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为君故
是第一缕晨曦破昏晓, 亦或是夜风吹尽、化了沉夜积霜,云卿安不知道,因为纵情的气息会将他整个人灌满, 被暗幕怀抱着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但他却有感觉,天快亮了。
夜里提灯微明的, 在白日也该殆尽消亡了。
塌上很挤, 他这一晚是靠着司马厝睡的。虽有所依, 但彼此都不会习惯。
拼命找着对方的弱点用作筹码,妥协与磨合留下的后遗症,要远在那点一夕同冷暖而不宣于口的共情之上。得不偿失, 而弊大于利。
可云卿安无所谓, 他披衣起身, 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司马厝。
安神香,安的人是他。
那两盏灯笼依旧是孤苦伶仃,在不同的平面上, 他们极尽所能消耗而发出的光都照不到彼此之上。
云卿安捡起了灯笼, 换了芯料再用火折子重新点燃,赶在彻底天亮之前将之高高挂起。
他随后踏出了门。
昨晚岑衍没敢走, 一直在外边不声不响地守着, 整个身子都冻僵了,一见云卿安出来还是连忙取出暖手炉来给他递过去。
“督主, 这是要进宫里去吗?”
“该去见见义父了。”云卿安将之接过来, 低头时回忆起了枕边那人身上的温度,“替我在这守着他, 在他醒来之后, 为我寻一味安神药,药劲要更大些的。”
“可劲大了不成……”
岑衍想劝, 不能由着云督伤了身,可在目光触及到云卿安嘴角的笑意时,他忙改口道:“是,小的定会寻来。”
风渐渐停了,雪却快要落下了。
尽管明知道司马厝随口说出的花话当不得真,也明知道他是假意逢迎,可就是为了他这么点的让步。
云卿安都觉得,做人化鬼,也甘愿。
会成全他的。
——
买卖交易讲究的是个平衡,共得利益,若一端陷下去了,天秤的另一端未必就能高枕无忧。
魏玠此番便是急得焦头烂额。
那批丢失的箭木头到现在都没找着,羌戎人急切冲他威胁索要,逼得魏玠连着好些日子都茶饭不思,干脆掐断了同那边的联络往来,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疯狗被得罪了可是要咬人的。
“弄了些个杂碎,义父可要过目?”云卿安恭敬道。
坐着的魏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异常疲惫,嗓音干涩道:“卿安看着办就是。”
这就乏了么?
云卿安微抿了唇,敛眸禀道:“三营掌号统领龚铭滥用职权,私调军器,图谋不轨。”
魏玠面色稍变,离了椅背向前倾身,连他那青黑如松斑般的皱皮上似乎都写满了阴沉。
“卿安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进而有利,退则无害。”云卿安微笑提醒道,“义父可莫要被利用了。”
“哼!”魏玠一时气血上涌,重重地喘着粗气,“他们龚家人都是一溜黑的货色,最是见不得人好。”
“义父息怒,酌情采措,定不叫得逞。”
魏玠沉吟片刻,神色稍缓,“卿安靠近些来,义父有要事同你交待。”
……
浊日驱散了暗云,普照的未必是金芒,流尘虽匆匆地现了形,可依旧是无影无踪的,落到云府的门庭时便化为了乌有。
同质去,不留痕。
云卿安再回到这里时,身旁除了岑衍没有其他人,他转头吩咐道:“义父这边打点妥了,回头再替我跟广昌伯多提一句,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待岑衍应下,云卿安推门进了书房。
许久未来,房里一切照旧,桌案是冷的,叠着的书卷自然也是。清霜几层,暗了窗花。
他大致地扫了周围一圈,弯腰将从桌边掉落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紧攥在手中,随后步履从容地行至桌前坐下,铺纸提笔点墨。
寂静无声,有人覆手翻转心潮平,有人窃机失算难安定。
姚定筠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如今缩在一张用于藏物的黑木几案后头,借着案板遮身,蹲得腿脚都麻了。
天知道云卿安为何会突然回来,让她根本来不及撤离此处,可发展到了现下这般情况,姚定筠也唯有静静等待脱身之机,除此别无选择。
时间在不声不响间慢慢流逝。
云卿安搁下笔,偏头时似笑非笑,“藏也得挑个好些的位置,你是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进来到这里,无非是想要寻得他的把柄罪证,云卿安知道却不在意。
她根本寻不到。
姚定筠心下一惊,断不知是哪里露了馅。
“你不该碰掉的。”云卿安不冷不热地道。
姚定筠沉思了会,蓦地脸上一红。
谁能想到竟然会有男人的汗巾子出现在云督的书桌上,还是被用于包裹着数十枝圆木毛笔,和墨宝摆放在一块。雅正之所,成何体统?
她心知自己躲不掉,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扶着旁边借力起身,直视着云卿安,极力端平语调道:“云督事务繁忙,定筠不敢打扰,告辞。”
“姚伯父可是下葬了?”
