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意外契合了民众对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

叶所长就该这样桀骜, 他若是谄媚，顺服反倒落了下乘——原本密切关注直播间舆情的部门把心放回肚子里，把以出现技术性困难暂停直播的方案往后捎了捎, 直播得以继续进行。

大概从未碰见过这种类型的主播, 观众的态度也很谨慎，没有贸然评价，明面上这是属于叶黎的首播秀，但话最多的只有主持人和互动网友。

从上车到车停在十七所大门口, 叶所长都只有诸如“是吗”、“很好啊”、“谢谢大家”这样矜贵回应, 其余时间全在神游八方, 目光直视窗外。

与其说他是主播, 不如说他是主播镜头里的风景。

主持人也没了脾气, 说他不配合吧，倒也配合, 有问必答, 但这种配合吧, 在圈内，他但凡不是个所长——也只能当个所长了。

开始有觉得无聊的观众退出直播间，主持人心头涌起浓浓的危机感, 努力制造话题：

“叶所长要跟大家介绍一下十七所吗？”

“等一下到了不就要介绍？”叶黎不关心直播间的人流进出，只有主持人在绞尽脑汁：

“那跟大家说说当初怎么选的地址的？”

“大门墙上有，到了我给你念。”

叶黎有点质疑这家伙的专业性了, 怎么竟问脚本里没有的问题，何况, 都主持这个直播间了，连基本资料都不看吗？

主持人当然看过，但脚本里设计的问题根本不该是他三两个字打发的啊！

天被聊死了, 救命...

好在车子终于到了目的地。

【好可怜一主持，怜爱jpg.】

【叶所长看他的眼神好像看猩猩：这也不知道吗？】

【到念书的环节了吗！搬板凳】

【蹲！】

【蹲！】

正如每个场馆的基本布局，十七所也把自己不太悠久的历史刻在了大门的位置，那段不知道出自于谁的序言只有寥寥五行字，写了该所的建设响应了什么文件，申请建设的时间、获批建设时间以及建设时间，凭叶黎的语速，一分钟就念完了所有，他看了眼主持人：

“情况基本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吗？”

【讲解对象搞错了诶，叶所长】

【出现了，看差生的眼神！】

【主持人：我忍】

见主持人不说话，他认为完成了该项指标，于是大步迈进场馆。

作为重要的科普教育基地，十七所外围场馆的建设水平是相当不错的，“太阳系星图导览和生命起源”，顾名思义，以融合声光叙事的方式为普通观众科普星系与生命。

进门后好像就进入了叶黎的舒适区，不必主持人过多引导，他就开始自己的讲解。

【我知道，太阳系内有类木行星和类地行星，高中地理知识！】

【老师看我，离太阳最近的是水星！】

【叶所长开直播课吧！助力我考上K大！】

【我是高中生我先，我缺一个叶所长这样的地理老师！】

主持人语气轻快地复述观众的发言，你教我答，气氛融洽。

前面的内容毕竟都很基础，听众就算是中小学生也能理解，叶黎稍微看了看互动区，发现他们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胸无点墨，略略松了口气，尤其是在学生观众冒头吹彩虹屁时，不由也有了那么点飘飘然。

“想考K大，和我做校友吗？要再努力一点才行呢。”他的笑容有了点真心实意，看的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跟着晕乎乎。

【叶所长点我了！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我，我我我，我也！】

【已经大学生的我终究晚了一步吗？】

....

见群众如此热情，叶所长也有了干劲，深感不能辜负这份情谊，镜头对面没准就有他的小师弟小师妹。

于是侃侃而谈，开始了轨道间距，天体力学，行星物质成分，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黑洞辐射....等等方面的介绍。

大家起初还能跟上趟，但随着话题愈发深入，弹幕留言愈发稀少。

什么爱因斯坦方程、星系退行速度、熵广义第二定律.....

是什么什么和什么？

直播间的观众们茫然又惊恐，发现叶所长那张漂亮的嘴巴正在喷吐一些无法被他们大脑识别的东西。

此前还有人质疑前哨站建设队伍专门找了个小白脸冒名顶替，这种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的人，怎么可能要靠技术呢？

这样的声音早已销声匿迹。

叶黎说了半天，有些口干，喝了口水，有点纳闷，怎么不见主持人打断提问，刚刚说的难道很浅显吗？

他瞟了眼直播间，不由皱眉：

“掉线了？”

刚刚看还是弹幕留言刷屏，现在直播间怎么只有空荡荡的背景图了。

主持人茫然呆滞，看了眼屏幕：

“没，没有，网络正常。”

