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暮西山,残阳尽散。
黑暗笼罩大地,银月藏在乌云后,天空中不见半点星光。
枯树堡内,明灯高悬。
宽敞的大厅内灯火辉煌,地面光可鉴人,墙壁和立柱上镶嵌水晶镜,镜面照出穿梭的人影,反射五彩光带,与摇曳的灯光相映,展示出一幕光怪陆离的景象。
宴会如期举行,阿托斯代替领主出席,坐到长桌上首。
特兰坐在他的右手边,身上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袍子,绿叶状的花纹覆盖领口和袖摆,一枚花形胸针点缀衣襟,宝石花瓣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几名贵族抵达宴会厅,坐在特兰下首。
等待宴会开始的间隙,几人互相靠近,彼此交头接耳。偶尔端起高脚杯遮住嘴唇,掩盖真实情绪。
亚耐德学士同样盛装出席。
他在炼金阵中吃下不小的苦头,两只手失去皮肉,只余森森白骨,脸颊横贯伤口,左侧鼻翼缺失,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切割。
宴会开始前,城堡内的医师抓紧为他治疗。
一瓶又一瓶药剂灌下去,带着刺鼻气味的药膏敷在手上,用布条牢牢缠裹,有效愈合他的伤势,却无法治愈疼痛。
亚耐德再三要求,医师最终拿出一只黑色的水晶瓶。
瓶口用特殊材料封住,瓶子里盛满粘稠的液体,像是流沙,充满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是禁药,大人,它很危险。”医师手托药瓶,阐述药剂的厉害,说明强大的副作用,“它能有效治疗疼痛,但会令人产生依赖性。”
枯瘦的手指提起药瓶,递到亚耐德面前,像是一颗有毒的果子,明明知道吃下去的后果,却难以忍受诱惑。
“只需要两滴,就能让你忘记疼痛。但你永远无法离开它,即使伤势痊愈。”
“我不在乎。”亚耐德五官扭曲,满头冷汗。他快被疼痛折磨疯了。他发誓,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要报复那个炼金师。
哪怕他是方托的学徒!
“好吧。”医师打开瓶塞,一股馥郁的气息缓慢溢出,流淌在室内。
他从盒子里拿起银棒,在瓶中搅拌几下,挂起粘稠的液体,滴在亚耐德的舌头上。
效果立竿见影。
短暂的灼烧感之后,折磨他的疼痛瞬间消失。
亚耐德终于变得清醒,他尝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不似草药,也不像矿石材料,反而像烈酒和血浆的混合物。
“这究竟是什么?”
“龙血,妖精的酒,以及枯木的树根。”
医师收回药瓶,苍老的面孔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
皱纹因笑意加深,额头、脸颊沟壑纵横。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遮盖大半个眼球。
“巨龙的血?”亚耐德吃惊道。
医师笑得更欢,又一次举起药瓶,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提醒过你,阁下。它很危险,你仍然选择用它。”他语速缓慢,既是老迈所致,也有几分刻意为之,“能被称作禁药,材料自然特殊。这是你的选择,你就要承担后果。”
亚耐德目光阴沉,却对医师毫无办法。
领主沉疴在身,时刻离不开这个老家伙。如果他对这个老人做了什么,立刻就会招来惩罚。
阿托斯少爷掌权不假,可领主终究还没死。
这个医师有恃无恐,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看穿亚耐德的心思,料定他色厉内荏,年迈的医师没有多作停留,敷衍地朝他行礼,提起药箱转身离开,径直走出房门。
“领主大人需要我,阁下。”
亚耐德气得两眼发红,却只能目送他离开。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亚耐德出现在宴会厅时,依旧余怒未消。
巨龙的血蕴含强大能量,却不能轻易服用。任何人触碰这个禁忌都将诅咒缠身,生不如死,死后灵魂残破,永坠黑暗深渊。
历史上曾有实例,在王室庆功宴上,某位王室成员将巨龙的血掺进酒里,只是一小口,就导致他和多名贵族陷入狂乱,最终疯癫而死。
这件事后,巨龙的血成为禁忌,再无人敢以身试法。
“他竟然有这种东西。”亚耐德喃喃自语。
与愤怒一同升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宴会即将开始,学士坐在桌旁,明亮的灯光笼罩全身,他却禁不住发冷。
高脚杯注入美酒,鲜红的液体映出他的双眼,眼角神经质抽动,好似诅咒已经在发挥作用。
砰,一声钝响,打断他的思绪。
寻声望去,是一名侍从脚下打滑,不慎撞上对面来人,托盘中的餐具掉落在地。
金制器皿蹦跳着向前翻滚,恰好停在一人脚下。
顺着长靴向上,挺拔的身形,火红的长发映入眼底。
黧炎偕同夏维走入大厅,前者穿着一件华丽外套,长发上缠绕珠链,右耳悬挂一枚龙形耳坠,式样特殊,是夏维送给他的礼物。
夏维依旧是斗篷加身,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明亮的灯光照在身上,深色的斗篷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截手腕滑出袖口,暗红的纹路若隐若现,很快就被遮挡。
两人走进大厅,并无巨龙跟随。
侍从在一旁引领,桌旁的高背椅已经拉开,等待两人落座。
出于尊重,也为之前的行为找补,阿托斯特地站起身,满脸堆笑:“请坐,我的客人。”
乍一听,他的话毫无问题
认真分析却会发现,他分明把枯树堡视为囊中之物,已经公开宣示权威,不将重病的领主放在眼里。
这是一种夸耀,更是试探。
陪坐的几名贵族眸光微闪,聪明地不置一词。
特兰嘴唇动了动,撞见亚耐德警告的目光,终究低下头,像是被盘子上的花纹吸引住了。
夏维在桌前落座,表情淡漠,态度也十分冷淡,摆明对枯树领的明争暗斗不感兴趣。
他靠向高背椅,右手搭在桌上,掌心覆盖桌面,藏在斗篷下的左手翻转,手指掐起法诀,催动法阵运行。无形的大网覆盖城堡建筑,能量穿梭,逐渐向山体内部延伸。
无需召集亡魂,只为搜寻一个目标。
这件事不算难,却也并不容易。
需要更加精准的把控,避免触动大地禁制。以防在事成之前横生枝节,引来任何注意。
尤其是这些人信仰的自然神。
对于夏维的冷淡,枯树领众人并未表现出不满。
亚耐德的教训历历在目,没人想以身试法,遭受同样的折磨。
好在黧炎接过话头,没有让阿托斯无法收场:“很高兴受到邀请,参与这场宴会。”
伪装的暗龙坐到椅子上,盛赞枯树领的厚待:“阁下的热情令人赞叹。可惜领主大人重病在身,睿智的头脑被岁月侵蚀,无法出席这场盛宴。”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我想在座各位都是如此期盼。”
乍一听,这番话毫无问题。
阿托斯仍感觉被刺了一下。
他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当场阴阳怪气。
“那是自然,大家都希望父亲能够康复。”干笑两声,阿托斯坐回到位置上。他试图缓和气氛,主动举起酒杯,邀请众人共饮。
“敬今夜。”
“敬阁下。”
美酒既能助兴,也能舒缓神经。
众人一同举杯,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夏维依旧特立独行,整个人游离在外。自始至终,他没有饮一口酒,只是动了餐盘中的食物。
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奇、疑惑、刺探、恐惧,种种目光皆有,他浑不在意。
掌心隐隐发热,红纹缠上手臂。
法阵深入山体,光线有生命一般穿梭,探索每一道缝隙。
穿过岩石土层,绕过枯萎的树根,前端触碰到一片死寂。
黑暗、阴冷、血腥、怨恨。
以及空洞。
夏维动作微顿,手指缓慢舒展,再次合拢,熄灭掌心的微光。
找到了。
比预想中更快。
谨慎起见,最好能亲自去看一下。
位置有些麻烦,巨龙能钻山吗?
