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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齐绥川那种人型制冷机亲密相处可不容易。

想到这位好友的光荣事迹,卢潭有些牙酸地咂舌。

思忖片刻,他又好笑地摇摇头。

罢了罢了。

别人的事可轮不到他来管。

原本卢潭还从旁人那里听来几句齐绥川“弟弟”的事,正想着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计划着饭桌上打探一番。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担心的好友半点没表露出不自在,反而在和“助理”相处的时候和平日里不大像。

卢潭虽不知道齐氏内部风云如何变幻,但看齐绥川的样子,估摸着也不是大事。

他笑笑,不忘给露营地负责收拾客房的家政打个招呼,下午不用去预留的房间。

齐绥川把雪枕带到了卢潭给他留的客房。

房间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应家具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织物晾晒过的清新气味。

他把雪枕放到角落支着的床上。

一碰到柔软的被子,还闭着眼的人就拧了拧眉头,寻找更舒服的睡姿似的在被面上蹭了蹭,哼唧几声,钻进被褥里。

床单被子是灰色的,蓬松柔软,一压一个坑。雪枕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皙的脸颊,腮肉压出一点,因为醉意而微微泛红。

睡着了倒是很乖。

齐绥川转了转手腕。

刚才他是抱着雪枕回来的。

路上雪枕有些闹腾,齐绥川担心把他摔了,就把人打横捞起来抱着。

雪枕不重,但齐绥川又要找路又要应付他胡乱抓的爪子,着实有些费劲。

上衣已经皱巴巴得不能看了,一直整齐利落的额发也散落在额头,稍稍遮住眉际。

齐绥川往日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做派,气质成熟得与年龄不太相符。这一通折腾下来,倒是能看出来其实他也才二十出头。

也就是这里没有齐氏的员工,要不然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会大吃一惊。

齐绥川晒笑,视线落在床上。

罪魁祸首睡得很熟。

酒精催眠,又正是午后,周遭只有此起彼伏的蝉声和淙淙流水声。

齐绥川在床头坐着看了好一会,雪枕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反倒是看着雪枕睡梦中感觉空调打得有些低,卷着被子团吧团吧滚到齐绥川旁边,不动了。

脑袋撞到他的膝盖,雪枕也只是皱皱眉头,把脸扭过去,只当他是硬的枕头。

齐绥川伸手,理了理他额角的碎发。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齐绥川看雪枕跟看齐家那些几岁十几岁的侄子侄女没什么区别。

他小时候就和同龄人不同,懂事很早,又在齐氏基层开始摸爬滚打,心境早已老成。

雪枕这个年龄,又是一团孩子气,在他眼里看来和小孩差不多。

只不过雪枕好像也真把他当成唐贾一流的长辈了。

不拘小节,在他面前丝毫没有表露出过羞赧意味,也没有一点相处时候的忌讳。

齐绥川唇角的淡淡笑意散去。

这可说不上什么好事。

雪枕不怕他,齐绥川当然高兴,但不代表他希望自己在雪枕心中是毫无吸引力的长辈形象。

他只是心境持成,不是真的迈入中年。

齐绥川忽然感觉膝盖一沉。

他低头,发现原来是雪枕不知道怎么回事把他当枕头枕了。

大概又是嫌他裤子面料粗糙,齐绥川看着雪枕不舒服地扭来扭去,睫毛一颤一颤,看着像是要醒了。

齐绥川眉头一挑。

他伸手,赶在雪枕完全睁开眼之前捞了一个软枕垫在腿上,伸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隔着软枕枕在自己膝盖上。

又黑又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扑朔,最终还是慢慢睁开,眼珠蒙着一层水汽。

齐绥川一看,就知道这小醉鬼还没醒透。

因为对方不仅没有坐起身,还望他怀里钻了钻,蓬松的发顶揉得乱糟糟的,在他身上蹭。

下一秒,小醉鬼还伸出手,把他当成了人型抱枕,哼哼唧唧地搂住他的腰。

齐绥川:……

他眼睁睁看着雪枕把脸埋进他腰间。

小醉鬼的睡相糟糕得很,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唇瓣翕动,轻轻啃了啃面前的东西。

齐绥川一僵。

上衣面料透气有弹性,并不厚,当然阻隔不了某个醉鬼的使坏。

他只感觉衣料濡湿,软热的唇瓣隔着薄薄一层贴在他腰腹,慢刀子磨人似的来回啃咬。

疼当然是不疼的。

齐绥川的耐性很好,只是那种若有似无的痒意是他未曾感受过的,现下软刀一般划过他的神经,让他控制不住地整个人紧绷起来,掌心也微微用力。

腰间还有一双柔软温热的手,纤细的指尖交错,大剌剌地搂住他,两相对比,感官更受刺激。

“唔……”

不知道是不是被忽然硬起来的触感硌到,睡梦中的人小声哼了一下,委屈地仰起下巴,露出水意弥漫的眼睛。

他还枕在齐绥川腿上,雪白的腮肉微微鼓起来,看起来柔软又乖巧。

齐绥川:……

好吧,看起来像是他的错。

齐绥川纠结了一秒,空出来一只手轻轻拍拍雪枕的后背。

他没这样哄过人,手法有些生疏,但被哄的人没醒透,囫囵之间竟也安静下来。

齐绥川犹豫着继续哄睡。

“疼……”

齐绥川看见雪枕的唇瓣微张,好像在说什么,听不太清,便弯下腰,耳朵凑上去。

然后他就听见雪枕晕乎乎地喊痛。

齐绥川和半梦半醒的小醉鬼对视半分钟。

他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好像有些大了,不适合哄人睡觉。

看着雪枕连鼻尖都微微皱起来,齐绥川难得生出几分羞愧。

是他手笨。

齐绥川便尝试着放轻力气,终于在雪枕被拍醒之前找找到了合适的力道。

雪枕便又意识朦胧。

但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断断续续的。

齐绥川存了心思,凑近听,发现雪枕是在小声说“讨厌……”

齐绥川:。

这就开始被讨厌了么?

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有羽毛拨动湖水,荡漾出来细不可见的微波。

真奇怪。

齐绥川清楚地明白雪枕还醉着,喝醉的人说话不可信,但他心底还是有些在意。

小没良心的。

人还躺在他腿上,倒是讨厌起他来了。

齐绥川思忖片刻,指尖落在雪枕脸颊,在他哼哼唧唧表达不满的时候,大拇指食指合拢,用力捏了捏。

软肉被挤压变形,让雪枕看起来更好欺负了。

齐绥川顺从心意,又捏了几下。

指尖如同陷入一团牛奶布丁,颤巍巍地软。

雪枕:“……唔唔唔?”

眼见着他要睁开眼,齐绥川终于停下作恶的手。

手感不错。

他低头看看指尖,残留着软腻的触感,又安抚似的拍拍雪枕的后背。

紧接着,安静的房间里就响起一句不高不低的问话。

“讨厌我?”

雪枕还没清醒,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向说话的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齐绥川并不计较,指尖调换方向,轻轻捏着怀中人雪白的后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是谁?”