云卿安那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刚迈过书房门槛的姚定筠脚步一顿。
怜她黑发送白发,沉痛的悲哀似一把凌迟刀尽毁生气而徒留骨立,泉眼明明纳不下的,可暗涌喷发时,事事由不得。
数日来她对自己的告诫在今日全然忘却。
“呵哈哈哈……”姚定筠陡然回过身时,被门框撞了个踉跄,而她的眼中已满是血丝,声音凄厉而充满了怨恨,“怎么,云督还想赏个脸同我前往一观不成?”
“以的是何身份,杀父仇人还是我姚定筠的丈夫?哈哈哈,你这种人也配?积点德,别脏了我父亲的安生地!”
听着这声声的咒骂,云卿安面无波澜,只是起身轻轻地将刚落笔而成的画作放于一边晾墨,复抬眼望着情绪失控的姚定筠,纠正道:“无合籍,不成婚,你我无相关,不牵扯。”
罪臣之女,谈何尊严?姚定筠被人当成物品一样地掳来,所谓的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用以羞辱作践她的罢了,自然更无其他的正式仪礼。
况且这两位当事人,没有一个是承认的。
姚定筠的呼吸略微平复了些许,冷冷道:“云督知道便好,可还有何吩咐?”
云卿安垂眸,望着裂冰玉戒时神色柔和了几分。旅归傍依之处,是那人恣意张狂的眉眼之上,可填山河的胸怀之下。
“见过云过千帆,暮霭沉落,再去评判是非曲直、好坏与否。于你于我,皆是交待。”
第32章 雪长暗
景榆林场。
几日前不出意外地又下了场大雪, 覆了荒林,加了银冕。
薛醒乐颠颠地来这里找司马厝的时候,他的后边跟了一群狗腿子, 各人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渔具,热闹得跟舞龙游街似的。
“小公爷, 您看看, 鱼钉鱼叉鱼饵鱼网……到底是先用哪样?”
大冬天想吃上鲜鱼不容易, 于是薛醒不久前特意命人汲了地热泉水,专门用来做一池专门用来养鱼的暖鱼塘。
这鱼养得比人都金贵。
“都、都都放着先。”薛醒随意应付了旁人的问话,扯了扯衣领子, 放开了嗓子就冲着林木后头一声吼, “老哥!今日我们边抓边吃鱼, 烤红鱼,酱醋鱼,十全大补肥鱼汤……”
枝干“咔嚓”一声地断开了, 一摊落雪在半空中被枪尖挑飞出的木楔块击中, 烂了个稀碎。
司马厝对薛醒的话如若未闻,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冷肃银辉上。
通过枪杆、枪尖与圆木楔贴缠抽拉来不断提升运枪的灵活度, 直至两侧木头被刮磨成凹状方为功成。
用器三千, 凡都忌讳手生,即便无用武之地, 亦不能废练武之功。这是司马霆告诉他的, 与之同时交给他的还有一杆两尺黑枪。
“阿厝年纪尚小,倒可从基本功练起, 不必太急于求成。”小叔司马潜坚决不认同。
后来, 八岁的司马厝就跟着小叔从最简单的扎飞袋和抖泥丸练起。
一晃多年过,磨枪亦是磨人。
薛醒杵在一边, 伸长了脖子观望一会,登时就乐了,回头对后边人道:“去去去!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给我拿回去。”
“啊……这如何使得?”后头人面面相觑,“小公爷不用这些个物件可怎么抓鱼?”
鱼还能自个儿从水里跳出来,落人饭桌上不成?
薛醒一瞪眼,拍着胸脯道:“我司马老哥这用枪一扎一挑那还不是妥当了么?我就不信那鱼还能有本事从他手底下偷生!”
众人也觉察到了司马厝那边的动静,纷纷睁大了眼去看。而温珧尤甚,惊得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个大鸽蛋。
“司马兄这是在……”温珧沉思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惊悚道,“在准备去杀人吗?”
薛醒翻了个白眼,有些鄙夷他的没见识,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这叫练枪不误宰鱼功,反正你就甭管,等吃的就成!”
众人听得心服口服,干脆也就都放停手在一边干等着。等别的不成,可若是等吃的就一个个特耐心。
于是乎,日影西斜,司马厝收枪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若干人等皆齐齐向林望,苦苦候郎来。而最先双眼发亮的薛醒一溜烟地窜到司马厝面前表明意图,其余人亦开口附和,巴巴地望着他。
司马厝嘴角抽了抽,终是应下。
当数条鱼被一枪扎成了个排排队“并蒂莲”时,众人拍掌高声欢呼。
“嗳!好一个兄弟齐心,骨肉相连。”
“呀!好一个争先恐后,舍我其谁。”
“啊!好一个枪枪到肉,年年有鱼。”
……
“要杀要剐,你们随意。”司马厝淡淡丢下一句,撤枪回身离去。
薛醒笑开了花,看过瘾了也半点不嫌弃鱼肠子是不是飞出来了,叉着腰指点着众人将之收罗一空。
在场的人中只有温珧一愣一愣的,似乎难以接受般,低着头时眉头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饭时已至。
静夜以点点烟火为佐料,在热气蒸腾时便被唤得醒来了。
当全鱼宴被送上桌时,薛醒一根筷子飞过去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正想“啧啧”跟身边人赞叹几句时,左右四顾才发现司马厝并不在。
“他人呢,哪去了?”薛醒着急道。
“在东厢房那边,小的方才已经去叫过他了……”有人一下子便听明白了薛醒要找谁,连忙道。
薛醒不再多言,果断起身,“行了,我找他去。”
不料等薛醒刚一走,温珧浑身湿淋淋地进来了,看起来一脸落魄。
他刚才捡了根又长又粗的树枝,也想试图插鱼来着,结果却……
“哎呦!子政你这是掉下水里了,快去换身衣衫了来,别冻着了。”有人道。
温珧抬起头,眼神依旧是呆呆的,似是没听到一般,越过众人跟在薛醒后边走去了。
留下众人半天都摸不着头脑。
东厢房。
薛醒直接破门而入时,司马厝手里正收拾着的东西还来不及收,于是各种物品如板甲、锁子胄、沙盘等便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这……这你真的要去打仗?”薛醒三两步冲到司马厝跟前,“在澧都好吃好睡不行吗,怎么老想着离开?”