他也许该多绘几张符篆。
要不然毁掉这座城堡,挖开山体,毕竟那棵守护神木已经死亡,这座城被死气包裹,距离毁灭同样不远。
夏维思维翻涌,天马行空地想着。
黧炎逐渐厌烦社交辞令,不想再同阿托斯虚与委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当场向对方开价:“狂风领和石崖领的情报,关于边境动向,军队集结,以及蛮族的异动,我认为这值一个不错的价钱。”
果不其然。
在他拿出卷轴时,在场众人的呼吸都急促几分。
夏维总算将注意力移回到桌上。
看清众人的表现,他探手戳了戳黧炎,指尖划过对方腰侧,倾身靠近他,低声说道:“你说得很对,这座城从内部烂透了。”
腰侧的触感似有若无,黧炎突然间发现,他有些怕痒。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推开酒杯,一条手臂伸向桌下,握住了夏维的手。
“你对这群人的预判相当准确。”夏维反握黧炎,手指滑入指缝,习惯性地扣紧,“另外,你想要的东西,我似乎找到了。”
闻言,黧炎表面不动声色,手猛然攥紧。
他看向被情报吸引的阿托斯,在对方看过一张卷轴,试图再展开一张时,抬手按在上面:“阁下,商人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意下如何?”
阿托斯动作一顿,迅速反应过来,点头道:“当然。”
他当即召来侍从,低声吩咐两句。
侍从领命离开,很快去而复返。
他带人提来几只宝箱,箱盖敞开,里面堆满黄金珠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
“这是我的诚意。你觉得如何?”阿托斯说道。
“赞美你的慷慨。”黧炎当场转动戒指,把所有珠宝收纳其中。这也是夏维的炼金产物,和耳坠同属一套。
目睹宝箱消失,枯树领众人不免面露艳羡。
炼金物品价值高昂,具有储物功能的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炼金大师,寻常炼金师毕生都难做出几件满意的成品,失败率远远高过成功率。
这就导致每件储物器具问世都会引来争抢。
一个储物戒,小巧隐蔽,堪称珍品。不提在场贵族,阿托斯都不免目光火热。
“爱莲娜夫人,请问,这是方托大师的作品吗?”
“不,这是一件礼物,来自他,优秀的年轻炼金师。”黧炎朝夏维的方向侧头,同时拉开衣袖,露出一枚腕镯。
大厅内顿时陷入寂静。
任谁都能看出,这两件首饰存在联系。
阿托斯热切地看向夏维,语气中充满渴望:“阁下是否愿意接受委托,为我炼制这样的储物器具,我愿意付出高价!”
闻言,夏维嘴角勾了勾,手指轻击桌面:“可以,材料由你提供,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没问题!”阿托斯当场拍板,“你有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好。”
夏维颔首,接下这份委托。
安静的房间,隐秘的环境,炼金可能出现的种种异像,成为搜寻目标的最佳遮掩。
事情很顺利。
这让他心情颇佳,长桌遮挡下,再次握住黧炎的手,十指相扣。
脑海中也产生一些奇思妙想。
也许,遁地符并非最好的选择。他可以绘几张缩小符,仿效携带灵兽的方式,把黧炎藏进口袋里,行动会更加方便。
即使隔着兜帽,黧炎也能感知到夏维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
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去探寻夏维脑子里的想法。否则他一定会后悔,完全悔不当初。
第52章
阿托斯·班赫行动力惊人。
晚宴尚未结束,他就命人清空一座地库,临时充当夏维的炼金室。同时命人开启城堡库房,依照夏维的要求准备炼金材料。
地库位于城堡底层,半嵌入山体,位置十分隐秘。
该处连接数条密道,尽头通往山下,在多次战争和围城中取得奇效。
历经数百年,通道的秘密难以维持,逐渐被弃之不用。
道路出口被岩石封堵,留存的空间进行拓宽,充做城堡库房,主要用来存放武器。个别时间代替训练场,供骑士们拼斗使用。
宴会即将结束时,侍从来报,地库彻底清空,炼金材料也准备齐全。
“一切遵照您的命令。”
“很好。”阿托斯心情舒畅,当即端起高脚杯,邀请众人共饮,“为炼金师阁下举杯!”
他看上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在座贵族纷纷站起身,包括亚耐德在内,都举起酒杯,遥敬夏维。
“为您举杯!”
无论此前如何,此时此刻,他们都挂起笑容,真心实意地拱卫夏维,追捧一位师承方托大师,前途无量的年轻炼金师。
夏维没有拒绝,却也不见半分热络。
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单手举起酒杯,在嘴边碰了碰。
态度傲慢,比贵族更甚。
没有人在意,更不会当场挑刺。
他有实力,有底气,足够让这些贵族低头,装也要装出谦和。
“炼金材料既然备好,我今夜就开始。”放下酒杯,夏维站起身,斗篷如水波垂下,边缘落至脚踝,擦过锃亮的靴子。
整场宴会中,他始终没有掀起兜帽。
没人能看清他的真容,只知他身材高挑,相当年轻。
“我会备好酬劳,相信你会满意。”阿托斯拍着胸脯保证,丝毫不在意夏维的态度。
对方越是颐指气使,他越是放心。
有脾气的炼金师,性格古怪,特立独行,那真是太正常了。
对方表现得和和气气,没有半点脾气,才与世人的印象背道而驰。
一场宴会过后,阿托斯的认知被颠覆,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变化。考虑到夏维的身份和实力,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亚耐德将一切看在眼里,暂时压下复仇的心思。
权衡利弊,他懂得衡量。
如果他一意孤行,破坏阿托斯的交易,难保这位领主继承人不会翻脸。
隐忍,退让,谄媚,伪装。
这正是亚耐德最擅长的。
特兰变得更加沉默。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目送夏维和黧炎并肩离去。屏蔽贵族们的窃窃私语,视线转向阿托斯。
“哥哥,我有话想和你说。”他说道。
近距离接触夏维,他陡生恐慌,危机感压向他,使他陷入莫名的焦虑。
这种感觉很陌生,特兰无法解释,也难以排解,他只能提醒阿托斯,希望对方能提高警惕。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阿托斯强行打断。
“如果你想说税收之类的,我不打算听。”阿托斯拿起餐巾擦拭嘴唇,随后揉成一团丢到桌子上,动作十分粗鲁,“我很忙,没时间听你的慈悲心肠。”
“不,我是想说,我感知到危险……”
“哈!”阿托斯大笑一声,嘲讽地看向他,“来自你母亲的血脉天赋,厄运的预言?特兰,少和我玩这些把戏。你白天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安分一些,我不会让你无家可归。如果不听话,你会落到什么下场,最好想清楚。”
酒意催动下,阿托斯不屑隐藏真实态度。
他既是警告特兰,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也为观察在场贵族的反应。
结果让他很满意。
特兰红着眼睛低下头,贵族们没有任何质疑,更无一人出面帮他解围。
阿托斯心中笃定,自己会是枯树领的主人。
没人能阻拦他登上宝座,接过父亲手中所有权力。
“我要与几位阁下议事,回你的房间去,特兰。”阿托斯冷下声音,抓起黧炎留下的卷轴,召集贵族们开会。
特兰驻足原地,孤立无援,感到全身发冷。
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向兄长低头,将刺人的目光甩在身后,急匆匆离开大厅。
目送他离开,阿托斯一言不发,压下最后一丝心软。
他向贵族们展开羊皮卷,扬声道:“狂风领和石崖领即将开战,我们要做好准备……”
离开大厅,特兰不断加快脚步,急匆匆穿过走廊。
