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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滨江大厦(十一)

“怎么回事?说仔细点。”

高有良抬头望向窗外, “他已经,找到这里了。”

二人随他视线向外看去,天空黑沉沉的, 几朵乌云压在屋顶, 电闪雷鸣。

“轰隆隆——”

一声炸响, 整个屋子瞬间摇晃起来,空气中竟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土腥味。

高有良离窗户最近,整个身子都被刚才的闪电照了个通透,旁边玻璃发出阵阵嗡鸣,

“躲开!”

时不悔一把抽出黑鞭,几乎是闪现到高有良身前起阵格挡。

阴风呼啸, 窗户口源源不断涌进气压, 发了疯朝时不悔袭来。

“砰——”

“砰——”

接连几声, 客厅里的花瓶尽数碎裂。

江向阳能感觉到, 面前的茶几也开始颤动起来, 桌角不停跟地面产生摩擦, 随时有崩裂的可能。

时不悔回手扔出一张符,霎时间, 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 直直向那团风击去, 与之相随的,是窗外更大的一阵雷声。

“轰隆隆——”

有什么东西在那团风里哀嚎一声,闪电再次降临。

“哗——”

随刺眼光亮落下, 茶几停止晃动,玻璃的嗡鸣声逐渐变小了,屋子似乎又归于平静。

时不悔回头看了高有良一眼,语气凌厉:

“你跟冯晋南, 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团风,散了,整个客厅中央一片狼藉。

高有良被吓得浑身发抖,“我……我……”

“当家的!”

孙凤仙抱着铁盒跑了出来,而里头,却传来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凤仙,快,快,你快去看看花丫头!”

话音刚落,两人齐刷刷跟着孙凤仙进了次卧。

床上女孩儿双眼紧闭,四肢在空中不停挥舞,哭喊不断从她喉咙里溢出,面色苍白。

众人刚踏进房门,女孩儿不动了。

正当孙凤仙伸手放到她额头上时,花花突然尖叫一声,随即眼珠上翻,整个身子在床上疯狂板动,浑身抽搐。

时不悔一下掐住女孩儿的下颚,大喊:“筷子!快!”

江向阳掉头冲出房门,客厅旁边就是厨房,三两步跑到忙不迭地抓起一把,孙凤仙还在原地不动,已经被这场面吓傻了。

时不悔从他手里抽出两只,严丝合缝卡在小姑娘牙中后,闭上眼睛念起咒语:

“台上幽冥,敕镇邪形!”

“三镜往定,秽气涤清!”

“镇!”

随最后一字出口,时不悔倏地睁眼,掌心径直拍在花花额前。

小姑娘不动了。

随后缓缓摊平四肢,嘴里紧咬的筷子从齿间滑落,呼吸逐渐变得匀称起来。

时不悔见她情况稳定住了,弯下腰,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竹筷。

江向阳赶紧上前,狗腿的给大哥递上餐巾纸,本意是让人擦擦汗,谁料时不悔接过后,只是揩揩手,便大步流星回到客厅。

居高临下看着高有良:“你,冯晋南,还有屋里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再不说,下一次,我不会出手。”

“说!”

一声呵斥,高有良被震得浑身颤栗,匍匐在地上,“我说,我说!”

“我、我跟花花的爸爸,是工友,我们都在冯晋南手下干活,因为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平常相互照应着,可工资根本不够一家老小糊口的,姓冯的告诉我们,有个大活,只要我们听话,签了合同,人活着回来能得十万,如果人没了,家属也能领到一百万的抚恤金。

“老吴动心了,在我们之前,有个牛家村的,就是跟冯晋南签完合同后人就不见了,他有个老乡,以前跟我是一个宿舍的,有一次,他偷偷跟我们讲,他说那个人已经没了,死得很惨,家里拿了一百万连丧事都不敢办。

“我就劝老吴再想想,毕竟人没了,还要钱做什么?可老吴不听,他说,花花马上要上小学了,他得用钱,他要把花花接城里来,他这辈子没见过啥世面,可闺女不行,丫头在乡下待一辈子就毁了,后来……”

高有良扫了一眼地上铁盒,磕磕绊绊继续说着:

“老吴签、签了,起初什么事儿都没有,直到第三天晚上,我们宿舍刚熄灯,冯晋南派人过来了……”

“他出事了?”

高有良点点头,示意二人打开铁盒底下的文件袋。

“里面有两份合同,一份我的,底下那份,是老吴的。”

时不悔抽出两份纸质协议,递给江向阳一份。

江向阳翻了翻,上面内容跟人身意外险差不多,并无过多关键性信息。

“那你呢?既然知道,为什么后面还会签?”

高有良叹了一口气,

“冯晋南疯了,自从老吴走后,他逼着我们所有人都要签,不签……不签他就要打死我们。”

“不报警?”

“工地外面,全是社会上的人,冯晋南安排的,我们哪跑得出去,连手机,也被收了。”

江向阳瞳孔微缩,法治社会了,竟还会出现这种遮天蔽日的事情。

“他想做什么?”

高有良抬起头,目不斜视看着二人,“他、他……”

接下来说的话,让江向阳后脊发凉。

“他要拿我们打生桩!”

握着文件的手,止不住颤了一下。

时不悔好像发现了什么,拿过江向阳那份文件,双份放在一起比对,眉头微皱:

“数额不对,你说的一百万合同上没有。”

江向阳赶紧凑过去仔细查看。

果不其然,上头只有一句“因公殉职额定十万”,根本没有什么他口中的一百万数字,就算拿去打官司,白纸黑字的也没有任何法律佐证。

孙凤仙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在丈夫示意下将铁盒打开,抽出一张支票递给二人。

“一百万,在这上面。”

江向阳接过,顶上除了一串数字再无其他,甚至,连公章都没有。

“也就是说,冯晋南给你们的,仅仅只是口头协议?”

“对,他说不会骗我们,只要我们听话,钱自然会到亲属手里,如果敢去报警闹事……”

孙凤仙擦了擦眼泪,接上丈夫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他就让我们家破人亡。”

“个混蛋……”江向阳听得一阵窝火,“后来呢?钱给没给你们。”

高有良摇摇头,“都没给,老吴的卡还在我手里,姓冯压根没打过一分钱。

“老吴家里情况我们是知道的,妻子去世了,父母亲都是聋哑人,还带个小丫头……

“几个工友平常都挺受老吴照顾,他人好,还踏实,我们于心不忍,他出事后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都是工友凑的。

“再后来,我也没了,我的抚恤金凤仙没拿到,老吴家也没人再寄钱,她就带着花花进城了……”

后面的事情他们知道,聚众在滨江大厦门口闹事,但江向阳没搞清一点。

“那个失踪的王总是怎么回事?”

