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这个,陆明堂下意识紧了紧拳头,沉默片刻,道:
“我有找过你,我以为你不肯回来。”
见叶黎愕然,陆明堂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我去你学校,才知道你是叶大校的儿子,毕业后就会进军研所...”
“我是谁的儿子,毕业后要去哪,和我们的关系又有什么紧要的?”叶黎出声打断他,握住他捏着拳头的那只手,目光灼灼,忘了继续他“失落”的表演。
陆明堂感慨他的健忘,轻声提醒道:
“那天你很生气地推开我,不是拒绝的意思吗?”
叶黎霍然起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咬了咬下唇,艰难道:
“那天是吴瑜...他求我救救他...他说你逼他...卖y...我...脑子一昏...”
事实上,多年以后重述旧事,他也会觉得不可置信,自己是得有多蠢才能...
而陆明堂脸上出现可怜的茫然,仔细品味了下这句话的每个字,拼凑起来仍旧十分抽象,但重点是:
“你不是发现我亲了你...”
却见叶黎两眼一亮,脸猛然凑到他面前,他倏然闭嘴,这人却捉住不放:
“那时候你亲了我?!所以前天晚上不是我们的初吻?为什么不告诉我?”
瞧他那振振有词强词夺理的样子,陆明堂终于黑了脸,咬牙切齿:
“告诉什么?怎么告诉?”
叶黎又缩回去,眼露心虚,继续卖惨:
“我知道,这方面我一点也不聪明,轻信盲目,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自说自话...”
他把十七所下属给的形容词重复了一遍,就听陆明堂打断:
“住口。”
他总算回味过来不对劲,这小子故意的。
其实以他与精湛毫无干系的演技,能蒙骗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陆明堂轻叹一声:
“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喜欢叶黎,那么多年了依旧如此。
所以会费心去找他,会在知道他身份以后躲闪,会有惶然,会不自信,会避而不见。
除了最近的一次,说他完全联系不上他,纯属无稽,他仍保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只是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
“可是你喜欢十八岁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叶黎,不喜欢现在这个建立了十七所的叶黎,对吗?”叶黎小心翼翼问。
“你明知道答案,一定要听我说吗?”陆明堂叹息一声,垂眸看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悲:
“我喜欢你,可是你呢?”
叶黎心头一跳,上前半跪在地上,拥住他的腰:
“你不相信我。”
陆明堂没有推拒,反而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
“我只是不敢,你知道的,你像...太阳,那么高,那么刺眼,我依赖你的光和热生存,这段关系你叶所长可以很轻易抽身,我只是个小公司的老板,我没有办法的。”
“怎么可能容易,陆明堂,你差点吓死我你知道吗?”叶黎霎时红了眼,咬牙切齿:“就连吴瑜...我也是...也是想替你...我以为你一时走错了路...我...”
陆明堂诧异地挑眉:
“你以为我穷疯了所以走歪路?”
“我错了。”叶黎恨恨地把脑袋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道。
其实他这样想也并非没有原因...明德一路走来不容易,为了赚钱养研发,陆明堂什么项目都敢接,什么活都敢干,不排除其中有些擦边的项目,那时候他还带着叶黎。
这在叶大少爷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纯洁心灵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想起往事,陆明堂也有些唏嘘,他其实不是一点过错也没有。
“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好不好?”叶黎仰起头,恳求地看着他。
“证明什么?”陆明堂明知故问,心已经软的一塌糊涂...明知道这小子故作姿态,却还是抵挡不住。
“我爱你。”他小心靠得很近,见他没有躲,壮着胆子在他嘴角亲了亲。
陆明堂虽然没有躲,眼睛却看向天花板,心情复杂,呢喃道:
“你又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不是浅浅的喜欢,是想和他携手一生的精打细算,是为他筹谋,为他铺路,为他托举,是互相忍耐,妥协,是生命的又一次重塑,又一次新生,那么沉重,又那么复杂,他年轻的爱人真的能够理解吗?
“我知道。”
叶黎如是说,那其实没有什么奥妙,在重新见到陆明堂的那一刻他就隐约有了明悟,他注视他的眼,让他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声音轻柔而坚定:
“爱就是不再逸散,像作用于核子的强力,让我的生命有了锚点。在遇见你之前,我轻飘飘的,都快飞到天上了,可你抓住了我,我的□□就有了灵魂,灵魂也有了居所,天地之大,我有了归处,从此以后,我一切奋斗一切努力一切意义全部都指向你。”
陆明堂怔住,望着他灿若晨星的眼睛,里面噙满湿润的笑意:
“我知道我们曾因此疲惫,感到折磨、愤怒、焦虑,可最后也踏实、安心,爱是不纯粹,可世间的万物都靠杂质维持形状,经年累月后坚不可摧。
你知不知道,我不要做你的太阳,我想做托着你的大地...我想,和你有个家。”他话语至此,已然哽咽。
......