视野模糊,泪水滑过脸颊,被他反手抹去。
他太过用力,苍白的皮肤留下红痕。
走出一段路,特兰情绪崩溃,脚步踉跄地靠向一侧墙壁,支撑着自己没有跌倒。
昏暗的灯光垂落头顶,带不来更多光明,就像他梦见的命运。
枯树堡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即将走向毁灭。
“灭亡,愚者无法拯救。”他低声自语。
柔软的眸子凝结冰霜,阴暗的气息萦绕心头。
他撑着墙壁站直身体,从软弱到坚硬,不过转瞬之间。
在这一刻,他突然间长大了。
他的天赋被彻底激发,超越他的母亲,拥有厄运女妖真正的实力。
无法拯救,那就毁灭。
彻彻底底。
废墟之上,他将重塑对自然神的信仰,带领幸存者创建新的家园。
坚定信念,特兰挺直脊背。
灯光覆上他的发顶,半张面孔隐入黑暗,眼角犹挂着泪痕,眼中却已找不出半分软弱。
城堡底层,侍从在前方引路,夏维和黧炎并肩而行。
出于方便考虑,两人的房间被重新安排,距离炼金室更近。
“阿托斯阁下的吩咐,请爱莲娜夫人留在城堡,直至炼金师阁下拿出成品。”说话的是城堡总管,一个下巴光滑、容貌清秀的男人。
他显得过于年轻,从外表很难判断年龄。
城堡中的人都知道,他随领主的第二任妻子而来,服务枯树堡几十年。就像亚耐德学士忠诚阿托斯,他照顾特兰长大,只向领主的次子献出忠心。
无奈,亚耐德同夏维产生龃龉,其他人不被允许开启城堡库房。阿托斯只能把事情交给他,由他主持清理场地,准备炼金材料。
当然,身边有人监视,确保他不会私底下动手脚。
总管的安排十分妥帖,两人的新卧室很快选好,包括他们的随员,都被安排在同一层。
“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召唤仆人。他们会一直守在走廊内。”总管说道。
“我不习惯陌生人靠近,尤其是炼金的时候。陌生的气息令我心神不宁。”夏维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走远点,离开这条走廊。”
总管目光微闪,没有任何反驳,直接答应下来:“如你所愿,阁下。”
事情安排妥当,场地和材料全部就位。
总管和侍从转身离开,遵照夏维的吩咐避开这条走廊。
塔利和沃顿带人前来,分别入住准备好的房间。
夏维没有休息,率先走向地库,不忘拉着黧炎,一同踏入石门。
“老大?”
“留在那里,提防这座城堡里的人。”
“是。”
待到两人消失,巨龙们简单商量,分批守在地库外,提防任何窥伺的目光。
地库门敞开,石头堆砌的房间闯入眼帘。
房间布局奇特,像是挖空的巨石,顶层横切,压上一块光滑的石板。
墙壁凹凸不平,表面交错斑驳的划痕。
墙内开凿数个拱门,除了进出走廊的一扇,其余全用石板封住,门上还挂着锁链,寻常人很难开启。
夏维绕着房间走动,最终来到房间中央,单膝撑地,掌心覆上地面,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你发现了什么?”黧炎走过去,站定在他身侧。
夏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结印,连续打出数道法诀,发光的符文覆盖脚下,攀爬上墙壁,在屋顶合拢,彻底隔绝一方空间,使这个房间独立于城堡之外。
确保声音不会流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窥伺,他才开口道:“如果我没料错,你想要找的就在这里。”
他轻踏石板,给出一个范围:“很深,正下方。”
黧炎矮下-身,仿照他的样子触碰地面,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来自法阵的回馈不会出错。”夏维握住黧炎垂落的长发,在他侧头时问道,“要马上下去吗?”
“怎么做?”黧炎曲起手指,用指关节敲打地砖,“挖开,还是炸开?”
“没必要,我可以带你下去。”夏维直起身,凌空绘出两张符篆,“我们临时契约,再加一张缩小符,你和我一同下去,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们已经有契约。”黧炎不解,面露探究,“还能叠加契约?”
“试试看,无伤大雅。”
见黧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向自己,夏维叹息一声,拉下兜帽,进一步解释道:“契约灵兽的符篆,能维持两个时辰。”
灵兽?
黧炎试图控制表情,可惜不太成功。
“没有别的办法?”
“有,遁地符,和你之前用过的土遁符类似,只是要钻山,中途很可能发生位置偏移。”夏维实话实说,“我能感知到,这片土地存在禁制。如果被触动,事情会很麻烦。”
考虑再三,黧炎决定接受临时契约。
“我们立誓。”他说道,“这只是临时契约。”
“好。”
夏维没有停顿,十分自然地牵起黧炎的手,与他掌心相对。
符篆悬浮在两人之间,透明的线条拉长,一端缠绕夏维的手腕,另一端覆上黧炎的手臂和肩膀。
黧炎在光中变换身形,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待到光芒散去,出现在夏维面前的是一头巴掌大小,全身覆盖黑玉鳞片,背后生有一双蝠翼的暗龙。
黧炎低头看看前爪,扇动两下翅膀,喷出一口龙息。
即使是刚破壳时,他也没有这么小,有他本体的指甲大吗?
夏维弯腰托起他,发现契约符失效了。
“看样子,你和我之前的契约过于强大,排斥誓言以外的任何契约。”确认两人之间的牵绊,夏维勾了勾嘴角,“问题不大,我能带你下去。”
他反手把黧炎放在肩膀上,示意他抓紧。
其后双手结印,血色光环在脚下铺开,一圈圈相向外扩张。
光环之间交错长线,组成一枚又一枚古老的符文,迅速向墙壁和屋顶蔓延。
以夏维为中心,石砖地面发生变化,漩涡状向下塌陷,如同一片沼泽。
“这是什么?”黧炎靠近夏维耳边,两只前爪抓住他的头发。
“通道。”夏维反手按住他,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愣神,脑子里闪过久远的回忆。
他初登山门时,契约过一只灵兽。
一只灵巧的兔子,有稀薄的凶兽血脉,战斗力不强,嗓门奇高。
那是师父送给他的生辰礼,他总是带在身边。
一次秘境历练中,他的血脉天赋暴露,御兽宗的人打着正义旗号,意图杀人夺宝。
他太弱了。
那只契约兽为了保护他,粉碎在御兽网中,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他死里逃生,蛰伏数年,终于屠了御兽宗满门。
踏着鲜血走出宗门,他真正成为邪魔外道,妖孽之辈,不被天地正道所容。
情绪起伏间,夏维的瞳孔染上暗红,周身充斥暴戾气息。
黧炎看着他,察觉到一瞬间的气息变化,谨慎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维松开手,轻声道,“想起一些旧事。”
压下心中情绪,他示意黧炎抓紧。
“抓牢我。”
下一刻,法阵光芒大炽,光环层层波动,覆盖整个房间。
蛇形光带萦绕室内,倒悬在地面,交织成血色领域。
法阵中央,夏维和黧炎陷入地底,眨眼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第53章
法阵打开通道,垂直贯穿山体。
夏维带着黧炎一路下滑,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穿过岩石土层。
前方逐渐明亮,光网环状拓展,侵入岩石缝隙。
通道尽头,光芒密集笼罩处,赫然是一座开凿在山体内部的岩洞。
岩洞四周凿空,干枯的树根自头顶垂挂,末端嵌入岩壁,虬结盘绕,如同纠缠的巨蟒。
夏维踏上地面,翻过手掌,万千光斑飞出掌心,组成光带盘旋上升,继而向四周拓展,照亮整个岩洞。
“奇怪。”
夏维直起身,扫视岩洞内部,眉心微蹙,心头被怪异感笼罩。
和预期不同,岩洞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洞内搜寻,手指覆上墙壁,指尖擦过凸起的树根,违和感和怪异感愈发强烈。
黧炎飞离他肩头,振翅盘旋,同样察觉到异常。
“我能感知到,他就在这里。”暗龙说道。
“是吗?”
