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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环境又开始变了。

不断溶解、糅杂,天地颜色似乎又融成一团。

江向阳只觉得面前队友的面孔,也逐渐变得模糊,随着那团颜色不断分解交织。

是了,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江向阳心中苦笑,如果现在还在直播,此时的弹幕里,一定会飘一众“穿越成就*N”的字样。

计数君能不能记清楚他不知道,反正现在,他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概念了。

第26章 南河村(十)

张实千被阵法反噬, 捂着胸口,跌坐在虚无之中。

“噗”一声,吐出一大滩黑血。

江向阳视线恢复时, 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脚下没有任何实感。

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是破庙,不是张府,也不是南河村祠堂。

旁边只有一众众环绕起来的门,上头泛着不同颜色的光圈,图案各异。

时不悔站在正中央,手持朱笔, 如同一位审判者, 居高临下, 俾睨众生。

“张实千。”

一声呵斥, 老鬼止不住颤抖, 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 白发耷在肩上,面如枯槁, 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孽镜门前, 尔罪昭然!”

时不悔厉声间, 手中那本书烁起金光。

江向阳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大哥,挖空肚里那点墨水,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威严。

对, 威严,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可以说,江向阳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第二个,气场能这么顶的人。

老鬼大势已去, 简直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匍匐在地上,抖若筛糠。

“贩盐牟暴,伪善欺天,你可知罪?”

“鬻女求荣,草芥人命,你可知罪?”

“私炼邪阵,逆乱阴阳,你可知罪!”

时不悔声色俱厉,条条罪状,字字珠玑。

随他念词越来越快,江向阳耳边的声音似乎出现了两个、三个……仿佛有一百个和尚坐在自己耳边诵经。

有老、有少,无数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如梵音降耳。

每念一句,万斤铁锁便在老鬼身上钳压一寸,四方神于他头顶盘绕,鬼相、神相,皆放声肆笑,张实千惊恐万状,跪在地上不断后退。

“六罪当前,尔罪弥天!”

张实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嘶力竭:

“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求大人看在我一家老小的面上,网开一面啊大人!”

“今判尔堕刀山火海,受铜蛇蚀心,铁狗嚼骨之刑,尔可伏诛?”

时不悔怒目圆睁,莲花在他额前显影,浑身笼罩起一层金光。

睥睨众生的佛性消失了,现在的时不悔,完完全全是一尊杀神,只杀不渡的神。

随他一语落下,四方神皆变作鬼相,嘶吼着朝老鬼压下。

张实千被逼入绝境,不断挥掌驱散,身上官袍被怨魂尽数撕咬,披头散发的,冲着周遭鬼神吼叫,跟发了疯似的,指着时不悔,破口大骂:

“是你!你小小一方地府差吏,能奈我何!”

“待我锁魂阵成,我看这世间谁又能奈我何!”

“还有你!”

张实千突然指向江向阳,眼神恶狠。

那副嘴脸,比恶鬼还像恶鬼,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我只恨第一眼,没有锁你的魂!”

随后,张实千像精神失常一样,神情从愤恨秒转痴迷,贪婪浮面。

“多美味啊,你闻闻。”张实千冲着江向阳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面上餍足。

“多香啊,小子,把你这幅躯体让给我吧,那些觊觎你的鬼魂,我都统统帮你赶走,给我吧,给我吧……”

时不悔抽出黑鞭,往张实千面露痴狂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啪——”

张实千应声倒地,捧着脸痛苦哀嚎。

在投生门里,时不悔的黑鞭,可比外面恐怖得多。

就这么一鞭下去,老鬼灵体都险些被他抽散。

可张实千却跟不知道痛一样,嚎着嚎着,披头散发的从地上重新爬起,高举两臂,仰天长啸:

“哈哈哈——锁魂,锁魂,要成了,要成了!”

张实千身后的门里,不断涌出鬼手,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争先恐后抓着他,疯狂往里拉拽。

“大人——判官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求您行行好——”

张实千的哭喊声,消失在黑压压的门里,再无踪迹。

江向阳抬头看了一眼时不悔,出奇的没有吭声。

那本烁着金光的书不见了,四方神也不见了,虚无回归了寂静。

时不悔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带着一个黑口罩,额前莲花仿佛从未出现过,眼里无波无澜,只一句:

“结束了,走吧。”

转身便向其中一道门前走去。

江向阳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比起当初胖大海说的,专害人的邪修,现在知道了大哥真实身份,反而更让他惶恐。

判官……

大哥居然是地府判官我靠!

这跟一起穷过来的兄弟突然有天告诉你,他其实是某石油国里的落跑王子有啥区别!

有啥区别!

江向阳在心里疯狂叫嚣,时不悔站在门前,见江向阳半天没跟上,侧眸道:

“不走吗?”

“走!”

管他王子不王子的,反正苟富贵勿相忘!

伸出来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见两人从门里出来,张彦生早早就候在了门口。

还是熟悉的南河村祠堂,张秀娟似乎缓过劲不少,面色都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一样的惨白吧,但起码不是那种随时要消失的透明模样了。

张母搀扶着女儿起身,一同向二人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多谢公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向阳赶紧给人扶起来,摆摆手。

“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天知道应该个啥。

张秀娟被江向阳逗笑了,掩唇轻轻弯眸。

“哦对,这个。”江向阳从包里掏出来那截美人骨,递还给张秀娟,“多谢秀娟小姐的宝物相护,现在物归原主!”

谁料张秀娟轻轻一推,摇摇头,启声道:“本就是我赠予公子的,怎有收回之理。”

“不太好吧……”江向阳一时犯了难,“主要我也没啥东西可以赠给小姐的……”

张彦生在旁,看他俩你推我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插句嘴:

“你当送定情信物呢?还送来送去,有来有回的。”

此话一出,给江向阳结结实实闹了个大红脸。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向阳深呼吸,忍了又忍,这才没在人亲妈面前,给他一大嘴巴子。

天地良心,他就是觉得白收人家东西不合适!