“谁...谁叫你这么做的?”在漫长的沉默后,陆明堂浑身发烫,终于在如雷的心跳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是...”叶黎终究没脸说是自己,眼神飘忽了一下,供出所有同谋:
“你们公司那个叫张玲的,鬼精鬼精的。”
在张玲看来,这事儿一点也不难办,只要叶所不要凭着自己朴素的理解肆意妄为,那领证结婚就水到渠成。
这事儿里面叶黎最大的优势就是,陆明堂也深爱他,他俩之间就隔着层窗户纸,都不用下雨,一阵微风就刮破了。
“你怕什么?你比陆总小,陆总之前就跟养小孩一样在养你,你没发现吗?”
当时见他还有犹豫,张玲虎着脸教训: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优势,你当年才多大点,高中都没毕业的年纪,做点错事怎么了?别给自己这么大偶像包袱,错了赶紧认...不是你那种认法,见过小绿茶吗?”
他们见过,就是见过叶黎才拉不下脸。
“我看你和陆哥都很吃那套嘛!不然那谁怎么能在你们俩那都混的如鱼得水?可见方法是没有错的,错在人身上,不能因为人错了,就一刀切把法子也扔了,该用还得用起来,您那嘴里又不是长刀子了,说两句软话怎么了嘛?会撒娇的男人有糖吃知道吗?成天天夹枪带棒还自言自语的,指望陆总跟您服软呢?想等下辈子再领证吗?”
叶黎被他训得一愣一愣,可,可他从小到大也没撒过娇...
见孺子难教,张玲说干了喉咙,压着嫌弃,喝口水,继续道:
“很难吗?你都不需要编,就把之前干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说一说不就成了?蠢的地方承认是犯蠢,误会的地方解释误会,不就结了?”
至于陆明堂信不信——陆明堂天然就会相信叶黎。
大家伙听罢简直要给张玲鼓掌了,居然有人敢骂叶黎蠢,还骂的他不敢还嘴,要是不上这座山,他们等下辈子都见不着这一幕。
......
叶黎的记性很好,除开一些实在学不来的语气,几乎把张玲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还有其他众人的反应,也一一描述。
陆明堂听后也跟着沉默,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却存在四五十个间接参与者,张玲的话虽然是给叶黎的,但何尝不是说给他的,但还是有点不自在:
“你们所的人,都挺热情啊...”
“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又不是他们想结婚,叶黎诚心诚意感慨。
但陆明堂一下子懂了——哭笑不得:
“行吧。”
“行什么?”叶黎有点懵。
“证明给我看...”陆明堂把背靠在床头,叹了一声,看着他俩交扣的手,佯装淡定:
“你爱我。”
——————
十七所的叶黎恋爱了。
事情闹的圈里圈外轰动不已。
得知他俩确定关系,参加了勘察的所有人都与有荣焉,并在叶所长的默许下把这事儿作为谈资,播散到业内或相关或不相关的所有信息渠道。
“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领证了。”
酒桌上,戚无畏酒酣一场,嘴巴刚秃噜完叶黎和陆明堂两人的曲折的情史,忍不住慨叹,他必然是能被邀请到婚礼现场的一位,没准还能和老将军一桌,想到这,心里就忍不住就痒痒,比当事人还痒。
“没准都已经领了,要是婚礼,送点什么礼物呢?”
“不是,戚总,您就那么确定他俩能成?”有人给他续了一杯,调侃着问:“叶所长那家世,婚事能他自己说了算吗?”
“别人不好说,但叶所还真自己说了算。”戚无畏通红着一张脸,啧啧道:
“而且你是没见咱小叶所长当时那紧张的样子,听说陆总扭了脚,一阵风似的从山顶冲下来,跑的比队伍里那些当兵的还快,那个急的哦,眼睛都看不见其他人了,那时候他还没确定自己心意呢,问也不问,背起陆总生生走了二十公里的山路,你们见过陆总的,快一米九的块头,咱叶所一路连声累都没有,这是什么力量?”