夏维驻足原地,沉下目光。
他再一次环顾四周,心中有了答案。
“幻阵。”
他轻声呢喃,双手结印。
罡风平地而起,以他为中心扶摇直上,螺旋状向外震荡。
黧炎迅速飞向他,牢牢抓住他的斗篷,才没有被突起的强风掀飞出去。
能量震荡,风啸阵阵。
强风冲破虚假,撕开伪装的屏障。
如同迷雾溶解,黑暗被彻底驱散,空气中出现水波状的扭曲。
两人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
洞内不再空旷,遍布雕刻符文的锁链,萦绕不祥的黑气。
年深日久,多数锁链锈迹斑斑,互相纠缠交错,两端嵌入岩壁,恍如一座刻意打造的迷宫。
锁链背后,岩洞中心,趴伏着一具庞然大物。
墨绿色鳞片覆盖全身,因灰尘失去光泽。脖颈、四肢和躯干被层层锁住,头顶的骨刺被斩断,只留下数个狰狞的伤疤。疤痕顺着脖颈向背部延伸,似一条蜈蚣,爬满宽阔的脊背。
这是一条巨龙的遗骸。
他完整地保留生前模样,皮肉、鳞片依旧存在,尚算完整地包裹骨骼,与埋在风息堡下的同族截然不同。
“岩龙。”
黧炎离开夏维肩头,落地时身长拔高,长发垂在肩后,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
符篆失去效力,他彻底变换形态,比计划提前。
估算一下时间,夏维心头微动,对巨龙的天赋有了更深认知。
“岩龙?”
“性情最平和的巨龙,他们甚至不被视作恶龙。”无视垂挂的锁链,黧炎迈步走向前。
遇到链条拦截,他索性一把拽断。
黑气陡然沸腾,如同滚水。
遗留的诅咒发挥作用,顺着锁链缠住他的手臂,试图侵入他体内。
暗龙轻嗤一声,五指收紧,抓住一团黑气。
两股力量互相侵蚀,锁链发生龟裂,裂痕迅速攀爬,末端触及岩壁,引发一阵爆响。
黧炎一路向前,挥手荡开黑气,破灭诅咒。
凡他经过处,不断有锁链支离破碎,碎雪般掉落地面。
爆响声持续不断,岩洞发生震颤,土块碎石频繁滚落。
夏维调动灵力,有意张开屏障,隔绝一方空间。
他成功了。
法阵弥合的刹那,岩洞内光芒大炽。
交错的锁链开始移动,蛇形穿梭,互相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岩壁上的树根迅速干瘪,残存的部分快速风化,变成一地碎末,凤吹即散。
脚下发生变化,亮起一座古老的法阵。
齿轮咬合运转,光束拔地而起,瞬间笼罩巨龙遗骸。
光芒持续上升,能量激烈冲撞,似要撕开夏维的法阵,强行冲出一道缺口。
“炼金阵。”
夏维走近法阵边缘,捕捉到能量运行的轨迹。
由点成线,光线穿梭,条条串联,融合进玄奥的星图,节点精准巧妙,必然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漫长的岁月过后,依旧在发挥作用,禁锢不屈的灵魂。
“星轨的力量。”
这个法阵让他想起方托。
同样的星辰图,彼此之间定然存在联系。
他猛然抓住线索,终于明白方托为何要和他定下契约。
被禁锢的巨龙,存在于地下的法阵,玄奥的星辰图,曾经的炼金大师。
显而易见,在古早的年代,方托同为炼金师的祖先选错道路,为他的后代埋下巨大隐患。
致命,无比危险。
炼金阵持续运转,频繁冲撞光网。
夏维的灵力消耗越来越大,双臂浮现暗红纹理。
“黧炎,等等。”他突然出声。
黧炎距离同族愈近,即将拨开最后一层锁链。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夏维没有多费唇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黧炎的衣领,仰头封住他的嘴唇。
他动作强势,伴随着迫切。
感知到唇上的压力,黧炎蓦地睁开双眼。
他抬手扣住夏维的肩膀,被对方误会,以为他要挣脱。
夏维不作思考,转而握住肩上的手,牢牢攥紧。催动灵力涌入指尖,铁钳一般,压制住巨龙的力量。
黧炎无比震惊。
他清楚夏维的实力,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力量上落败。
或许存在取巧的嫌疑,但胜就是胜,强就是强,没有任何留给弱者的借口。
夏维不知黧炎所想,确认对方没有挣扎的意图,终于松开黧炎的手腕,一手握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用力吻上去。
磅礴的灵力涌入体内,两人周围的法阵骤然凝实。
炼金阵被彻底压制,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中光芒暗淡,直至彻底熄灭。
齿轮停止运转,残存的诅咒消散。
锁链失去支撑,尽数坠向地面。
夏维松开黧炎,退后半步。兜帽完全落在肩后,现出一双漆黑的眸子,眼底清晰映入黧炎的面孔。
黧炎看着他,回想方才一幕,顿时心有所感,似已触摸到真相。
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发问。
场合不对,时间也很有限,不适合追根究底。
他托起夏维的右手,清晰感知到两人的牵绊,低下头,轻吻带着凉意的指尖。
这个举动过于突然,夏维不由得蜷了一下手指。
黧炎垂下眼帘,顺势松开手,转身走向现出全貌的巨龙遗骸。
“我们需要谈一谈,在这件事了结之后。”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夏维搓了搓指关节,压下心中突然升起的异样,开口应道:“好。”
炼金阵熄灭,古老的束缚消失,诅咒的力量荡然无存。
岩龙一动不动,下巴枕在前爪上,庞大的身躯覆盖一层尘土。
他双眼紧闭,胸膛停止起伏,早就死去多时。样子依旧栩栩如生,恍如一尊凝固在岁月中的雕像。
黧炎走上前,背后展开双翼,飞抵岩龙头部的位置。进而抬高手臂,掌心覆上岩龙额顶。
他在尝试建立联系,读取这头巨龙生前的记忆。
“我需要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
“敞开灵魂的记忆,告诉我,我的同族。”
微光溢出指缝,化作一点点光斑,萦绕两头巨龙飞舞。
光点互相串联,组成一条发光的长带,在彼此之间建立联系,跨越时间和空间,向暗龙敞开记忆的大门。
夏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血脉天赋?”