况且,他性取向从生下来,就搁那儿定下了,要定也是定……

时不悔从张秀娟手里拿过美人骨,塞进江向阳怀里,末了,睨了他一眼: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是啊是啊。”张母瞪了儿子一眼,打起圆场,“公子今日出手相助,对我们娘仨来说,本就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小小物件,还请公子莫再推辞。”

张彦生耸耸肩,从怀里也掏出个圆珠子,丢给江向阳,没忍住又调侃一嘴:

“送你的,先说好啊,这可不是啥定情信物啊。”

张母又瞪了儿子一眼,张彦生这才闭了嘴,偏过头不再多话。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上路了。”

时不悔侧过身,示意自己身后的投生门还在大敞着。

“是,是,耽搁许久,我们也该动身了。”张母扶着女儿,再一次欠身向二人行礼,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江向阳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时不悔的手,急切道:

“等会儿!扳指呢?”

张彦生闻声,转过头来扬了扬手里的扳指,是僵尸心脏里的那枚。

“揣着呢!”

江向阳大松一口气,这才朝着他们挥挥手告别。

待三人走进去光圈,投生门消失了。

江向阳有些怅然,扯出一丝苦笑:

“真好,结束了,都结束了。”

时不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江向阳也跟着他低头——

我勒个!

还握着呢!

两人的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十指紧扣。

江向阳飞速松开手,掐着嗓子一阵咳嗽:

“咳——咳——今天天气挺好哈,没有月亮没有云的,挺好挺好,明天肯定出太阳。”

说着,眼睛还不停往天花板乱瞟。

黑黢黢的天花板能看出个屁,时不悔也没拆台,“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大哥,那啥。”江向阳把人叫住,又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就是那啥,你叫啥啊?咱们咋联系啊?”

话刚脱口,江向阳警觉话里满是歧义,赶忙找补:“不是那种联系,就是咱们以后出来咋约啊?”

“靠,不是那个约!”江向阳恨不得给自己嘴来两下,越描越黑。

“加班加到孟婆桥。”

“啥?”

江向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大哥转身已经走了。

“这名儿……咋这么耳熟呢……”

江向阳正低着头琢磨呢,一打开直播间,刷屏的礼物还在持续。

我靠!

加班加到孟婆桥,这不是榜一大哥的ID吗!

见江向阳重新连上了直播间,弹幕上刷屏的:

【野花哪有彼岸花香】:我去!主播你不厚道啊!

【A-勾魂代抓】:我是真服了,放我们在这儿看俩小时的孤儿寡母,回来他先把手给拉上了。

【阎王的苦茶九成新】:我勒个!主播你揩帅哥油!(我帮朋友问问,帅哥的手好不好摸嘿嘿嘿)

【日游神的狗】:主播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有这么晾着观众的吗,你不知道,这俩小时我已经把祠堂里边爬过几只蚂蚁,都数得清清楚楚了。

俩、俩小时……?!

江向阳看见这条弹幕,愣了一下,他记得在那里边,已经过了好几天。

原来里边的一天,还真等于外面的十五分钟。

【汤臣阴品(楼盘开售中)- 孙哥】:投胎能不能给我也往前排排,服了,这娘仨咋插队啊!

【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分难挣,屎难吃。

【系统提示:用户“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假”撤回了一条弹幕】

【AAA孟婆汤代购】:截图了截图了,范大人记得给封口费啊哈哈哈哈哈哈!!!

【酆都二河沟潘安】:我靠哈哈哈哈哈哈!!!范无……

【系统提示:用户“酆都二河沟潘安”因涉及他人隐私,已被后台踢出直播间】

【妈咪妈咪哄】:谁?范无咎?

【霸王孟姬】:我还谢必安呢,无聊,走了,看球赛去了。

【在下牛头是也】:不是,有没有人跟我说说,那个黑衣男到底是谁啊?为啥跟主播手拉手?

【和气生财】:牛头,你是真牛头。

江向阳看着弹幕区,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第27章 再上热搜

江向阳下了直播, 如往常一样收拾设备时,越想越不得劲儿。

于是掏出手机,一个电话给胖大海敲了过去。

“喂, 江子, 下播了?”

江向阳就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这几天,不对,这俩小时,属实过得有点玄幻了,现在只想找个人出来唠唠嗑。

“嘛呢?出来整点,快点, 就你上次说的那家烤吧。”

“明天吧兄弟。”

电话那头一声尖叫, 江向阳耳膜都差点震破, 赶忙把手机往远举了举。

胖大海挤到最外围, 捂着听筒, 扯起嗓子吼道:

“哥们儿陪女朋友看演出来了, 明天啊,明天,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舞台上鼓手一个启势, 鼓点落下的一刹那, 蜂拥而至的尖叫声呐喊声,吓得江向阳赶紧撂了电话。

揉了揉发麻的耳朵,江向阳打开通讯录, 给胖大海发了条信息过去。

“明晚八点。”

胖大海几乎秒回,比了个“OK”的手势就下线了。

江向阳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祠堂。

还如来时那般破败, 发生过的种种,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门外约的车打着双闪,江向阳收回视线,扛起三脚架,拎着大包小包上车了。

到家已是凌晨三点。

江向阳蹑手蹑脚打开门,却见屋内一片漆黑,走前什么样,现在回来还是什么样。

门窗紧闭,看了一眼室友房门,拖鞋都还在玄关处摆得好好儿的。

人还没有回来。

随便冲了个凉水澡,江向阳躺在床上,习惯性点开直播后台,铺天盖地的同行“求组队”私信袭来。

这次有经验了,轻车熟路打开同城热搜词条。

果不其然,得,新闻头版又是他大名。

各家营销号纷纷争相报道,配图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张家一家四口的图片,尤其是张实千,那一身清朝官袍,被网友扒得裤衩都不剩。

更有甚者,直接用老鬼做起了鬼畜视频,攻占鬼畜区。

还有的,写起了张秀娟跟程四郎的同人文,什么“那年杏花微雨,我说了定来娶你”,什么“年少无为的我,怎敢碰大家闺秀的你”,标题一个赛一个的土偶风,看得江向阳鸡皮疙瘩直哆嗦。