司马厝沉默了会。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收拾东西的,先前偷偷命人研制的武器还藏在这里,还有自侯府被搜查一事后,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军物也皆暂存放于此。
他不知道云卿安是否会信守承诺帮他摆平,但他急切地想要准备好。
万一呢?
“我守的,你来看。”司马厝抬眸时轻笑了声,“添温酒,余空位,乡为身死,定还故里。”
留什么啊留,现在亲邀都不来。
薛醒重重叹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掩饰性地往外边走,“行吧,你还是先出来吃点东西。”
他不能体会,但他想要搜肠刮肚地强行尝试去理解,也愿意尊重司马厝的选择。
别说是添温酒,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山长水远,他也都去除青草,上高香,点油蜡。
——
腊月初,风雪长暗,旌旗猎猎。陈兵出师,向征战,无归期。
御城甬道被长长的朱红地毡铺就,两列皇城护卫军端正侍立,皆神色严肃,而其中明黄色华盖宝幡如翠玉镶连般地通向甬道尽头正中央的高台。
礼乐齐鸣,钟鼓三响,李延瞻一身真龙朝服登上高台,于百官中傲立,象征性地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李延瞻都说了些什么,司马厝没仔细听,也根本听不见。
军队中清一色的墨黑铁甲闪耀着寒芒,雪色盔翎在炽光下熠熠生辉,银枪入他手再并非是遥不可及,他对枪身上的寸寸纹路都熟悉亲切无比。
他该是回来了。
肃肃仪仗间,在几重侍人的簇拥之下,一架辇车缓缓朝他驶近,车帘翻飞间隐隐现出里头人的身形。
“[1]风吹锣鼓山河动,腰横秋水雁翎刀。”云卿安未露面,只声音从中传出,“踏雪逐戎归,与将军解战袍。”
司马厝隔着车帘打量着他,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之色。
自古以来,边军将帅统领中央军时,旁人或多或少有些不服气,有隐忧亦或是忌惮。而任用宦官监军以传达君主命令,辅助将领便是掣肘之策。
但愿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刀枪无眼,不留情面,监军自重,望勿添累。”司马厝冷言说。
“侯爷多虑。”云卿安温声答。
司马厝情绪不辨地笑了声,不再理会他。
自讨苦吃。
送礼成,祝声停,至那威仪军列如滚滚浓烟般消失在人们眼前时,路边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散去。
朝廷出兵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左右都奈何不了。
人群中的阿竺被散去的人挤得身子晃了晃,有些不安地伸手扯紧了缄语的衣裙裙摆,仰头问道:“阿娘,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都生病了,还跟着这个哥哥一起去做什么,难道不是应该好好养着吗?”
缄语的身形越发显得瘦弱了,也几近站不稳,但她还是定定凝望着远处,那眼中的神色说不出是伤感担忧亦或是其他。
他有他的事情要做,也会懂得照顾自己。
她该体谅他的。
“公子远行,归期不定。阿竺,回去时随阿娘学洗手作羹汤,有朝一日,公子同那位哥哥回来时,相邀作客。”
第33章 渡有苦
金鳞照雪, 征路漫。
前线紧急,然行军即使是昼夜不停,也犹需花费数月不等的时日。虽急但慎, 山川险峻、水道纵横,无地不可伏, 无地不可截。
“侯爷, 前方路段已经由步兵探查过了, 山谷、密林皆无异样,唯有湍河阻路恐需绕行。”贺凛凝声对司马厝回禀道。
此时距离澧都已有数百里的距离,骑兵在前踏雪开道, 步兵在后跟随, 这般日夜兼程才难得有此速度, 如若绕行又得耽搁。
司马厝的视线扫过被步兵插于地的五方五色旗,道:“无需绕行,就机渡河。”
贺凛一愣, 不解道:“可是侯爷, 腊月覆雪满荒山,现今可供砍伐的竹木缺乏, 如何行得?”
