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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7671 字 6个月前

“是呀,小月那么辛苦,我才知晓原来姑娘家也可以将这些事做的这么好。”秋风轻柔地吹起她的发丝,“他们每一次离开,我守在家里,那种不安在夜里将人吞噬,我时刻在想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受伤。还有在云京的时候,他们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我每次听到温将军咳嗽,心都会揪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平白承受这些苦楚和不公呢?”

“我从前也对一个人说过相似的话。”林清稍顿,“欲望无止无休,纷争就会无止无休,这是没法子的事。这些不公有人愿意去担,总好过偏安一隅,最后沦为无根可依的亡国奴。无论英灵或凡庸,都希望魂归故里,山河作榻。”

她弯弯眉眼:“这是当初有人给我的回答。”

庄婉咬着唇问:“……是孟将军吗?”

林清看了她很久:“你不用纠结于该如何面对我,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当初是我不要他了,你们只当我是个略通医理的长辈吧。”

庄婉面色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彼时我自顾不暇,我在自己和孩子之间,选择自私一些。”林清平静道,“这世间爱恨远没有话本子里写得传奇,久别重逢亦是尴尬多于喜悦。我没有在尽到母亲的责任,便不该强求你们对我敬之重之。若作为一个看遍山河的长辈,大概还能为你解几分惑。”

她的目光遥遥看向远方:“去吧,他在等你。”

墙角的枯叶落在发间,庄婉轻轻打掉,盯着探出院墙的枝丫很久。

蒋川华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庄婉答非所问道:“……你恨她吗?”

蒋川华怔了一瞬,平静道:“我与她并不相熟。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庄婉笑笑,“走吧,你这次有没有受伤?”

“这次真的没有。”

“……我才不信。”

墙角半折的枝丫终于被秋风吹断,与曾滋养它的大树再无联系。

世间的一切,一直如此公平。

新帝并没有遇到什么令他头痛的难题。

朝中的不堪大用之人已被清去大半,余下被先帝暂且放过的大多已年过半百,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都透着精明,既然大势已去,与其留下当新帝的眼中钉,不如当个富贵闲人。新帝亦没有为难他们,如今已全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新帝年纪小,朝臣忧心顾家树大根深,又唯而恐太后干涉朝政。顾庭是新帝仰赖的重臣,于私而言甚至该称一声外祖。尚书令在朝上言要告老还乡,新帝极力挽留,两鬓斑白的老臣意有所指、字字诛心,只差指着鼻子骂有些人是蛀虫了。两人泪眼相对,唱了一出无可挑剔的君臣情深的戏码。

顾容几乎门都不出,似乎对什么都意兴阑珊,更别提去干涉朝政了。新帝倒日日去太后宫中,还得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向弘年纪轻,但人人瞧得出新帝对他的倚重,是天子身边的人,虽然官儿没升多少,但日后必是人物,于是一时炙手可热。沧州的知州跟着换了人,向弘的父亲年过不惑,终于举家去往云京,做了京官。

朝中如今日日头疼的,只剩战事。

沧州尚能算稳当,新帝对关月和温朝的信任远超他人,朝臣自不再多言。

青州有宣平侯一力支撑——说起这位,朝臣就略有微词了,曾经人人心道谢小侯爷是烂泥扶不上墙,半点没学到老侯爷的风骨,而今从前的酒肉纨绔忽而成了难得的将才,不免让人觉得心惊。

微州更没法儿说,褚定方病着,褚煦交代在云京,又搭进去一个吴子矜。即便节节溃败,他们也不能说半句不是。褚策祈要守在端州,日日不得闲;褚策琤心绪不宁,在战事上难免有疏忽,于是褚定方又撑着病体,策马上阵了。

然战报传回,率先反攻得胜的却是褚老帅那位夫人。朝臣这才遥想起当年,他们第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并不是沧州那位,而是褚老帅的夫人。

名唤姜闻溪。

南境的状况就更差了。

为孟将军的事,先前本就有“造反”之举,但牵涉的人太多太深,只挑了领头的几个杀鸡儆猴,以至于如今无人可用——即便能用,谁又说得准人家是不是在心里盼着他们早点死。

这个压阵的人很不好定,一要会打仗、二要有魄力、三要信得过,四要有资历,在战事频繁的多事之秋,朝上放眼望去不是老头就是文臣——四者兼备的半个都挑不出。

这块最容易被乘虚而入的地方,成了新帝的心病。

第136章

秋末,沧州却飘了点点细雪,半点积不住,落在地上都化成水,将满地黄叶沾染得湿漉漉,再踩不出属于秋叶的脆响。

南境的危困愈演愈烈,听闻谢旻允曾向陛下举荐过,但再未听闻后话。新帝每每在朝堂听人争吵,面色从无半分不耐,只是目光遥遥落在灰白的天际,沉静而安宁。

这些事在他们格外忙碌的日子里激不起什么波澜,比起皇帝愿意派哪个倒霉蛋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关月更欣慰于魏乾招来的傻小孩儿们长进不少,已然不那么令人操心了。

至于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思无益,反正她不会松口就是了。

在梅花凌寒开的时节,向弘远道而来,在簌簌落雪间唤她:“月姐姐。”

关月似乎有些勉强,只轻轻弯弯唇角:“外面冷,先进来吧。”

二人相对无言。

“向伯父还好吗?”

“父亲一切安好。”向弘道,“只是时常记挂你。”

“我受不起。”关月淡淡道,

“还是别记挂的好。”

向弘一噎:“温将军呢?身体好些了吗?”