高有良却懵了一下,“什么王总?”

“王建安。”

他们在门口拉横幅喊王建安还钱的场景,江向阳还记得。

高有良茫然的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江向阳一拍桌子:

“你天天跟着她你能不知道?你老婆拉横幅嗓子都喊劈叉的你能不知道?你是滨江集团正式员工你能不知道?”

高有良被吓得一抖,收回目光,满眼惶恐:

“我真的不知道,我、我是跟着凤仙,但我听不见他们说话,而且,我、我……我还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我就是个做工程的……”

见他状态不似有假,时不悔开口问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冯晋南要动手的?”

高有良垂下了脑袋,“因为我在花花身上,闻到了冯晋南的气息,他变成老吴的样子,引诱花花跳江。”

紧接着,他开始回忆:

“我一开始在嘉江附近徘徊,我出不去,那底下好冷,好冷……

“我的尸骨在桥墩里,老吴也在,那帮工友,都在,我们逃不出来。

“冯晋南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也在桥里,生前被他压榨,我们死后,也被他管着。

“只要是滨江集团的人,冯晋南都会把他们引到江边,诱他们跳下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冯晋南开始吃魂,一开始,是一个月吃一个,慢慢的,一天吃一个,我们打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同伴相继被吃。

“先是老赵,后面是老宋,再后来,老吴也没了,眼看着要到我了,冯晋南却突然离开了嘉江,我感知到凤仙来了城里,我想出去,但我出不去,底下有个自称江伥的,说可以帮我,但我需要把一半的灵魂给他,我同意了。”

“那你可知道,他吃你们,是想做什么?”

高有良摇摇头。

“修炼。”

江向阳闻声转头,撞上时不悔那晦暗不明的眼睛,周身寒气逼人。

“他在拿生魂炼鬼气。”

大哥……好像动怒了。

他上一次见大哥语气这么凛冽,还是在审判张实千的时候。

那个冯晋南,要完犊子了。

孙凤仙将合同重新装进文件袋里,江向阳一眼扫到旁边的小盒子里,有个熟悉物件。

“这是什么?”

江向阳把小东西拿出来,又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铭牌,放到一起比对。

一个上面有“K1”标志,而另一个没有,上面光秃秃的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工牌。”高有良答道。

江向阳示意大哥来看,材质造型跟他们在大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时不悔摸了摸,遂站起身,目光投向高有良。

“人鬼殊途,你一直跟着孙凤仙只会折她的寿,三日后,自有阴差过来接你,届时不得违抗。”

高有良对着时不悔磕了几个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从被打下生桩那天起,阴阳簿上已经没有了他的信息。本该在世间游荡直至魂识消散,不可能会有阴差引路,残魂一缕更不可能入得轮回。

此番,已经算是他的造化了。

江向阳跟着时不悔出了单元楼,顶上乌云早已散开,冲旁边人笑了笑:

“大哥,滨江大厦走着?”

“走。”

该是终了的时候了。

第42章 滨江大厦(十二)

干河新村离滨江大厦不算远, 但这里非常偏,极为难打车,连着好几辆网约车都不乐意绕路过来接单。

等了好一会儿, 才拦到一辆返程的。

一上车, 江向阳脸上兴奋难掩, “大哥,教我两招,待会儿你跟冯晋南干起来的时候,我也搭把手。”

“行啊。”时不悔摸了张符递过去,“一会儿上去,你就先把它贴冯晋南面门上。”

“啥?我?”江向阳两眼瞪大, 指了指自己。

时不悔点头, 目光笃笃,

“当然, 没有你咱们可消灭不了冯晋南, 这次你可是主战力, 要加油啊。”说着,拍了拍小江的肩。

好一个战前动员!

给人江子激励得, 现在眼睛都在冒光。

“美人骨带了吗?”

江子忙点头, “带了带了!”就要往兜里掏。

“张彦生给你的珠子带了吗?”

“有有有!”江子又往衣服里薅了薅, 薅出来颗大黑珠子捧在手上。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法宝。”时不悔拔了三根笔毛放在他手上。

是的,笔毛, 毛笔上面的那个毛。

“你待会儿看见冯晋南就使劲往上招呼,明白了吗?”笑得眼眸轻弯。

江向阳那叫一个激动啊,抬手“啪”地给了大哥一下,手就这么搭在人家肩上, 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

“放心吧!今天我罩你!”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江向阳现在笑得像个反派,拿着几个玩具样的东西桀桀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啥特殊人群,整得怪热血沸腾哩。

师傅也不敢问,方向盘一抹,开车了。

时不悔却在一旁收起笑意,瞳孔微缩紧盯窗外,抿着唇,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大哥,你说冯晋南长得吓人不?”

江向阳还记着,水底下那老东西江伥长得恶心死人,妖不妖鬼不鬼的,别待会儿自己兴冲冲上去,符没贴上,先吓萎了。

“不算难看。”

还行还行,不恶心就成,江向阳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但也不会好看。”

嗯?

看着江向阳迷茫的小眼神,时不悔终究只叹了口气,拍拍他肩,

“你放心冲就行了,我兜底。”

不大会儿功夫,到了。

现在临近傍晚,斜阳打在滨江大厦玻璃门上,折射出一道光晕。

固定讨薪的员工这个点早散了,空荡荡的大厦门口,塑料袋被吹得飞起。

居然有一股……萧条的意味是怎么回事。

江向阳左手拿符右手捏骨的,还不忘把大哥给他的三根毛,夹在麦里,拾掇拾掇往脖子上一挂,万事俱备只欠一声令下。

“走。”

“走着!”

江向阳兴致勃勃地举起直播杆,上来就是一套老流程:

“朋友们,咱们即将再探滨江大厦,我跟你们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刺激喽!不光能看见鬼,说不准,这家企业背后的秘密,也能在今天被连根拔出来——

“为何大批员工聚众讨薪?总裁又为何会离奇失踪?那些下落不明的职员究竟去了哪儿……

“独家第一手瓜想吃吗!绑好安全带,坐好,咱们发车喽!”