虽然不知道张秀娟跟程四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起码在人设上,知情人士张彦生的口述里,人家早年也是门当户对的,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大家小姐。

哪有网友说得那么夸张,简直给程四郎塑造成了一个泼皮无赖。

江向阳粗略扫过几行,在网友杜撰的众多版本中,流传最为广泛的,当属张秀娟于街上惊鸿一瞥,直接勾住了程四郎的心,让这个成天游手好闲的主儿,夜夜蹲守在张家墙角,就盼着能与美人再见一面,博人一笑。

真照这么发展,他要是张实千,他也得棒打鸳鸯,这不是古代版黄毛是什么。

江向阳算是彻底明白,朝夕相处那几天,张彦生为什么总对自己,抱有一副“成何体统”的表情模样。

这不就跟现在,他看见那些同人文一样,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有伤风化。

对,有伤风化。

江向阳翻了几页,突然看见一个标题为“重活一世,我势要将你推上榜首”的帖子,热度还越来越高。

“啥东西。”江向阳端起手边冰镇可乐,喝了一口。

待看清屏幕上的字时,瞬间“噗”一声。

“咳咳咳——”肺都快咳出来。

上面这么写着:

“江,我重生了。上一世,我因亲眼目睹你太糊,受尽凌辱,活活饿死。这一世,我不舍得再让你吃一点苦!我会亲手将你送上神坛,我的真名不再示人,今后你的身边只有一个名字——加班加到孟婆桥,你的神祇。”

这波,着实被吓了个狠的。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结果往下一扒拉,还有更炸裂的。

底下跟帖回复:

【我就说!那个榜一跟主播的关系,绝对不简单!——铁蛋不铁那谁铁】

【肯定啊,你没看最后,鬼都走完了,结果俩人还手拉手呢,我去,谁家正经人这样啊,包被养了的。——凌晨六点洛杉矶】

【楼上别阴谋论好吗,反正我觉江子跟加班哥关系挺正常的。——大头不愁】

【不儿,兄弟们,只有我一个人担心博主安危吗?——心静自然凉】

心凉兄弟还贴心配了段视频,是网友在直播间里录的。

固定机位,镜头一直在三脚架上放着,画面里两个人甚至只露了一个衣角,却完完整整记录了他当时问大哥名字,大哥丢了句“加班加到孟婆桥”转身就走的场景。

我勒个……

江向阳倒吸一口凉气,这届网友这么能扒的吗。

【我觉得他接近博主,像在蹭流量搞噱头的,不然爆个直播间ID算怎么回事?——心静自然凉】

【预言一波,加班哥绝对以后自己要开直播,搞带货的,等着吧。——心静自然凉】

【呜呜呜,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加班哥跟江子很好嗑吗(抹泪.jpg)——幸福幸福请降临在小铃手里】

后面的内容都大差不差,江向阳随便翻了几个帖子就关了,重新切回直播后台。

算了算今天的收益,除开平台分成加个人税的,还剩2个w,很不错了。

现在一天的收入,能抵得上他以前大半年的收入,知足常乐是江向阳的人生信条。

当然,他算过了,照这么干,一天2w,十天就是20个w,一个月就是60个w啊!

越算越憋不住笑,江子嘴都乐歪,哼着小曲儿,财大气粗的直接给中介转了三千六。

然后又在联系人里面继续找起来……

室友呢?

扒拉半天后……

靠,没加好友!

算了,明儿个再说,先睡觉。

关了手机,江向阳躺在床上开始畅想,在不久的将来,还租个屁的房子,直接在百花小区买一套都绰绰有余。

钱途多么的光明大好。

越想越美,江子就这么乐乐呵呵的,进入梦乡。

不过他的梦,可没这么美妙了。

梦里,他还是张秀娟,站在一片桃花林下,瞧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马背跃下,风尘仆仆的,脸上笑容却是那般烂漫。

心上人给她了一枚玉佩,说此战大捷,已向圣上禀明,下月便可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她。

场景一变,张秀娟匍在床上泣不成声。

张实千说,程家悔婚,程四郎早已变心,娶了新妇,让她莫再惦记,安安心心等着出嫁。

秀娟攥紧手里那枚玉佩,她很想问程四郎,当真变了心?可她,被禁了足。

直到钱家上门当天,她才得以走出那方矮小院落。

新婚燕尔,秀娟坐在喜床上低啜,钱尚书醉醺醺的进了洞房。

那一晚,钱尚书不停用鞭子抽打她,似乎听她哭得越大声,他便越兴奋。

见她卑微求饶,钱尚书油腻腻的伸出手,解开她的嫁衣。

视角一转,张秀娟心如死灰的坐上返乡马车。

钱尚书没有保住张实千,张家一家四口,挤在狭小的车厢内,踏上流亡之路。

入夜,母亲跟弟弟都睡了,秀娟睡不着,隐约外面,父亲在跟什么人说话。

撩开车帘,她看见父亲对面的那个人,脸上有颗痦子,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献计。

“都办妥了?”

“办妥了。”男人递给张实千一本书,“大人,南河村现在山匪据窝,前些年杀了不少人,如今冤魂满萦,乃极阴之地。只要锁魂阵成,保准,三年之内,圣上必将重召您入京,往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都是您的。”

“只是……”

“说。”

男人看了一眼马车,低声道:“只是此阵需要极阴童男为引,七月十五生人。”

张秀娟手一抖,满脸惊骇。

七月十五,不正是阿生的生辰。

画面再次变化。

一家四口被山匪奉为座上宾,好久好肉的招待,秀娟心事重重,每每想跟母亲讲起那晚时,父亲总会投来一记眼神,让她迟迟不敢开口。

月余,祠堂竣工,张实千向山匪请辞。

秀娟知道,父亲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祠堂落成,整座村的人,包括阿生,全都逃不掉。

送行宴毕,父亲被村民送回了屋子,秀娟提起衣摆,连忙往弟弟房间跑去。

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阿生只有这唯一一次活命的机会。

可当推开弟弟房门时,他,却不见了。

不远处一阵号声传来,火把瞬间将整座村子点亮,两拨人马站在村口火并。

秀娟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她要找弟弟,她必须找到弟弟。

“阿生——阿生——”

呼喊在厮杀声中显得极其微弱,可不偏不倚,落在了山匪耳中。

“大哥,妮儿在那!”

