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达目的地, 所有人也拿到了各自的分组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
激愤的主要是二组成员,部分人员缺乏对自己综合实力的正确认知, 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又过分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为了这次勘察做了过头准备,其中尤以吴阳为主要代表。
他连夜搞了一身十万以上的登山套装, 甚至还带了户外3D打印设备, 五分钟就能速成一个小型营地, 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出手堪称豪奢。
他斥重金搞这些装备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叶所看到他的专业用心!
可也因此,他的行囊大小远超想象,以至于叶黎不假思索把他扔二组去了。
吴阳不甘, 却不敢在叶黎面前发作, 只得到策划组人面前旁敲侧击, 变着法显摆自己的用场,弄得对方十分无奈:
“你带的东西我们都准备了, 不是已经告诉过,准备换洗衣服就好了嘛?”
吴阳强辩道:“万一呢...总有人得想到这个。”
“我们准备的都是军用设备,”那人似乎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吴阳不确定自己看错没有, 但就得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据:
“而且您也不一定赶得上一组的速度。”
他委婉但足够明显的暗示让吴阳猛吸肚子,面红耳赤, 抗辩的声音小下去:
“我练过了...”
为了这一趟, 他昨天特意爬了两小时坡, 现在腿都还在哆嗦。
这确实无法现场证明的,他只得悻悻而退,却没有剿灭所有不满的声音。
考虑到二队的人较多, 其中还有陆明堂,叶黎特地拨了两个野战部队的人进去,确保团队安全,这令他们远离权力中心,实在算不得好差使,俩人心里也有了一丝不满。
甭管叶黎怎么以为,这支队伍的权力等级就是以他为中心不断向外递减的,一队的人虽然辛苦,但辛苦会被看在眼里,二队的人就算辛苦,那进行的也是形同虚设的劳动,其他单位倒还没什么,三局来的代表可着急上火了。
据传,他们下个年度的预算直接砍掉三分之二,再不做点什么,来年整个单位都该领低保吃饭了。
可他们依旧被叶所发配冷宫!
“上山注意安全,一些没必要的设备就别带上去了,放车上,有人保管。”出发前叶黎做了个简短的动员,目光特地放在二队,这话是叮嘱里面俩兵蛋子的,他们户外经验最丰富,做小队负责人正好。
两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来,反而看向他们队长,见他颔首才不情不愿跟着点头。
叶黎微微皱眉,没多说什么,临走前本能往陆明堂那看了一眼,见他们三人的小队彼此依靠,略放下心,突然听有人道:
“叶所,这样分组是固定的吗,咱二队要是有人赶上去了呢?”
提问的是他钦定的二队负责人,据说经验丰富能力过硬,还拿过什么比赛的第一名。
叶黎尊重硬茬,所以耐着性子解释:
“只是为了兼顾效率和安全做的简单分组,没那么多其他意思。”
那人却像得了令,眉飞色舞,把脚一并,浮夸地后转:
“听见了兄弟们,咱不是孬兵,加把劲,超过一队也不是不可能的。”
叶黎眼皮猛跳,也不好反驳,总不能说就是觉得二队的人孬才让他们跟后边的吧,何况超过一队干嘛?主要勘察设备全在一队呢。
压着那点莫名其妙,叶黎吩咐开拔,下来他得好好问问,这哪个队上给他拨的刺头。
反观二队这边,尽管不自信,但躁动的心安定些许,不怕落后,怕的是没有改变落后的机会,他们中好多人,可太想进步了!
“我觉得叶所对咱陆总挺好的啊。”身处二队,张玲没啥心理包袱,走得慢就当郊游,还可以吃吃喝喝。
她小口小口啃着刚刚没吃完的早点,一脸幸福:
“上次我和朋友想去德云楼吃饭都没排上队,他们的点心老好吃了。”
刘达嫌弃地看她:“一口吃的就把你买了啊?”
“你不也吃完了吗?”张玲斜眼问他。
刘达梗了一下,凶巴巴道:“你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不,累赘,懂吗?!”
张玲下意识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陆明堂,小嘴一撇:
“我觉得叶所是关心陆总才这样安排的。”
刘达矢口否认:“关心个屁,他不知道明德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是什么?”张玲真心发问。
“是靠山!是和十七所合作的力度,是那家伙他妈的重视。”刘达压着嗓音,颇为敌视地扫了周围人一眼,尤其是那个叫吴阳的,他们赛道重合,是铁打的竞争对手。
张玲惊了惊:“你讨厌叶所啊。”
讨厌该怎么争取对方的重视呢?!