说罢,两个人轻车熟路的摸上安全通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战在即,江子肾上腺素提前狂飙的原因。

一路上,跟观众互动的互动,讲瓜的讲瓜,把孙凤仙夫妇阴阳合同的事、无良老板欺负孤女的事挨个讲了遍,愣是不见喊累了。

观众听得起劲,江向阳眉飞色舞的讲着讲着,一伸手,还想给人家时不悔拽过来入镜。

当然,大哥只是露了个衣角。镜头里,全是主播一个人的独角戏。

很快,25楼到了,时不悔拽住了他的衣袖,示意噤声。

江向阳耳朵动了动,远处微不可查的脚步声引了他注意。

有状况!

江子连忙闭麦,将屏幕亮度调至最低,匆匆在直播间里发了条置顶弹幕。

“突发情况,主播不便说话,请自行观看。”

二人贴着墙,亦步亦趋往前挪着,拐角那间办公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是他们那天发现铭牌,被保安逮个正着的地方。

夕阳已落,屋里人影举着手电筒来回走动,光柱不时照向走廊,两人往拐角避了避。

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断传来金属挪动的细微声音,江向阳悄悄给大哥打了个手势,猫着腰,缓慢移动过去。

男人蹲在保险箱前,紧张的转动齿轮,“滴——”“滴——”金属外壳被照得透亮。

江向阳小心翼翼扒在门框上,探出脑袋往里瞧,男人神弦紧绷,手上扭动几转,便抬头往外张望。

“滴——”

“滴——”

“滴。”

随之一声“啪嗒”,箱门开了。

男人大喜,刚伸出手,门口若隐若现的红外光点,立马让他警铃大作。

“谁!”

靠!

江向阳赶紧把直播杆往外撇,谁料动作过大,手机镜头直接磕在门框上。

“谁在外面!”

男人一声惊喊,江向阳忙将手机撤开。

“我、我身上有雷明寺开光法器,别过来!”

江向阳趴在地上,举着直播杆的手,死死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男人咽了咽口水,伸手不知道在桌上薅什么,慌乱之间,“啪——”

手电筒摔在地上,灭了。

短促的呼吸声在屋里响起,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冤有头债有主,你、你要找就去找那群老不死的,别找我!”

江向阳试着挪了挪腿,布料在地上摩擦发出声响,

“啊——”

男人瞬间鬼叫一声,手忙脚乱摘下脖子上的玉牌,拼命护在身前。

江向阳被他吓得一顿,刚挪出去半截的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时不悔眸光一凝,跨步从他身后绕过,站定在门口,声色凄厉:

“拿命来——”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大喊大叫,慌不择路将手中玉牌丢了过来——

“啪。”

正中江向阳脑门。

……

场面诡异的,安静了。

“你大爷!”

江向阳咻一趟从地上爬起,指着男人刚要开骂,却被时不悔抬手拦了下来,摇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那边的男人崩溃了,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冯总冯总,不是我害的您呐,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报仇,就去找那几个老不死的,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指使的啊……”

江向阳懂了,敢情这老小子,把他们当冯晋南了。

于是将计就计,两手一举,学着大哥的音调:

“拿——命——来——”

“啊啊啊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事啊冯总!”

男人哭得老泪纵横,声线都在抖。

“那你说,谁害的我——”

“是赵康贤!

“还有……还有崔志刚!

“纪明祥也参与了,都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的……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事啊冯总!”

江向阳回头看了时不悔一眼。

这三个人名……

男人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当初、当初就是赵康贤威逼利诱我的!说如果不把u盘给他,他就让我女儿永远回不了国啊冯总!

“冯总,冯总冯总,我真的不是有意背叛您的,您知道,我对您忠心耿耿,跟了您十年,什么脏活累活我都替您干……

“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啊冯总!”

江向阳往前一步,男人被吓得连连后退,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我是怎么死的——你来帮我回忆回忆——”

男人快吓疯了,整个人匍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死的好惨啊——

“好惨啊——”

男人两眼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脑袋一栽,没了。

“我靠?”

江向阳一歪脑袋,回头指了指地上的死猪,

“吓死了?我靠我先说啊,不关我事儿啊!这老小子自己做贼心虚……”

时不悔将人翻了过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摸脉搏,

“没死,晕了。”

“靠。”江向阳搓搓绷僵的脸,举着手机小跑上前,“这老小子早不昏晚不昏,事情没交代完就昏了。”

说着,照着地上那人的脑袋,来了一下。

反正都不是啥好东西,该。

“不过听他语气,他们集团里头……在玩黑吃黑?”

时不悔对着男人的手腕一扭,一个亮银色的u盘,从他手里滚了出来。

江向阳捡起来,在手里来回翻看,

“他刚才说的u盘……”

极有可能是冯晋南的某个关键性信息。

男人的话只言片语,穿插不出一套完整逻辑链,只能依稀判断他们内部在黑吃黑。

但他刚刚提到的那几个人名……

“把补光灯拿过来。”

一语打断,时不悔从保险箱里,抽出了一个文件袋。

江向阳连忙把灯卸下,摁了摁开关递上前。

——是老式牛皮纸样。

一根棉线牵住上下封口,时不悔沿着逆时针转了转,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出。

一共五张照片。

前两张,是三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双手交叉,好像在做着什么决策,背后的幻灯片上有“嘉江大桥投标案”字样。

中间两张,还是那三个男人,只不过变了场景,还多出一个人。

他们头戴红色安全帽,围在一起,多出来的那个人指着绘制图,笑容满面。

而最后一张……

江向阳捡起一张残片,凑上去闻了闻,还有火烧过的气味。

文件袋里夹着一张日志表,两个人靠在一起借着光源细细查看。

……

[监理日志]

时间:5.12

天气:晴

气温:40摄氏度

工程主要施工情况:

1、墩1加免-1,台2桩钻孔(冲击)正施工;

2、除2#、5#~10#机未进到卵石而停工外,其余桩机正常施工;

3、K1涵边样砌筑施工,抽取砂浆试件一组;

4、旋喷桩未施工。

施工作业存在问题:正常

安全生产情况:现场无安全事故

监理人:冯晋南-0355

签发人:赵康贤

现场确认:崔志刚、纪明祥

代理企业:12098734

……

江向阳抽出第三张第四张照片,指着手拿绘制图那人,

“0355!冯晋南!”