杀红眼的大当家,转过头来,对着张秀娟狰狞一笑,缓缓举起刀。

“阿姐——”

同样在找姐姐的张彦生,看见这一幕,猛地从岔道里边冲出来,想都没想,快步往她身前一挡

……

血,血。

“阿……阿姐……”

刚才,血,是阿生的血。

她眼睁睁的,看着弟弟跪在地上。

山匪似乎在笑,阿生也在笑。

“快、快逃……”

小小的身躯,佝偻在山匪脚下,死死抱着,怎么也不肯放手。

山匪对准张彦生的后背,扬着刀,狠狠落下。

一股热流飙出,飞溅的血沫沾到她脸上,还是烫的。

张彦生,也是来提醒姐姐快跑的。

因为他听见,父亲要将姐姐卖给山匪,置换银两。

“怪就怪天气——”

“想曾哭过的旧电影——”

电话铃响,江向阳头痛欲裂的爬起来,拿起枕边手机看了眼。

第28章 地府人脉

“喂, 江子,还没起呢?”

江向阳摁了摁太阳穴,现在眼睛睁开都难受, 迷迷瞪瞪“嗯”了声。

“几点了。”

“八点了, 赶紧的吧。”

“八点了?!”

江向阳惊诧的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20:00的字样。

“靠,我睡了一天。”

江向阳赶紧翻身下床,结果用力过猛,腿在触地的一刹那,软了。

“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没事儿不急, 我先打车过去占位置, 你整好过来啊。”

江向阳挂了电话, 头昏脑涨的, 就跟以前通宵打游戏一样, 一觉起来身体仿佛被掏空, 索性靠在床缘缓了几分钟。

昨晚的梦,像一个个片段强行塞进他脑子里, 全是张秀娟的记忆。

靠。

后劲怎么能这么大。

江向阳揉着太阳穴, 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 很乱。

梦里,他依稀记得程四郎的母家姓林。

写县志的那位林大人,就是程四郎舅舅, 张秀娟还见过。

搞半天,兜来兜去的,全是一家人。

江向阳扶着床,挣扎着起身, 随便洗了把脸,出门去了。

夜晚的Q城很是热闹。

特别是夜市,出了名的不天亮不打烊。

整条小吃街,挤得人山人海,出租车师傅在门口排了半天队,车流量愣是不见一点往前挪的。

“师傅,就停这儿吧。”

江向阳扫了二十块钱,顺手在街边的小超市里,拎了两瓶冰啤,慢慢走进去。

胖大海说的那家烤吧,是新开的,估计团购力度大,大伙儿都冲着八八折噱头来尝鲜。

等江向阳到时,连店门口都坐满了人。

胖大海找了处正对空调的风水宝地,见江子进门,连忙站起身招呼:

“江子!这儿呢!”

江向阳把冰啤一放,落了座。

“我靠江子我跟你说,昨天哥们儿去看的那个演出,我靠,是这个!”胖大海把瓶盖放嘴里一咬,咔嚓一声两瓶啤酒还冒着冷气,说话间比了个大拇指。

“哪个乐队的?”

江向阳接过,问老板要了俩杯子,啤酒刚倒下去,杯壁立马泛起冰霜。

“怪核的。”胖大海拿起一串鸡爪,啃了起来,“昨天临时加场,我看你在直播,就没喊你。”

“唱那首没?”江向阳也拿起串鸡爪开始啃。

“肯定啊,包唱的啊。”胖大海放下烤串,咳了两嗓子,闭着眼睛酝酿酝酿,随即撕心裂肺吼起来,“怪——就怪天气——”

胖大海那破锣嗓子,甭管再好听的歌,只要经他嘴一唱,包找不着调。

“有病啊哈哈哈哈,赶紧吃你的。”江向阳乐了,往胖大海嘴里塞了根烤肠。

心情到这时候,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从昨晚到现在,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周围人声鼎沸,有喝酒划拳的,喝多了吆五喝六的,老板在小小店内来回穿梭,手里的烤串还在滋滋冒油,这股子烟火气,让人很有安全感。

“不过说真的哥们儿,问你个事儿。”江向阳扯了张餐巾纸,擦擦嘴。

胖大海吧唧吧唧嘴,咽了两口嘴里的串儿。

“问呗,咱俩还谁跟谁啊,搞这么客气干啥玩意儿。”

“就是吧。”江向阳在脑中斟酌起措辞,小心翼翼开口,“你知道判官在地府是干啥的不?”

“咋的,你地府人脉啊?”胖大海整乐了,吐了两口鸡骨头,调侃起来,“昨儿个地府判官找你连麦来了?”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江向阳现在吧,还真笑不出来,只能扯起嘴角干巴巴应和两下,继续埋头啃起了鸡爪。

要搁平时,这小子绝对要呛自己两句,现在跟个鹌鹑似的。

反常,非常反常。

知心顾问胖大海,在此刻也把手里的串儿放下了,擦擦手,表情严肃。

“江子,你老实说,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没有。”江向阳一口否决,可表情,随即又不确定了起来。

“就我直播的时候吧,遇到个人,看着像做阴阳买卖的,但我发现,他好像是地府判官……”

“直播认识的?”

江向阳点点头。

“网友?”

江向阳再次点头。

“他说话做事啥的,是不是特神秘?特让你摸不着头脑。”

江向阳点头如捣蒜。

“江子,我有个秘密,一直找不着机会跟你说。”胖大海招招手,示意哥们儿往这边靠靠。

江向阳连忙把脑袋凑过去。

“其实我是秦始皇。”

“你大爷!”