他的语气平静,与往常无异,只是眼底更暗上几分,晦涩浓郁得让人看不懂。

被问的人迷茫地眨眨眼。

雪枕还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齐绥川意识到这个,但他的确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不厌其烦地重复,指尖停留在雪枕的后颈,有一搭没一搭。

雪枕也正如被捏住命运后颈皮的猫,含含糊糊地回答齐绥川。

“你是……”

带着醉意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吐字含糊,听起来黏黏腻腻的:“齐绥川……”

大概是真让他不舒服了,怀里人扭了扭,试图逃离作乱的手。

齐绥川松开手。

但他的问题没有停止,隔着仅有的一小段距离,他的掌心触及雪枕温热均匀的吐息,像在抚摸什么皮毛柔软的小动物。

“讨厌我么?”

齐绥川声音并不大,足够雪枕听见,并不破坏房间里的安静氛围。

蜷缩在他腿上的人仰起脸,两颊泛着桃粉,呆呆地,好像还在反应。

齐绥川并不催促。

等雪枕迟钝地摇摇头,他便趁胜追击:“那喜欢么?”

齐绥川娓娓道来,使出比在生意场上更十足的耐心,对待怀中人像对待幼鸟初生的翅膀一般轻柔,生怕惊扰了哪一片细软的羽毛似的。

雪枕有些茫然。

他不太能听懂问他的人说了什么,但这人实在执着,不许他借着醉意沉沉入睡,用一个问题无限制地逼他清醒。

雪枕尝试着扭头,不愿去思考话里的含义,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对方困在怀里,目之所及只有灰色被褥。

他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足够蜷缩在别人掌心,怎么也躲不开。

一番尝试,雪枕终于理解了现下自己的处境。

“……”

反抗无果,雪枕只好把脸扭回来,不情不愿地回答问题。

“喜欢……”

齐绥川终于听见答案,满意地笑了。

他盯着那双朦胧潮湿的眼睛,揉捏后颈的动作变为轻柔的安抚,毫不吝啬地给予为温情。

很快,怀中人又沉沉睡去。

被当了这么久的枕头,齐绥川并不疲倦,而是微微笑着收拢揉乱的被褥。

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也没有在意。

“嗯……?”

这里是哪?

雪枕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视线一开始有些模糊,四周都是朦胧的白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太能判断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还有,枕头底下温热结实的触感。

这到底是哪儿?

还没有完全醒来,雪枕有些掉线。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还七零八落地裹着被子。

一角还在身上,另一角已经掉地上了。

正好和齐绥川对上视线。

也不不能说正好,因为他刚刚就正在对方的大腿上,毫无顾忌地裹着被子来滚去。

雪枕后知后觉地尴尬,后者神情淡淡,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好像他现在不是在充当人形枕头,而是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

雪枕:……

谁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睡相有那么糟糕吗?

雪枕不敢相信。

但现在不管他是他主动,还是齐绥川故意,这副场景都有些尴尬。

他明明是跟着齐绥川一起见他的朋友的,怎么喝了几口酒就醉了,还在人家这里睡得舒舒服服。

雪枕左看右看,感觉这个房间的布置很符合齐绥川的偏好。

又看看坐在床位长腿被迫屈起,显得有些窘迫的齐绥川。

再想想卢潭是齐绥川的朋友,今天是带他过来谈合作的。

雪枕得出一个结论。

他抿着唇,对坐在床位的男人赧然一笑。

不好意思啊,把你的床睡了。

但齐绥川听不见雪枕的心音,神色如常,平静地看着他。

对上齐绥川那双幽黑的眼睛,雪枕裹着被子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雪枕还有些愣,就听见齐绥川若无其事地开口。

他摇摇头。

酒的度数不高,只是他多喝了几杯,头脑有些发晕。

睡了一会就没什么感觉了。

“你睡了二十分钟左右。”

齐绥川看了眼时间,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不应该让卢潭多嘴的。”

雪枕又望被子里缩了缩。

其实也怪不了别人,只是他自己想喝而已。

齐绥川站起来,把早已冷成合适温度的水杯端过来。

“喝点水。”

雪枕迷迷瞪瞪地接过来,险些撒到被子上。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然后就听见一旁的齐绥川道:“你母亲来电话了。”

雪枕一惊,水溅到地板上。

第46章 拜金男友46

他的母亲?

雪枕顿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齐绥川指的是“唐雪枕”的母亲。

这个角色的戏份比唐贾还少,后者也只不过是电话里偶然出现的剧情工具人。

“我看看……”

雪枕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还不忘攥着果然看见了几通未接电话。

他扭头,看见齐绥川依旧坐在床尾, 神色如常,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雪枕:……

他也把头扭过去了。

兀自尴尬一会, 雪枕就感觉齐绥川站了起来:“里面有盥洗室。”

他这才发现这个房间是个很大的套间, 自带洗漱间, 外面好像还是个不小的公共客厅。

齐绥川去外边坐着,也方便雪枕洗漱。

很懂社交距离。

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睡着时候的事。

雪枕拧开水龙头,心想如果这个男二不走剧情就好了,他还挺喜欢他的。

当然只是一点点。

洗漱完, 雪枕感觉自己完全清醒。

他正琢磨怎么给李娜娜发信息,对方的语音条轰炸就发了过来。

雪枕挨个点开, 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

李娜娜在询问他有关齐鹜的事。

外界对齐氏大小动向十分关心,尤其是这件事一经公之于众就引起轩然大波。

本来应该是独子, 唯一的继承人的齐绥川忽然多了个弟弟。

不明就里的人好奇这个齐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前二十多年半点消息都没有,知道些门道的已经在揣度齐峪的心思。

一山不容二虎, 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齐绥川平素作风强硬,行事果断, 就算半路冒出来的“弟弟”是一母同胞,也断然不会把到手的权力拱手让人。

况且齐鹜被领回家没几天,就在齐峪的安排下和齐氏诸多元老见面, 接触权力核心。

他不光样貌肖似齐峪,行事作风更像。短短几天,齐鹜的名字就传遍了整个齐氏。

还有些人, 尤其是和雪枕同一批来齐氏实习的学生,更是认出了这个被认回齐家的幸运儿正是他们熟悉的同班同学。

雪枕眼角一抽。

齐鹜一进齐氏的时候就有人因为他和齐总肖似的长相而吃惊,消息早传遍了。

但这也不是他们讨论的重点。

重点在于,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唐雪枕的人和齐鹜关系亲密。

而那个和齐鹜关系亲密的人,现在正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安排在齐绥川身边当贴身助理。

很显然他的资历并不足以支撑他在没毕业的情况下成为齐绥川精英助理的一员。

口耳相传的消息是传播最迅速的。

有关顶头上司,议论的时候总有些发怵。但越禁忌的东西越能激起好奇,越好奇,知道的人越多。

再加上齐绥川从没有闹过绯闻,清心寡欲地找不出一点花边新闻。

两拨人一通气,就品出点不一样的意思了。

先是和弟弟在一块,弟弟被认回去之前又和哥哥走在一块。

两个人没有关系也就罢了,偏偏又是亲兄弟。

雪枕看完李娜娜的消息,大概知道她为什么现在要联系自己了。

唐贾那里非常委婉地叮嘱了他,最好不要掺合齐绥川和齐鹜的矛盾。

李娜娜更直白。

“小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里还有麻将胡牌的声音:“我最近听了齐家那两兄弟的事。”

李娜娜的音色低哑,带着点漫不经心,估计是和她的小姐妹在牌局里泡了一夜。

她语出惊人。

“你爸的意思是选老大更稳妥,毕竟小的认回来的时间不长。”

雪枕并不惊讶,唐贾一向对齐绥川印象很好。

但李娜娜下一条消息就让他嘴角抽搐。

“但要我看,”她话锋一转:“干嘛要做选择题呢?”