时不悔拿过照片,仔仔细细比对他胸口工号,可另外三人,没有任何信息。

“大哥,借下手机!”他的手机还在直播。

刚递过去,江向阳立马打开企资查询官网。

“我靠!”

一声,时不悔忙凑过去。

……

[企业名称:滨江集团]

[代号编码:12098734]

[法人代表:王建安]

[融资人:赵康贤、崔志刚、纪明祥]

……

“他们仨是股东!”

等等……

江向阳划了半天,抬头,

“冯晋南呢?”

地上那个男人刚刚喊的是冯总,而且据高有良所言,冯晋南在现场的权力远远不止小小监理这么简单。

那么,为什么企业资料上,没有冯晋南的名字?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到最后一张,被烧毁的图片上。

第43章 滨江大厦(十三)

突然, 顶楼落地窗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面前玻璃震碎。

时不悔眼疾手快,拽上江向阳迅速后退。

就这一秒钟的时间, 漫天碎渣朝他们刚刚所站位置尽数砸下, 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地上男人被活生生扎死在原地。

血液,顺着地板一路流淌,铺在玻璃上,竟升起些许诡异的妖冶气息。

江向阳紧紧攥着u盘,变故来得太快了,如果刚才不是大哥反应快, 现在躺在那里的, 绝对不止一个人。

时不悔从怀中摸出一个木质方盒, 巴掌大小, 一弹开, 里头指针却忽然剧烈转动起来。

……不对。

……不对劲!

时不悔面上, 浮现出少有的惊愕。

“追魂针怎么会……”

世间鬼魂,不可能会有让追魂针这般失衡的怨气, 除非……

一回头, 一股黑气, 朝着二人直冲而来。

潮湿腥味跟干河新村碰见的一模一样,还未看清来人,阴冷气息瞬间席卷二人周身。

江向阳刚想侧身躲避, 谁料,一把短刃横空刺来。

时不悔甩出黑鞭,可还没碰到刃体,那东西就跟生了智一样, 半路掉头,朝着真正目标刺去。

“大哥!”

江向阳情急大喊,“噌”一声,短刃被时不悔回手击落。

冷汗都下来了,得亏,得亏队友武力值爆表。

江向阳迅速掏出符纸,攥在手里严阵以待。

此刻,办公室里静得出奇。

两人警惕环视周围,朝着中心点慢慢靠拢,后背紧紧贴在一起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不悔头也没回,“这东西跟你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小心对付。”

“好。”江向阳绷紧身上十二根弦,眼睛一眨不眨。

似乎,刚才出现的突发状况,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二人等了半天,没有分毫后续。

时不悔面朝大门,二指定于额前默声吟咒,光圈自两人脚下萦起,所及之处皆染上了幽绿色波纹。

绕上江向阳脚踝,他居然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凉意。

跟阴冷不同,像寒泉涓过皮肤,包裹出的阵阵温凉。

“来了。”

随时不悔一语落下,江向阳斜眸瞧见门口果真站了一道人影。

确切来说,是一团黑气凝聚成的人形,看不见五官,唯有身形屹立在门框处,正朝着他们这边步步紧逼。

江向阳默不作声,跟大哥靠得越来越近,呼吸逐渐放缓,紧攥符纸的手举在胸前。

那团气动了!

只听耳边呼啸,拔地而起的狂风尽数袭来,时不悔不断甩出黑鞭,二者相撞接连发出刺耳“啪啪”声响。

江向阳看不见战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破碎的窗户口。

大哥既然把后背给他了,那他就要护好。

如果那东西来个出其不意声东击西,自己就是最关键的一道防线。

可背后一而再再而三传来的撞击,让他紧咬牙关,死死在大哥后面撑住。

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啸炸开,无数道厉魂争相吼叫,说时迟那时快,江向阳只闻身后人往地上狠狠一踏,周身波纹流动速度愈发加快。

——“破。”

安静了。

江向阳侧眼,只见一张燃到三分之二的黄纸,缓缓飘落下来,触地的一瞬间,化成了一缕烟灰消失殆尽。

而此时,黑压压的窗户口,正无声伸进来一只巨手……

回过头的一瞬间,那只手精准无误朝他胸口袭来。

江向阳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忙将手中符纸一扬,可那团鬼物哪给他这个机会。

他快,鬼物更快,眼看只剩几厘距离,他胸口处猛然闪出一道光圈,生生将那东西弹开。

鬼手嚎叫一声,在原地又消失了。

江向阳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摸到了那枚还在收音的麦夹。

连忙摘下后,翻过来一看,背后的那三根狼毫毛,已经燃成灰烬。

“我、我去……”

这鬼东西,威力这么大的吗。

他算是知道大哥那句,跟以前见过的东西都不一样是啥意思了。

江向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哥眉头紧蹙,视线不断逡巡周遭,浑身充满戒备。

是啊,以前那些东西,哪近得了大哥身。

劫后余生的抹了把脸上汗水,这次,真你大爷的碰上硬茬了。

江向阳重新把麦别上,紧攥符纸,咽了咽口水等着那鬼物的再次进攻。

可这次,两人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除开破窗户口刮过的呼呼风声外,啥也没有。

墙角,打落的手机还在对着这边默默直播,弹幕里刷屏的“头上!”“看头上!”却无人注意到。

室内,唯有江向阳的心跳声不断鼓动,周围没有任何声响。

一瞬间,他感觉到胳膊上被人奋力一推,一抬头,一道黑障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二人中间。

时不悔在对面翻了几个滚,他周遭,霎时涌出了一众厉魂,前仆后继朝他冲去。

一个人影,从黑雾之中悄然走了出来,跨着雾气,缓缓走到江向阳跟前。

透过窗外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的脸。

“给我。”

——是冯晋南。

他身上虽然没有穿那身工装,但这张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冯晋南站在江向阳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他左手位置。

江向阳攥了攥U盘,不着痕迹藏到身后。

冯晋南见状,“呵”了一声,也不急,侧头看了一眼对面,

“你觉得,他都自身难保了,还会来保你吗?”