“哈哈哈哈哈哈!!!”

胖大海眼泪狂飙,笑得又拍桌又鼓掌的,那叫一个捶胸顿足,险些没给他笑背过气去。

“兄弟哈哈哈哈哈,咱长点脑子行不。”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此时的胖大海,乐得四仰八叉,鹅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眼见人都快笑昏厥过去了。

而咱们江子,满脸黑线,周围此刻看戏的不尽其数,喝酒的把酒瓶放下了,撸串的也不嚼了,都竖起耳朵,纷纷往这边听动静。

江向阳尴尬的回头,指着胖大海找补:“不好意思啊,朋友喝多了,喝多了。”

店内这才重新响起划拳声,这种社死感,江向阳抬手就给了胖大海一巴掌。

“死得去不?死不去我帮你。”

胖大海笑累了,抹了抹眼泪花花,重新坐正,“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老实说啊兄弟,你以前是不是加过明星企鹅?那种给我充一月VIP,我带你看明星私生活的。”

“你大爷的!”

江向阳又要动手,胖大海赶紧摆手求饶:“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讲正事儿。”

胖大海喝了一口冰啤润润喉,才慢悠悠开口:

“判官吧,广义上不是指某个人,是一种职位,相当于地府公务员,有编制的,要考的,懂吧。”

“继续。”

胖大海抓了几颗花生米,把盘子往旁边一推,在中心处放下一颗。

“人家底下也是有系统的,看见没,这个就是中枢,就是咱们说的阎罗王,往上那些鬼帝、六天的,咱先不唠。”

胖大海在它下面,又放了三颗。

“轮回司、判官司、阴曹司,分别对应的是泰娼、判官、城隍,你可以这么理解,判官司类似于咱们阳间的司法系统。”

胖大海将剩余的花生,都洒在桌面上。

“判官司一共有四位判官,他们掌管的阴帅、阴差不计其数,挥挥手就能号令十万阴兵。”

“还有这么多门道?”江向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然呢。”胖大海随便捡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底下的规矩可比咱们阳间多得多,你以为大街上随便逮个人,都是司法局的啊。”

“所以说兄弟,你被人骗了。”

胖大海给江向阳倒了一杯酒,宽慰式的拍了拍他肩。

十万阴兵……

江向阳琢磨起来,大哥随便画个阵,挥挥手就能召一堆子鬼手鬼影的,难不成那些就是阴兵?

还有那本发着金光的书,那支笔……

开大额头上的莲花,审判老鬼念的词……

“行了哥们儿,咱以后长点心,别啥都信。”胖大海招手,又喊了十串腰子,悲悯的给好兄弟递了一半猪脑花。

江向阳若有所思的接过,脑子里还在一一对应。

在胖大海看来,自家兄弟纯粹给人套了的,吃啥补啥。

“腰子来喽——”

老板端着一盘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刚放下,门外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死人了!江边死人了!”

门口那几桌一听,纷纷伸长脖子往那边瞧。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都在蜂拥朝江边跑,店里好几个爱看热闹的忍不住了。

“老板结账!”

“得嘞!”

老板刚应和完,另一桌的也站起来要结账。

“大海,走,我们也去看看。”

江向阳从包里摸了几百块钱放到桌上。

“老板!结账!不用找了。”

胖大海连忙抓起几串还没吃完的腰子,“诶诶”两声,追了过去。

江向阳跑到路边时,人群已经乱成一团,大伙儿都在疯狂往防护栏边挤。

江向阳攥紧手机,也跟着人流往里窜,一米八三的大个儿,居然现在在人群之中,讨不着一点好。

打眼望去,人头叠人头,乌泱泱的。

“这儿能看得见个屁,走,下去。”

胖大海二话不说,拽着江向阳就往小道那边跑。

二人来到江畔时,已经有几个专业人士拉起警戒线。

男人仰面躺在地上,浑身肿胀,已经出现了巨人观,身上衣服泡得发白。

法医也到达现场,警戒线再次扩大。

有几个好事的嫌上边看不清楚,也跟着江向阳他们从小道溜了下来。

“这个月第五个了吧?”

“可不,这次这个。”阿姨在江向阳旁边垫着脚,使劲往里边瞅,嘴里嘟囔起来,“看着年纪也不大啊。”

“就看他们这次咋定案喽。”大叔在旁抿了口茶,还不忘往地上呸呸沫子。

胖大海从兜里摸了包烟,十分自来熟的给人递了一根。

“来,叔,点一根?”

“唷。”大叔赶忙把茶杯拧紧,伸手接过递来的烟,“谢谢啊。”

胖大海轻车熟路的给大叔点火,瞧瞧那边警戒线,攀谈起来。

“咋回事儿啊叔,第五个?啥情况。”

第29章 溺水

大叔吐出一口烟圈, 指了指旁边江面,说道:

“前两个落水的,听说都是拾荒老头儿, 晚上来江边捡瓶子的, 结果黑灯瞎火一脚踩空, 人就这么没了,第二天捞起来的时候,嗬,人都泡变样。”

“我们院里那个老张,看完回来,愣是三天没吃一口饭, 每次给我们这帮子老伙计讲起来啊, 腿都还直打哆嗦。”

“可不。”阿姨接过老伴话头, 打开了话匣子, “前段时间居委会都下来通知了, 让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啊, 没事别来江边瞎溜达,涨水。”

“对, 对。”大叔连声附和, 随即控诉起来, “昨天我跟老赵出来下棋,刚走到江边,就被喊回了, 还说啥,我们要不回去的,就打电话让子女领回家,咱都这把年纪了, 你说说,哪丢得起这个人。”

“涨水不是一般十月份吗?”江向阳随意接的这一嘴,正中大叔下怀。

“对啊!就咱们这截,哪年不是十月份涨水,现在,你瞅瞅,才八月,涨个狗屁的水!”