“他在校场。”关月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阿姐,我……”

“我如今真是当不起你这一声阿姐。”关月沉下声,“向弘,有什么话不妨坦诚一些说,你今日为何而来我心知肚明,这些无用的寒暄就免了吧。”

向弘低下头,久久没有言语。

“你若是觉得来同我说这些不合适,便不该接这差事。”关月看着他,“既接了就莫要在我这里装可怜,你来之前就应该晓得,我不会有半点好脸色给你。”

向弘站起身:“阿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说。”

“什么时候再说都是一样的,你今日就可以启程回去。”关月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这四个字请你务必转达。”

“南星。”她唤南星进来,“向大人舟车劳顿,今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早我还有要事,你替我送客吧。”

向弘几步上前拦住她,南星见状默默退出去掩上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阿姐。”向弘稍顿,“陛下要我来,就是不想逼你。”

关月眼中冷得没有温度:“那你现下是在作什么?千里迢迢来过年吗?”

“向弘,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好笑吗?不想逼我你就不该来!他指望着我自己上道折子说在心坎上,可我没有。他就让你来与我说,看着是未曾以君臣相逼,可你这趟来谁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明明是要逼我上高台,我应了是君臣佳话,我不应就是不识圣恩!难道我要千恩万谢的应下,再跪下来磕头谢过陛下体恤吗!”

“关将军!”向弘提高声音打断她,又很快和缓下来,“……这话不能乱说的。”

关月知晓自己一时失言,闭了闭眼道:“总之我不答应,你回去吧。”

向弘沉默良久:“阿姐,这段时日陛下真的很不容易。”

“为君分忧本应当。”关月道,“可是向弘,怎么这个忧始终要我来分?那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不成!”

她盯着这个日渐高大的少年很久,尽力藏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当初向伯父不允你从军,是我去劝她,你才得以今日这般站在我面前。向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陛下说,届时会让大夫跟着的。”

关月冷笑一声:“什么大夫?神仙吗?向大人!他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是漪澜和林姨殚精竭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命!你从小想着要从军,不知道南境什么样吗?那地方一年到头阴雨连绵,见着个太阳都能鞭炮了,又阴又冷,还要去管那一摊烂事!我去都未必顶得住,何况一个旧伤未愈的人!”

“我父亲、兄长、嫂嫂为什么狗屁天下大义丢了性命,难道这天下离了我就不成了?怎么回回都要用我亲人的命去填呢!”她仰起脸,平复很久才道,“向大人,我们家为他李家的天下做得够多了,即便陛下亲自站在我跟前,也挑不出我什么不是。你无需再多费口舌,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去吧。”

门一推开,南星很有眼色的上前请他出去。

向弘一声“南星姐”还卡在嗓子眼,门已被重重合上了。

“白眼狼。”南星小声道,“姑娘,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煮碗面给你?”

关月咬了咬唇,缓过神道:“不用。”

南星轻声道:“姑娘,你若实在不高兴,我现在就催他走。”

“说什么胡话。”关月道,“你是要明着打陛下的脸吗?”

南星低下头小声道:“但姑娘只要回绝了,朝臣都会觉得我们是不识好歹,天子这般爱重,竟不领情。”

“天塌了我顶着。”关月道,“不会有事的。”

南星似乎想宽慰她,却被关月打了岔:“你去看看药好了没有,端到我这里来。”

屋内是炭火,窗外是大雪。关月从小就喜欢在雪天往外边跑,让碎雪灌进鞋袜,等晚上回家时再被父亲数落。

她会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笑眯眯认错,靠撒娇嘴甜躲过去。又一场大雪到来时,她还是会在雪地里滚得鼻尖通红,带着细雪的味道扑进父亲怀里。

但她如今已经不再喜欢雪天了。

温朝回来时雪还没有停。

他刚想问她向弘的事,就听她不容置疑道:“先喝药。”

“知道。”温朝笑笑,同她说了几句校场的事情,见她还是撑着下巴发呆,“有心事?”

关月回过神,点点头道:“有点生气。”

她将南星的话原样学过来:“有个白眼狼。”

“他既当了天子近臣,自然要一切以陛下的心意为先。”温朝稍顿,“这倒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斐渊挑了人,陛下信不过。”关月道,“其实止行可以去,我也问过他,但被蒋尚书胡诌了个借口推了,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怪不得蒋尚书。陛下也担心他去会出乱子,毕竟孟将军……原本褚小将军也可以,但微州出了事,之前还因他们的缘故搭进去一个孩子,实在不好再为难了。”

她只觉得好笑:“之前容我向程柏舟寻仇,还放任我和斐渊围了国公府,便觉得欠我的都还清了。这烫手山芋恰可以推给你,又顾及那点无足轻重的情分,料定了我会不高兴,于是绕这么大个弯子,是不是还希望我感激涕零,专程写个折子回去深谢陛下体恤?”

“怎么气成这样?”温朝道,“既没有圣旨,那边无妨,明早让向弘尽快回去就是。”

“我近来听到一些闲话。”关月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你——”

她原本想问他知不知道,但仔细想想,旁人说什么多少会避着她,她反反复复听了这么多回,他必定是知道的。

温朝神色很平静:“旁人说什么不要紧,不必在意。”

但他转过身去,从案上随意拿了本书。关月看清了,那是庄婉给她的话本,他从来不会翻一下。

这些闲话其实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人明里暗里说过,至今未曾平息。他的确从没有放在心上,而今让人觉得难以视而不见,是因为闲言碎语一点点偏向了傅清平和温瑾瑜。当初温瑾瑜当了兵部侍郎,流言便不堪入耳,是他的确在那个位置上做得无可指摘,等着看笑话的人才纷纷闭上嘴。

后来去往定州,流言如洪水一般涌来,仿佛他曾经的一切只是靠着国公府,是因为娶了傅清平。

他们如今的境地与那时何其相似。

“……我其实不在意什么声名。”温朝道,“只是听到父亲和母亲的旧事被说得……十分不堪。我——”

关月从身后抱住他。

她其实脸皮很薄,没喝酒的时候尤其是。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自己问:“……你其实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对不对?”