若往时遇到这种情况, 则派善水者携带军中粗大绳索游到对岸,相牵成索, 随后伐木制筏, 将之摆放在绳索上做成吊桥。
可当下明显行不通。
“掷枪替木,以衣甲扑设。”司马厝淡淡吩咐道, 不容置疑。
倒也可行, 贺凛迅速反应过来,领命布置下去。
司马厝在他走后, 松了松手上的钢缚,回头望了一眼。
天快要暗下来了,不闻寒鸦几声,但见暗云已逐流去,晴夜当空,得安营扎寨了。他背后有数名兵士在埋头忙碌着,可依旧很空。
没看到。
“总兵,刚烤好的鸟肉,快来尝些。逮着个肥鸟不容易,总兵忙前忙后最是该先享用。”褚广谏等人聚拢在火堆周边,数只连皮都被烧得红扑扑的大骨架子鸟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儿。
司马厝就地而坐,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道:“不必给我。”
“也快要到达济州了,前边消息说那狗娘养的羌军竟想出些阴损招,存心在那耗着。但既是如此,料想关城也还能撑几日,方啸行总也还有些能耐。”
“是啊,总兵,还是歇歇先。”
担忧他是茶饭不思,众人纷纷劝道。
司马厝轻笑了声,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五合面粉做成的香油蒸饼,“天虽是黑了,但还有的是路要走。”
行军尚且如此,到了边关方是真正掀开帷幕,何以歇得?
褚广谏等人怔了怔,颇有些动容,再看向手里的鸟肉时竟也生出了些许鄙弃之意。
“唉,我等夙兴夜寐,恐也就那位监军大人最是逍遥自在。”
有人酸溜溜地道,这话一出口便激起了众愤。
“就是,这一路带着个累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敢情还当这是他的东厂呢?”
“我呸!也就在澧都跟着魏狗作威作福,也亏得他有些自知之明,没事不出来显摆,天天躲着跟见不得人似的,不然咱哥们几个非得趁着这天高皇帝远的,给他点颜色瞧瞧……”褚广谏也怨道。
稍微有血性一点的将士大多都对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宦官监军有些不满,一不会行兵打仗,二不会探机决断,要来何用?更何况是这么个玩弄权术,逼得他们总兵屈辱低头的卑劣小人。
他们替司马厝感到不值。
“小点声,监军方才出来了,这会儿没准能听见。”有人提醒道。
褚广谏愤愤然,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司马厝抬手制止了,司马厝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少说多做,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务必要渡过河。”
——
破冰的湍流激荡过山石之时,响声共振,那双白色帕子被浸了进去,颜色便变深了,称得那双修长的手愈发的苍白。
云卿安踩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块之上,身形几近都被笼进薄暮里,却又似翩然独立。他将帕子收回攥紧在手,那丝丝缕缕的凉意便自手心不断扩散。
忽然间“咚”的一声,一块不知从何处飞过来的石子砸到了水面中,溅得冷水与碎冰齐飞,也落到了云卿安的身上。
他忙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视线有些发黑。
“监军小心啊,别掉水里了。”
司马厝负手在后,缓缓靠近,仿佛那块石子不是他扔出去的一般。
“因着这河径陡峭而水急量冲,现下将冻未冻的湍流最是危险,若要过去少不得费一番心思。侯爷不愁吗?”云卿安回头望着这罪魁祸首,脸上并没有恼色,反而像是带了关切。
“我愁啊,监军能排忧解难吗?”司马厝看着河对岸,道。
“你不是有主意了吗,又有何需要我的?”云卿安敛了神色,低头时往后退了一步。
司马厝却在这时恰好也往后退了一步,偏头瞧着他,一脸认真地道:“恐衣甲不够,劳监军舍己为人去垫个路。”
竹木缺乏,若需要铺设过路,军士脱下的衣甲少说也需要数百,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也用不着以人替之,司马厝分明在胡说。
云卿安也不戳穿,嘱道:“那你可踩好了。”
话音刚落,云卿安就被一把扯得从石块上滑下来,撞在司马厝肩膀上。
“是你没踩好啊。”
司马厝乐了会儿后,将身旁的云卿安牵得稳了一些,旧事重提:“广昌伯能在朝上提议让我戴罪立功我不觉着稀奇,只是魏……你顶头上的那位又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兵书都没读过几卷,兵器也不认得几样,你可别说你是来游山玩水的,无暇多顾,伺候不周,别起怨言。”
魏玠竟然能做到极力支持,还在一边说服元璟帝允他出战。
司马厝隐隐觉得魏玠这一做法透着古怪,若是他没有别的意思,又怎会非要将云卿安推出来当监军?目的何在?