他不确定。
也许是巨龙的天赋,也或许是暗龙独有。
无论哪一种,都代表黧炎拥有超出寻常的力量。
“更想要了。”
一种渴望充斥胸腔。
对力量,以及这头巨龙本身。
夏维按住心口,疑惑于心跳陡然加速。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压下情绪变化,集中注意力凝视前方,想看一看黧炎会否成功。
光带收紧片刻,又变得松散。
肉眼可见,白光一端没入岩龙体内,另一端缠绕黧炎的手腕,被他握入掌心。
纽带结成,久远的记忆顺着光带逆流。
陌生的力量自亡者体内爆发,黑暗、血腥、充满怨恨。
夏维察觉到了。
“怨魂。”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概念,在他来时的世界,这样的亡魂充满怨恨,爆发出的力量足以酿造尸山血海。
黧炎闭上双眼,陷入同族的记忆。
背叛。
束缚,关押。
他被信任的炼金师欺骗,被数名炼金师和帕托拉人联手镇压,趁他重伤时埋入山体。
他的骨刺被割掉,眼睛和鳞片被取走,爪子被切割,血液近乎放干,成为背叛者夸耀的收藏品。
卑劣的无耻之徒!
狂笑声中,他困入诅咒,眼看着山体被封住,光明远去。
褪色的记忆变得鲜活,画面错综复杂,惨烈的一幕幕映入脑海。
黧炎抓住额头,发出一声哀鸣。
岩龙展开双翼,飞过绿意盎然的大地,为村庄和小镇带来风和雨水。
他喜欢听孩子们的笑声。
他喜欢徜徉在麦田和花海之中。
他从不爱好杀戮,成为同族中的异类。
他离开族群走进异族之中,以为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从没有想过,在他背过身时,同行之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他。
贪婪,忌惮,猜疑。
血腥的杀意。
终于,黑暗的阴谋变成现实。
他被信任蒙蔽双眼,踏进精心设置的陷阱……
回忆在此刻中断。
鲜活的画面骤然枯萎,犹如打破的玻璃,碎裂成千百块,再难以拼凑。
黧炎断开纽带,从空中落地。
他双目猩红,瞳孔收窄,充斥残虐的杀机。
岩龙的记忆令他陷入混乱,多种情绪冲击脑海,他不由得收紧双手,锋利的獠牙刺破牙床,周身凝聚暗光,鳞片的纹路覆盖脖颈,向耳后攀援。
发现情况不对,夏维迅速走上前,强行闯入暗光结成的屏障。
对上暗龙猩红的眸子,他当场捏起法诀,调动誓言的锁链,牵引黧炎,强行把他从狂暴中拽了出来。
“冷静点。”
暴戾的气息减弱,夏维上前一步,扣住黧炎的胳膊,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冷静下来,我会帮你。”
暗红的瞳孔收窄,清晰映出夏维的面孔。
疯狂退去,黧炎深吸一口气,抬手覆上双眼,轻声道:“抱歉,我失态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夏维不解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你都看到什么,但从你的表现看,绝不是什么愉快场景。”
“的确。”黧炎放下手,目光阴鸷,“很糟糕。”
“想报复吗?”
“是。”
“我可以帮你。”夏维弯了弯嘴角,目光锁定黧炎,没有发挥天赋力量,仍像蛊惑人心的魔,“杀戮,毁灭,血债血偿。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帮你。”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黧炎垂眸看向他,目光幽暗,眼底似在酝酿一场风暴,“哪怕我要毁灭帕托拉王国,让王城血流成河,你也愿意站在我身边?”
夏维笑了。
他曲起手指,指关节擦过黧炎的嘴角,手指缓慢移动,插入暗龙乌黑的长发:“这很简单,你可以提出更多要求。”
黧炎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嘴唇印入他的掌心:“简单,你是认真的?”
“当然,而且我能。”夏维顺势扣住黧炎的脸颊,对上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但是,你也要给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
“你。”
一个字,简单明了。
黧炎迎上夏维的目光,或许只有几秒,也或许时间更长。
他抬起垂落的手臂,用力环住夏维的腰,低头抵住他的前额,侧头亲吻他的嘴唇。
“好,我答应。”
声音很轻,湮灭在唇齿之间。
契约再次浮现,发光的锁链缠绕手腕,变得更加凝实,仿佛注入生命。
两人无需探索,就能感知到更为紧密的牵绊。
黧炎如此,夏维亦然。
城堡二楼,一间堆满书籍和羊皮卷的卧室内,房间的主人趴在床上,身上还穿着宴会时的华服。
房间内灯光昏暗,飘散香料独特的气息。
特兰陷入沉睡,鞋子被踢到一旁,头发散乱,覆盖一侧脸颊。
他睡得并不安稳,分明是陷入噩梦。
灯光蹿升,扭曲的暗影爬过屋顶,像是枯木在舒展枝杈。
床上的人眉心紧皱,猛然从梦中惊醒。
双眼睁开时,瞳孔不聚焦,表情一片空茫。
意识渐渐回笼,他单手按压心口,回忆梦中场景,剧烈地喘着粗气。
“我看到了。”
梦境变得清晰。
他看到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流淌的血河,在天空中盘旋的巨龙,以及站在巨龙背上的身影。
风掀起那人的兜帽,现出斗篷下的真容。
鸦羽般的发,暗夜一般的眼睛。
全身充斥血腥和杀戮气息,仿佛从黑暗的地狱中走来,天生就是死亡化身。
最关键的是,他与另一道身影重合。
那名炼金师。
和飞马商队一同到来,目前就在城堡中的炼金师!
第54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传来,打断了特兰的思绪。
他猛然抬起头,视线穿透昏暗的房间,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光滑的门把手浮动金辉,一枚浮雕装饰物嵌入门内,边缘缠绕金属藤蔓,中心包裹树状图案,与枯萎的巨木如出一辙。
几本书堆在门边,硬壳封面留存刀刻痕迹,破旧斑驳。
泛黄的羊皮卷展开,超过半截散落焦黑斑点,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灯光打在纸上,古老的暗纹若隐若现,毒虫一般张牙舞爪。
敲门声短暂停下,片刻后再次响起。
同样是三声,维持相同的频率,循环往复。
门外的人耐心十足。
特兰叹息一声,起身离开床铺,赤脚踩上地面。
他猜出了来人。
城堡总管奥斯,他母亲的远亲,也是保护他长大,向他献出忠诚的拥趸。
“进来吧。”特兰抬高声音。
门板上的装饰发生变化。
浮雕浮现微光,金属藤蔓有序移动,蔓枝垂挂向下,灵巧地扳动门锁,压下扶手。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开启一道缝隙。
特兰走到桌前,提起酒瓶,翻过两只高脚杯,分别向杯中注入葡萄酒。
汩汩声中,鲜红的液体挂上杯壁,质地粘稠,气息浓烈,仿佛是混入血液的糖浆。
门轴持续转动,房门敞开,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外,一前一后走入室内。
特兰抬头看过去,表情中闪过一抹诧异。
打头的是城堡总管,穿着深蓝色外套,和宴会时的打扮并无区别
总管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直至房门合拢,该人才掀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派蒙医师?”
特兰很是惊讶,酒杯险些脱手。
他匆忙放下高脚杯,避免葡萄酒溅湿地毯。
“夜安,特兰少爷。”总管和医师上前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书籍和羊皮卷,弯腰向特兰行礼。
特兰凝视两人,视线来回逡巡,最终落到总管头上:“奥斯,这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倏然一变。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领主大人很好,特兰少爷。”不等总管出声,医师率先开口。沟壑遍布的面容正对特兰,枯瘦的嘴唇咧开,牙齿整齐完好,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我来见您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特兰并未完全放心。
他清楚总管的立场,除非是大事,不会在深夜造访,遑论带来这位本该是父亲心腹的医师。
“亚耐德学士活不长了。”医师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
总管奥斯和特兰一样吃惊。
医师只说有要事,必须面见特兰少爷。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到亚耐德。
“消息可靠吗?”总管迫不及待追问。
“他得罪炼金师,灵魂受创,伤口可以愈合,疼痛不会消失。”医师抬起眼皮,笑容中透出几分恶意,“为缓解痛苦,他用了禁药。”
闻言,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真的?”