大叔愤慨激昂,阿姨在一旁抱着手,似乎在琢磨些什么,忽然幽幽开口:

“挺邪门儿,真挺邪门儿,这江邪门儿吧,人也邪门儿。”

此话一出,一下子引了两人注意。

“一个拾荒老头还好解释,可两个……我偷偷跟你们讲啊,第二个出事的,明明是个小丫头,结果爆出来成了老头溺水,这不糊弄人嘛。”

“还有后面那俩,说是小情侣闹矛盾了,在江边要分手,吵着吵着结果姑娘先跳了,小伙子也跟着一起跳,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捞起来。”

“我们舞蹈队里有个人,是那姑娘的远房大姨,听她说啊,她大侄女儿跟那小伙子,两人压根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

“人姑娘上个月从外地回来,跟对象扯结婚证的,还有那小伙子,他闺女这个月刚满月,媳妇儿都从乡下接上来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凭啥跳江。”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给人乱扣鸳鸯帽也不是这么扣的啊。”

“还有这个,模样瞧着是个大小伙子,能有啥想不开的,五个人,全死桥墩底下,这不是邪门儿是什么。”

阿姨越讲越激动,大叔却咳嗽一声,止住老伴话头。

“大半夜的,说这些干什么。”

“这不跟俩孩子唠唠嗑嘛。”

阿姨也觉大晚上的说这些,有些不吉利,笑着冲两人告了别,拽着老伴走了。

两人走后,胖大海看着那边的尸检团队,从包里也摸出根烟点上。

“是有点玄乎哈,自杀总不能一起跳江吧,还都在同一处。”

说着,顺手给江子递了根。

江向阳半天没反应,胖大海一扭头,就看他指着不远处的江面。

“大海,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大哥?”

“大哥?”胖大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漆漆一片,江面平静异常,哪有什么大哥。

“大哥,你别吓我大哥,黑咕噜咚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走了走了。”

胖大海拽着江子就要走,谁料,江向阳猛地挣脱开来,直直往江边走去。

“我靠!大晚上的你干啥啊!”

胖大海一个踉跄,嘴里的烟都顾不上了,吐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拉人。

江向阳跟被鬼迷了似的,怎么喊都不听,脚底越走越快。

“你他大爷的撞邪了啊你!”

胖大海死死拽住人,放平时,三个江向阳都没他力气大,没办法,吨位在那儿摆着呢。

可今天,真就跟撞邪一样,江向阳力气出奇的大,胖大海跟拽个大皮卡一样,完全没有一点招架之力。

沿岸砂石是松的,江向阳木楞楞的往前走,胖大海在后边拖着他,砂石地上生生拖出了一条杠。

胖大海声音都喊嘶哑,引了那头警卫人员的注意。

“快放手!”

说话间,江向阳一个纵身,跳入了江中。

胖大海因撒手太猛,后坐力驱使下,整个人直接栽倒在砂地上。

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指着江面,心急如焚的冲旁边人大喊大叫:

“快!我兄弟落水了!赶紧!赶紧救他!”

没入江水的瞬间,周身像是被针扎过一样,刺骨的疼。

江向阳有意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可浑身,跟动不了一样,涌动的江水呛入口鼻,腥甜味在他口腔里蔓延开来。

江向阳感觉到,自己在极速下坠,可究竟能坠到哪儿,他不知道……

像个无底洞一样,速度越来越快。

江面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渐渐的,只能瞧见一个个光点泛在水平面上。

在昏暗的水下,他明明没有睁眼,却能看见周遭围满了人。

甚至,江向阳能清楚的看见他们穿着什么衣服,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的五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形形色色。

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表情。

他们低着头,都在俯视自己,神情麻木,没有一丝丝活人该有的人气。

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自己咽气的一刹那。

突然,衣服兜里有东西亮了。

在暗无天光的江域里,烁起一缕微光。

冰冷的环境下,江向阳觉得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随着他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那东西像是从熔浆里滚出来的一样,烫得人皮开肉绽。

江向阳被烫醒了,睁眼的瞬间江水再一次涌入口鼻。

能动了。

江向阳挣扎着,极力摆动双手,可底下……

有人在拽他!

江向阳像是铆足了全身力气一样,奋力往底下一踹,有什么东西松手了,浑身轻了许多。

趁着间隙,江向阳憋了口气,奋力往上游,眼看离江面越来越近。

那东西追上来了!

江向阳往下一看,只见那玩意儿浑身乌青,身上爬满了水草,滑溜溜的,两只眼睛瞪得极大,一双手撑开,臂长起码有两米。

它的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脚上。

江向阳情急之下想呼救,嘴一张开,大口大口的江水灌入。

“救、救命……”

几个水泡从他口鼻溢出,底下的东西,还差一步,就抓住了。

江向阳觉得自己快死了。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直面死亡。

还挺有意思。

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把生平简介都过了一遍。

有没有人捞捞自己啊靠,能不能别他等死得奇形怪状了再捞,很丑,真的很丑。

渔网能不能选个细点的,他真的很不想断条胳膊断条腿儿的,胖大海会给他请个高级入殓师的吧,会的吧……

他房租还没交,好不容易赚的那几万块呢,都还没花……

大哥,大哥是地府的人,去了底下,他一定会给自己安排个差事啥的吧……当个小弟也成啊。

会不会有人给自己烧个千八百万啥的,他真的,真的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他还不想死……

明明还没活够……

一张渔网,从江平面落下,牢牢兜住了溺水之人。

都说人在死前会出现幻觉,果然。

江向阳也不想这么难为自己了,这辈子够苦了,现在都快嗝屁了,还挣扎什么。

最后一刻了,该放松放松了。

江向阳试着舒展身子,意识开始模糊。

江面上。

胖大海焦急的在砂地上来回踱步,眼睛一直盯着那头打捞队。

一次又一次的渔网撒下,捞起来的全都没有他哥们儿。

胖大海蹲在地上,烦躁抓抓头发,嘴里骂起来:

“槽!千年王八万年龟,要当王八要当龟,上来了都随你娘的便!”