那就是一个可能了——叶黎险些气的仰倒，暗暗磨牙：

“那个叫‘叶氏天下第一厨’的家伙，不是说要考K大吗？”

“他还在线...呃下线了...”主持人一脸尴尬。

“骗子。”叶所长感受到了浓浓的挫败。

【宝宝认真教学，宝宝好！厨子光速下线！厨子坏！】

【呜呜呜，我是草履虫，我有罪，我听不懂】

【小叶子呀，我们聊点开心的事情吧！】

【哎呀，刚刚从山洞里出来，网络好差呀】

众目睽睽下，id名称“天下第一厨”的家伙又一次出现。

【叶老师问，你不是要考K大吗@叶氏天下第一厨】

【叶老师，我要考K大，可我才小学毕业，有适合小学生听的内容吗】

【叶老师，他说谎，他刚刚说自己要高考了】

【聊点八卦啊八卦，叶老师有对象吗】

【是我不好，他真的想教会我】

....

主持人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赔笑道：“大家好奇您有对象了吗？”

“有了。”叶黎吝啬言辞，他那并不存在的教学能力受到了实践的猛烈攻击，他很生气，但直播毕竟还在继续，于是迈入下一个板块。

【我生物很好，这节课我一定可以跟上！】

【没听到吗！所长说他有对象啦！】

【啊啊啊啊，错亿】

【小叶所长的对象是谁呀】

【直播间禁止开盒】

【我什么也不会，只能给叶所长刷辆豪车助兴】

“生命的起源有多种假说，比较公认的是星际分子云来到古地球，在原始大气的影响下发生了非生物有机合成...”

然后又是什么让人费解的“圆偏振光诱导”“耗散结构理论”...直播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错了，我居然以为会从细胞膜和细胞核开始说起】

【我知道基因双螺旋】

【叶所长的科普有种不顾观众死活的美感】

【我严重怀疑叶所长想下班了，虽然我没有证据】

【我有证据，我的脑子说它就是证据】

.....

从天体物理到生命科学，叶黎竭心尽力做了应做的讲解，后半场直播是他的主场，主持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但效果...

叶黎晦气地看了眼又一次空空荡荡的直播间，疑惑道：

“全走了？”

【没，没有】

【还，还在】

【在...】

【我是草履虫，刚刚退化完成】

【信息量太大，已经阵亡】

【叶所长能说说自己的队友吗】

【好奇+1】

“没什么好说的。”叶黎不感兴趣道。

“有关系特别要好的组员吗？”主持人替观众问。

“...有啊。”叶黎没憋住，眼睛里的寒霜消融，直播间萎靡的各位又活过来了！

【谁谁谁！谁是我们小叶子的心头好？！】

【一包辣条，我买源局】

【跟两包，我买陆总】

...

主持人赶紧侧了侧屏幕：“方便说吗？”

“暂时不方便。”考虑到这段时间的亮相还有别的目的，叶黎忍住了。

“说完了，直播结束了吗？”叶黎扫了眼场馆，感觉该讲到的都讲到了。

【啊啊啊啊，就结束了吗？】

【感觉根本没开始啊！】

【现在是下课时间，不，八卦时间！】

【遨游，说说遨游啊，游戏我可在行了】

【暂时不方便就是之后方便！我要出份子钱，我要吃席】

主持人抱歉地摇摇头，叶黎啧了一声，露出明显的不耐：

“那接下去干什么？”

“咱说说游戏？”主持人笑的勉强。

“那天不是都说过了？”

“也不是所有观众都看过问答会了，是吧？”主持人问。

【是是是，全程看脸去了】

【是的扣1】

【1】

【1，2，1，1】

...

“他们可以看回放。”叶黎想下班的心如磐石般坚硬。

【啊啊啊好残忍啊叶所长】

【不要啊，你不再是我们心爱的小叶子了】

正在直播间哀嚎一片，主持人左右为难之际，镜头外面有了旁的动静。

蹲守的观众眼见着春风化雨，叶所长一身快要溢出来的不耐烦被瞬间抚平，那张虽然好看，但全程假笑的脸上露出真实的笑颜，整个人甚至乎乐颠颠地往前走一步：

“你来了。”

【谁来了！】

主持人瞟了一眼：满屏都是“谁谁谁”。

还能有谁——

陆明堂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歉意地看了眼所有工作人员，以极低的声音问：

“打扰你们没有？”

哪里是打扰——主持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都快哭了。

“结束了吗？”陆明堂看他们都走到出口了，不由讶异，他也看过脚本，应该没那么快啊。

叶黎立马摇头：

“没有，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