黑障后头,时不悔还在跟厉魂交战,迎上江向阳的视线,嘴唇微动。

可惜,江向阳听不见。

这道屏障,好像一层隔音墙,他只能看得见对面的境况,却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

但他,读懂了大哥的唇语。

——拖延时间。

江向阳收回目光,倏地笑了起来,“冯总,久闻大名。”

冯晋南不置可否,扫了一眼地上早已死透了的男人,冷笑一声:

“王建安倒是什么都说。”

江向阳眯了眯眼睛。

王建安,啧,他们倒是齐活了。

“王总倒是……”

“王总?”冯晋安啐了一口唾沫,眼神狠戾,“不过我的一条狗罢了,他也配一声王总?”

“他当然不能跟您相提并论,嘉江大桥,可都是您的功劳,如果没有冯总,桥,怕是修不起来。”

江向阳笑得慨然,话里话外的阴阳意味不言而喻。

可冯晋安,似乎没有听出来,反倒很受用的,拢了拢西装,哼了声:“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听听,咱们骂他,他还谢谢咱。

江向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你是个识时务的,把东西给我,我留你一条全尸。”

“这个吗?”江向阳晃了晃手中的U盘。

冯晋南神色一变,伸手就要抢,可江向阳却往后一撤,

“别啊冯总,东西肯定给您,但有个条件。”

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你觉得你有资本跟我谈条件吗?当然,我不介意多个人跟我一起欣赏欣赏,我的杰作——”

冯晋安尾调拖长,视线落到了时不悔身上,看别人恶战,似乎很能取悦他。

——个死变态。

江向阳暗骂一句,脸上却笑容不变。

“冯总,我是学建筑的,以前听导师提起过您,说您有本事,绘制手法一绝,在咱们Q市若称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我一直很仰慕您。”

“哦?”冯晋南顿时来了兴趣,将视线放回到面前小子身上,重新审视一番,“你看过我的绘图?”

“当然,您嘉江大桥的设计,可是我们学院的范例。”

“是吗?”冯晋南眼睛微眯,“你是哪个大学的?”

“Q大。”江向阳对答如流。

他确实是Q大的,不过这个专业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谁会真翻你毕业证书来看,能蒙到就完事儿了。

显然,冯晋南就是被蒙到的那一个。

“你们客座教授,有没有一个姓魏的?”

江向阳不敢乱应承,如果是老鬼诈自己的,那直接凉凉。

脑子一转,很活络的四两拨千斤回去:“不知道冯总说的是哪一位魏教授?”

“魏成军,我师哥。”冯晋南开始追忆,“想来,今年是他在Q大教书的第十五个年头了吧。”

他脸上情绪不似有假,江向阳便应着:“挺遗憾的,魏教授的课要抢,我手速慢,从来没有抢到过,今日见到冯总,也算我莫大造化了。”

“我一直在建桥方面有个疑问,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让冯总指点一二?”

也不知道冯晋南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真想找个人一起看打戏消磨时间,还是单纯的喜爱这一行,不介意点拨小辈几句。

不管哪种,总之,他应下了。

“这样的,嘉江我也实地堪过,咱们这段流域水很急,墩桩打下去很难立住,按理说,这种样式的两个桥墩根本不够……”

“所以我打了三根。”

冯晋南咯咯笑了起来,“一根桩子用十个人,三根,三十个人。

“每一基打下去的时候,就用一个人的血肉,混着砂浆搅拌。

“你知道吗,他们下去的一瞬间,不会叫的,因为啊——唰,就一下。

“哈哈哈——你听过骨头被搅碎的声音没有?那种被旋机硬生生搅断的声音,很闷,一开始还有些肉沫星子,红色的,跟家里剁哨子一样,可慢慢的,砂浆全部掩盖住,搅呀搅呀——搅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寥寥几句话,江向阳听得脊背发凉,在冯晋南眼里,活生生的人,跟牲畜没有区别。

“人越多,桥就越稳,他们都是桥的养料,桥是有灵性的,它饿了,咱们就要喂它吃肉。”

他语气癫狂,可下一秒,却变了一幅嘴脸。

“躺在砂浆里,你往上看啊,只有圆圈大点空间,你就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旋机叶片即将割到你头的时候,好恨呐——

“真的好恨。”

“凭什么!”冯晋南猛然站起,指着地上的王建安,“凭什么我修的桥,他们都要害我,要背叛我!”

“凭什么我的狗,我养的狗!会咬我!”

“凭什么!凭什么!”

冯晋安从王建安脸上,生生拽下血淋淋的半张脸皮,拎在手上,回头望着江向阳,笑了。

“你说,到底凭什么啊。”

第44章 滨江大厦(十四)

“凭你大爷。”

时不悔一鞭抽碎黑障, 猛然跳起,一拳抡在冯晋南脸上。

江向阳惊了,连忙抄起手中黄符迅速跟团, 朝着冯晋南飞扑过去。

一张符, 结结实实贴在了老鬼面门之上。

“我靠大哥!你你你……”江子“你”了半天, 猛地竖起大拇指,“太他大爷的帅了!”

时不悔抹了抹眼下血迹,刚刚杀了一路鬼,现在暴躁得不行。

“捆了。”

“得勒!”

江向阳三下五除二,把地上一动不动的冯晋南捆个利索。

“大哥,你那个阵呢?”

“什么阵。”

江向阳学着时不悔的样子, 两手交叉, 竖起两根指头, 左脚不停往地上剁, “招阴兵的那个!”

时不悔只看了他一眼, 默默转过身去换了个口罩。

不是……

一次性口罩还带揣一把的???

“用不了, 这里以前是刑场,聚煞, 开阵会扰乱阴阳。”

时不悔嫌恶的拿出餐巾纸, 将带血口罩团了几下, 塞进口袋里。

“那他?”江向阳指了指五花大绑的冯晋南。

“谢必安范无咎会来押。”时不悔不耐烦的扫了冯一眼,那眼神……

跟看垃圾一样。

江向阳总觉得,大哥现在的状态, 很微妙。

很像自己跟胖大海通宵打游戏,杀红眼后怒摔键盘的暴躁模样。

毕竟,他以前觉得大哥这人吧,无欲无求的, 情绪稳定天选社畜,自费加班冲kpi的能暴躁到哪儿去。

得,今天直接给人粗口都逼出来了。

角落手机的直播间里,直接炸开锅。

那些个孟婆汤代购的、酆都城阴宅销售的、勾魂代抓还有天地银行的,十万万阴届网友集体震惊。

自家判官……有人气儿了!像个人了!

