开始。
兔族的葬礼与人族差异巨大,形制并不繁琐。
卯综作为一族太子,除了吊唁人数众多,且身份尊贵,排场并不算盛大,甚至于凡间贵族无法相比。
妖族葬礼多半如此,因为妖族灵力来源乃是一个循环,妖族修士死后肉身腐烂,灵力神魂回归妖祖巨身。
为保证融合纯净,是不得佩戴任何随葬,自然也就无从衍生出繁复葬礼。
数十名身着红衣的兔族少女手执铃铛起舞,那铃铛应是铭刻特殊符文的法器,因为发出的声音动人幽远,绝非留于肉身感官,仿佛能直达灵台。
赵离弦神色也郑重起来,他还从未从非神识攻击类法器中感受到穿透力这么强的声音。
尤其这些少女修为最高的才到元婴,按理说即便给给他们仙器也无法催出足够的效果。
一旁的卯湘好似真把他当客人一般,尽职尽责的解释道:“少主死于非命,乃是凶葬,因此祈舞者身着红衣。”
“至于她们手里的通祖铃,是告知妖祖有王室成员陨落,寻常人可没这待遇。”
那便是通知妖祖打开灵腔的信号了,赵离弦听说过妖族王室因血脉精纯,陨落后回归妖祖也会去到更核心的地方。
当然这其实也不是妖族的特例,生来便高人一等的存在哪里都有。
人族修界那些来历不凡的存在自不必说,单是凡俗那些无法毫无灵根的贵族,就有不少身负天道气运的特殊存在。
就如宋永逸,他虽是被温氏压制多年,但天生帝命,受天道庇护,越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越不敢轻易跟他沾上因果。
待他寿终正寝,魂魄回归天地,来世大概出身不会比卯综之流差。
说话间,赵离弦突然浑身绷紧,像是面对难以言状的可怖存在一般。
他的警惕没有瞒过卯湘的眼睛,只是见他竟敏锐至此,卯湘的眼中也闪过一瞬的凝重。
嘴上却宽慰道:“你也感觉到了?这是我兔祖苏醒了。”
赵离弦视线从卯综的尸体上收回来,问道:“苏醒?你的意思是兔祖还活着?”
卯湘笑了笑:“不算,并非活着,也不曾死去。”
“赵兄不必紧张,你可将妖祖理解为天道石一般的存在。天道石不会对任何修士造成威胁,妖祖巨身自然也一样。”
赵离弦能信他就有鬼了,只不过也并未说什么。
此时祈祖舞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吊唁者献礼。
这些礼物会单独放置于卯综从出生开始就培育的共生法器之中,其效用是将礼物由实转虚,送归冥界的卯综手里。
在他转世之前的时间内可以享用。
当然数不必多,多则受冥界排斥,且需得是卯综生前执念之物,否则也是无用。
因此妖族葬礼中献礼是极考验用心的环节。
赵离弦跟卯综既无交情,又无体面,自然不在用心一说。
他随手从自己储物戒里拿出一朵灵花,上前放在的卯综身旁便退下。
宋檀音三人也是有样学样,做个样子的事情,兔族人也无意在这里刁难。
其他各族的吊唁者献礼就花样百出了,兔族因着天性放.荡,把持着妖界的风月产业。
妖界各族的青楼楚馆,即便不是兔族开设,也有他们背后指点手笔。
原因无他,兔族是真将毕生的热情都投入在情事交欢的开拓与创新之上。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赢过他们。
因此兔族旗下的风月产业是最为销魂的销金窟。
修界自然花样更多,赵离弦还听说过近些年兔族量产了一种类留影石的廉价灵矿片。
可短暂记录画面声响,于修士来说效用残次,却刚好记录大约一场戏曲的时间。
因此兔族的各种双修曲目便在妖界大行其道,他们还雇佣了其他种族的妖下海演绎,发展至今,基本妖界民众知晓情事的第一渠道便是兔族发售的那些风月矿片。
于是赵离弦几人就看到妖族人将一些封面印着不堪入目影画的矿片摆在卯综周围,其中跟他关系好的那鸡族少主,出手就是豪气的数百块。
将卯综周围围了堵墙。
那家伙还大着嗓门哭嚎:“综啊,地府寂寞,你就拿这些打发时间吧。”
“往年你爱看的,满意的,亲自编排的我都替你找出来了,还有先前你收藏了没来得及看的珍品,都给你寻来了。”
“足有这么多,应是能撑到投胎了,下辈子咱俩还做兄弟。”
第105章
鸡族少主退下之后, 又上前一位兔族女修。
此女修外表豪放妖艳,与寻常多见的纯白绵软兔女修大有不同。
身着一身红色薄纱制成的仙衣, 曼妙身姿若隐若现。胸前领口大开直至小腹,非常大胆的着装。
她美目含泪,掏出一抹轻巧的红色布料。放在卯综身上。
“ 仍记得初见时,你夸我胸前脱兔美绝三界,不应遮掩,从此以后我便没再穿过这碍事的东西。”
“这是我穿过的最后一件,也是与你初见时穿的那件,暂代我陪你至冥界吧。 ”
随礼竟是一块肚兜。
兔女修仍哭哭啼啼,被人安慰着架了下去,又接上一个长着狗耳的狗族男修士。