“江子,兄弟,咱别搞,真别搞。”

胖大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絮絮叨叨:

“太上老君观音菩萨,哪路神仙走过路过显显灵帮帮忙,帮帮我这苦命兄弟。”

“求你了,真求你了。”

“看见了!看见了!”

随打捞队一声吆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一处。

渔网中间,躺着一个橘发青年。

胖大海快泪洒当场了,脚都有些软,连滚带爬的跟着警卫员把人拉上来。

得亏胖大海刚才不死心,打了个120,现在见到人出来的一瞬间,医务人员纷纷从急救车上跳下,争分夺秒的推着担架,带着急救设备跑来。

周围嘈杂不堪,看热闹的纷纷围拢在一起,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医生一声呵斥,几乎是扑跪在江向阳身边,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地上,江向阳瘫软着,浑身湿透,皮肤在警卫员支起的大灯映射下,显得格外青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无呼吸!无脉搏!”

医生扒开江向阳的眼睛,瞳孔在强光照射中有些微缩。

“有反应!快!清理口腔准备通气!”

一声令下,医生跟护士几乎是同时进行动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跟阎王抢人。

医生双手重叠,在江向阳胸膛正中心不断按压。护士跪在江向阳头部左侧,一手掰开下颚,一手清理口鼻,牢牢将面罩扣在他脸上。

“撑住啊兄弟,一定要撑住。”

胖大海站在急救圈外围,急得不行。

周围人议论纷纷,都说这小子绝对是中邪了,刚刚眼睁睁看着他往江里走的。

有些眼尖的年轻人,一眼认出了江向阳。

“我去!那不是江子吗!”

“谁啊?”

“就是那个天天直播见鬼,霸了好久同城榜一的!”

“我靠!那不是真给自己玩脱了!”

热搜头条上,再一次出现了江子的名字。

只不过这次,有些缺德玩意儿,直接给他头像P成黑白,挂上营销号开始全网R.I.P。

第30章 十佳室友

江向阳再醒来时, 已是第三天早晨。

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两只眼睛盯着吊瓶,脑子有点没开机。

“江向阳。”

护士推开病房门, 迎面扑来的消毒水气味很浓。

“家属在没在?”

空荡荡的病房里, 只有那台心率检测器, 还在滴滴作响。

江向阳眨巴眨巴眼睛,护士继续道:

“待会儿家属来了,让他来一趟护士站啊。”

话音刚落,门外把手动了。

胖大海一手推着门,一手拎着保温桶,一进门, 跟病床上的江向阳四目相对。

“我靠!江子你醒了!”

“你是江向阳的家属?来, 签个字。”

胖大海赶紧把保温桶一放, 忙接过签字板签字。

“我兄弟没事儿了吧?”

“没啥大问题, 就是冻着了, 观察几天能出院。”

护士出门前, 把门一带,胖大海瞬间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我靠江子!你他大爷的吓疯老子了, 听着, 等出院了, 无论如何你先赶紧找个庙上上香知道不。”

“你小子绝对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听我的,一定要去拜拜。”

“再来几次, 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在胖大海喋喋不休中,江向阳一脸茫然。

看了看胳膊上的留置针,记忆还停留在他快窒息的瞬间,后面的事情, 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胖大海顺手扯了把椅子坐下。

“我去你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边,胖大海绘声绘色的给江子情景再现,从他怎么被捞起来,再到他怎么上救护车,当然,还有自己求菩萨拜观音的感天动地情节。

虽然有点夸张成分,讲起来手舞足蹈的,吐沫星子满屋飞,但剧情脉络大差不差。

胖大海给自己讲累了,打开手边带来的鸡汤,自己端起来先喝一口,润润嗓。

“我跟你说兄弟,这鸡汤我媳妇儿给你熬的,你赶紧趁热喝。”

刚醒过来的病患,哪有什么胃口,在胖大海的催促下,喝完两口就放下了。

一大罐炖鸡,几乎三分之二都是胖大海一个人解决的,阳光从病房外洒下,照得被套暖融融的。

讲真的,江向阳搁鬼门关走一趟,啥都想开了。

啥钱啊名啊的,有命享那才是正经事。

“大海,我手机呢?”江向阳摸了半天枕头底下,没看见东西。

胖大海把勺子一搁,拉开床头柜最上层,

“这儿呢。”

江向阳看了看手机电量,估计是胖大海这几天给他充过,还剩一大半。

“大海,住院费多少,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不用,给你室友转就成。”胖大海嘴里塞满了鸡肉块儿,含含糊糊应道。

“我室友?”

江向阳举着手机,表情更茫然了。

他咋不知道,自己跟新室友的关系,这么突飞猛进了?

到了连医药费都能垫付的地步。

“对呗,说真的江子,你那个室友人不错。”

胖大海咽下最后一口汤,从江向阳旁边的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巾,揩揩嘴。

“你那天不是出事儿吗,人还没到医院呢,你室友就打电话过来了,问你情况怎么样。”

“我情况?他上哪儿知道的?”

“嗐,你跳江,围观群众里边有人看过你直播,认出你了,放网上一说,都讲你中邪了,估摸着他也是上网,刷着刷着就过来关心关心室友情况呗。”

江向阳立马打开同城热搜,划着划着,第一页全是些公司破产,员工追债的新闻,再往下一翻——

果然。

“江子一路走好”的文章标题,非常瞩目。

“靠,爷还没嗝屁呢,营销号给我把坟地都选好了?!”