云卿安心平气和,眸色却暗了暗,说:“从来,就没有仰仗过总兵的照顾。”
被看轻也不意外,多言狡辩无用。
药瓶在方才被撞掉了,滚到石缝中,看不见了。
直到司马厝捏了捏他的手时,云卿安才回眸,声音有些低闷, “没了。”
司马厝挑了挑眉,还未明白过来,云卿安却已踮起脚抬起手强行将他的后颈按低下来,将额头蹭到他的侧脸上。
“我是说,我人,快被你搞没了。”
感受到那火烧般的滚烫,司马厝将云卿安推开了一些,借着昏暗的暮色看清了他的面色。
那近乎锋利的艳色没有被病容抹去,反而被渲染出股凄楚孤决的意味,他抬眸望来时,像是在带了怨地讨债。
欠了他的。
“别赖我,我没这么大的本事。帐里边有人看诊,自己寻去,草药也都有的是,叫你手下给你熬。”司马厝跳得离他三丈远,生怕被讹上。
这山长水远地赶路,身体吃不消不奇怪,可这一路来,云卿安病着竟也没多少人知道。可病了就去找军医。
“总兵,这边布置好了。”
贺凛朝着这边大吼了声,继续招呼着众人忙活,将渡河路加固。
“步兵护送锱重先行,其余人垫后,乱序者按纪处置。”司马厝吩咐一声,转身就朝那边行去,留下的话却落在了后头,“既然是监军,总得派上些用处,仗都还没打,命得靠你自己惜着。”
云卿安并没有跟上去,静静地看着司马厝的背影远去了才收回视线。
那场夜寒过去了,可他还没走出来。烧迷糊了。
第34章 出边关
济州边靠岐山城, 为函壇关后勤重地,本与慈州共筑外围,齐连成西北防线, 战略位置不可谓不重要。
雪沙混杂到了一块,这一路荒凉无际, 辘辘的车辙留得毫无规律可言, 活像是茫茫然逃命的。
连空气都带着干。
车帘猝不及防被挑开了, 一袋水囊被丢了进来砸到里边休寐的人身上。
“别渴死了。”
云卿安睁开眼,从那帘口处瞥见了那一闪而过银色的枪影。他捡过水囊,轻轻地笑了笑说:“鱼龙混杂, 形势难料, 济州城怕是不好进。”
按理来说在现下这种情况, 进出城人员皆应受到严格排查,这得查到什么时候还不好说,查完也不一定能够通行。
朝廷派军到此是没人会拦, 只是恐也有些麻烦。
外边沉默了少顷, 司马厝才悠悠道:“云督前去露个脸,没准人家还会卖你个人情。”
“人情薄, 用不上。”云卿安叹道。
军中自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若要是非亏欠一笔勾销那是不可能的。不服气的,倒是可以趁机讨回来。
给司马厝一个机会。
“新是新, 旧是旧。”司马厝闻言笑了笑, 手一用力将那车帘给彻底搅碎了,半真半假地道, “我自是不会同监军一般见识, 监军可也别给我小鞋穿。”
“侯爷脚踏实地,自是穿不下。”云卿安说。
司马厝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脚踏实地?也亏得他还敢提。
先前渡河之时, 云卿安以身体不适站不稳、行不便为由,却也不要身边的人帮忙,竟就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在前头的司马厝早已经行出了好几里,听到这个消息后被气得不轻,折返回去只见云卿安还在河对岸,神情平静,竟似乎是在等他。
司马厝压着火道:“想死有的是机会,犯不着在这曝尸荒野。”
“翅膀又不硬,咱家飞不过去。侯爷自便就是。”云卿安淡淡道,油盐不进。
走了这么长的路以来,这是他头一回使性子。翅膀硬了就想过河拆桥的人是谁?
司马厝被堵得一噎,冷笑道:“我自便,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云卿安浅笑道:“倒也无妨,咱家前来监军奉的是皇命,侯爷若是嫌弃要赶人走,咱家也无可奈何。到时候侯爷只需要寻个理由,抱病亡故亦或是渡河意外而死,无人敢妄议不是。”
他说的确实有几分真诚,也确有几分可行。
司马厝微眯了眸打量着他。
自古将领与监军产生矛盾是常有的事,可若是将领胆敢得罪或者私自斩杀监军,便是犯下了不尊皇命的大罪,若有朝一日被揭发到朝廷上少不了担责。
可若是死无对证,无人知晓事实呢?
云卿安如今竟是独自一人在这里等着他还同他说这些,是真不怕死,在拿命来赌。
有什么好赌的?
“云督才是杀人不眨眼,兵不血刃,伏尸如土。”
“不止杀人,我还鞭尸,只不过对你的话,鞭尸的手段不大一样罢了。”
“若真有那日,我自行火化。”
如果没有岑衍多留了个心眼的去而复返、要挟警醒,如果没有那能杀人的大雪夜韵,司马厝都不会多留下来看云卿安一眼。
他拎得清。
只是后来,当司马厝将云卿安背在身后,踩着那被泡得发烂的黑甲过河时,他拎得清的,便只有身后人那单薄的体量。
冷风砭骨,霜雪欲摧。
济州城外果是纷乱嘈杂,在那紧闭的城门之外,数不尽的蓬头垢面百姓围拢在此,神色激愤。
被派去探路寻消息的斥候回来时略带忧心地回禀道:“州城在几日前便已全面封锁,全面禁行。从前边一路逃难下来的百姓如今全被拒之门外。”
贺凛闻言面色凝重,转头望向司马厝等着他的决断。
照理来说,此举虽有些不近人情,倒也可以理解,无论是从城内秩序还是护城安全等方面考虑,大量难民涌入城实有些不妥,恐其中混有细作。况且守城责任重大,不容有失,官兵又不是活菩萨。
司马厝的面容隐于兜鍪投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不知是何意味地道了句:“田遂良是个谨慎的。”
贺凛心下轻叹。
这时,城门却忽然被打开了,门缝很小,只堪堪容得下一列骑马兵队从中而出。
围守在城门的百姓一下子沸腾了,一窝蜂地朝前涌去,而守城的兵卒却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们,以冷刃胁迫,以暴力威慑。
“城兵出列,闲人退避,擅闯城门者,格杀勿论。”
可冷冰冰的警告并没有让百姓平定下来,反而越发激起了他们的怒火,多日来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早已让他们难以忍受,依靠着信念支撑求生,只求到了济州城能够受到庇护,却未想事实如此残酷。
“尔等欺人太甚,罔顾人命!田参将更是视我等如猪狗,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将!”