也不知是哪个品种的犬类, 翘臀看着尤为抢眼。
看衣着气势应是在狗族内地位不低, 他上前赵离弦几人就注意到狗族族长脸揪起来了。
狗修嘴里边怀念边掏出随礼:“还记得在绥灵河畔那一夜的销魂吗? ”
“第二日你走得匆忙, 穿走了我的亵裤, 我也穿走了你的,便是这条。 ”
他将东西塞进卯综手里: “ 带它一起上路吧, 若有来世,也可凭气味寻到我。”
开始众人还未觉得如何, 虽不是每个妖族都受得了兔族的赢乱,但总归见多不怪。
可牛族的人一听绥灵河畔, 差点气得跳起来。
那可是他们牛族的水源地, 这俩在灵水源头干过什么?
好歹是死者为大, 细微骚动后没有发作。
接着上去的又是个兔修,看着年纪不大,雌雄莫辨,让人一时竟无法看出对方是男是女。
他掏出一根玉.势摆到灵前, 饶是已经接受了兔族葬礼的异于寻常,这东西也让几人不堪入目。
宋檀音甚至直接把眼睛给闭上了。
那兔修嘴里还念叨:“ 想来大伙儿的随物凝结的魂念够少主受用多时。”
“ 若在下面觉得心有余力不足,便用此物吧,我照着少主自身大小捏的。”
对兔族葬礼不甚通晓的人才知,方才那些莺莺燕燕的献礼,竟是能短暂凝结成献礼人的形象,与卯综在冥界短暂行乐的。
这时鸡族少主看着那玉器,扯着个大嗓门问道:“你做这垂眠姿态,让综兄怎么用? ”
兔修道:“ 不是垂眠啊。”
鸡族少主勃然大怒:“ 胡说,综兄伟岸,怎会是这大小。”
兔修也不是没名没姓的身份,被如比诘问也恼了。
大声道:“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
酉轰论嗓门就输过:“ 怎么不清楚?我俩比过。”
那声响直将整个丧堂都震得晃了晃。
兔修不甘示弱,嗓门比不上就暗含灵力:“ 怎么比?就凭你鸡族半瞎的眼神?”
“ 我用身子丈量过无数次,不比你?”
“难不成酉轰少主并非宣称所言,与我们少主仅为兄弟情? ”
酉轰一噎,气弱一截,然而鸡族输人不输阵。
吸气入腹,正欲胡搅蛮缠,被亲爹揪住了鸡喙:“ 闭嘴,你想卯综贤侄黄泉路上抬不起头吗?”
周围参与吊唁的人已经憋得面目扭曲了。
那跟酉轰吵吵的兔修也被拉回来挨了一下。
卯赢好似对这场闹剧毫不在意,不知是不是兔族类似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最后磕磕绊绊的献礼总算结束,被收入法器之中。
接着便是等待兔祖的回应,兔祖会指示族长卯综应吸收于何等方位之中。
因此兔族的贵族通常是得到指示后才决定将其安葬在何处。
这个时间通常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因此赵离弦等人害得至少停留两天。
虽是不怀好意,但礼数上兔族倒是合格,替几人安排了客房,由卯湘引他们下去休息。
一行人也无意欣赏兔族王宫之风情,倒是卯湘姿态轻松的替他们一路介绍了番。
离开之前,卯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上掏出个玉瓶,直接抛给了赵离弦。
“这是结契灵露的解药,虽然灵露通常短时间内不会致人丧命,但总归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我观两位姑娘都还未与赵兄结契,想来是左右为难。”
赵离弦眉心微动,想了想倒是没有推据,收下玉瓶看着卯湘道:“以你的身份想来也做不出拿假药蒙骗的事。”
“解药我便收下了,你想要什么。”
卯湘摆了摆手:“不必,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早在少主回来之前就配好了。 ”
“当日我离开剑宗之时,便说过你来兔族可取,如今你依约到来,给你解药不过是弥补少主的冒犯。”
能把当日的解药威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赵离弦觉得之前对卯湘的厚颜无耻还是低估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是吗?那便多谢卯湘道友慷慨相赠了。”
本以为他借坡下驴对方会措手不及,不想卯湘竟真的只是点点头,好似真的全不介意这解药白给出去。
这倒叫赵离弦心中不上不下了,他看不上卯湘,且对他有股莫名的敌意,心中的傲慢使他不愿受这人人情。
但话已经说出来,反复改口倒显得他不坦率。
好似看出他所想,卯湘笑了笑道:“其实除了守约,还有我的私心所在。”
“我不愿王姑娘此等美人,因在修界无依无靠被抛弃?”