温朝没有回答她,只是安抚般地揉了揉靠在他肩上的姑娘。

关月忽然很想哭。

其实之前那么那么长的时间里,他已经将这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从举步维艰到人人信服,并不是看上去那般容易。

是她近来不肯让他去打仗、去做什么会劳心费力的事情,于是那些本已散去的流言又一次被提起,更有甚者言语十分不堪入耳,将火烧到了关月和温怡身上,魏乾还为这个狠狠罚了人,但似乎适得其反。

她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背后的探究和议论。

这些善良又简单的人啊。

云京的纷纷扰扰离他们太远了,远到遥不可及。

因为无知,所以想不到那些艰难,偶有人提起,说不准还要笑人家几句无事生非,只要没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世上多得是比死还大的事。

她的哭腔越来越重,小声又问了他一遍:“你愿意去,是不是?”

“不去了。”温朝轻声

道,“只是闲话而已,让他们说吧。”

他难得无措到不知怎么安慰她:“……别哭了。”

第137章

第二天谁也未曾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各怀心事的用过饭,又去忙永远没有尽头的大小事宜了。

向弘没有来同他们辞别,但川连去敲门时,屋子里空空如也。他并没有走,而是在城中找了客栈暂住。随行的人只道他是怕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向弘没有反驳,反而温和地笑笑,说再等等。

川连如实告知关月:“姑娘,他没走,在客栈呢。”

他听南星说了前因后果,早在心里骂了向弘几十遍白眼狼,提起这人时态度很不好:“要我去赶他吗?”

关月并不惊讶,轻轻应了声嗯:“不管他,我们只当不知道。”

“公子已经安排着给阵亡将士家里捎信,银两他和空青哥在算,应该还是要自己添一些。”川连道,“公子问姑娘要不要选两家去看看。”

“不去了,是能收拢人心,可人家见了我难道不心烦吗?”关月稍顿,“你让他们看仔细,若家里只有这一个,银两要多给一些。”

“姑娘放心。”川连道,“那要让魏将军去看看吗?”

“看魏叔自己的意思吧。”关月轻声道,“看着他们哭……很不好受的。”

川连点点头,瞥见她案上宣纸未干的墨迹。

“姑娘。”他犹豫道,“这是……”

“是调令。”关月干脆摊开来给他看,“只是还没用印。”

川连垂下眼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默不作声。

“南星近来时常夸你有长进,瞧着是稳重多了。”关月道,“若是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呢?”

“我年纪小,哥哥姐姐们一向惯着我。我懂得没南星姐多,也不像空青哥和子苓姐姐那么能干。”川连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但若是我……我那时候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情,我一定会拦着京墨哥不让他去的,管那人是谁呢……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他渐渐染了哭腔:“姑娘,我一定会拦住他的。”

“别哭。”关月柔声道,“你去看林姨在不在,我一会儿去寻她。”

关月同林清在那半个多时辰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没人听见,但川连知道,她心情不太好。

温朝听闻她们见过面,绕路去城东买了一包蜜饯。关月问他怎么只买了一种,他反过来问她,前几天不是说这个最好吃吗?仿佛她没去见过林清,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种一如往常却又夹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让南星和空青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说错什么话。

烛火亮到深夜。

一切事宜安排得当,收拾书案的时候,温朝看见压在书卷下的调令。

“这事若是让漪澜知道,又要没完没了地训我们不遵医嘱。”关月轻声道,“我去见林姨,是希望她和你一起去。我知道她……但还是想问一问,她说自己此生不愿再回到那里,我……”

陛下要顾及情分,只要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这差事必能推掉,无非日后不如从前亲近——但话说回来,谁会指望着天子诚心相待呢?但流言四起至今,连她的父母兄嫂都沾了口舌是非,天晓得云京那群人嘴里会说些什么浑话。

“你去吧。”关月勉强地笑着,“打一场胜仗回来,等以后小舒长大了,我们再去向陛下请辞。”

温朝没有回答她,去一旁找到了药膏。

关月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红了一片:“……我刚刚倒茶的时候走神了。”

“以后当心一些。”温朝停了很久,直到他们的目光恰好相对,“你不用考虑那些事情,旁人说什么并不要紧,这是真心话,不是在安慰你。闲言碎语听着是不好受,可我从小到大也听惯了,比起什么声名,还是陪你们更久一些最要紧。”

关月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于是低低应了声好:“抛开这些,你其实愿意去的。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你告诉我你要建功立业。你方才说得不全是真心话,当初听着那些流言,你才一心一意要去追名逐利。云深,其实你最初那一口气,就是冲着那些看笑话的人,如今这样功亏一篑,我会觉得对不住你。”

“你看,你其实想不出什么话来哄我,因为你说的不想去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她眉眼弯成一道月牙,眼角却还有一点水渍,“不要为我作什么退让。温云深,你去吧,你回来的时候若是玉兰花开了,我们就折一枝花去看我爹爹和谢伯父,给哥哥和嫂嫂捎一壶桂花酒,还要一起去看看小姑娘,我还没抱过她呢。”

温朝对上她的目光。

一向坚强得不像话的姑娘主动抱住他,发丝间藏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脑袋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得听不清:“但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向弘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见到等在门外的川连。

川连从前还和他一起玩儿,但这会让只觉得这人讨厌,于是语气不善:“姑娘让我告诉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也不用同她道别,直接走就行了,她看见你心烦。”

向弘似乎想说什么,川连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陛下手谕。”向弘见状叹了声气道,“请你转交。”

“知道了。”川连不耐烦道,“你赶快走吧,别在我们这儿。”

他似乎还是不解气,转过身走的时候故意让向弘听得清清楚楚:“白眼狼。”

“我——”

“你不要和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川连大声冲他喊,“当初若不是姑娘和公子照顾你,你哪能得贺老先生和魏将军指点?你明明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来办这种恶心人的差事,无非为了日后荣华富贵功成名就罢了,你这难道不算恩将仇报?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别跟我扯什么大道理,京墨哥为了你们已经——!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向弘,我就是死了也要当恶鬼缠着你!”