“两个人都喜欢你,不是更好么?”

听着李娜娜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雪枕沉默了。

怪不得剧情里的他是拜金炮灰,原来渊源在这。

但雪枕也承认,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毕竟,他只是个炮灰嘛。

雪枕斟酌片刻,给李娜娜回复了消息,表示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他擦了擦手,走到外边和齐绥川表示自己好了。

“嗯。”

齐绥川神色淡淡:“下午公司没什么事,不用去。”

雪枕点头。

“这两天可以在卢潭这玩,”齐绥川补充:“他说农庄那里有一窝小兔子刚出生,你想去看看么?”

雪枕讶然抬头。

他吃惊的点并不在于齐绥川主动提起兔子不兔子的,而是他这几天都没有去齐氏的打算。

雪枕对齐鹜和齐绥川争权夺利的剧情不熟悉,但在齐鹜熟悉齐氏运作的时候,齐绥川总该在齐氏露面吧?

惊疑之间,齐绥川已经站了起来:“走吧,卢潭给我看了照片,它们被照顾得很好。你要是想,可以抱一只回去养。”

雪枕只好跟在他后面。

他望着齐绥川的背影,试图从那高大挺拔的影子中窥探出什么,但努力无果。

就这么默认齐总给齐鹜放权吗?

出于微薄的手足之情,还是已经自信到觉得不管那两个人做什么都没办法影响自己在齐氏的地位?

雪枕揣着好奇,一直到看到齐绥川口中“刚出生的小兔子”。

六只毛色各异的小兔子挤挤挨挨地在窝里乱动,皮毛柔软光滑,体型圆润,看着被照顾得很好。

应该有几个月大了,并不怕人。大兔子不知所踪,留下食盆里的新鲜草料被小兔子拱得乱七八糟。

兔子们叽叽叫着。

“侏儒兔吗?”

雪枕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一只胆子最大,见到人就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窝的小兔子。

这只小兔子的皮毛是奶油色的,三瓣嘴和下巴上有一圈软白的毛毛,爪子也是白色的,看起来非常好捏。

它胆子大得很,不同于同窝的兄弟姐妹,竟然支起身子,用小脑袋蹭了蹭雪枕的手指。

这只兔子看着机灵得很,圆脸,黝黑明亮的圆眼睛,整只兔就像是个蓬松的棉花糖。

雪枕心念一动。

他尝试性地收拢指尖,见小兔子没有抗拒的意思,小心翼翼把兔子抱在怀里。

小兔子胆子很大地在雪枕手上嗅来嗅去,爪子扒着他,探头探脑。

湿润的呼吸落在雪枕指腹。

“可爱吧?”

卢潭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它爸妈是我捡漏捡来的,”卢潭解释:“本来没打算养兔子,但繁育它们的兔舍倒闭了,没人接手,我就带回来养了。”

见雪枕看着很喜欢怀里抱的小兔子,卢潭又说:“怎么样?仅此一窝,比齐家大少爷还珍惜,错过没有了哦。”

齐绥川在旁边,语气平静:“好好说话。”

雪枕眨了眨眼。

“开玩笑的。”

卢潭换上正经表情:“它爸妈绝育了,要不然每年生上一窝我可养不起。”

雪枕想象了一下草地上全是兔子的场景,仿佛棉花糖占领卢潭的露营地,唇角弯了一下。

确实,以兔子的繁衍速度,不加以控制,整座露营地将变成兔子的天下。

卢潭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搓了搓小兔子的脑袋。

兔子虽小,脾气是很有一些的,当即不满地哼唧起来,拿脑袋顶他。

雪枕安抚性地揉揉小兔子的爪子。

“你想养吗?”

卢潭看着小兔子依偎在雪枕怀里乖巧又听话的模样,有些牙酸:“正好这一窝在找领养,要不你把手上这只带回去吧?”

他没开玩笑。

小兔子们很活泼,而卢潭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兔子不会在露营地遇到危险,毕竟这里太大了,来往人员复杂。

一开始卢潭路过捡走没人要的两只兔子的时候觉得也就两只,有什么养不了的。哪料到他犯了养兔子里最大的问题——

混养了。

于是两只兔子以平方的速度增加,直到几个月后卢潭才流下悔恨的泪水,决心要给兔子们找领养。

他目光灼灼,盯着不远处一脸无害仿佛和怀里兔子属于同一个物种的唐雪枕。

卢潭当然发动了周边的朋友,但他身边的人不是养了猫就是养了狗,不太方便和兔子一起混养。

要么就是像齐绥川一般,家里能喘气的只有他自个儿。

如今来了这么一个和兔子相处很好的,卢潭当然不愿放过。

雪枕有些尴尬。

卢潭眼神灼灼,仿佛要把他盯穿,怀里的小兔子也十分不见外地扒拉他的手,用毛茸茸软乎乎的爪子。

不养未免有种“摸都摸了你竟然不打算带我走”的负罪感。

但……

雪枕垂下眼睑,错开卢潭的视线。

如果他真的是小世界里一个无所事事的炮灰,养一只小兔子又怎么样呢。偏偏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为了任务,不久后就会下线。

任务完成后NPC的动向便不会被系统记录,自然也不会出现在剧情里。

“唐雪枕”这个拜金炮灰,在被龙傲天打脸之后就在剧情里销声匿迹。

雪枕走后,“唐雪枕”也自然会淡出主要角色的视线。

大概是……雪枕想了想,在哪个无人知道的角落等死了吧。

小世界当然不会给一个失败者眼神。

那他肯定是养不了兔子的。

小兔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很轻地叫了两声。

这样软乎乎、无害的小东西,他怎么能照顾好呢?

雪枕遗憾地摇摇头。

这时,齐绥川忽地插话。

“想养么?”

雪枕回头,揣着怀里的兔子和齐绥川对上视线。

“你要是想的话,可以放我那养。”不顾好友惊诧的眼神,齐绥川继续:“随时可以过来看。”

相当于雪枕给小兔子找到了一个长期且靠谱的饭票,甚至不用每天铲屎,想到了就过去看一眼,摸两把。

雪枕还没表态,卢潭却叹息着表示自己记忆里不近人情的朋友真的变了,过腻了家里只有一个活物的日子。

然而,雪枕拒绝了。

“不,我想……”怀里兔子扒拉着他的手腕,却被他轻轻捏住,送回了温暖柔软的窝:“算了吧,我照顾不好。”

从卢潭的视角看,唐雪枕的面孔依旧白净漂亮,却好像在一瞬间沾染上难以言喻的、说不出口的愁绪。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就笑了起来。

“肯定有比我更合适的。”

雪枕抿唇:“我就算了吧。”

卢潭抽空看了齐绥川一眼,见他微微蹙眉,心想难道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吗,只好找补:“哈哈哈,没事啊,反正我养一只是养养一窝也是养——”

齐绥川没理会卢潭的尬笑。

他拧起眉头,有些拿不准雪枕的意思。

不喜欢小兔子吗?

还是觉得他提出来的建议有些突兀,并不适合?