刘达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陆总和叶所怎么认识的?”张玲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问:
“你说叶所对不起陆总,是什么事呀?”
“他们认识多久了呀?怎么没听陆总说起呢?”
全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刘达眼露不耐:
“你烦不烦,要是闲着没事,去找点活干干。”
“我的活就是这个呀。”张玲笑眯眯道。
“真好奇就自己去问陆哥,问我干嘛?”反正他嘴里绝对蹦不出一个关于叶黎的好词儿。
这哪能问陆哥呢?不戳人家伤口吗?
张玲皱皱眉,小声道:“他们是不是谈过,又分手了啊?”
“....哈?”刘达不可思议地瞪着她,都是人类的眼睛,怎么就她目光如炬?
“谁先提的呀?”张玲暗自思索,是陆哥吗?
“别猜了,没谈过!”刘达毅然决然打断她的浮想联翩。
所以说他讨厌外事的,都是太上老君手下练出来的。
其实和她一样好奇的大有人在,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渠道打听,除了个别不是很有眼色的——
他们爬完台阶,上了土路,左右两边人工的痕迹逐渐稀少,在过了一个弯后,山路坡度陡然增大,原本雄心勃勃要赶上一队的大老爷们偃旗息鼓,跟死狗一样磨蹭起来,走三步就大喘气。
叶所的眼光还是太超前了,比他们更能准确定义他们。
陆明堂情况更糟糕,一直没好的肺部像烧了团火,炙热的气流穿梭在气管内,不一会儿就让呼吸变得困难,他放慢脚步,居然就让气喘吁吁的吴阳赶上了。
吴阳尽管说话都不顺溜,但搭话的欲望仍旧强烈:
“陆,陆总...你和叶所...咋认识的啊。”
陆明堂没有答话,汗水顺着额头滑到下颌,只要一开口,紊乱的呼吸就会暴露他的狼狈。
但吴阳没有罢休,这个问题又不是他独有,大家伙都好奇,只是他人耿直,帮大家伙问了,都一条船上的人,怎么能把船长的喜好藏私呢?
“认识...多久啦...”
“叶所...所...K大哪一届...的...”
“你们...校友...吗?”
他艰难挤出来的问题,陆明堂一个也没有答,他像一个目标既定的机器人,唇线紧绷,沉默地重复抬脚的动作。
吴阳不免恼了,咬着牙:“傲什么劲...腿那么长,不也是二组的吗?”
他杵着自己的登山杖,发狠地阔步往上爬,这得到领队的大力夸赞,这人也不知攒的什么劲儿,一定要追上前队:
“努把力,使点劲,咱连一队的屁股都快看不见了!”他扯着嗓子喊。
起初还有人应和,但现在这声音小了,许多人努力得脸都快绿了,张玲更是苦不堪言,小声逼逼:
“咱是参加了什么登山比赛吗?”
刘达汗如雨下,断断续续回答:
“闭嘴吧...”
果然,她的话被耳聪目明的领队听到了,只见他浓眉一竖,不满道:
“拈轻怕重的,怕吃苦就不要参加这种行动。”
张玲嘴角一抽,这是怕吃苦的问题吗,来之前也没人说这有七十度的坡啊。
她一时反驳不得,恼火的是身边还有人风凉话,来自三局同样气喘如牛的某位代表:
“就是...因为这种人多了,叶所才会觉得需要二组的存在。”
这人爬山的力气不是很有,阴阳怪气的本事还很保留。
“说得对,咱得证明给领导看!二队里没有一个孬种!”领队精神一振,猴子似的抓着两边灌木窜到前面,七十度的山坡对他不算什么,他那样的,感觉绝壁也能徒手爬一爬。
“妈的,他在精神什么?”张玲挂住刘达的背包上,低声咒骂。
这种路不是一小截,是一截接一截,长臂猿都得搁树上歇一歇。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和一队的距离越拉越大,那领队早打开始心里就有火,恨不得一个个踢队里这群乌龟的屁股,却只能按捺住性子,反复鼓舞士气,实在憋了一路,这才冲上去。
“说得对!落后!就要挨打!”见领队身手矫健,吴阳心向往之,尽管满脸通红,却依旧使出吃奶的劲儿,学他撒开脚——
谁想这脚一撒就打滑,没落在预计位置,在众多惊恐的注视中,他庞大的身躯往后一仰,后边跟着的正好是陆明堂。
“卧槽!!!你个死胖子!!”刘达和张玲尖声怒骂,下意识扑上去顶陆明堂。
“撒开撒开!!”领队赶紧回寰,明显慌了神,嗓音都喊破了:“坡上不能抱团!”