门被狠狠关上,荡了几下,留下一道缝。一早就退避的随行之人这才上楼,小心翼翼推开门进来。

向弘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在哪?”

“楼下,只听见些动静。”

“这几天的事情,都不必告知陛下。”向弘平静地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雪簌簌未停,天际的云淡如烟雾,缥缈中映出一缕灰白。

林清正在打理草药,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我原本并不想来,纵然事出有因,谈不上心怀怨恨,我与你也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蒋川华道,“可是思前想后,似乎再没有旁人能来问你一句为什么了,我的确该为朋友再问你一次。”

他稍顿,言语温和:“……而且有人希望我来,虽然大概是无用功,但我不想让她太失望。”

林清闻言笑笑:“那是个好姑娘。但我此生不会再去南境,不必再来问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我始终觉得活人比死人更重要。”蒋川华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很快面色如常,“我来之前云深和小月都让我别再逼你,他们将你当作值得尊敬的长辈,他们如今的心情你本该最清楚,但你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似乎要走了:“方才在院子门口,婉婉还在说你应当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要我同你好好说话。”

林清一双安静的眼眸平和地看向他。

“她几乎没有亲人了。”蒋川华没有丝毫波澜地问她,“……你一直这么残忍吗?母亲。”

林清失神掐断了手中的药草,回过神只瞥见院墙处的一点衣角,很快看不见了。

庄婉在院门口等他。

她忧心忡忡来回转悠了好几圈,在雪地里留下好几串脚印,好容易等到人,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没吵架吧?”

“没有。”蒋川华道,“只是让你失望了,

我应该没能说动她。”

“当年的旧事我也略有耳闻,林姨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想是真的有什么苦衷吧。”庄婉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原本就只是想着试一试,既然不成,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伸手戳他的脸:“你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不如你跟着去,多少能管着他一点儿。父亲替你推了差事,那你随行他管不着吧?”

“你如今先斩后奏的本事见长不少。”蒋川华失笑,“不怕挨训了?”

庄婉耸耸肩:“我无法无天的模样父亲早就看过了。况且他要是问起来,我就推给你呀,你自己非要跟去的,我拦不住。”

“你回去收拾东西。”蒋川华道,“我去同他们说一声。”

庄婉睁大眼睛:“……我也去吗?”

“你不想去?”蒋川华沉思道,“你留下陪着她也行,但打起仗来昼夜颠倒茶饭不思的,我或许顾不上其他。诸如什么时候该喝药、要喝几次、屋子里是不是太冷、入口的东西——”

“我去。”庄婉打断他,一本正经道,“交给你我的确不是很放心,你们这些男人在小事上尤其不上心,简直是靠不住。”

蒋川华笑着应了声好。

庄婉:“……”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

第138章

天际的云离散如烟雾。

他们一贯是在破晓十分悄然离开,只在归来时遥遥相迎。但彻夜无眠之后,关月说要送送他,温朝应了声好,于是他们牵着马在无人的街市上并肩而行。南星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嘱咐川连细微小节,平日里他早该听烦了,今天却难得乖巧,一遍又一遍点头同她说我记住了。

庄婉猜他们还有话要说,扯着蒋川华先行一步,已经等在城门口了。

城门口着实有一点儿与时辰不符的热闹。

魏乾和几位老将军早早等在这儿,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站着那群令他们十分头疼的小傻子。

庄婉看见,笑着问:“怎么站那么远?”

有人偷偷瞥了眼魏乾:“……害怕。”

庄婉笑笑,望着城墙上被风吹展的旗帜。

老将军们是嘴硬心软,关切的话里带着刺,其实心疼得不行。这帮小孩儿平日里被嫌弃着,但心里却知道那个日日来盯着他们骑马射箭、看着温和实则极其严格的人其实待他们很好。

温朝看见他们,有一点儿意外,轻笑道:“怎么都来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魏乾皱起眉训他:“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温朝笑着应了,“别生气。”

魏乾:“……”

这兔崽子如今是真不怕他了,其实以前也没怕过,都是装出来尊敬罢了。

小兔崽子。

魏乾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别逞强,扛不住的事就让别人去做,少了你天塌不了。”

这些嘱咐温朝近些天听不同的人说了很多遍,他点头应下:“好。”

关月其实不太擅长送别,大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和即将远行的人说些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

“不要逞强。”她说,“照顾好自己。”

温朝还是笑着应了声好,在她耳畔轻声道:“等我回来,陪你去折玉兰花。”

天的颜色渐渐变得澄净,稀疏几个路人往来于城门。温朝同他们一一道别,转身时躲开了身后无数道关切而担忧的目光。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作,马儿焦躁地动着前蹄。无人出声催促,蒋川华扯扯缰绳,停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温朝回头看向最前方的姑娘。

她垂着眼,并未发觉有人在看她。直到南星小声提醒,她才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于是微微侧过头,任由风将发丝吹乱,轻柔地拂过面颊。

随后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别哭。”温朝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给你写信,会按时喝药,会好好休息。夭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缱绻而温柔的吻落在唇边。

关月脸上有点发烫,身后有那么多人,平日她一定会躲开的。她在温朝松手时拉住他,主动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向喜欢起哄看热闹的老将军们纷纷侧开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快要溢出来的不忍藏起来。