齐绥川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不肯冒进,只好作罢。

以后再说吧。

齐绥川这样想,毕竟他还有很长的休息时间。

他的便宜“弟弟”齐鹜正忙于听从的齐峪的教导,哪怕他天资聪颖,偌大的齐氏也需要一段时间上手。

齐绥川不怕他想取代自己的位置,只担心他没有能耐。

有人操心齐氏,他当然乐得清闲。

齐绥川能看出雪枕对刚才那只小兔子挺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拒绝了卢潭的请求。

以后也是能养的。

齐绥川的注意力便没有在这只小兔子身上停留。

他本身对这种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没有感觉,却私心觉得雪枕揣着一只小兔子的样子很可爱。

看起来就像他自己就是一只皮毛柔软的兔子似的。

第47章 拜金男友47

一晃两天过去。

露营地的活动丰富, 晚上竟然还有篝火晚会。中午吃了一顿现烤的新鲜羊肉,休息一会后卢潭带他们来了布置好的私人影院里。

雪枕硬是没感觉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一回神才发现都好几天了。

不对。

他转头看齐绥川,对方竟然也是放松的神态。支着手腕, 指尖点在扶手上, 侧脸落下投影仪画面拉长的阴影, 显得眉眼愈发深邃。

不是吧。

雪枕不用问系统都知道龙傲天去了哪。

齐鹜在公司里如鱼得水, 齐绥川就在这里度假?

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撼动吗?

雪枕不得而知, 只好悄悄观察齐绥川。

可能是雪枕的眼神灼热,齐绥川偏过头:“嗯?”

房间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面前幕布上的画面闪动。他看不清齐绥川的表情,只好用力摇摇头。

“我是在想, ”雪枕:“你不去公司吗?”

齐绥川没有错过雪枕眼底的好奇与惊讶。

光线不好,他只能通过明明灭灭的电影光判断雪枕的心情。

睫毛眨着, 浓密而纤长,瞳色黑润, 愈发显得懵懂无辜。

在担心他和齐鹜的事?

齐绥川记得雪枕知道齐鹜身份后的惊讶。

他也知道雪枕和齐鹜之前关系不错,还一起组队来实习。

但硬要说关系特别好也没到那个程度,毕竟面前这位是个没心没肺的, 心里装不下那些。

齐绥川唇角却微微上扬。

他当然知道唐贾的想法,也知道雪枕为何而来。

但齐绥川仍然觉得可爱。

迷迷瞪瞪的, 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难道不可爱么?

“就当是年假吧。”

他微笑,回答雪枕的问题。

雪枕看电影的间隙, 偷偷观察齐绥川两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个男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挂上神秘的微笑。

干什么呢……?

雪枕再三确认,齐绥川唇角的确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有些头皮发麻。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雪枕心里百转千回, 要不是齐绥川还在,他都想召唤886出来问问了。

好在电影半个小时结束。

这一结束,齐绥川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一通电话忽地打了过来。

雪枕看不见是谁打来的,但齐绥川看见之后眉头一皱,眼底有些惊诧。

他也跟着好奇起来。

齐绥川倒也没避着他,铃声响了几秒就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

“小齐总,”说话的人似乎有些着急,强按捺下:“您前两天说的有空,现在作数了么?”

雪枕隐隐约约觉得音色有些耳熟。

下一秒,齐绥川就解答了雪枕的疑惑。

“苏先生,”他的声线平稳,完全不受电话那边人多影响:“我想我的秘书已经协商好时间。”

“这星期属于我的休假。”

齐绥川音色有些冷。

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雪枕也从他那句“苏先生”里想起来对面是谁。

这不是那次,齐绥川、齐鹜都在的,欢迎苏家代理人的接风宴。

苏哲。

“小齐总!”

雪枕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扬声,继而压低。

不知道对面的苏哲又说了什么,齐绥川眉头一皱,气压有些低。

雪枕在旁边默不作声。

“好。”

齐绥川思忖片刻,终究是点头:“一个半小时后,齐氏见面。”

苏哲:“好的。”

齐绥川转头,带着些许歉意:“休假好像要提早结束了。”

雪枕摇摇头。

其实他也有些腻味,工作的时候谈不上完全放松,度假再好不如等他退出任务世界再犒劳自己。

再说了,剧情也需要进展。

雪枕不知道苏哲和齐绥川说了什么,但看这人态度恳切,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大概是想和齐绥川合作吧。

龙傲天升级前的敌人当然不止男二一个。

齐绥川是,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苏哲当然也可能是。

如果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苏哲和齐绥川合作也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雪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我要跟着一起去吗?”

齐绥川沉思片刻。

“你想的话,”他表示:“但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雪枕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不说做任务,近距离吃瓜也是必要的。

他在心底默默给齐鹜道歉。

龙傲天啊龙傲天,雪枕心想,这可怪不得他,哪个龙傲天没有人敌人联手对付的低谷呢。

告别了絮絮叨叨的卢潭,雪枕跟着齐绥川踏上返程。

路上齐绥川又接了几通电话,声音雪枕都挺熟悉,无非是他的助理之类的。

齐绥川嘴上跟他说休假,其实也在和公司的助理联系,安排工作。毕竟他基本算是接替了齐总所有的职务,忽然间想放开手,也是需要时间的。

雪枕听着听着,又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这个男二的表现……不太对吧?

雪枕悄悄观察齐绥川的脸色,发现比平常还轻描淡写。

好像他既不关心苏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当面谈,也不在意齐氏的运转情况,齐鹜和齐峪动了什么手脚。

真奇怪。

按照常理,龙傲天强势袭来,男二应该如坐针毡立刻行动呀,怎么会是齐绥川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雪枕觉得这个男二有点ooc了。

ooc的齐绥川并不知道雪枕在心底怎么想他,只是停好车,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布置一下会客室。

“苏先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张助理却说:“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

齐绥川微微皱眉。

电话里苏哲说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他当面谈,但又不肯透露口风,态度迫切到如果他不愿意来那苏哲就要带人去找他的程度。

尽管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出于礼貌,齐绥川还是答应了。

雪枕想了想,当时跟着苏哲一起出席的似乎没有年纪大的。

他看向齐绥川,后者也是一副不了解内情的模样。

雪枕觉得今天肯定有重要剧情。

他打起精神,跟在齐绥川后面,假装自己也是精英助理的一员。

电梯门打开。

走过一小段走廊,就到了齐绥川平时用来会客的办公室。

张助理早就安排好一切,齐绥川率先进门,雪枕跟在后面。

苏哲坐在座位上,坐姿规矩,但一见到人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旁边还有人,一个好像是苏哲带过来的助理,另一个有些年纪,约莫五六十岁。

头发有些花白,但衣装整齐,精神奕奕。不同于上了年纪的人的浑浊,眼睛尤其有神。

那人的目光先落在齐绥川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细细打量起他,从头到脚,扫描一般。眼神有些难以自制的震惊,更多的是莫名的惊喜。

甚至连双手都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起来。

“您来了……”

雪枕有些莫名其妙,多看了他两眼。

齐绥川当然也是,但他神色如常,对着面前这个面孔完全陌生的老人微微颔首,算是问好。

然后他走到苏哲对面坐下,让雪枕到他身边。

“小齐总。”

苏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带过来的人表现得有些奇怪,连忙找补:“今天我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关重要的事。”