当然,这些弹幕江向阳肯定是没看见的,直播间刷得太快了,一分钟上千条弹窗。

他刚捡起手机的时候,吹了吹灰,对准冯晋南来了个近距离直播。

“兄弟们,看见没,这个就是滨江集团大boss啊!

“这小子人事不干,净干些缺德事儿,还有这个。”

江向阳把镜头又对准了地上血肉模糊的王建安,怕画面过于残暴,特地给人翻了个面。

“这个,滨江集团跑路的老总,黑吃黑,给自己黑进去了。”

“来兄弟们,具体怎么黑的,咱们让当事人说说。”

镜头一转,冯晋南却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吗?”

画面里,冯晋南笑得狰狞,五官逐渐变得扭曲起来,尖锐刺耳的笑声不断在房间中回荡。

他身上,慢慢开始渗水,跟高有良身上见到的一样,水珠不停从他脸上、手上、腿上,聚在地板中央形成一滩水渍。

冯晋南倏地不动了。

直勾勾盯着江向阳,忽然仰头大喊:

“大人!助我!”

“轰——”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电闪雷鸣间江子抱着手机,连滚带爬迅速后撤。

“砰。”

一声巨响,冯晋南在众人面前,被击成了粉末。

江向阳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来话,张着嘴,指着那堆沫沫,又回头看看大哥。

“我、我贴的那张符,CD加载时间这么长的?!”

时不悔两步上前,蘸了些许放到鼻尖嗅了嗅。

“不是。”

与此同时,楼里的黑气开始往一处聚拢,连地上王建安的魂,也像被人生生揪了出来一半,往顶楼飞去。

时不悔顿感不妙,甩出黑鞭缠住王建安的脚踝,可顶上那股吸力还在持续。

两方僵持不下,江向阳眼睁睁看着王建安的魂体,被扯成了一个长条,很诡异,白花花雾蒙蒙的脸上,鼻口张得老大,双眸紧闭,看着难受至极。

前后不过两分钟时间,窗外雷鸣声停了,顶上那股引力也随之消失。

王建安的魂体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时不悔抽出条黑线,轻轻一抛,魂体瞬间被捆住四肢,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时不悔转身从窗口一跃而下,江向阳刚想追上前,结果站到窗户口……

他停了。

不儿,大哥,这25楼啊!

冷风飕飕往他脖里灌,就往底下看了两眼的功夫,瞬间头晕目眩。

江子认怂了,举着手机,哼哧哼哧跑楼梯。

时不悔站在大厦门口,晦暗不明的盯着远处,黑气往西十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回头时,整栋大厦的魂体,只剩王建安一个。

黑无常站在他身侧,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大人,方圆十里的生魂,都被带走了。”

“何人所为?”

“属下还未查到。”黑无常顿了一下,继续说着,“但他们都在枉死城的边界处消失了。”

时不悔低头看了看手上追魂针,若有所思,“近日可有大妖作恶?”

黑无常摇摇头,“北山妖群都在云家管控范围内,尚未听说有大妖滋事发生。”

“不过……”

时不悔抬眸,黑无常呈上阴司令,“最近多处地界有所松动,时常有活人误入阴界。”

“我来调查。”

时不悔扫了一眼滨江大厦,“楼上还剩一魂,押了去,候刑。”

“是。”

“你让谢必安再找一回江伥,把高有良剩下半道魂追回,一并送入地府。”

“属下领命。”

江向阳气喘吁吁跑到一楼时,黑无常给他留个原地消失的背影。

“谢……谢爷?”江向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撑着膝盖,累嗝屁了快。

“他是范无咎。”

江向阳摆摆手,“报……报意思,记混了。”

时不悔看他喘成狗,很贴心的从口袋里,摸出瓶矿泉水递过去。

江子眼睛都瞪大。

“不是,哥,你揣了个任意门啊?”

时不悔听不懂任意门是什么东西,但很认真的从口袋里,又摸出来颗巧克力,摊开。

“要吗?”

“要。”江向阳一把薅过,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大哥,刚刚冯晋南,到底咋没的?”

“不知道。”

时不悔确实还没头绪,可这话到了江子耳中,就成了不该问的别问。

但人家,大大咧咧的把手往大哥肩膀一搭,毫不在意的:

“没事儿哥,我懂,道上的规矩嘛,拿钱封口,我现在就挺纠结一件事儿。”

时不悔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花花他爸,还有孙姐他老公,现在王建安没了,这个钱,谁赔?”

“U盘带出来了吗?”

江向阳点点头,从外套里抖了抖,依次掏出银色U盘,五张照片,还有那枚不知作用的金属铭牌。

“行,我来处理。”

时不悔将东西一装,起身正准备走,江向阳赶紧拧了拧瓶盖,伸手拦人:

“大哥,留个联系方式呗?”

“你不是有?”

江向阳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大哥是有啥怪癖吗?喜欢在直播后台联系。

但管不上这么多了,人家喜欢在哪儿在哪儿吧,江子又开口问道:

“大哥下次咱啥时候约?”

“我到时候通知你,走了。”

时不悔转身挥挥手,江向阳一脸懵圈,随后,手机账单传来尾款十一万元汇入字样。

他乐了,爱啥时候约啥时候约吧,有钱挣就成。

乐乐呵呵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随便冲个凉,倒头就睡。

第二天,熟悉的陀螺声、熟悉的广场舞,江子跟被困无限流一样,打开手机仍是早上八点。

他烦躁的抓挠头发。

服了,等自己攒够钱,攒够钱的,立马出去买一套。

一定,一定一定,不选老年人社区,烦死个人的。

但今天,刚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社会新闻爆了,随便点开一条,播音腔女声从屏幕中传来:

“昨日,滨江集团董事长,王某,被发现在公司内部离奇身亡,死因尚未公布,警方已介入全力调查。与此同时,市政务部门收到一份,来自匿名市民投递的举报材料,直指滨江集团涉嫌严重违法犯罪,多条人命与其关联,引发社会震动。