城门前平静如初。

“都看着我干什么?”关月笑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呢,回吧。”

除夕那天傅清平领着关望舒来陪他,小孩子真是长得很快,一段时日未见就长高了很多。关月不知道他们会来,帅府上下都未曾装点,素净得雪地般白茫茫一片。

关月看着侄儿:“我给你点银子,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吧。”

关望舒在书房等了一天,才忍不住溜出去堆雪人。

“我近来都有好好读书。”他鼻尖冻得发红,抬起头问南星,“小姑父呢?我要背书给他听。”

他听南星含糊地说了个大概,跪在才堆的雪人身旁安静了好久好久:“……我近来很用功的,那么长的文章我都背下来了。”

南星笑笑:“等公子回来一定会夸你的。”

关望舒盯着雪人,很小声地问:“是吗?”

南星一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其实很懂事,似乎比她想象中稳重得多。

城中的烟火照常绽开,原本喊着要陪关月守岁的小孩儿在外边玩累了,困得睁不开眼,很不情愿地被南星拎回屋睡觉。

傅清平叫人煮了碗面,在桌上散去丝丝香气:“一整天都没见你吃东西,回头再病了。”

关月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随便对付了几口。

傅清平不想太勉强她:“小家伙长进很大,也很懂事,只是日日吵着要回来找你们,为这个连从前看了就头痛的文章都背下来了。”

“他其实同云深很亲近。”关月道,“小孩子又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

“他父母的事情……我们都不曾对他提起过,但我似乎觉得这孩子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傅清平道,“不是谁告诉他的,而是一年又一年,多少猜到一些。他有一回发热说梦话……怕你嫌他不争气,会不要他。”

“早晚要知道的。”关月垂下眼,“等他长大了,我自然会坦诚相告。”

她似乎不想再提这些:“您跑来陪我过年了,就留父亲和冯将军在家喝酒啊?”

“他去南境了。”傅清平道,“当初他就喜欢折腾这些,一个文臣,平日都见不到江河,非去研究人家怎么打仗,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孟将军还说他只会纸上谈兵,两个人吵了一架。让他过去陪着,多少能有些用处吧?我一个在家实在无趣,不如来陪你。”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若不应,他去不成”关月停了很久,“您怪我吗?”

“他小时候很听话,尤其是读书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教过他读书的先生个个称赞有加——除了教他琴的那位。”傅清平笑道,“我不止一次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绝非池中之物的话。夭夭,他自己愿意去,对不对?人生际遇看似与旁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则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神色温和:“我自然希望你们都平安,最好此生未经波澜。但若是真的天不遂人愿,至少应当死得其所。”

“拿着。”傅清平递一贯红绳串起的铜钱,“讨个好意头,岁岁平安。我嘱咐人备了焰火,等小孩儿睡醒,你陪他去放吧。”

除夕夜的烟火一向整夜不停,一侧天际方暗下来,另一侧就会绚烂的在夜色里绽放。

关月坐在院前的阶上,才睡醒的小孩儿兴高采烈地一会儿放鞭炮、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仰起头找冬日里稀罕的鸟鸣声究竟从哪里来。

他们此时应当还是看着同一场除夕夜

的大雪。

她的手臂忽然被挽住,小孩儿冻得通红的鼻尖在她衣袖上蹭了蹭:“小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庄婉向客栈的掌柜借用厨房包饺子,她动作很快,将下锅煮熟的差事丢给川连,又将一旁凉着的药端走。

她习惯要守岁,蒋川华说陪她一起。原本温朝在他们的再三要求下回屋去了,但大雪天里他不大舒服,又被焰火绽开的声音打扰,只好说自己睡不着,在房檐下看簌簌落下的飞雪。

庄婉本想叫他回去,但今晚是除夕。

她望见他手中的精巧的白玉,倏地想起那玉坠子的来由,于是并未作声,只盯着他将药喝完。

“少喝点酒。”庄婉道,“我一会儿但凡闻见一丝酒气,你就自己去大街上过夜吧!”

蒋川华很安分地将酒放远了。

庄婉这才看他顺眼一些:“一会儿进来吃饺子,别在外边吹风,你要是病了,我就写信回去给小月告状。”

“好。”温朝应道,“一会儿就来。”

川连吃完自己那一碗,巴巴望着别人。

庄婉以为他没吃饱,正要去添新的,就听他问:“塞了银子的那个在谁哪儿?”

“我这回没塞银子。”庄婉道,“你想要只管跟你主子讨就是了,他一向好脾气,还能不给你吗?”

川连的手果真伸到了温朝跟前,得些碎银之后喜笑颜开,嘴跟着甜了许多。

庄婉不许他们喝酒,自己便也没有喝。她杯中只余半盏茶,眉眼弯成一道月牙:“除夕不在家里有点遗憾,但还是祝大家岁岁平安。”

“等下回我们和姑娘一起过年,就拿竹叶青骗她是梅子酒。”川连道,“她喝醉的时候问什么都说呢。”

庄婉想了想,委婉道:“其实直接给小月梅子酒的话……她也会醉吧?这么久了,她的酒量怎么一直不见长?一杯就倒,逗她玩儿都没意思。”

她笑吟吟看向温朝:“下回这样,我和她打赌玩儿,你替她喝酒好了。”

“好。”温朝笑着应下,“只是别再去什么赌坊,万一到时候又要和什么酒杯茶盏过一辈子,多少有点丢人。”

庄婉:“……”

“不就说了你夫人两句。”庄婉小声道,“真记仇。”

有人在这时叩响他们的门。

川连去开门时还不忘嘀咕:“大半夜的,谁呀?”