齐绥川端起面前的茶杯,淡淡点头,示意苏哲继续往下说。

他性子冷淡,合作伙伴都知道,只有在相对熟悉的人面前会多说几句,但也仅限于此。

面对陌生人,更是难以接近,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眼睑垂下,侧脸轮廓利落而冷漠。

雪枕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老人手抖得更厉害了。

雪枕:……

他真的好奇这是在走什么剧情了。

苏哲简直坐立难安。

齐绥川不发话,苏寅年派过来的管家又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他叫苦不迭。

齐绥川本来和他就只有一面之缘,偏偏是他被派来A市,又碰见认亲这种狗血淋头的戏码。

苏哲觉得自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尴尬境地。

齐绥川不配合,正常,毕竟人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和他也不熟。

但苏寅年的管家苏哲也左右不了。

熟悉管家是苏寅年派来的,在苏家待的时间比苏哲活的日子都长,此次又是带着任务前来,更不可能听他的了。

这就更了不得了。

管家是苏寅年身边的旧人,对家主的一切命令深信不疑,忠心耿耿。

尤其是在齐绥川的长相和言谈举止间细枝末节的小动作和苏寅年如此相似的情况下。

苏哲不能断定二人的血缘关系,但管家在苏寅年身边多年,一打眼,就看出来了。

苏哲眼睁睁看着管家嘴唇蠕动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大声把所有话说出来。

“咳咳。”

他连忙咳嗽几声,提醒管家不要太过激动。

苏哲最担心这种情况。

齐绥川显然和他叔的性格相似,最讨厌被安排被左右,况且现在在他眼里苏家的人完全是陌生人。

威逼不可能,利诱的可能性越很小。

管家一意孤行只会引起齐绥川对苏家的反感。

“其实是属于私事,本不该贸然打扰……”

盯着齐绥川起疑的眼神,苏哲硬着头皮解释:“涉及到您和二少爷的……身世。”

雪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是吧,这么直白么?

他看向齐绥川,见他脸色沉下来,紧盯苏哲。

会客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始作俑者苏哲尴尬地笑了两声。

可惜没人买他的帐,苏哲只好老老实实交代:“您对齐总忽然带回来的弟弟不好奇吗?”

“嘭。”

齐绥川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声音不大,但在宽敞空旷的会客室格外清晰。

“你想说什么?”

齐绥川对苏哲失去耐心,直白道:“苏先生没必要说谜语。”

苏哲脸上又青又白。

饶是如此,他还是阻拦了管家开口。

“好吧,”苏哲歉然:“我为我刚才不理智的发言道歉。”

“我只是想说,”他叹了口气:“如果您幼时有流落在外的经历或者对身世产生怀疑的,我这里可能有答案。”

苏哲拿出准备好的东西,递交给齐绥川。

齐绥川沉默一瞬,把文件夹接过来。

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照片。

没有什么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苏家虽然势大,却没有到神通广大的地步,能隔空取到齐绥川的DNA样本。

但几张照片也足够了。

雪枕错开视线,也看见照片上的画面。

几张合照和一张单人照,从风格来看能看出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但依旧很清晰。

尤其是照片上的人。

“这是……谁?”

雪枕有些惊讶。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的人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应该是年轻时候照的。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样貌英俊,眉眼深邃立体,神态却十分严肃,哪怕面对着镜头也没有露出笑脸。

合照里也有这个人,年龄跨度大到十几岁,气质越来越稳重。

但这不是重点。

雪枕看看照片又看看齐绥川。

怎么长得这么像?

要不是齐绥川年纪摆在这里,雪枕几乎以为照片上的人是他了,

“就是这样。”

见齐绥川罕见地沉默,苏哲长舒一口气:“相信看了照片小齐总也有疑问,照片上的人是我叔叔,也就是苏家现在的家主苏寅年,这位是他身边的管家。”

齐绥川的眉心一跳。

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苏哲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位上了年纪的管家更是眼泪盈眶,一张话梅似的老脸皱起来。

“你们没有直接证据。”

沉默片刻,齐绥川把文件夹推回去,语气比刚才更冷静:“不是吗?”

管家用一种欣喜又怀念的眼神看他,语气亲切:“您不必这样想,家主和夫人只有一个孩子,十几年前走丢之后夫人痛不欲生,家主也没有再生育的打算,转而开始培养旁系的孩子。”

“我在苏家待了几十年,第一眼就认出您了。”

“您一定是家主的亲生骨肉啊!”

他言辞恳切,配上那张称得上老泪纵横的脸和颤抖的双手,可信度十分高。

苏哲也附和:“叔叔没有其他孩子。”

雪枕还没从男二另有身世的震惊中走出来,就听见齐绥川平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

“所以呢?”

他的目光扫过眼泪横流的老管家,又掠过一脸沉默的苏哲,最后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齐绥川指节轻敲桌面,不急不缓,语气轻描淡写:“这就是你们说的重要的事?”

第48章 拜金男友48

“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 齐鹜放下手中的文件,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程誓,眉头深深皱起:“你从哪找来的?”

程誓翘着二郎腿,手腕一转, 大剌剌地摊开手:“如你所见。”

齐鹜神色不定。

他又打开那沓资料, 哗啦啦地来回翻看, 眼神冷凝得如临大敌。

是一宗旧档案。

封存时间在十几年之前, 地址是某个偏僻乡村的福利院。

有些……熟悉。

齐鹜眼底翻涌, 指节用力,险些把纸揉皱。

“你可小心点。”

程誓“欸”了一声,直起身:“就这一份啊,揉了没别的了。”

齐鹜收敛了神色:“我知道。”

他收拢手掌, 仔仔细细又看起来。

程誓也不搭话,目光瞥向远处。

许久, 程誓忍不住开口要催的时候,齐鹜终于开口。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眼眶周围也有一圈青灰,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休息好。

但齐鹜的眼神却比以前更亮。

往常,他并不爱展示自己, 身上总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忧郁,沉默浓重。

齐鹜拼命学习, 打工,尽全力做到最好,有记忆以来的十几年时光一直都是紧绷的。

学校以他的成绩为荣, 开高价请他去他们私立的学校,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持优异到苛刻的成绩。

按理说,这些钱足够齐鹜宽裕地度过学生生涯了。

可那些钱不够。

福利院的孩子里, 手脚齐整,没有缺陷的孩子早早被领养走了,剩下的大多数是有先天疾病的。

家里条件不好,狠狠心直接扔在福利院门口。

二十几年前十几年前没人管这些,他们便留在福利院,饿不死冻不着。

治疗费需要很多钱。

如果齐鹜能狠下心,只顾自己,当然不需要那么累。

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

但可能齐鹜天生就带了那么一点软弱,明明知道治疗也是保守治疗,并不治本,也不愿意对苏姨说出“带他们回去吧”这种话。

如果他只是个天资平平、愚钝无能的人就罢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到了时候稍稍哭两声,就算是有情有义了。

偏偏,偏偏!

偏偏齐鹜早慧,同龄小孩还在口水鼻涕到处流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的处境和苏姨抚养他们的艰难之处,更知道福利院其他孩子就是个无底洞。

也偏偏他有能耐。

齐鹜吃了很多苦,也赚到了足够维持福利院孩子们日常治疗的钱。

在苏姨眼里,他是品学兼优,能帮自己分担的好孩子。在老师眼里,他是头脑聪慧,不需要教导的好学生。在老板眼里,他是机灵顺从,能为他赚来额外资费的好员工。

但是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

齐鹜也曾思考过“为什么偏偏是我”这类问题,最后得出个结论。

都是命。

命运让他成了孤儿,又给他过人的天赋和出众的品貌,大概是来考验他的。

齐鹜并不露怯。

但现在……

如果并非命运的捉弄,而是人为的祸事呢?