会成葫芦娃救爷爷!
陆明堂躲闪不及,被巨大的势能击中,下意识想起身后刘达和张玲,只能抱着吴阳往旁边倒,两人撞折了几丛灌木,滑下去十余米,才被一棵结实的树桩拦住颓势。
吴阳连着那身沉重的装备结结实实压在陆明堂身上,因为有了肉盾,他没有大碍,只是一脸惊慌地爬起来,恐惧地看着身后起不来身的陆明堂。
领队赶紧滑下来,声音也很惊惶,连珠炮一样问:
“有事没有!?有事的没?有谁受伤了吗?!”
这不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刘达和张玲手脚并用才没滚下去,见他俩这样,张玲破口就骂:
“你瞎啊!问他做什么?受伤的是我们陆总!”
“陆哥!陆哥!你有事儿没?!”刘达顾不得其他,摸着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我有没有说过保持距离?!我有没有说过安全第一!?我说没说过?!为什么不听?!”领队脸红脖子粗,大着嗓子吼。
张玲一点不怵,她快气炸了:
“你一路喊不都是努把力加把劲,赶快点跑起来吗?!”
“你胡说什么?!”领队一指张玲,扭头问众人,声色俱厉:“我有没有说过注意安全?!”
“现在是他妈说这个的时候吗?!”刘达暴喝一声,手扶着陆明堂的脑袋,眼神紧张:
“说得出话吗?摔哪里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失去了意识,等意识回笼,一股剧痛自胸腹袭来,霎时面白如金纸,冷汗如住。
他不确定受过伤的肋骨是否又裂了,可疼痛的确让呼吸变得艰巨,耳边炸开激烈的争吵,声音像钢针扎进脑袋,恶心欲呕,他勉强忍下,睁开眼,按了按刘达的手,气若游丝:
“没事...”
这两个字一下子把领队安抚住,他抹了抹额头的汗,也蹲下来:“坐起来试试?”
“滚你大爷的!”刘达红着眼,下意识推他,手被对方一把拽住,他面露凶相:
“这是检查!”
“接下去怎么办呢,送医院吗?”队伍里有人小心问道。
但他们已经到了半山,即便拨打救援电话也需要时间等待,谁来陪他等又是个问题,而且这种路,救护困难可想而知。
领队目光一凝,瞪了瞪那人,有些不自在:
“哪里至于...你没事吧?”他又问陆明堂。
“是,是啊,就滑下来这么一小截,大家穿那么厚,也不一定怎么摔了。”吴阳低声附和。
“我擦,你垫下面试试?!”刘达怒极,冲上去锤他一拳。
“行了行了,山坡上别拉扯!”
“先联系叶所他们吧,让领导拿个主意。”有经验的人士提议。
那领队顿时应激:“什么意思?一点擦伤就要上升到领导?接下去是不是就要全员陪他下山,这次勘察半途而废,大家都别干了,全部上医院呗。”
说完,迁怒的眼神移到陆明堂身上,硬邦邦道:“站得起来就站起来,像个爷们一点。”
陆明堂都没力气翻他白眼了,缓过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脚,痛的钻心,他猛一咬牙,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
“脚扭了。”
“娘们唧唧的。”那人愈发恼怒。
“不用你们陪我,我自己在这里等救援就行,只是扭了脚,没什么大事。”陆明堂撑着坐起来,推了推刘达,让他打电话。
领队闻言,这才神色缓和,点了点头:“只有这样了。”
“说什么疯话?!”刘达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看了领队又看向陆明堂:
“你一个人?万一有狼还是有熊呢?”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领队不耐烦。
“但可能有蛇。”他的战友过来拍他,满脸不赞同:“我已经联系一队了,联络员现在跟叶所汇报。”
“你什么毛病?!”那领队眼神一慌,甩开他的手:“屁大点事情,要不要喊的全天下都知道,矫情不?”