“你是第二次质疑我,奥斯。”医师侧头看向他,未见疾言厉色,却成功让对方冒出冷汗,“闭上你的嘴,别再试图打断我,否则我会让你变成哑巴。”
总管紧张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识趣地闭嘴。
特兰迎上医师的目光,轻声问道:“禁药?”
“龙血,妖精的酒,枯木树根。”医师痛快给出药方,双眼扫向地面,话中意有所指,“我想你知道。”
特兰爱好阅读。
他几乎读遍城堡内的藏书,包括被列为禁忌的部分。
他自然清楚医师的话。
“龙血会令人发疯,未必会死。”特兰说道。
“不,他会。”医师从袖中取出药瓶,黑色的水晶瓶提在手中,立刻引来四道目光,“我配的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药性。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总管呼吸急促,盯着水晶瓶,看得目不转睛。
特兰压抑住突来的渴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慎重看向医师:“你的目的。”
“一个交易。”医师握住水晶瓶,重新收回袖子里,“枯树领需要一个新领主,不会是阿托斯。在你登上宝座的那一天,我要求你放我自由。”
“自由?”
“以领主的名义,解除我与班赫家族的契约。”
闻言,特兰不由得皱眉。
“你只要这个?”
“是的。”医师继续抛出筹码,不相信对方不动心,“我可以让你更快掌握权力,帮助你扫清所有障碍。你会成为领地的主人,名正言顺。”
必须承认,他的话相当吸引人。
“我需要考虑。”特兰说道。
“好。”医师没期望一次就能得到答案。他袖起双手,再次向特兰行礼,“明天日落前,我希望听到你的回答,特兰少爷。”
“可以。”
两人达成默契,医师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后,特兰收回视线,吩咐留下的总管:“奥斯,派人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奥斯斟酌语句,“您在怀疑他?”
“我不确定,但是,总要谨慎一些。”特兰没有告诉奥斯,在医师拿出水晶瓶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禁药,龙血。
疯癫,死亡。
父亲突染重病,英明的领主一夜之间变得糊涂,出现疯狂症状,就像历代先祖一样。
若非家族疾病,而是外力导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派蒙。
假设猜测成立,每一任医师都很可疑,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然而,这件事对他有利。
特兰垂下目光,脑海中天人交战。
他举棋不定,突然抓起高脚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鲜红的液体滑入喉咙,少许溢出嘴角,划过他的下巴,隐没在敞开的衣领里。
砰!
酒杯摔向地面,滚落到桌角。
凝视杯身镶嵌的宝石,特兰目光闪烁。
他最终压下怀疑,只让总管盯着医师,确保此人不是首鼠两端,打算两头下注。至于别的,无论是突来的想法,还是逐渐清晰的梦境,他一个字都没说。
走廊内,医师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蹒跚向前,脚步很轻。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两名护卫守在走廊拐角,手持枪杆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塑。
一队女仆提着裙摆走过,脚步匆匆,始终目不斜视,都对裹着斗篷的人视若无睹。
苍老的身影完美隐入黑暗,仿佛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医师没有返回房间,也没有去见领主。
他巧妙避开所有目光,绕过阿托斯和贵族开会的大厅,迈步走向地库,在巨龙把守的走廊前停下脚步。
走廊内遍插火把,多名巨龙轮番把守,隔绝探查的目光。
轮到塔利,他替换同伴,抱臂靠在墙上。右腿后撑,坚硬的靴底踏上墙面。
沃顿站在他对面,微微低下头,与他低声交谈。
医师出现时,两人立刻停止对话,一起抬头望过来,目光锐利,似能窥破一切伪装。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塔利直起身,目光锁定医师。
沃顿在他之后开口,声音低沉;“地库被用作炼金室,炼金师阁下的命令,他不希望被打扰,你最好马上离开。”
医师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认真打量对面两人。
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烙印在血脉中的契约。
他没有认错。
两人即将不耐烦时,医师终于有了动作,不是后退,而是走上前,缓慢拉开自己的衣袖,干枯的手臂上,一枚古老的图案浮现,顿时吸引巨龙的眼球。
他们认出了这枚图案的意义。
龙仆。
这怎么可能?
但是烙印不会作假。
也无法作假。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医师,心中满是疑问。
“我需要见到她,爱莲娜夫人。”医师放下衣袖,认真说道,“如果她是你们的首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塔利皱了皱眉:“现在不行。”
进入地库,老大和夏维的气息同时消失。
巨龙们牢记命令,除非得到召唤,不会进去打扰。
医师没有强求,手指点了点手腕内侧,对两人说道:“爱莲娜夫人方便见我时,请及时通知我,以龙仆之锁召唤我。”
“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医师满意离开。
他裹紧斗篷,成功藏身暗影之下,避开所有人的眼睛。再出现时,已经是在领主的卧室门外。
没人知道他去过地库。
更不会知道他揭开伪装,时隔多年坦露身份,成功和巨龙取得联系。
“这真是意外之喜。”
医师面带笑容,抬手推开房门。
跨入门内的瞬间,月光穿透窗玻璃,落在他的身上。
皱纹横生的脸上,一双眼格外明亮。如同雾霾消散,呈现出真实的愉悦,以及针对班赫家族的敌意,沉淀数百年的杀机。
医师离开后,塔利和沃顿小声交流,都认为这件事太过离奇。
“龙仆,真是难以想象。”
“他是食尸妖?”
“至少有几百岁,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
“老大会见他吗?”
“应该会。”
“说起来,老大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说话间,两人移动视线,关注紧闭的地库大门。
门后空间自成一体,夏维布置的法阵持续运行,光环覆盖地面、墙壁和屋顶,漏斗状的陷坑盘踞房间中央,打通进入山体的通道。
通道下方,岩窟之内。
诅咒不复存在,巨龙的遗骸未能支撑太久,在锁链崩断后开始灰化。
从鳞片开始,随后是皮肉和骨骼,庞大的身躯碎成粉尘,不比风息堡下的同族,他连一块骨头都没留存。
在遗骸变化的同时,夏维和黧炎机警后撤,挥手屏蔽扬尘。
两人背靠着岩壁站立,静静凝视眼前一幕,都没有出声。
岩洞中扬起灰雾,是粉碎的骸骨。
雾中出现巨龙亡魂,不同于生前,他周身缠绕黑气,眼窝中燃烧冰冷的幽火,已然化作怨灵。
“小心!”夏维一把抓住黧炎,噬魂旗飞出意识海,拦截住冲来的怨气。
怨灵发出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喷出充满怨恨的龙息。
轰隆!
狂暴的能量横冲直撞,夏维的法阵遭受冲击,变得岌岌可危。
“两个选择。”夏维一边支撑法阵,一边交给黧炎选项,语速飞快,“我立刻让他安息,或者先把他收入噬魂旗,让他有机会复仇。”
没有更多时间考虑,黧炎果断选择后者。
“让他复仇。”
“好。”
夏维不再多言,双手擎起旗杆,纵身一跃而起。
罡风聚成法阵,撑在他脚下。
黑旗迎风撕扯,直面狂暴的能量冲击。
“吼!”