齐鹜面沉如水。

这段时间以来他跟在齐峪后面,已经融会贯通很些与人交往的道理。

不能暴露自己心里的想法。

商场上混迹的都是人精,三言两语就能摸清人的底细。

而齐鹜有些近乎莽撞的坦诚,一碰壁,才懊恼起来自己完全暴露了。

齐峪提点他,不咸不淡。齐鹜便懂得了,明白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姿态。

不能冲动。

齐鹜现学现用,收拾好情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在一旁看戏似的程誓,语气平静:“不知道程少爷是什么意思?”

他平静的态度让程誓挑眉。

这么冷静?

程誓唇角扯出一个笑,不算惊讶。

如果齐鹜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蠢货,他也不会找他合作。

不过确实可怜。

程誓不动声色,看齐鹜的眼神里多了点微不可察的怜悯。

齐家显然只有一个亲生孩子,那就是齐鹜,只不过很小的时候因为绑架走丢,流落在外,而齐家领了一个孩子回来。

程誓猜测,齐峪肯定知道齐绥川并不是亲生。

他不清楚绑架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结合齐峪的冷酷,估计就是他拒绝满足绑匪开出的条件,然后绑匪狗急跳墙要撕票。

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回事,齐鹜竟然活了下来,还被送去了福利院。

但他就没有更好的运气了,因为齐峪领了齐绥川回去。

不知道是出于不打算继续找还是养谁都随便的心态,齐家放弃寻找。

知道自己是孤儿和知道自己被放弃且找了代替品可不一样。

程誓咂舌。

他家庭美满幸福,当然不懂齐鹜的心情。不过这人确实成长很多,如今也能八风不动。

“我能有什么想法。”

程誓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大剌剌地摊开双手:“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单纯不喜欢齐绥川而已。”

他唇角一勾,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你不应该是世界上最讨厌他的人么?”

“真实身份被占。”

“靠近你的人也离你远去。”

“像丧家之犬。”

程誓说着拱火的话,揣度着齐鹜的神情:“看得连我也同情你了。”

齐鹜并不理会程誓的火上浇油。

他嘴上说着可怜,其实脸上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齐鹜扯了扯嘴角。

“我像丧家之犬?”

他冷笑:“那你呢?”

齐鹜毫不犹豫地点破程誓的心思:“程大少爷要是一点不在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笑起来,指节轻叩桌面,带着点谈判意味:“要说被抛弃,第一个被扔掉的,不是你么?”

齐鹜昂首,让程誓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的嘲讽。

程誓唇角的笑瞬间冷下来。

四目相对,会客厅的气氛一下子冷住,宛如坠入冰窖。

良久,程誓嗤笑一声。

他向后仰去,下颌绷出一个冷漠的弧度,唇角微微向下。

得益于知名模特的母亲,程誓五官比一般人深邃许多,同时也显得有些凶。

他脸上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但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唇角弧度是向下的。

显得格外……冷酷。

程誓继承了母亲的蓝眼睛,平时色调总是偏灰,凝重深沉。此刻在午后近乎刺目的日光下,呈现出原本的蓝。

那并不是如同大海般包容温和的颜色,而是冰冷的、大型捕猎者一般无机质的蓝。

齐鹜敢肯定程誓没有在雪枕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晒笑,心道其实这里有人比他更心急如焚。

齐鹜遮掩出来的平静也多了几分。

“但你还漏了一点。”

他抬头,目光灼灼:“既然大哥不是齐家的孩子,总该有亲生父母。”

程誓闻言一挑眉。

齐鹜自顾自:“前些天,苏家来人,要和齐总商议合作。”

程誓听着他话里称呼的“齐总”,心想齐家果然是个半点亲情都没有的地方。

不过转念一想,齐鹜到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大哥”两个字,按耐的功夫也很到家。

“那个人叫苏哲,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他看见大哥的时候,就有些奇怪,好像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程誓感到莫名其妙。

苏家势大,但手还伸不到他们这。

倏然,他想到些什么:“你是说……”

关键时刻程誓有点卡壳,他平素爱玩乐,对A市各家大事小事了如指掌,但苏家他鞭长莫及。

齐鹜补充:“我偶然了解到,苏家现在的家主年近五十,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程誓眯起眼。

苏家的密辛,他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苏家人多得很,斗兽场一般杂乱无章,虎视眈眈等着发号指令。

齐鹜能偷偷摸摸查到这种消息,可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那天看苏哲慌慌张张,又注意到他联系本家人,又把陌生面孔带到齐氏。”

程誓听着听着心下诧异。

这个苏哲,怎么也不可能是那样毫无防备的人,就这样被齐鹜抓包?

齐鹜觑见程誓神色,淡淡一笑:“我和一个搞黑客的学长认识,有点合作,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还是没问题的。”

程誓:……

还能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心底却在暗骂会咬人的狗不叫。

怪不得,原来是用了监听技术,要不然怎么知道苏哲那里有什么动静。

但程誓琢磨出点不对劲。

告诉他干什么?

齐鹜没必要告诉他自己用了什么方法,毕竟两个人的合作关系无比脆弱。

所以他现在是……程誓挑眉,在敲打他?

明晃晃告诉自己他的能耐?

程誓心底冷笑:“然后呢?”

“当然也得益于大哥并不想见苏哲,让他跑了几次空,不得不把在齐氏蹲守。”

“结合能查到的资料,结果大差不差了。”

齐鹜补充。

“哦。”

程誓整理好情绪,又懒怠地笑起来:“苏家可比齐家强,看来你这个大哥是很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齐鹜却摇摇头。

“他可不见得愿意跟着回去。”

他想到记录里那些古怪的只言片语,眉峰皱起,察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程誓又好奇,这次齐鹜却没有解答。

他挑了挑眉,心想这人和齐绥川虽然不是亲生,神神叨叨的程度却不分伯仲。

一会大发慈悲般透露消息,一会推翻自己的话……

但齐鹜点到为止,程誓自然也不会追问,另起话题:“唐家在抛售股份。”

齐鹜当然知道程誓说的是哪个唐家。

“藏着掖着的,”程誓淡淡:“让他手下去做的,下属公司的资产。”

齐鹜一听也懂了。

若是前段时间,他肯定不懂程誓的暗示,毕竟明面下地东西他没资格看见。

但在齐峪的精心“教导”下,齐鹜已经融会贯通,甚至青出于蓝了。

唐家有钱,在A市却算不上入流的人家,早年间发迹的手段不太干净。

摆在明面上,当然要清清白白的。唐贾运作几十年,费尽心思想攀上这个攀上那个,总算上岸。

可他终归会老,亲生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不如养条狗来得踏实。

俗话说想退出了就是要死了,唐贾也是同理。他手腕激进,年轻时候没少得罪过人。

所以他才那么急着重新寻求帮助,甚至把刚成年不久的养子推出来,让他四处攀附。

想到这里,齐鹜心底就生出一股强烈的嫉妒与不甘。

这次收拾情绪用了点时间,好在程誓又换了个话题。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要是按你说的,齐绥川不留在齐家,也不想回苏家,唐家会不会觉得自己下错注了呢?”