“据匿名人士提供的详尽举报材料显示,滨江集团的核心罪状直指骇人听闻的“打生桩”恶行。该集团被指控在工程项目中,竟将多名失踪员工,非法用于建筑奠基等迷信活动,手段残忍。此外,匿名市民提交的关键物证,一枚刻有“K1”及六位数字的金属铭牌,为指控提供了有力支撑。经警方初步调查确认,“K1”为某涉事桥梁代号,数字组合中,中间两位代表逝者编号,最后四位则对应逝者身份证号码。这一编码规则,与举报材料中关于“打生桩”受害者的描述高度吻合。警方表示,将依据此线索全力核查受害者身份,并承诺相关家属将获得应有的补偿和交代。

“截至目前,已有多名与滨江集团存在利益输送、监管失职嫌疑的政府官员,相继落马。滨江集团董事会成员赵某、崔某、纪某等高层,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不仅面临天文数字的巨额罚款,更将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由公安、纪检、住建等多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已全面进驻滨江集团及相关项目,誓彻查此案,揪出所有责任方,还受害者及其家属以公道,维护法律尊严与社会正义。

“案件进展及王某死因,本台将为您持续报道。”

……

长达二十分钟的播报,江向阳彻底清醒了。

网友对此案件的评述众说纷纭,但出奇的,漩涡中央,成了【爱探险的江子】。

有人说江子是故意蹭热点搞噱头;有人说主播绝对脱不了干系,包内部有人的,不然不可能第一时间跑去直播。

而更多的,是这类网友。

他们直接给江向阳套上一个玄学大师的名号,传得玄之又玄,现在他的后台私信里,全是慕名前来,找他看事儿的。

随便翻了几条。

【光是睡觉一月能挣八万吗】:江哥,帮个忙,我家这边闹仙儿,只要您来,价格随便开。

【洋芋粑主理人】:江子,接活吗?我二姑太一口气吊八天了,老人家一直不肯走,能来看看是咋回事儿吗,能不能送送?

【桂小太奶】:主播,我邻居总喜欢在门上挂个镜子,正冲我家大门,顶上还有好多红布跟看不懂的符文,会不会把煞全冲我家来了,求回复!

……

江向阳一个头两个大,他就是个吓讲故事的,现在给他挂上个神棍名号,到底要干嘛。

但众多私信里,有这样一条邀请函,引了他注意。

【玄门大赛节目组】:主播您好,我们是“玄门大赛”节目组的,您的能力我们非常感兴趣,片酬一百万元人民币,共拍摄三十个工作日,如有意,请联系:1xxx08xxxxx(添加请备注来意)[附件:节目组信息]

一点开,花花绿绿的介绍跃上屏幕。

江向阳往下划,匆匆浏览一遍,大致意思是灵异内综艺节目,网络民间广大能人异士,最终获胜者将获得巨额奖金,如有法器需要,云家会给予奖励。

“云家……”

江向阳眯了眯眼睛,但那个明晃晃的一百万,实在闪得他挪不开眼。

报名!报!

谁跟钱过不去那是傻子!

第45章 滨江大厦(终)

江子还在美滋滋看报名信息, 胖大海一个电话call过来。

“喂江子,醒了不,有个活你接不接?”

“啥活?带货啊?”

“带个锤子的货, 西山殡仪馆, 你去不去。”

“不去。”

胖大海愣了一下, 天底下还有让他江向阳拒绝钱的事儿了?!

“不是,兄弟,有钱拿。”

“多少?”

“两万。”

江向阳沉默了一下,不争气的:

“去!”

他的买房大业,两万也是万。

“那成,我把地址发你啊, 是一朋友早上联系我的, 他说, 想看你去殡仪馆直播, 但私信联系不上, 就来找我问你接不接。”

好家伙, 敢情又是氪佬出手写剧本。

“行,发我吧, 我安排安排这几天播。”

“成, 那我给人说打定金了啊。”

“好。”

江向阳挂了电话, 想了想,还是把节目报名信息截几张图,给大哥发过去了。

【爱探险的江子】:大哥, 你去不去?有一百万奖金。

原以为要等很久,结果图片刚传过去,对面回消息了。

【加班加到孟婆桥】:不去,你想去的话, 可以报名试试。

【爱探险的江子】:说实话,挺犹豫的现在,如果去了,人家万一喊现场比赛收鬼,我不纯G……(猛男落泪.jpg)

这份担忧,虽然只占据一小部分原因吧,毕竟这个节目组财大气粗的,连参与奖都有几千块拿,如果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了,大不了退赛拉倒呗,多大点事儿。

他真正担心的,是突然没了大哥这条大腿,那种对未知的浓浓不确定性,复杂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居然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紧张?

【加班加到孟婆桥】:在不在家?我喊跑腿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爱探险的江子】:在。

敲完字后,心里猛然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自己明明没有跟对方说过住址,感觉像是被人赤裸掌控着,如果换成其他人,他大概是会抵触的,不过……

江向阳捋了把额前垂落下来的碎发,可能这就是信任吧。

人家连生死簿都能查,查个地址有啥难的。

大哥不会害他就是了。

【加班加到孟婆桥】:行,喊了,你注意听门铃。

江向阳比了个“OK”表情,下床洗漱。

还没到半个小时,门口传来“叮叮”铃声。

擦了擦脸上剃须泡沫,随口应了句“来了”,一开门,

“江先生是吗?”快递员态度极好的递上一个纸盒,“请您核对一下信息,确认无误的话这边给您拍照签收了。”

江向阳接过扫了一眼信息,收件人这边是自己的名字没错,可寄件人那一行,写着一个遒劲有力的“云”字。

“没问题,麻烦你了。”

快递员对着快递单“滴”一下录入完毕,全程微笑服务,临走还不忘帮顾客带上了门。

而他,却陷入了沉思。

抱着快递盒,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望着那个潇洒字体,翻来覆去琢磨起来:

“云……”

“云……”

莫非……

江向阳忽然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大哥出手能这么阔绰呢,原来人家是坐拥千万豪资的云家人呗,难怪这么豪横。

撕拉一下,胶带从盒顶拔起,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毛笔,江向阳拿在手里瞧了瞧,这玩意儿熟得不能再熟,判官笔。

往下一翻,一个小木匣子跃然进入视线内,在快递盒中躺在板板正正的。

江向阳好奇的放鼻子底下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刚一打开,

“啥东……”

一股浓郁黑气,瞬间从匣内涌出。

“西。”

意识陷入模糊。

再度回神时,面前场景已经变了。

刚刚还在自家客厅里坐着,现在他眼前,只有汹涌江水,一低头,手里握着方向盘。

后座上,一道声音传来。

“建安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想好了吗?是继续跟着冯晋南一条路走到黑呢,还是弃暗投明。”

那人伸展了腿,从后视镜里,江向阳看见他双手交叉,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语气轻扬:

“当然,如果你选择与我们合作,你女儿保送的事呢,自然会有人出面解决。相反,你还想接着当冯晋南的狗,我们也不拦着,只不过……

“你女儿,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再回来看一看,祖国的山川江河了。”

满满的威胁。

方向盘上的手逐渐握紧,江向阳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怒气。

一纸协议丢来,

“我没时间跟你耗,崔总纪总都还等着呢,签了。”

甲方那一行……

——赵康贤?