怨灵发出怒吼,展开双翼,愤怒地冲向夏维。
黑色的旗面发生变化,血色符文逐渐显现。每一道笔画都由亡魂组成,扭曲的面孔聚在一起,狰狞恐怖,发出凄厉的嘶吼。
龙息在旗中湮灭。
巨龙的怨灵飞扑而至,一头撞进噬魂旗。
等他察觉到危险,半个身体已经陷进去,奋力想要挣脱,却遭遇无数亡魂拖拽。
像是无底洞。
亦或是地狱的深渊。
庞大的龙身被黑旗吞没,血色符文收缩聚拢,最终化作一点,隐没在漩涡之中。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夏维收起噬魂旗,强压下暗伤刺痛,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
黧炎看着他,说服自己是为进一步验证猜测,在手被握住时,突然弯下腰,侧头印上夏维的嘴角。
除了手腕和嘴唇,两人没有更多接触。
目光相对,他们没有闭上双眼,都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心跳。
急促,有力。
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灵力流入体内,成功压制住暗伤,夏维拉住黧炎的腰带,在嘴唇分开的间隙,下巴抵住对方锁骨:“抱紧我,我带你上去。”
“不用变小?”鬼使神差地,黧炎问出这句话。
话出口,他立刻感到后悔。
奈何没法再吞回去。
夏维轻轻挑眉:“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很难说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不,我不想。”黧炎斩钉截铁。
“好吧,抱紧我。”夏维轻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如果出错,我不保证你会出现在哪。”
黧炎一言不发,从善如流地收紧手臂,夏维近乎是被他裹在怀里。
发光的符文向内收缩,层层环绕两人。
最后一圈光环收紧,两人原地消失,法阵也骤然黯淡,片刻后彻底熄灭。
第55章
如黧炎所料,夏维的法阵极其特殊,是一处绝对领域。法阵笼罩范围内,帕托拉神明的力量也无法触及。
两人离开岩洞,顺着通道回到地面,房间内一切如常。
城堡内异常安静,无人察觉到异样。
岩洞内的巨响、山体的震动都被隔绝,连守在门外的巨龙都对脚下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
“我们需要谈一谈。”黧炎松开夏维,退后半步,却发现腰被箍住,无法真正拉开距离。
“你想谈什么?”夏维靠得更近,双臂环住黧炎,恍如巨龙守护珍宝,时刻不愿意松手。
黧炎有瞬间错愕,诧异于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明明他才是一条恶龙。
“关于我们的契约。”
“有哪里不对?”
“你说过想要我。”
“是啊。”
夏维表现得一派坦然。
他不只一次说过,难道对方还在怀疑?
“我的话毫无虚假。”夏维眯起双眼,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紧,“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这条龙在想什么?
莫非他想毁约?
“我不是这个意思。”黧炎抬头按压眉心,突来的头疼让他忽略了两人间的距离,“我想谈的是我们的关系。”
“关系。”夏维愈发糊涂,“有哪里不对?”
他主动放开黧炎,退后半步,不明白对方究竟在纠结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我帮你达成所愿,你给我想要的。”夏维举起手臂,袖口滑落,誓言结成的锁链缠绕过前臂,末端隐没在手肘处,“我们有契约,难道你想反悔?”
想到这个可能,夏维眸光变冷。
他一把抓住黧炎的领口,眼底闪过一抹猩红:“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毁掉我的契约,后果会相当严重。”
有契约束缚,夏维还会压制渴望,克制自己的行为。
一旦誓言被打破,他不介意用锁链捆住这条龙,把他藏起来,让他彻头彻尾属于自己。
夏维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漆黑的眼底闪过暗光,嘴角掀起一抹弧度,阴暗且危险。
直觉告诉黧炎,他必须解释清楚,立刻、马上。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我从没想过毁约。”黧炎认真看向夏维,低头时,睫毛的暗影印在眼下,眼尾泪痣鲜红,“我想更加明确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夏维不由得蹙眉。
他们已经定下契约,誓言牢不可破,约定内容也清楚明白,没有任何异议。
难道还需要别的?
猜出夏维的想法,黧炎表情微僵。
片刻无力之后,他陡然生出一股怒气。但不是纯粹的愤怒,还掺杂着些许不满和委屈。
他无法解释。
最终,暗龙遵从心愿,探手扣住夏维的手腕,深深望进对方眼底,一字一句说道:“契约之外,我希望建立更深的联系。”
“什么?”
“追随者。”黧炎倾身靠近夏维,属于暗龙的力量随着语言外溢,一阵清风刮过室内,掀起两人的发尾,“遵照龙族传统,你帮我复仇,助我挣脱束缚,我愿为你的追随者,定下最古老的誓约。”
追随者。
夏维歪了下头,心中生出疑惑。
“就这样?”他不明白。安娜也是他的追随者,可从黧炎口中听到这个称谓,他莫名感到异样。
同样的文字和发音,背后的含义却似有千差万别。
“就这样。”黧炎靠得更近,握住夏维的手上移,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滑入指缝,下一刻扣紧,“我承诺,我会给你想要的,任何意义上。”
夏维斟酌片刻,不认为这个誓言有任何不妥。
相反,一旦达成,他行事会更加方便。
“任何意义上?”
“没错。”黧炎拉高夏维的手臂,嘴唇轻触他的手背,柔软的触感缓慢下滑,印在他的手腕内侧,压住青色血管,“我知道你需要力量。我能够给你,在你需要的时候。”
他的话点明一切。
他知道夏维的真实需求。
烈焰岛的宝石不过掩人耳目,对方真正想要的是属于巨龙的力量。
为何选定自己,黧炎不作深究。
他有足够多的自信,自己是最好的选择。龙族首领,世间唯一的暗龙,他值得这样的专注。
同样的,他也需要夏维。
在古老的禁锢解开之前,只有夏维能让巨龙发挥力量,不被任何环境压制。
“龙族曾遭遇背叛,歹毒的手段,专门削弱龙族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我很难施展全部力量。”黧炎向夏维坦白,无意继续隐瞒,“但我发现,在你的法阵中,束缚彻底消失,我不再感到压抑。”
“只有你?”夏维抓住重点。
“包括我的同族。”黧炎回道。
夏维沉下情绪,开始认真思量。
他需要黧炎的灵力,反过来,黧炎也需要他。
“这和你要成为我的追随者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存在契约。”夏维说道。
“一个保证。”黧炎直言不讳,“你很神秘,你的来历、种族,还有以往的经历,我一无所知。我们有契约,可我依旧感到不安,我需要更多保证。”
为达成目的,黧炎不介意示弱。
巨龙的确很强。
可没人规定强大的种族就不能伪装,将自己摆到弱小的位置。
“好吧。”
夏维并非优柔寡断的性格。
他清楚暗龙有所图,但不介意让对方安心。
“我同意你的要求。”夏维伸出手,握住黧炎的下巴,“我的追随者,你也必须实现承诺。”
“我保证。”黧炎顺着夏维的力量低下头,轻啄他的眼尾。
异样的情绪再次席卷,充斥胸腔。
夏维捉摸不透,索性顺从内心愿望,扣住黧炎的后脑,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气息交融间,暗伤的刺痛逐渐消失。
感受灵力冲刷经脉,夏维开始认真思考,如果他提出另一种方式,黧炎会否答应?
以两人目前的默契,就算不答应,应该也不会被吓跑吧?