齐鹜抬头看程誓。

第49章 拜金男友49

雪枕再一次看向齐绥川。

“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思来想去, 他决定践行自己的炮灰人设,大胆开口问。

问完,雪枕心中有些惴惴,不时瞥去视线。

昨天齐绥川非常直白地拒绝了苏哲他们的提议, 表示自己对认祖归宗没有兴趣, 礼貌地请他们离开。

苏哲脸色又青又白, 最终也只好叹气, 道别后带着心有不甘的管家退出会客室。

雪枕觉得好像有什么有违常理的地方。

譬如说, 如果按照苏哲所讲,男二的真实身份是任务世界设定里同样分量极重的家族,为什么他不肯认回去呢?

雪枕不错眼地盯着齐绥川。

同样的,这个剧情节点走得是不是有些突兀?

找到许久未归的亲生孩子, 竟然不值得亲自来一趟么?

雪枕不知道答案。

任务世界的主线围绕着龙傲天男主,男二男三都是龙傲天升级流的垫脚石, 当然也不会详尽介绍他们。

于是乎,雪枕也很惊讶。

他觉得齐绥川的惊讶程度甚至还比不上他, 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这倒没有。”

齐绥川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是笑了笑:“为什么难过?”

“因为发现了自己不是齐家人么?”

雪枕眨了眨眼,没接话。

齐绥川继续:“这件事本身于我就没有意义。”

他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雪枕并不懂他的意思,但他只是个拜金炮灰, 注意力可不在男二的想法身上。

齐绥川看见雪枕眼珠转了转,莹润而漆黑的杏眼里光华流转,紧接着眼睑半垂, 卷翘而浓密的睫毛遮着,显得古灵精怪。

他便知道雪枕心里又在嘀嘀咕咕他了。

齐绥川眼底终于多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故意问:“在担心我?”

齐绥川稍微停顿:“怕我到最后满盘皆输?”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俨然有些质问的意味。

齐绥川当然知道雪枕靠近他的目的。

往常也有, 但齐绥川从未放在心里,他真正在意或者信任的人很少。

但人哪有不失手的时候,譬如现下,齐绥川意识到自己很在意面前人的想法。

不管他自己如何,外界评价他总落脚于社会身份,并狭隘地完全归因于此。

别人看他,往往脱不开他“齐家大少爷”的身份,无心了解他本身。

齐绥川对此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又有所不同。

雪枕是怎么看他的呢?

如果今日是齐鹜带着人赶来,当众揭发他的假身份,而不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苏家,信誓旦旦要他认祖归宗?

换句话说,倘若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呢?

齐绥川眼底墨色翻涌。

理智告诉他无需用假设折磨自己,但情绪告诉他,他想要得到答案。

齐绥川感到迫切。

雪枕觉得男二好像在要求他表忠心。

不怪他,升级流小说是这样的。

但,他又不是真的小跟班,为什么要这样要求一个炮灰呢?

出乎齐绥川所料,雪枕慢慢摇头。

“我才不担心。”

他微微昂起下巴,小脸白生生的:“你这么厉害,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雪枕眼睛亮亮的,看着无比真诚。

齐绥川和他对视,忽而笑起来。

这就是雪枕给他的答案。

他对他竟然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齐绥川知情识趣,点到为止。

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雪枕很有些小脾气。

“上午还有一场会。”

齐绥川简要:“股东大会,齐峪用来正式引荐齐鹜的,估计会很无聊,你想去么?”

雪枕想了想:“去。”

炮灰当然要走在吃瓜第一线。

齐绥川要回办公室休整,雪枕跟着,在电梯间里,门一开,竟然进来一个陌生面孔。

头发花白,精神烁烁,仔细一瞧眉眼间还有点和齐鹜相似的地方。

他身后跟着人,秘书打扮,一个劲地低头,进来之后好像就在玩木头人游戏,一言不发。

“二叔。”

齐绥川冲对方打招呼,雪枕才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长得像齐鹜,而是像齐峪。

二叔也笑起来。

“这么巧。”

他神态宽和,摆出一副长辈的关心做派:“这几天看见绥川你可不容易。”

齐绥川:“哪里。”

雪枕觉得这二叔也很有心思。

这不就是在暗戳戳给齐绥川上眼药么?

好在对方先出电梯,没有和齐绥川闲谈的意思。

等人走了,电梯再上升,齐绥川开口:“二叔年轻时候很有想法,可惜一个也没做成。”

那就是一直在被兄弟打压的意思。

雪枕受教。

***

“你的话可是真的?”

齐家二叔齐肃点了根烟,对着电话那头:“就算是真的,同我这个闲人说了,又有什么作用呢?”

秘书察觉到语气里的不寻常,耳朵敏锐地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滔滔不绝。

齐肃只笑,打断他:“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怎么会不知如今我在齐氏的处境?”

“想和我合作?我看,是想害我吧。”

不知道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齐肃嗤笑一声,果断挂了电话。

“走。”

他看也没看秘书,大步走向会议室。

秘书不敢耽搁,低着头跟着进去。

他是秘书,当然不敢置喙上司的决定。

从他到齐肃身边任职,就知道自己在这家公司没什么升迁的余地了,毕竟直属上司在公司里也处于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秘书倒是没什么意见,进来就养老在他眼里是好事。

他也曾试图了解这位直属上司,做秘书的看不懂上司心思可不好。但秘书多方打听,也只了解到皮毛。

大概是他的直属上司在和兄弟的争权夺利中败落,党羽被剪除,再也蹦跶不起来,只能在齐氏领闲职。

这十几年齐肃表现得也十分老实。

但偶尔还是能瞥见几分愤恨与不甘。

秘书觉得这种生活没什么不好的,不用费心思打工躺着就能拿钱,说痛苦完全是无病呻吟。

不过人各有志,可能这种生活对于他的上司来说反而是煎熬吧。

秘书只想让齐肃跟着他一起老老实实的。

现在……

他抬起头,常年不在线的直觉告诉他,他这个上司又开始有小心思了。

秘书面上仍然是木然神情,背后却打起精神。

他领了两份工资,一份在齐肃这里混吃等死,一份则是替人注意直属上司的动向。

钱不好赚呐!

***

一个星期后,例会。

齐绥川看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

“有异动。”

发信人是未知,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没有动,任由屏幕暗下去。

齐鹜在介绍项目。

他融入齐氏的速度比齐绥川想得要快得多,齐峪并没有让他从基层做起,而是空降管理层。

齐鹜也未曾让齐峪失望。

他聪慧、用功,迅速弥补了十几年来缺席的不足,如同鱼游入水中。

齐峪对他也多加称赞,毫不吝啬地在众人面前表示出欣喜。

齐鹜也没有自大,反而十分谦逊,没有身份乍然转变的沾沾自喜。

“基于对同期数据的研究,我们对这个企划案十分有信心……”