“可不,净是些缺德玩意儿不干人事的。”

胖大海吃饱了,站起身刚活动两下,一大个嗝打得那叫一个延绵悠长,病房内甚至都有回响。

江向阳很有自觉的抬手扇风,驱味儿。

“嘿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胖大海赶紧给人把窗户打开,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你室友问我在哪家医院,我说省医,好家伙,救护车都才刚到,人家已经把你缴纳金全交好了。”

“瞅见没,单间,省医的单间,知道啥含金量不。”

“我说你小子命咋能这么好呢,掉江里,都那样式了愣是没嗝屁,捞起来的时候,你都没脉搏了知道不,完了吧还有个给你在省医订单间的室友。”

胖大海说着,从果篮里边薅了个苹果,一啃,

“靠,还是丹烁的。”

江向阳沉默了,刚想翻个身,衣服上传来若隐若现的腥味儿。

凑近一闻,臭得直击天灵盖。

那种水跟泥沙混杂在一起,阴干过后的土腥味儿。

胖大海一见江子这个表情,立马知道他间接性的洁癖又犯了,赶紧制止:“你现在可洗不了澡,别动啊,别下床,打着点滴呢还。”

江向阳强忍着不适,重新躺好,身上黏腻感让他眉头皱得极深,连胖大海都识趣的,没再招惹他。

江向阳想了想,还是摸出手机,从通讯录找到时不悔的电话,给人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

过了几秒钟,好友申请通过了。

【时】:醒了?

时不悔的头像是张风景照,有花有鸟的,ID只有一个“时”字,很简约。

江向阳发了个“满血复活”的表情包过去。

【江之向阳】:谢谢你了!那个……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时】:没事,不用,醒了就好,我先睡了。

江向阳抬头看了眼钟表,早上九点,确实是他作息时间。

【江之向阳】:这哪行,那这样,多少钱等我出院的时候一起转你。

【江之向阳】:你喜欢吃啥啊?有没有忌口的?有家餐厅味道不错,我改天去定位置。

还不等客套两句,对方就匆匆下线了。

“最新消息,我市滨江集团宣告破产,大批职工聚集在滨江大厦门口,讨要薪资。目前离奇消失的员工,警方已介入调查。据悉,该集团法人代表王某,仍下落不明,本台为您持续报道。”

胖大海啃着苹果,刚打开电视,一条插播引了江向阳注意。

“滨江集团?”

胖大海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应了一句:

“这几天热搜上全是,说是老板卷款跑路了,不知道,反正现在人还没抓着。”

刚才翻新闻头条的时候,江向阳看到过这个名字,似乎还是什么百强企业,挺耳熟的,不过那栋楼……

他唯一印象,是同行群里,有人提过这个地名。

滨江大厦,前身好像是啥刑场的,怨气冲天,白天从那儿路过都打摆子,反正挺邪乎。

胖大海觉着无聊,一换台,江向阳也懒得继续琢磨了。

两人在病房里侃天侃地,胖大海给江子唠前段时间去女方家里提亲,结果被老丈人撵出来的丢人事儿,江向阳笑得前仰后翻,门外护士进来好几趟,两人才放低了音量。

临近中午,人媳妇儿打电话过来了。

“那行江子,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啊,有啥事儿你给我打电话,我先回了。”

“成,帮我给弟妹带句谢。”

“弟个锤子的妹,喊嫂子。”

江向阳跟胖大海年纪相差不大,同年的,一个月份生日,只不过胖大海给人的感觉更老沉些,用江子的话来说,长着急了都这样。

调侃间,他媳妇儿又扣来第二通电话,胖大海这才拎着保温桶,走了。

江向阳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打开直播后台,扒拉半天会话框,看见加班哥的头像是黑的,自那天从南河村出来,一直没见他上线过。

江向阳犹豫半天,还是主动给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大哥,我前两天碰见水鬼了,命大,没死,刚从ICU里边出来。——爱探险的江子】

“咻”一声,消息发过去了。

江向阳对着聊天框,又读了两遍,越读越不对劲,这句话怎么搞得跟求安慰似的。

【我就是想问问,会不会对我有啥影响啊?我需不需要用柚子叶啥的洗洗澡,驱邪?——爱探险的江子】

发完,江向阳把手机一扣,摁着遥控器看电视去了。

临近傍晚,江向阳输完液,躺在床上不知道眯了几觉了,手机那头,才传来消息提示声。

【不用,多晒晒太阳即可。——加班加到孟婆桥】

【要不要去庙里拜拜?——爱探险的江子】

【你想去可以去,但意义不大。——加班加到孟婆桥】

【大哥,水鬼是不是只有抓到替身才能投胎?那天我在江里看到好多冤魂,你们平常会去超度吗?——爱探险的江子】

江向阳键盘敲得飞快,生怕自己一敲慢,大哥等烦了就下线了。

他真的很好奇,非常好奇,判官这职业到底是干啥使的。

他查过文献,可上头说的,跟胖大海那天讲得大差不差,很笼统,非常笼统。

就像你查“法官”,百科只会告诉你“审判案件”这一个关键词,那人职业实际上的工作流程、职权范围,真的很难不让人好奇啊。

当然,能在这个百无聊赖的时间点,给他唠点行内八卦,那更好了。

江向阳想听的就是这个。

【会,但那不叫超度。——加班加到孟婆桥】

【那叫什么!——爱探险的江子】

江向阳立马来了兴趣,两眼直放光。

【过堂录籍。——加班加到孟婆桥】

江向阳赶紧切回引擎条,飞快输入“过堂录籍”四字,上面跳出来一句:

“点卯押解,勾魂入冥,阴司过堂,经十殿审问方载入鬼籍。”

通俗来讲就是,你万一哪天嘎嘣一下死了,都是有规矩的。

只要一咽气,就会有专员过来,把你押回地府,底下有专门系统部门,甭管好的坏的先把你揪回去查一遍,统统入籍,然后再决定你的投胎问题。

反正就是不能在外边当黑户,江向阳理解的是这个意思。

【那江底的那些,为啥不抓回去啊?——爱探险的江子】

【他们不在生死簿上。——加班加到孟婆桥】

啥意思?

江向阳懵了一下,连扣出三个问号。

但似乎,对面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只一句:

【明晚,滨江大厦直播,来不来。——加班加到孟婆桥】

又是滨江大厦。

江向阳下意识的,不太想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直觉告诉他,这地儿,不是他能吃住的。

【大哥,我连院都还没出(熊猫大哭.jpg)——爱探险的江子】

【十万。——加班加到孟婆桥】

【得嘞大哥!明天不见不散!(wink~)——爱探险的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