“天理不公……”
有人大喊着不管不顾地就往前冲,甚至自送入刀口,鲜血迸溅,前仆后继推搡成一片,场面渐渐有失控的趋势。
司马厝望着这一幕眸光沉了下来。
这时,方才自城门口出来的那一列兵队中,为首的那人自马背上跃下,恭敬躬身道:“在下田参将手下千总杨旭,参见长宁侯。”
田遂良收到消息便立马派人前来迎接,丝毫不敢怠慢。
“城内现今如何了?”司马厝没有叫他起身,只是淡淡开口问。
“回禀侯爷,田参将早已将守城部署传令下去,如今城民安定,备况良好,侯爷大可放心。”
司马厝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追问道:“那些不安欲迁的城民,是怎么被安抚下来的?”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毫无异样。
杨旭闻言却先是僵了僵。
怎么安抚的?很简单也很有用。禁令一出,城卫日夜巡视四方,违者抄家清口,死罪难逃。如此一来,见着了众多丧命的活靶子,那些个惶惶不安想要连夜逃出的城民也就只能敢怒不敢言,哆哆嗦嗦地藏回家里。
可杨旭在司马厝面前却有些难以开口,尽管他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便打了马虎眼道:“此处不便多言,还请先入城详谈。”
周遭越发闹哄哄的,一对像是父子俩的百姓正跟守城兵起了冲突,那位年纪大的老头被推得摔了一跤,而原先搀扶着他的那青年急急忙忙地上前理论。
人群中的起哄和唾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司马厝讥笑了声,倒也没拆杨旭的台,转而吩咐道:“有劳亲迎,老褚先带人进城。”
一直在司马厝身边待命的褚广谏忙应下,心下却有些纳闷,依着总兵这意思估摸着是要……
果见司马厝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朝人群中走去。
褚广谏也不怠慢,出言令下部众有序进城,随杨旭带领的兵队在多人的铁刃开路下缓缓朝城门处驶行。
天色似乎暗了些许,不只是乌云蔽日亦或是人动所致,黑压压地笼罩到了这片区域。
云卿安在后边一直默不作声,只看着外边那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时微勾了勾唇角,却在下一刻面色微变。
“快停下,要碾死人啦啊……要死人了!”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只见先前那被推出去老远的老头踉跄着摔倒在了杨旭率领的列兵跟前。不论是马蹄还是车轮,碾过时他必死无疑!
杨旭神色不悦,并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
“迅速给本督停下。”
伴随着云卿安的叫停,周遭却好似被彻底点燃了般混乱不堪,尖叫声此起彼伏。
杨旭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却已是来不及防备地摔下马。浑身骨头都似要散架一般,他却没功夫顾及,心高高地提了起来,对着那急掠而过的人影急喊出声:“侯爷小心!”