他视线落在鸟笼耳坠上,与变小的王凌波对视,那眼中深情与兔族其他花花公子如出一辙。
接着又移到赵离弦脸上,脸上仍带着和煦笑意,说话却图穷匕见道:“王凌波以赵兄眷侣名分住在剑宗,原本理当结契,可这么多天过去,两位姑娘仍旧药性不解。”
“说明王姑娘即便还未被放弃,却也并非被选择那位吧?”
赵离弦倏然怒火被点燃,这兔子当面的挑唆与虚伪的同情只是他诱骗女人的手段。
从见面开始。他就对王凌波表现出了一股超乎寻常的兴趣。与别的放荡兔子不同,据赵离弦观察此人在人界时从未与人撩拨交.欢。
这于兔族来说简直是邪门外道一般的洁身自好,但他唯独对王凌波表现得热情似火。
赵离弦不信这人真的莫名其妙的所谓一见倾心,但却总被这人挑衅到了点子上。
见赵离弦眼神吓人,卯湘也见好就收,冲耳坠里的王凌波笑意绵绵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王姑娘,不论赵兄此行结果如何,你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说完便潇洒离开,不顾身后那淬了毒一样的视线。
因着他这搅合,本就僵硬的气氛更是冰凉至极。
赵离弦冷哼一声便转身进了客房,宋檀音三人也只得无奈的散去。
解药倒是没有急着给二人服用,赵离弦信这是真解药不假,却不敢保证里面只有解药。
因此还须得等回到剑宗,让不药真人检查一番再决定服用。
因着赵离弦的身份,安排的客房也是极为贵奢,整面阳台宽阔通透,能纵览兔王宫的美景风情。
赵离弦并不打算休息,只沉默打坐,通常他在饮羽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也是如此。
王凌波还是第一次见识他独处时的样子,确实如他自己所言,无聊无趣。
只不过赵离弦能不休息她可不能,且今日一路赶来直到葬仪结束,她都还未吃东西。
好在赵离弦对鸟笼施了平衡术法,无论怎么摇晃摆动,实际上是不妨碍她的。
更不用说此时对方端坐,耳坠平衡静谧,王凌波便拿出几份点心,还有提前沏好的花茶,默默的开始用晚餐。
赵离弦眼神好似放空,面对观景处,但灵视却一直注释着王凌波。
一开始是暗中戒备她是否被对卯湘那粗浅花言巧语所触动。
然后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她此刻真小,赵离弦遇到过斗法时缩小身影以求机动过偷袭隐匿的修士,但从未发现有一个人缩小后这么精巧可爱。
不算华丽的衣饰在她身上此刻都显得飘逸秀致。
她整个人更好似巧夺天工。
她拿在手里的梅花状糕点有些大,比她手掌更大更厚。她也未掰开,就这么就着茶水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的吃着。
赵离弦挪不开眼,只觉得看她吃东西心中好似温水流淌,舒适又隐匿的喜悦。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王凌波抬头,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她低头加快速度,三两下把剩下的糕点吃完,收回茶盏杯盘。
赵离弦有些意犹未尽的失望。
但见她嘴空出来,才问道:“你猜酉轰那些人会何时前来偷袭?”
先前在葬礼上,酉轰包括卯综那些个姘头,上一秒还对他喊打喊杀,真见了面却连仇视眼神都未投过来。
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杀意只在嘴上,恰巧相反,那是已然决定动手后懒得将愤怒宣泄于嘴上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