他一拍桌子,笃定道:“只能是爱情啊!”
酒鬼嘴里肯定有夸大,但事情大抵不假,桌上的人配合露出惊叹的表情:
“叶所这么厉害?”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路,我老戚一个人是绝对不敢上去的,但咱叶所,真爷们!”
....
孟云璋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才给吴瑜的新戏投了两个亿。
赶紧打电话跟吴瑜联系,却是经纪人接的电话,电话里说吴大明星正闹着要割腕,求他帮忙知会叶黎一声。
他骂了句傻逼挂断电话,又联系魏嫦。
魏嫦笑的合不拢嘴:
“你这消息得的这么晚?还不如你妈快呢。”
孟云璋暗暗咬牙,他也觉得晚了,叶黎居然都没告诉他,而且还是和陆明堂...万一陆明堂知道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
“唉,小叶总算也有个着落了,我和他爸不用成天挂心他的终身,小陆也是个好的,成天天给我送东送西的,比叶黎那小子贴心多了,他们怎么不早点认识,哦不对他们早认识了...”
她后面又叨叨地数落了什么,孟云璋听得浑浑噩噩,唯一确定的只有:
那两个亿打了水漂,以及叶黎来真的了。
....
对他俩的关系,反对的声音微不可闻。
谁都知道叶黎怎么如珠似宝地捧着陆明堂,明德的股价像缺了刹车,成天就知道冲冲冲,涨涨涨,快的人根本没有时间观望。
而在TU系列生物药剂问世那天,作为主要合作企业,明德的资产规模正式超过仰光,成了业内龙头,对这事儿,戚无畏毫无芥蒂。
曾经陆明堂就缺一个平台,现在平台和资源一样不缺,超过他是早晚的事情,他仰光也在和十七所的合作中资产翻了几番,不偷着笑就不错了。
也是在那天,陆明堂终于点头答应叶黎的求婚。
其实也不差一场仪式,他们已经领证,关系平稳,叶黎陪他回了趟家,把卖掉的老宅买回来,顺便敦促了下村子的拆迁工作,最后给他父母上了香,这在陆明堂那,一切都已经圆满了。
可叶黎执意要一场婚礼,按他的意思,他们有很多亲友需要答谢,但主要的还是,他恨不得把他的圆满昭告天下。
陆明堂不无不可。
他们的婚礼,说高调其实也低调,没有面向媒体,只邀请了一些业内同僚,还有亲朋好友。
没人奇怪那天主桌上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姑娘,可张玲还是硬拖着她郁姐陪她,不然她紧张。她身边坐的就是富锦的董事魏嫦,她曾经只在财富杂志上看过她。
好在魏阿姨为人亲和,一个劲和她说笑,变着法打听叶黎的囧事,说到开心的地方她竟忘了场合,浑然没发现当事人已经站在身后好一会儿了,还笑的前仰后合。
“妈,敬酒了。”
叶黎不得不开口提醒,以免大庭广众下被这两个女人揭掉裤衩子,对这个曾把他训得抬不起头的小姑娘,他很是有几分敬畏。
听到声,张玲猛地闭嘴,端起酒杯站起来和叶黎碰了下,又和陆明堂碰了下,老实且乖巧,还带着甜笑:
“叶所,陆总百年好合。”
“叫叶哥和陆哥,这里哪有什么叶所陆总的。”魏嫦嗔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别怕他,有事我给你兜着。”
她把酒盏递给叶长秋,扭头数落儿子:
“你也是,敢做不敢让人说吗?小玲有一个字污蔑你吗?脸臭成这样,吓唬谁呢,是吧明堂?”
陆明堂忍俊不禁,没好意思说其中有些事是他告诉郁洁和张玲的,只得点头。
“不是,她怎么知道我把富锦那姓肖的视频弄上网的...”
他的少年很是狂放,干过不少傻缺事情,比如把得罪他的人都做了以假乱真的奇怪视频...
但他手脚很干净,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只有——
他怀疑的目光忍不住往身边人身上瞟,不,他不应该怀疑...
“我告诉她的。”陆明堂镇定自若。
“...”叶黎收回视线,也镇定道:“妈说的对,做的事情就是要让人说。”
“是妈说的对,还是明堂说得对啊?”魏嫦哼笑一声。
“是妈说的对。”陆明堂莞尔一笑,握了握叶黎的手,让他说两句:
“就是妈说的对。”叶黎翻着白眼附和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