“吁——”惊马扬蹄之时,那跌到前来的老头早已不见踪迹,而那同他一伙的青年慌忙逃窜出去。
宛若清冽的冰面被刹那间击得破碎,堤岸摇摇欲坠。
“务必将那人抓回来,严刑拷问。”云卿安沉声下令道,目光逐着那逃跑的青年,神色冰冷。
“是。”贺凛先是微微一愣,转瞬反应过来后忙带人去追。
此番前援,恐早就有人意图阻拦,混杂的情势便是造乱之机,来者不善,早有图谋。
云卿安克制住不顾一切出去找人的冲动,强自冷静地命人将场面控住,手心却出了层薄汗。
似乎过了很久,又貌似只是在电光火石间,不远处突传出闷雷般的爆破之声,紧接着刺鼻的硝烟浓味,在这人仰马翻的乱局中弥漫开来。
第35章 荡戈平
压城的黑云渐渐散了, 曦和落银粟,平静地似是唯恐惊扰这荡起的连戈。
“参将,云监军已在里头等候多时。”听着手下人的禀告, 田遂良的面上除了疲惫再没有其他的神情,他挥退手下, 将盔甲摘下深吸了一口气进了里边的待客堂。
青瓷杯在云卿安手中轻转, 他偏头瞧着田遂良时, 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从容,只是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既客套又疏离,“田参将功劳不小。”
“云监军这可是折煞我了, 劳侯爷多加费心, 监军多加提点。”田遂良在云卿安身边和他并排坐下, 苦笑了声道,“城民安置有欠妥之处,实乃我等之失, 顾虑繁多, 万望谅解。”
无人问责时,他田遂良作为济州城守营参将自是说一不二, 不容置喙, 关起城门来想做什么那都是他的事。只是现在外人一来还插了手,更何况此次司马厝执意命开城门迎流离百姓, 又议另商安民之策, 那多少是落了他的面子,就差明面上指着骂他无能了。
田遂良也就是表面端的客气罢了。
云卿安轻笑道:“久居澧都不晓济州事, 司马莽撞, 此番叨扰,田参将还勿见怪。”
田遂良微微一怔。
他对这位云厂督亦有所耳闻, 万没想到对方态度这般客气,话语间竟似乎还有对司马厝的维护之意,可这两人又分明是极不对付的。
“可有审讯结果了?”云卿安敛了神色,问。
田遂良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含怒道:“咬舌自尽,只字未吐,但定是细作无疑。我早知当下多的是混水摸鱼居心叵测之徒,千防万防不料还是让其有了可乘之机。”
云卿安眸光微暗,并未答话。
生民以身携炸.药,一经碾压定是剧烈爆破,如非司马厝及时阻断,后果不堪设想。事关重大本该追究到底,若就这样断了线索着实难办。
“城门出事,连累了侯爷,又惊了云监军,无论如何我也难逃其咎,不日定会给出一个交待。”田遂良郑重保证道。
门外响起一道通传声。
云卿安微一颔首,在抬眸时便对上了司马厝那含霜的眼。
已沉静无异。
司马厝移开了视线,大步迈入,他周身的装束已然换过,离了那因受牵连而带血残破的胄甲,仿佛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而出的人并不是他。
那被司马厝掷出老远的老头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连同周遭的人多多少少伤得不轻。总归是没在密集点出事,大大减少了损失。
云卿安垂了眸。
他看不见他的伤。
田遂良起了身,礼貌性地想要同司马厝寒暄几句,却被他打断了。
“敢问田参将麾下人几何?”
田遂良一顿,复正色道:“守备、左右营游击各数十名,马战兵七百二十三名,步战兵二百七十七名;官马五十匹,兵马七百二十三匹,驮炮骆驼七十只。总共有普通官兵四千余人。”
司马厝直入主题道:“同京军整合收编迫在眉睫,借田参将权一用。”
此话出时,屋内的地龙张开了獠牙攀上了冰沿,热晕被挡了挡,便成了一团雾气默不作声地缭开了。
云卿安低着头仿佛听不见似的,用指腹在瓷杯上按了按,那僵僵的感觉却丝毫未消。
“来人。”田遂良哈哈一笑,转头冲一边唤,等待命的属下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他嘱道,“稍后带侯爷了解边军相关事宜,凡事皆听他差遣,不得有异。”
那人顿了顿后,赶忙应下。
话罢,田遂良对司马厝道:“劳侯爷先恭候于此,且容我训一番那些个不成器的兵种,以防不驯。”
司马厝神色松了松,目送着田遂良匆匆离去。
扑面的雪气来了又散了,打了个飘然的圈,却停留在了这里头。
静了片刻,云卿安先柔声开口道:“田遂良若是个计较的,这会恐是记恨上你了。”
司马厝扫他一眼,不以为然,“记恨上我的人多了去了。走到路上都能得罪人,我还能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你若不想出门,没人推得动你。”
司马厝踱上前几步,平白在坐着的云卿安面前形成一种压迫,“云督招一招手,不是就巴巴地摇着尾凑到跟前来了吗?”
云卿安在仰头时弯了眉眼,抬手扯住司马厝的腰带将他又拉近了,将脸埋进他身前,鼻尖蹭上他的衣料。
“我圆滑周旋,容你自性昭彰。”
司马厝低头时只能看到云卿安柔发下薄削的后背,载不了雪也盛不住阳,一落上便会顺着那流畅的线条流下了,仿佛只适合倚靠在彼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不劳费事。但云督城门当断立决,司马记下了。”
云卿安没答话。应该的。
“云督高枕,余事勿近,繁事勿扰。”司马厝是在防着他。
可是怕什么呢?