夏维有些走神,却不耽误他抓紧黧炎,加深这个吻。
待到两人分开,法阵光芒大炽,整个房间都在发亮。
堆在墙边的木箱敞开,箱盖自行飞离,接连砸向地面。
多种炼金材料坦露在外,有几样格外珍贵,夏维在方托的收藏中看到过,堪称价值连城。
“我需要做出些东西。”
他松开黧炎,打了个响指。
法阵逐渐熄灭,一枚炼金阵取而代之,浮现在两人脚下。
“储物?”黧炎问道,“我以为只是托词。”
毕竟枯树领的命运已定,完成和阿托斯的约定毫无意义。
“珍贵的材料不应该浪费。”夏维手指交错,炼金阵开始分离,如同镜面映照,一枚停留脚下,一枚悬浮头顶。
箱中的材料渐次飞出,部分投入炼金阵中心,部分散落在光芒边缘,作为提供能量的源头。
夏维不打算耗费灵力,索性采用另一种方式,等价交换,更契合方托教导的手法。
“我是否需要出去?”黧炎仰头上望,凝视转动的齿轮,为精妙的炼金阵感叹,“据我所知,炼金师工作时,不喜欢旁人在侧。”
“你不是旁人。”夏维说道。
以他对能量的把控,黧炎在与不在,都不会产生影响。
不是旁人?
黧炎听到这番话,不免心跳加快,耳尖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依照夏维的指点站到一侧,凝望炼金阵运转。看着齿轮互相咬合,光线如星轨运转,不禁目眩神迷,控制不住深陷其中。
巨龙天生就会被炼金术吸引。
源于对力量的追逐,沐浴在强光中,意志坚定的暗龙也不免着迷。
岩龙的记忆浮现脑海,黧炎从迷幻中抽离,回归现实的瞬间,心陡然下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同族会轻易踏入陷阱,近乎毫无防备。为何炼金师和帕托拉人联手就能抓住他们。
源于天性,根本难以抵挡。
很糟糕。
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炼金阵加速运转,爆裂声此起彼伏。
一道强悍的力量笼罩黧炎,发光的锁链缠绕他全身,却非禁锢,而是保护。
符文释放守护力量,确保他不被炼金阵影响。哪怕身在阵中,也不会被误认成材料,或是能量来源。
“你喜欢什么样的饰品?”夏维的声音响起,刺穿爆裂声,清晰传入黧炎的耳朵。
黧炎抬起手,撸起衣袖,道:“你已经给我了。”
“不是储物,是护具。”夏维手指轻点,炼金阵发生变化,数道金光在他身周交错,光中悬浮炼金材料,由固态转化液态,正频繁变换形状。
护具。
黧炎有片刻怔愣。
巨龙实力强悍,身上的鳞片就是最好的防护,每一片都被世人追逐,是制作甲胄最好的材料。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制作护具。
专门为了他。
“我不需……”
“决定了,手镯,腰带。”夏维一锤定音,根本不给黧炎反驳的机会。
暗龙甚至没把话说完,就见光中的材料快速成型,金银双色互相扭结,嵌入彩色宝色,组成一对臂镯。
另一份材料持续延展,分离成细窄的长带,灵活编织缠绕,中心拱卫一颗黑色宝石,成品是一枚精致的腰带扣。
夏维仍未停手。
他继续催动炼金阵,耗尽提供能量的材料,陆续又炼制成几件饰品,一条锁链,以及一把匕首。
饰品不提,匕首是专门为安娜准备。
至于锁链,弥补了之前材料不足,已经能够锁住灵兽。
炼金阵熄灭,夏维将护具交给黧炎,其余自行收纳。在收起锁链时,他不着痕迹扫了暗龙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黧炎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佩戴臂镯,拉下衣袖。
直觉告诉他,最好什么都别问。
然而,好奇心终究冒头,他试探问道:“除了匕首,那条锁链也是武器?”
“准确来说,不是。”夏维翻过掌心,锁链自行缩小,缠绕在他袖口内,散发微光,“我估计用不上,不过有备无患。”
这番话稀松平常,却莫名透出危险。
黧炎没有再问,收起腰带扣,准备独处时再替换。
他绝不承认是在防备谁。
巨龙不会这样胆小,坚决不会。
整整一夜,走廊外经过几波人。频繁有人探头探脑,却始终不敢上前,更不敢轻易打扰。
翌日黎明,地库门终于打开。
见到黧炎走出来,塔利和沃顿立刻迎上去,道出医师来访一事。
“龙仆?”黧炎已经服下药剂,眼眸变成翠绿,长发束在脑后,行走间如燃烧的烈焰。
“他胳膊上有烙印,身份应该不假。”塔利说道。
身份不假,然而目的不明。
黧炎并非首次来到枯树堡,在此之前,他从未注意到这位医师,对方也没有主动找上他,遑论是坦白身份。
“他看起来有几百岁。”塔利皱了皱鼻子,继续补充,“我还没见过年龄这么大的食尸妖。”
烈焰岛上有许多食尸妖,他们的确能活很久,可像医师这种,他迄今为止从未见过。
这个家伙身上一定存在问题。
思量片刻,黧炎示意塔利附耳过来,吩咐道:“让他来见我,以召唤龙仆的方式。”
“明白。”塔利严肃表情,郑重点了点头。
城堡二楼,领主的房间内,莱昂·班赫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开始胡乱叫喊,双手拼命挥舞,掀开身上的毯子,差点滚落到床下。
“不要过来!”
“火,快灭火!”
“救救我!”
“不!”
叫喊声在室内回荡,尖锐和沙哑交替,仿佛石块互相摩擦,很难想象这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医师被紧急召唤,完全是被拖到床前。
“快用药,让父亲安静下来!”阿托斯松开手,高声命令。
他嘴角抖动,模样看似焦急,眼底却燃烧着野心的火光。
比起床上的人能够痊愈,他更希望对方一病不起,就此一命呜呼。
现实没有让他如愿。
医师靠近床榻,在几名侍从的帮助下压制领主。
枯木领主被毯子包裹,四肢无法动弹,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因用力脸色涨红,脖颈和额头鼓起青筋。
“快用药,父亲要喘不过气了!”特兰冲进房间,守在床榻另一侧。比起阿托斯,他的焦急和担忧更加真实。
“别担心,特兰少爷。”医师俯身查看领主状况,手指掀开对方的眼皮,克制住没有挖出眼球。
确认过病情,他解下腰间的口袋,拿出一只水晶瓶。
“扳开大人的嘴。”他说道。
侍从熟练地执行命令,一人扶起枯木领主,一人迫使他张开嘴。
水晶瓶打开,粘稠的药剂尽数灌进领主口中,没有浪费一滴。
只是看着,就知道这瓶药有多苦。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枯木领主很快平静下来,疯狂症状减轻,全身无力地倒在床上。
医师再次上前检查,确认之后,分别朝阿托斯和特兰点点头,随即收起药瓶,沉默地退至一旁。
衣袖遮挡下,手腕内侧隐隐发热,源于巨龙的召唤。
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好似故去的灵魂悄然复苏,即将重回世间。
第56章
医师袖起双手,垂下头,巧妙隐藏起情绪。
龙仆的烙印发出召唤,他却不能马上离开。在得到阿托斯的允许之前,他必须留在这间卧室内。
这令他心情烦躁。
“父亲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频繁,领地内太多事需要处理,战争即将爆发,必须想想办法。”阿托斯说道。
“领主大人沉疴在身,枯树领需要一名称职的主宰者。”亚耐德学士在一旁帮腔。
“这件事需要考虑。”
床榻边,阿托斯和亚耐德一唱一和,催促枯木领主交出最后的权力。
分明无比渴望,偏要装模作样。
正是这份虚伪维系着薄弱的亲情,遏制住阿托斯的手,让他没做出弑父之举。
只不过,眼下的局面无法维持更久,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枯木领主躺在床上,声音流入耳中,把一切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