来人轻轻拂去肩上碎雪:“我还是同你们去一趟。”

她瞥见桌上几个胖乎乎的饺子:“不知我还有没有口福了?”

第139章

看见林清的一瞬间,庄婉觉得自己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动不动就飘雪的天气还是令人很担心。

好在他们到时已经春夏之交,天朗气清,多是好天气。

惠州很热闹,看着出乎意料的安定富足,并不似预想那般千疮百孔。真论起来,他们和南境动过手的——在云京,先帝只挑了几个杀鸡儆猴,但积怨之下换来的大概不会是感激,而是更深的仇怨。

这笔账他们自然也需为皇帝分担一些。

来迎的人本该有许多,但真等在城门口的寥寥无几,年纪轻轻眼睛却长在头顶,全身上下写着不在乎和看不起,看着很难不生气。但原本甚至懒得过来看一眼的老将忽然目光一动,上前呵斥了他。

庄婉很奇怪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前后不一,先将人得罪了再巴巴来找补,实在不知意欲何为。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种前后不一因何而来。

林清对后来那人笑笑:“好久不见。”

两鬓斑白的人竟当着他们的面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同林清似乎有许多旧要叙,始终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之后就没人再来搭理他们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庄婉心想。得不得罪他们人家全然不在乎,也并不是来找补的,只是给故友一个面子罢了。

到宅院安顿好的当天,温朝和蒋川华去校场转了转,收获几句讽刺和几个白眼。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形,于是他们并不在意,拿到今晚预备要看的军报、文书、舆图便离开了。

回到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朝同妹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终皱着眉问:“是不是又瘦了?”

温怡诧异地戳了戳自己显然胖了一圈的腰:“……没有。小孩子实在太闹腾,我半夜被她吵醒就睡不着了,但凡桌子上有个什么点心果子的就想吃。”

她很绝望地承认:“胖了的。我嘱咐他们不许在桌上放吃的,但宋将军家那小家伙读完书喜欢逗惜晚玩,我不能饿着人家孩子吧?下午摆上就会忘记拿走,我就每天夜里都在吃东西。”

庄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孩子那么小,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温朝看着她,“女儿不要了?”

“不要了。”温怡一本正经道,“她爹去打仗了,我一个人夜里陪着她会累死的。”

温朝:“……”

他这妹妹胡说八道的功夫真是和谢侯爷越来越像了。

“在宋将军家里呢,他夫人之前成天抱着我女儿不撒手,这回让她抱个够。”温怡哼了声,“她都一岁啦,会走路也能听懂话,宋夫人是很细心的人,家里小孩儿还能算个玩伴。哥,你都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小家伙被我抱过去的时候笑得多开心。”

温朝闻言笑道:“你小时候被母亲抱去林姨那儿,也笑得很开心。”

温怡:“……”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了。

林清点头,半点没想着给她留面子:“你那时候都五岁了,你爹娘要出门小半个月,舍不得你,又亲又抱的。”

她稍顿,不紧不慢道:“有个没良心的姑娘在我怀里笑成一朵花儿了,说什么爹爹一定要晚点回来,这样就不用背书了。”

温怡红着脸嘟囔:“您怎么记这么清楚啊……”

“本来忘了,听你说自己闺女没良心才想起来。”林清玩笑道,“这是随你了。”

“谁让爹爹一看我读书就铁面无私。”温怡小声道,“想着您大约不会来,我才急匆匆赶过来的。早知道您在,我就再陪陪女儿,晚一点再来了。”

林清笑着摇摇头:“果然只是嘴硬,心里不知多想女儿呢。”

温怡小声道:“她刚出生的时候可难看了……如今才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的小孩哪有好看的?”林清失笑,“都皱成一团,一个赶一个难看。”

她轻轻捏了捏温怡的脸:“你其实也不宜舟车劳顿,一路赶过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很乖,一直没怎么折腾过我。”温怡笑笑,“只是夜里会哭,不过也很少。”

林清嗯了一声,又嘱咐她:“还是要当心。”

一提起女儿,温怡似乎有无数小事可以说。

她和林清说了很多,又想起另一件

事,转过身同兄长道:“我来时遇见爹爹了。”

温朝面露不解。

“他要过来找你。”温怡学着父亲说话的模样道,“咳,但我这老胳膊老腿,再这么赶路要折寿了,我歇两天再走吧。”

“……他又来干什么?”温朝疑惑道,“弄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要离开定州,乔迁新居了。”

“也差不多吧。”温怡略一思忖,“毕竟母亲带小舒去陪我嫂嫂了,如今那院子的确空无一人。”

庄婉轻轻扯了下蒋川华的衣袖,悄悄推开门溜出去了。

“不高兴?”

庄婉嗯了声,又道:“也不是。”

她只是突然间明白“家”这个字的分量。比起许多用儿女姻亲换仕途的父亲,她爹已然做得很好。但她方才一瞬间冒出个念头:若她处于相似的境地,他们会怎么做呢?会这样万般不放心,不顾身体年纪、不顾尚年幼的女儿也要来陪着她吗?