潮汐非随风动,但追逐暖岸,仅此而已。
——
沉蔼压星河,兵骑若生烟。
夜深时城内的军事演练场却一片火热,进退的鼓号和旗语变化不定,或“鸣金收兵、一鼓作气”,或“天门镇、八阵图”,队形阵法皆随之而变。
“侯爷,‘操’法已进展至大半,不出几日定可磨合顺利。”杨旭早已满头大汗,连凉风都吹不消。
京营中央军与地方边军自是有很大区别,若不能彼此适应,找准配合,则必定是不成气候,非益反害。
司马厝表情平淡,等杨旭急得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大发慈悲”地道:“那便先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杨旭刚想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司马厝接着补充道:“转以‘术’法,射御替之,非令勿停。”
所谓“术”,就是指单兵搏斗厮杀的技术,射箭、驾驭战车等,此外便是根据装备选用兵器进行戈、矛、枪、戟的适用练习。
这怕是得通宵。
杨旭脸色变了变,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司马厝身边一圆脸少年二话不说地出列执令。
正是时泾,本得了司马厝的允许留在澧都府内好好养刑伤的,他却执意要跟来,这一路跟着留在后头兼管伙食,到了现在也恢复过来了,他向来是对司马厝言听计从,毫不拖泥带水。
杨旭生生地又把话给憋了回去,顶着头皮硬着上。
另一端,但闻余响。
拾阶而上时,忽一道破风声生撕而来,随侍在云卿安周边的番役忙举刀去挡,冷锋碰撞间,一把残缺的飞剑被打落在地。
那番役见此怒不可遏,三两步迈上前质问:“瞎了你们的狗眼,若是误伤了我们云督,就是长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
失手的那人忙过来赔罪,眼神却含了其他的意味。
云卿安的发梢共衣袂微动,他神情却平静如水。
“没出息的东西,尽给总兵丢人现眼,还不快下去领罚!”不远处的褚广谏前来将犯事的人给拎了下去,三言两语给他开脱,由不得给云卿安发难的机会。
“演练场上,刀箭无眼,没事还是不要凑热闹的好。”褚广谏复又躬身,提醒道。
那番役被气得一堵,“我们监军奉命督察,自是有巡视的权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三道四……”
云卿安抬手制止,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褚广谏却听得不乐意了,伸直了腰杆大声道:“怕就怕有的人没个自知之明,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逞威风,司马总兵自有分寸,向来无须他人多言!”
周围人闻声皆纷纷投来隐晦的目光,褚广谏的话或多或少应合了他们大多数人的想法。监军虽听着威风,可让一个外行的宦官处理军事,又有谁信服呢?东厂的淫威到了这里,也是消得差不多了。
云卿安只是将目光从场中上座那人的身上移开,唇角微勾,附和似的道:“总兵大人堂堂正正,一言九鼎,不容他人置喙。”
既是如此,他说出的话可就不能轻易地被揭过了。
欠佳名,缺良期。
热火朝天的喧闹声停止了一瞬,在众人退让空出的小道上,司马厝缓缓走近,不怒自威。
他对此处先前发生的事情避而不问,只示意褚广谏退下后,侧头对云卿安道:“监军到访理所应当,恭迎都来不及。”
云卿安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墨发被落了霜,凛冽便融在了他的眉心,不张扬于灼日,不暗淡于辉夜。
云卿安缓缓抬起手,司马厝却背过身去了。
“我引监军来看就是。”
城楼之上不见圆月悬挂,有的只是风过百里无归。高高的瓮城墙面,漏风的墙洞怎么也堵不住似的,迎风而望的人坐于墙上,他守住了风,守住了沙石城墙,也守住了人。
非抱残守缺。
司马厝微微朝前倾身,望着下方的云卿安,向他伸出手,“上来,看。”
风刮得人周身寸寸生冰,云卿安顺从地搭上司马厝的手,触上这稍纵即逝的温热。
脚面空空,视野陡变开阔,那火光升起,照亮的赫然是护国的尖兵利刃。
“看到了吗?”司马厝松开了云卿安,“满意吗?”
寒光落于城堞上,砖墙老旧得像是浮着一层黄沙,手指拂过那碎金般的沙砾时,便抹开了深色暗痕。
“侯爷想让我看的,不止这些吧。”云卿安沉吟良久,捻去指尖上粗糙的沙砾,在这咫尺的距离间终是抬手触上了司马厝的眉心。
不安一隅。
司马厝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场仗不好打,轻则功败垂成、铩羽而归。重则溃退无可战、踏尘埋骨。”云卿安轻声说。
司马厝说:“监军在我身后,难道不是准备给我收尸的吗?”
“换我在你前边也未尝不可。”云卿安道。
司马厝嗤笑了声,一把将云卿安给拽着靠在了身前,只用单手堪堪环着他的腰下,使云卿安的大半个身子几乎都从高墙上探出了外边,欲掉不掉。
下方是发黑的城楼砖道。
头有些眩晕,云卿安平缓了下呼吸,手抓紧了司马厝的衣袍,肃声道:“侯爷可知前支援守将何进为何会败?”
司马厝眸光暗了暗。
冷玉般的脖颈被笼在了黑暗里,却又似被罩在了月光中。而那环着的腰身似能轻易地被折断,却又似能够在臂弯里蜷曲,能在雪摧中孤立。
也不知道云卿安哪来的本事。
“总结为一个字就是:分。兵分东西南北四路,分进合击;而羌军则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云卿安没有听到司马厝的答话,便接着道。
司马厝倾身靠上云卿安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道:“夜寒帐暖,监军还是藏好等着,诸事莫问。”
怕是快要摔下去了。
云卿安心想。
可他宛若踩上了云端,摇摇欲坠,却眷恋片刻安稳。承不住了,便化银霜降,不经来路,不问红尘。
第36章 战无前
更夜, 雪停,天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