那人皱眉:“再磨蹭一队就要走出对讲机的通讯距离了,叶所交代过,出了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领队气的胸膛剧烈起伏一阵,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付乔西,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纪律处分把气撒在这里,要不是团长想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能让你跟在叶所身边?你违抗指令这种事情是第几回了?能不能不要次次都自作主张?!”
“卢泰,人说话要摸良心,你应声虫做着当然做的舒服,老子在前方拼死拼活,你们这些窝囊废在后头捡漏?寒不寒碜?”付乔西戳着他的心窝,表情桀骜:
“而且我做错什么了?叶所长一开始也说过,他的队伍不是谁都跟得上的,跟不上就下车,有什么好啰嗦的?”
经他提醒,大家伙面色微变——下山就是下车,除非他们也跟陆明堂一样断了腿。
别看这一趟不显山不漏水,其实耗资甚巨,那些扛上山的设备出用一次就有损耗,平均的费用都在十万以上。
撇开钱不谈,叶黎的态度更是重中之重。
付乔西没有说谎,这话是他叶黎三令五申过的,这次已经被安排了边角料,如果不把边角料当料,下回连这点也没有了,那可不是个耍赖能混过去的主。
想到这里,三局来的人站不住了,频频看向山上,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出发。
不止三局,连同是企业的部分代表也心生迟疑,张玲见状不妙,慌张道:
“这又不是我们陆总的责任!”
“没人说是他的责任,所以让他留在这里等救援,其他人继续工作才是最好的办法。”付乔西试图说服所有人,然后催促卢泰:
“你告诉一队,事情我们处理停当了,不用担心。”
“开什么玩笑,你们平时也是把战友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吗?”而且这天色有点诡异,万一等会儿下暴雨了呢?张玲争得脸都红了。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陪他,你们一个公司的,都留下来也很正常。”他指了指刘达和她,点点头:
“等不了多久,最多两个小时,救援就上来了。”
刘达压着怒意,指着吴阳:“他呢?罪魁祸首是他。”
吴阳慌乱起来:“这是意外好吗!”
“别说什么祸首不祸首的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卢泰在陆明堂身边蹲下,按了按他的四肢还要胸口:
“骨头怎么样,这里疼吗?”
吴阳杵在一边紧张兮兮:“怎么可能,穿那么厚。”
陆明堂痛的面色一白,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深呼了口气,口气坚定:“我一个人可以,刘达和张玲跟着队伍继续走。”
“陆哥!”张玲气的差点背过去。
“听话!”陆明堂沉声道,目光投向刘达,这人愤怒转身,不肯搭理他。
“这种时候你也不要犟了,反正十七所那个项目你们不是得了吗?这次是意外,叶所会理解的。”吴阳心虚,好声好气劝。
“死胖子,你闭嘴!”张玲怒目。
“快点决定吧,要不然真赶不上一队了。”有人焦急催促。
“这样吧,我们把山地机器人留给你,上面有卫星通讯功能,一般的野兽它都能驱逐...”
“不是,你们要不要这么离谱?!”刘达被这堆破事情给气乐了,“不知道以为在逃荒还是打仗呢,你个肇事者,居然支持把伤患撇在原地,自己美滋滋向上走?犯法的知道吗?!”
吴阳灰溜溜躲在领队身后,装死不说话。
“你怎么能自己留在这呢...你发烧了?!”张玲急的快哭,手碰到他的手背,不由惊呼,烫得吓人。
陆明堂把手抽回来,皱着眉头,哑声道:
“就这么决定了,不要耽误进度,明德身上有工作。”
“就那么点活,他叶黎心眼能小成这样?”刘达气急败坏了:“当爷乐意伺候!”
“刘达!”陆明堂厉声提醒,果然,刘达的话后,周围人眼神不对了,有人凉飕飕讽刺:
“这么瞧不上,当初怎么上赶着来了呢?”
“他发烧不赖我啊!”吴阳趁机道:“是他身体不好硬来,我说刚刚怎么轻轻一碰就倒了,这不碰瓷吗?!”
“死胖子,你说什么?!”张玲怒道:“你管自己那身肉叫轻的?!”
“总不能所有人都留在这干等吧!”
“这天好像要下雨了,赶紧找叶所他们汇合才对。”
“一队那边怎么说?”
“总不能为了部分牺牲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