齐绥川随着人群鼓掌。

转头,发现雪枕也兴致勃勃地鼓掌。

齐绥川哑然失笑。

齐氏内部自分派系,他培养了不少心腹,齐峪也在各部门留下可信的人。

剩下的常年保持中立,不肯介入任何一方的斗争,明哲保身。

对他们而言,变数最大的就是齐鹜的出现。

齐绥川严苛,雷厉风行,打压元老的手段比齐峪更残酷。早就有人对他不满,暗中蛰伏着打算给他使绊子。

现在冒出来个齐鹜,据说是流落在外的二少爷,颇有和齐绥川分庭抗礼的意思。

他们不在乎这个齐鹜到底是从哪来的,也不关心他是不是婚生子,只知道齐绥川的地位被撼动了。

现在也正是他们表支持的时候。

放眼望去,众人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

对齐鹜的项目表现得平平无奇的,无非是齐绥川的亲信和打定主意的中立党。

支持的,基本都是齐峪身边的人,揣度着上司心意。剩下的,就是和齐绥川不和,一心想拉他下马的。

但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表现得很含蓄。

齐绥川看着雪枕的表情一会变一下。

在座的人里面,大概也只有他这么不吝啬地把想法写在脸上了。

雪枕百无聊赖。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他也不认识几个人,只好盯着在发言的齐鹜。怕被察觉到热切的视线,时不时别过脸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龙傲天很显然变了。

尤其是气质。往常齐鹜性格内敛,举手投足之间有超乎年纪的稳重。

雪枕在他面前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通话,指使他干这干那,他也只是沉默着应下,逆来顺受。

现在……雪枕盯着齐鹜刀凿斧刻般深邃立体的侧脸,思考了一下。

他肯定是不敢对龙傲天呼来喝去了。

大概是雪枕的眼神停留太久,顷刻,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就望了过来。

雪枕猝不及防和齐鹜对视。

后者眼神平静,像无波无澜的深潭,将所有潮涌深深掩藏。

会议室还有人在发言,列举了冗长的数据和结论,有些吵杂。

直到雪枕不太自在地垂下眼,齐鹜才收回视线。

好吧,是有些尴尬。

雪枕觉得龙傲天那个眼神带着点莫名的委屈。

就像流浪了很久的狗狗,突然被人投喂,战战兢兢以为自己要有家了,却发现投喂自己的人没有要带自己回去的意思。

一声不吭把它丢下。

尽管雪枕任务世界经历得多了,天性没心没肺,看见这样的眼神,心下还是一颤。

齐鹜看起来很难过。

也是,毕竟他是任务世界的主人公。

这一切在雪枕眼里是既定的剧情,他是很快下线的炮灰,齐鹜是注定要打败所有人的龙傲天,他们的交集不过是主线剧情发生前的一个小小分支。

雪枕的任务是引出龙傲天和男二的矛盾。

剧情走完了,他当然要离齐鹜远一点,心虚什么?

想到这里,雪枕又昂了昂下巴,装出一副很认真听的样子。

为了装得像一点,他还大剌剌地从齐绥川那里拿了几张记录纸。

齐绥川也任由他翻。

齐鹜:……

他不动声色的功夫修炼得还不到家,此刻逼自己挪开视线有些狼狈。

齐鹜深呼吸。

他忽然想到程誓,这人对他冷嘲热讽,不知道假如他现在也在这里,不知道作何反应。

想到有个人比自己更抓心挠肺,齐鹜冷静下来,低头看自己准备的企划案。

几天前齐峪给了他一个项目和半成品的企划案。

齐鹜知道他这位“父亲”是想考察他,看看他是否有比得上齐绥川的潜力。

齐鹜很用心地去准备了。

尤其是齐峪还和他说,齐绥川也给出了一份企划案,并划拨了人给他帮忙。

那些人是齐峪的心腹,很有能耐,竟然也勤勤恳恳地协助他。

齐鹜拿不准齐峪是否偏向自己。

说偏向,自然是有的,但齐鹜能感觉出齐峪对他的情感其实很淡薄。

十几年未见,纵使是亲生父子也显得有些生疏,何况齐峪从来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齐鹜并不在意。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哭喊着要爸爸妈妈的年纪了。

齐鹜更关心的是,齐峪是怎么看待自己和齐绥川的。

齐绥川和齐鹜也不亲切,齐鹜在齐家住了这几天,明显能感觉出这个大宅子里的压抑和冷漠。

他的母亲也就算了,看见他总是掉眼泪,絮絮叨叨拉着他说话,让齐鹜心底有些许慰藉。

至于齐峪,还是大家长做派,独断专行。

齐鹜觉得他在齐绥川面前也是。

情感上不考量,齐峪就只会比较他们的能力了。

齐鹜自觉不输他人,但他毕竟落下这么多年,在对公司事务的熟悉方面有先天不足。

但齐绥川和齐峪的关系很僵。

齐鹜何等聪慧,几乎是不费工夫就猜出了齐峪的想法。

加上追查到的秘辛,他更懂齐峪的打算了。

齐绥川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这个项目似乎并不上心。

反而和秘书在休闲度假。

齐鹜冷着脸在心底补充。

他本来对齐绥川没什么意见,不过是命运的阴差阳错而已。

但看着雪枕在齐绥川身边熟稔的小动作和神态,他的心又不平静起来。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才对。

齐鹜指节攥紧,甚至隐隐发白。

雪枕假装在记录。

他也不知道台上的人讲到哪了,但是看看周围的人时不时写写划划,非常投入。

于是他就从齐绥川那里拿了纸和笔装装样子。

其他人离得远看不见,以为他听得认真,齐绥川一抬眼,却看见雪枕兴致冲冲地在纸上画猪头。

几个圈一画,再加上表情,颇具童趣的猪头跃然纸上。

齐绥川:………

是他高估了。

没过多久,发言结束,轮到齐绥川的团队讲解方案。

这件事早被他安排下去,分配任务,并不像齐鹜那样亲自上台。

齐绥川没有和齐鹜竞争的意思。

他志不在此,何况那本就是齐鹜的东西。

下属对齐绥川点头,他颔首,示意对方开始。

然而,下属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就轰然打开。

“诸位,且暂停一会吧。”

有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这声动静吸引了众人,眉头皱起来,纷纷往门外望去。

雪枕也往外看,发现进来打断的竟然是方才电梯间里见到的齐家二叔。

他立刻扭头看齐绥川。

齐肃满面含笑,身后还跟了人,不过不是上次雪枕见到的秘书。

“打扰了,但这件事让我不得不贸然前来。”

他拍拍手,身后的人立刻走上去,挤开位置,向众人展示自己手上的东西。

有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但看清内容之后,会议室四处传来惊讶的吸气声。

环顾四周,齐肃只笑。

要说齐家里谁和齐绥川矛盾最深,大概就是他了。

齐峪动手的时候还会顾忌他们的兄弟情分,齐绥川不会。

齐肃只是有点试探性的小动作,紧接着就被狠狠打压,几番陷入狼狈境地。

他恨齐峪,更多的是技不如人的心服口服。可齐绥川作为他的小辈,凭什么这样?

现在,齐肃觉得自己完全是被戏耍了。

齐绥川根本就不是齐家人!

思及此处,齐肃环顾四周,鹰隼一般的目光略过没理清楚情况的众人。

他对上齐绥川的眼睛。

那双眼眸一如往常平静,像前几次他毫不犹豫地剪除他的势力。齐肃眼角抽搐,心底不可遏止地升起一股怒火。

到这时候了他还游刃有余!

齐肃从齐绥川眼底看出一丝置身事外的嘲讽。

好像能猜出他要做什么。

齐肃恼羞成怒,索性不再看他。

他冷眼环视四周,大声宣布:“齐绥川,并不是齐家的亲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