不会的,庄婉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她如今是很好。但真论起来,她的夫家称得上位高权重,若她真受什么委屈,她爹娘或许在家会心疼两句,但绝不会给她撑腰出气,到最后不过一句——过日子就这样,忍忍吧。

母亲一贯便是这样忍让父亲的。

她有点为自己难过,但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有很多感慨。亲人真是个温暖的词,暖到她只是看着都会想落泪。

“我好像一直不太能猜到你的心思。”蒋川华牵住她的手,“有时候明明知道你在不高兴,但我却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婉婉,你要说出来,我去猜的话……可能这辈子都猜不到吧。”

庄婉噗地笑出声:“我没有不高兴。他身体不好,父亲可以不顾山遥路远而来,妹妹会因为他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大夫舍下才一岁的女儿。我从前没有怀疑过,但今天忽然发觉,他们好像没有那么——”

她犹豫了下:“没有那么在意我。”

庄婉本来想说,她的亲人好像没有那么爱她,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她的爹娘有点冤枉。比起别人家的姑娘,她是被父母纵容着的,但那种纵容里有六分是无奈,只余四分是真心希望她高兴的放纵。

她看到这样义无反顾的爱意,一时羡慕到手足无措。

“婉婉。”蒋川华对上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我很在意你。”

夜里庄婉又去和温怡挤一间屋子。

他们还未到惠州时温朝就写了信回去,这会儿温怡又在写。

庄婉凑过来瞥了一眼:“你哥才写信回去报平安,你就去拆他的台。”

“哥哥定然是说一切都好,报喜不报忧。”温怡道,“可我娘和嫂嫂又不是傻子,看了反而不放心,还不如说实话呢。我娘心里还担心着爹爹和林姨,也同她报个平安。看过信定然还会念叨她的宝贝外孙女,我也得说清楚了,不然回去会挨骂。”

庄婉笑笑:“你们家小姑娘我还没见过呢。本来想去青州找你的,忽然又出这种事。”

温怡熄了灯,庄婉便往里挪挪,两个人并排躺着。庄婉似乎对她的小女儿十分好奇,左一句右一句地问。

温怡实在很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着脑袋:“喜欢你自己生一个。”

庄婉想了想:“我害怕啊。最好是直接当娘,什么怀胎十月、上吐下泻都不用,我起好名字抱怀里就行了。”

温怡:“……”

温怡:“那你去捡一个。”

庄婉:“那不行吧?不是自己的万一养大了发现是个白眼狼怎么办?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温怡:“其实自己生的养大了也可能是白眼狼。”

“非要是白眼狼的话……”庄婉想了想,“是自己亲生的或许能忍忍,不是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掐死他。”

她停了很久:“我为什么非得把他教成白眼狼呢?”

温怡:“……”

问得好。

两个人藏在被子里笑出声。

庄婉声音很轻:“怀王府……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

“能怎么办啊。”温怡道,“总不能抗旨吧?”

庄婉沉默良久:“那以后你们会告诉她吗?”

“不告诉她了。”温怡轻声道,“至少小时候能高高兴兴的。如果陛下信重,还将兵权放在他手里,我们应该不会经常带她回侯府,至多年节时去一趟。婉婉,我看着她,时常觉得自己无能,明明没有能力保护好她,还是为私心将她带到世间,尚在襁褓就能看到已定的将来。”

在庄婉开口安慰之前,她接着道:“与其说不告诉她是为了她高兴,不如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太残忍了,婉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140章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晚。

西境被一场丧事冲得千疮百孔,一瞬的怒火过后,是漫长的悲痛和绝望。褚定方身体见好,又一次提枪上阵。微州帅府如今还在的四个人,尽数扑进刀光剑影里,正式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对方见势不对,迅速回撤,正撞上自幽州一路西进的关月。新帝于战事十分重视,予将领的信任亦远超前人,于是在这个他们正被无数人虎视眈眈的纷乱时节,战事反而进展颇顺。

最终北境传回云京的战报上只有四个字。

连克三城。

边城情况复杂,这一点新帝心里很清楚,他们并没有能力真的将三城吞吃入腹,最终都要归还,至多留一个作互市之用,余下两座只能作为谈判的筹码。

但这仍是足以称道的大功。

朝臣为封赏吵翻了天,但并不是为如何封赏,而是为究竟要不要赏。有人觉得当初沧州出事,老帅和少将军是为国捐躯,留下个孩子自该接进宫抚养,无论如何轮不到关月一个姑姑来管,能容她顺顺当当接过兵权还照管侄儿,已是难得的圣恩,不该再论什么封赏。若她知些礼数理应自行上道折子为君分忧,而不是看着陛下为难。

诚然满朝文武多作此想,只是估计陛下与北境不知深浅的情分,怕说错话引火烧身才选择闭口不言。有人开了口,龙椅上的人却未发一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想是陛下未有回护之意,于是他们迅速拧成一股绳,要将封赏挡了。

李永衡在龙椅上几不可察的扯了下唇角。

朝堂的消息很快由新帝亲自传到太后宫中。

顾容裁剪花枝的手一顿:“陛下当真以为他们是在意什么封赏吗?”

李永衡谦逊道:“请母后赐教。”

顾容拿帕子净过手:“那要看陛下究竟想不想赏她。”

“自然要封也要赏。”他稍顿,转而道,“母后不必与我如此客气。”

顾容闻言笑笑:“说到底你是皇帝,想赏谁与朝臣本无多大干系,纵然赏些金银珠宝又能如何?他们并非真的在意你要赏什么,而是封赏二字中的这个封。”

她眉眼平静:“你要封的是个

女子。若她真的以王侯之身立于朝堂,朝臣如何能容忍?当初姜娘子战功赫赫,最终不还是在众口铄金之下安于宅院。若再出一个封侯拜相的女子……关乎朝纲礼法。”

顾容嘲讽地笑了声:“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她的失态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到那般淡如水墨的模样:“这些陛下想不到实在平常,或许朝上站着的许多人,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陛下封赏于她。”

但顾容明白。

她少时书读得比任何一个兄长都要好,诗词歌赋、策论文章无一不通。很多时候听父亲谈及政事,兄长还未及要点,顾容却能一针见血,因而被父亲赞赏中夹着惋惜的目光垂怜。

她并不喜欢那种眼神。

一向与她交好的傅清平,得了郡主的名号,似乎也只是在谈论婚事时多几分挑拣郎君的筹码而已。听闻她打马过街时,顾容当真是敬佩到骨子里。但她不敢,于是她只能忍受自己既定的命数。

“有功自然要赏。”顾容回过神,“是赏些金银了事安抚群臣,还是正经论功行赏,陛下自己拿主意就是。只是陛下若有此心,必得想好如何平息朝臣,若为这事在朝上撞死一二老臣,那陛下和她都会处于极难堪的境地。”

李永衡一怔:“……只是封赏而已,不至于以死谏君吧?”