沉默良久,王建安拿起笔的手,不断发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就对喽。”赵康贤满意的从他手里抽出文件,笑容浮面,

“那咱们——合作愉快。”

后座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王建安全身好像被抽干了一般,瘫在驾驶位,久久不能平息。

望着窗外漆黑夜空,江水打过墩柱,他失神呢喃:

“不怪我……不怪我……”

王建安紧闭双眼痛苦不已,自艾一头栽在方向盘上,“滴——”

喇叭声自江畔回荡。

画面一转,王建安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从会所包房里走了出来。

那人浑身酒气,扯了扯领带,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快点,老子要撒尿。”

王建安将人扶进厕所后,就在门外候着。

里头水声滴答,他垂着眸,思绪不断拉扯。

冯晋南栽培了自己十年,从最开始一无是处,月薪只能拿两千的小保安,到现在,月入过万,谁见了都尊称一声王秘书,他很感激。

可是……

冯晋南歪拽歪拽从厕所里出来,手湿哒哒的,习惯性往旁边人西装外套上擦。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王建安只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他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

而他,只能受着,不光受着,还得捧着。

“冯总,送您回家还是?”

“回个屁,不回,去嘉江,老子想吹吹风。”

一路上,冯晋南都在斥骂那几个股东,言语间脏得不堪入耳。

现在滨江集团高层,要开始重新洗牌了,股东拿捏不住冯晋南,想换人;而冯晋南野心滔天,这两年,大有肃清趋势。

王建安知道,高层需要一个听话的法代,能安静、本分,替他们做事的人;冯晋南至始至终,眼睛都盯在股份上面,那几个股东,太啰嗦,也太碍眼。

归根结底,不过是两方势力争权的戏码。

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无论在哪一边,他都是最底下的那一个,本质上没有差别。

但,如果,他把“冯晋南”这份投名状呈上的话,冯晋南的位置……

只会是他的。

也只能是他的。

王建安眼底戾色愈发浓郁,后座的冯晋南显然没有注意到,骂累了就躺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沉重呼吸响起,与之伴随的还有呼噜声。

后视镜中,王建安嘴角一扬,现在谁是狗,可说不准了。

车子停了。

冯晋南“啪”一声关上门,夜风呼啸,冷不丁打了个摆子,酒劲散去大半。

王建安轻车熟路给他点了根烟。

冯晋南接过,抽了一口,视线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桥墩,嘶哑开口:

“建安,那群老东西想让我死。”

王建安眼睛里,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但很快,表情恢复常态。

“冯总,三日后开庭,您可有胜算?”

“胜算?呵。”冯晋南嗤笑一声,“鱼死网破你说是不是胜算?”

王建安没有吭声。

“明天,你去把我保险箱里的U盘拿过来,那帮记者天天蹲在公司门口,跟群苍蝇一样,烦。”

“哦对了。”冯晋南踩熄烟蒂,望着平静的江面吐出一口浊气,“我现在不方便露面,明天,还是这个点,你来江边把东西给我。

“一会儿把车先开回你家,我打车走,别让记者拍到。”

“是。”

王建安恭敬地把冯晋南送走,转身驱车回了公司。

十年来,任何大事小事都是他亲历亲为,外头不少烂账,也都是他平的,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冯晋南的一条狗,当然,就连冯晋南本人,也这么认为。

姓冯的对他没有任何秘密,包括保险箱。

那串密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王建安转动齿轮,“嗒”一声,金属外壳悄然弹开,里头躺着一枚银色U盘,还有五张照片。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冯晋南要,股东也要,既然都要……

王建安打开了电脑,将U盘插上,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挪动鼠标,跳出来二十条录音,他戴上耳机,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此时此刻,他全懂了。

——冯晋南的后手。

集团没有建桥资质,是高层,买通了有关人员,假造了一个证书出来。

明面上,冯晋南只是绘图顾问,他们投标投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桥设计案,而是明晃晃的修筑权。

一张图纸,哪有钢筋水泥真刀真枪捞得多。

可听到第十五条录音的时候,王建安脸色变了。

他们……要拿工人祭桥。

冯晋南的疯狂,居然整个集团高层,都默许了。

王建安默不作声把自己的U盘也插上了上去。

冯晋南的后手,误打误撞,成了王建安的保命符。

拷贝完毕后,他将冯晋南原有的二十条录音,悄悄删去最后五条,临走前,看到角落的那五张照片里,有一张拍到了自己。

“咔嗒。”

火舌从金属打火机里窜出,不断吞噬胶片,火光印在王建安脸上满是疯狂。

画面再次曲转,一个男人站在豪宅前,笑脸盈盈接过信封。

“赵总,冯晋南的东西已经给您了。”

赵康贤眯着眼,面上虽是笑着的,可那抹笑意,从不达眼底。

“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冯晋南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只让我明天送去给他,刚拿到,我就过来了。”

王建安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人精,如果他现在敢说看过,那么今天,绝对走不出这道门。

“很好。”赵康贤很满意,抬手拍了拍他肩,

“冯晋南不是明天等你吗,顺手把他处理处理了,不难吧?”

他还在笑着,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明白。”

赵康贤转身关门,从始至终,连门槛,他都没让王建安踏进过一步。

狗就是狗,上不得台面的狗。

深夜,王建安如约来到嘉江。

可他,却站到了桥墩旁,底下是白天施工到一半的旋机。

冯晋南全副武装,墨镜、口罩都戴上了,看得出,近期舆论风波对他影响很大。

“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