“我说了。”顾容平和地看向他,“关乎朝纲礼法。”

李永衡道:“儿臣明白。”

顾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花枝上:“她受命于危难,比起什么权柄声名更希望日子平静安稳,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母亲私以为,你应当论功行赏。”

李永衡听到母亲二字,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如等等南境的消息,且容他们闹几日,届时才好对症下药。”顾容淡淡道,“那孩子在先帝手里受了不少委屈,若这回有功,理应一并封赏。”

李永衡颔首称是。

皇帝和太后说话,下人都极有眼色,院中未留有一个人。

“母亲。”年轻的帝王道,“这里太过冷寂,您空闲时也该出去走走。”

“我喜静。”顾容笑笑,“你无需忧心我,将朝堂的事都安顿好,莫辜负了你兄长的希冀。”

“那儿臣便不叨扰母亲了。”李永衡道,“封赏之事,儿臣会细细思量。”

映照着残垣的月宁静如水,未曾沾染一丝杀伐之气,依旧如白玉般剔透无暇。

连下三城是大功,但那三城究竟如何处置,陛下心里有数,关月心里同样明镜般清楚。是以她未曾对那些地方上太多心思,只是留了信得过的人暂且照管,静候圣裁。

除却自古划分明晰的,边城亦有不少糊涂账在,时常打打杀杀、你争我夺。有时今天跟着那头,明天又属于那边儿了,百姓见怪不怪,对究竟谁赢谁输全然不感兴趣,只要得胜的一方没碍着他们过日子,并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两边的人衣着不一,说话也不能全明白,却能和和气气在城中共处。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仗势欺人,或许明儿就成了矮人一头的,谁也不会闲着给自己找麻烦。

从前云京来人恰巧见过这番景象,回去就四处同人惋惜什么忠君爱国。

这话传到沧州时关月正在习字,听见父亲嗤笑道:“难道要他们见着个异族人便去拼命吗?”

关月自那时便知晓,其实每日只盼着平平安安的普通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她如今一时得胜,亦如父兄从前,不曾惊扰城中百姓。而与她战场厮杀的敌人,见在此处并无胜算,也不曾坚守不放,他们离开时关月就在山顶,没有一人出言道要去追。

仿佛是多年来的默契。

但这份默契只存在于界限不明的寥寥几处,更多时候他们还是相互撕咬、不死不休。她的西进只为替微州解忧,并不想与谁动真格,于是才挑了这几处用兵。

这是连陛下在时关月刻意未曾容他了解的事,远离战场的朝臣更不会明白这种微妙的默契如何形成。

他们口中所谓大功,只是她的权宜之计而已。

“陛下的封赏迟迟未到,便是有心而群臣有异。”褚策祈道,“他们内乱未平,不去追吗?”

“虚名于我无用。”关月淡淡道,“陛下是否封赏我并不在意,但外敌一旦不再是大患,还要我们作什么?我需给小舒留一条活路。”

“也是。”褚策祈闻言笑笑,“当初伯父有得是让他们再不能翻身的战机,只是都放过了。”

关月轻轻嗯了声:“况且云深在惠州,那是个要尽全力的地方,最好能一举肃清。若两头都是大功,就不只是有异,而是要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了。”

“但这些陛下心里清楚。或许从前天高皇帝远,但今上是同你们……”褚策祈稍顿,“如今尚有情分,日后却难说。”

“随他挑一个能耐的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压得住我北境的兵。”关月垂下眼,“我今日专程来见你,不为说这些闲话。”

“我知道。”褚策祈应声,随后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一为关切长辈境况,二要亲见故友无恙,三想过问无辜稚子。

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父亲听闻你要来,原本想多留一日见见你,奈何身体实在不好,只能先回微州休养。”褚策祈道,“家中接连变故,他看着苍老了不少,时常精神不济,再上战场亦是强撑病体。不过你放心,之后若非必要,他应当不会再亲临战场了。”

关月道:“改日我去看他。”

“见到你父亲一定高兴,从小他就喜欢你,事事都偏心。”褚策祈笑笑,“我伤早养好了,也没留下什么后患,不必挂心。”

这自然是胡话。

关月向来直接拆穿他:“你和云深那伤半斤八两,我成日看着他,你觉得能糊弄过去吗?兄长经逢变故,你自该为他分忧,但也不必太拼命。我说句不好听的,既然嫌隙已生,日后帅府是他的,你将自己交代进去究竟值不值得?”

“兄长近来待下不复宽和,似乎什么事都能触怒他。当初煦儿出事的时候,就有人私下将我和兄长比较,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之后我尽量躲着他,长居端州。”褚策祈低声道,“如今此景更甚,我时常觉得兄长看我的眼神……与从前很不同。至于晏舟,从这个名字你便看得出来,兄长很看重他,但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嫂嫂,与煦儿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兄长看着他,没法让自己心无波澜,每次见过孩子脾气都会更差,到如今几乎不去看了。”

关月垂下眼,未作言语。

“晏舟长大了性子应该很好,见了谁都笑。”褚策祈道,“小月,我其实能明白兄长的心境,他试着喜欢一个无辜的小孩,像爱煦儿一样对他。但那太难了,换做是我,我大约也做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