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午过后,天空放晴,湛蓝好似水洗。
飞雪告一段落,风依旧冷,呼啸席卷大地。银白的雪浪层层叠叠,随风波动,扬起大片缥缈的轻纱。
商队加速前行,马蹄声犹如奔雷,车轮转动间,快出残影。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断崖瀑布。
狭长的河谷分裂大地,两面悬崖高过百丈,沿南北方向无尽延伸。
悬崖陡峭,岩壁遭遇风蚀水侵,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纹。
一侧悬崖上,河道陡然截断,银色瀑布飞流直下。
白练奔腾垂挂,在寒风中冰冻,嵌入石崖表面。
瀑布底端撞入峡谷,大片冰晶倒悬,形似爆裂的烟花,壮观瑰丽,寂静无声,在峡谷内铺开一幕奇景。
靠近悬崖边,队伍停止前进。
伊姆莱等人站在马车前,兜帽被风吹落,挂在肩膀上。帽绳纠缠发丝,编织出不同色彩。
悬在耳边的宝石轻轻摇晃,反射日光,斑斓耀眼。
“我记得这附近有座吊桥。”
“你没记错,上次来还有。”
“应该被拆掉了。”
“故意的?”
“十有八九。”
切断吊桥,穿行河谷变得费时费力。深入河谷底部要冒极大风险,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这座河谷实为天险,一度阻挡婆娑领的进攻,为光明领争取时间。
“白费心思。”塔利啧了一声,手指抵在嘴边,打出一声呼哨,“既然没有桥,那就飞过去。”
哨音穿透寒风,飞马突然变得兴奋,集体发出嘶鸣。
龙仆被迫松开缰绳,以免被激动的飞马拽倒。
“飞过去!”塔利再次下令。
飞马接连展开双翼,逆风起飞,带着马车飞越断崖。
一辆接着一辆,马车越过悬崖,跨过封冻的河谷,成功抵达对岸。
砰!
飞马鱼贯落地,车身砸向地面,厚重的车轮碾碎冰层,噼啪声接连不断。
“慢一点,别跑!”龙仆奋力拉住缰绳,尽量拖拽住兴奋的飞马。避免飞马冲得太快,与狼群拉开太大距离。
夏维掀起车帘,双手结印,数枚金色符文腾空,悬浮在河谷上方。
符文首尾相接,陀螺般转动,刹那间光芒大炽。
多条锁链穿出光中,缠绕扭结,两端探出钩爪,精准抓向悬崖边,凌空架起链桥。
桥梁成型,横跨河谷上方。
夏维走下马车,挥手又打出几枚符篆。
轰鸣声传来,桥梁彻底凝实,横亘在寒风之中。
“安娜,可以过来了。”
“走。”
安娜毫不犹豫,立刻驱策坐骑上前。
丛林狼踏上链桥,透明的锁链稳稳托住它,不见丝毫摇晃。
“快一点。”安娜催促道。
丛林狼不再迟疑,当下撒开四条腿,飞奔过桥面,眨眼间抵达河谷对岸。
成功的例子摆在眼前,头狼发出嚎叫,向狼群下达命令。
嗷呜!
嚎叫声中,丛林狼踏上链桥,一匹接着一批,有序冲向对面。
片刻迟疑,狐狼就被甩在最后,距离越落越远。
侏儒心急不已,抓住它们的耳朵,焦急催促:“再不过去,我们就要被甩掉。你们难道想被丛林狼嘲笑?”
怯懦,胆小,夹着尾巴的狼。
一言致命。
胡狼呲出獠牙,终于不再迟疑,迅速踏上链桥,紧追丛林狼的脚步。
夏维守在桥头,双手捏起法诀。桥梁横跨半空,自始至终不见半点摇晃。
链桥透明,狼群越过河谷,好似踏空行走。
河谷底部,一片嶙峋的岩石后,几个矮小的异族探出头,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
“商队,还有狼群。”
“老天。”
“他们在飞吗?”
“狼怎么会飞!”
“那是桥,看到没有,是桥!”
“炼金师,只有炼金师能够做到。”
这些异族身材枯瘦,长相奇特。兽皮斗篷包裹全身,花纹成为极好的伪装,能轻松融入周围环境,避开刺探的眼睛。
他们常年生活在悬崖底部,以山洞和地穴为家。
夏天采摘野果,种植大麦。冬天凿冰捕鱼,仰赖秋天的积攒,过着半隐居生活。
和婆娑领的亲戚一样,他们也要向领地主人交税。
相比领民,税额更重。
许多人不堪重负,不得不铤而走险,藏起来躲避收税官。运气好没被抓住,勉强能熬到春天。运气不好,被巡逻士兵抓进要塞,就只能自求多福。
链桥横跨半空,狼群行走其上,这一幕前所未见。
不多时,更多异族聚集而来,呆呆地仰望高处,几乎忘记隐藏。
他们暴露了痕迹。
好在附近没有巡逻骑兵,商队众人也对他们不感兴趣。
唯有侏儒心头一动,在过桥时扫过两眼,转头将事情报告安娜。
“异族?”
“和我们一样,是王国最底层。我们失去自由,他们要交重税。”
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谁更倒霉一些。
听完侏儒的解释,安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惜速度太快,她未能完全把握。
“是什么?”少女握拳敲了敲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暂时作罢,抛开悬崖下的异族,带着侏儒回到队伍中。
越过河谷,穿过一小片丘陵,广阔的平原在眼前展开。
平原一望无际,莹白覆盖大地,令人心旷神怡。
“难怪派普想要这片领土。”夏维掀开车帘,凝神眺望前方。即使没有农修的本领,也知脚下是一片沃土。大地是力量之源,不怪会引来争抢。
“那里就是河谷要塞?”他手指远处建筑,转头询问黧炎。
车队正前方,大约数百米外,村庄、马场零星散落,农田埋在雪下,仅能看到冻住的草人。
一条蛇形道路蜿蜒前伸,道路尽头,城墙拔地而起,拱卫三座塔楼。
要塞不设基堡,塔楼直上直下,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形成严密的防守。
塔顶悬挂铜钟,历史悠久,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
塔楼外墙开有射击孔,士兵可以躲藏在里面,从容向外放箭,对抗来犯的敌人。
商队刚刚现身,要塞方向就升起旗帜,钟声敲响,气氛陡然紧张。
以巨龙的目力,能清晰望见要塞墙头奔跑的身影,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是骑士就是雇佣兵。
显而易见,他们准备好战斗。
“不出预料。”
如夏维所言,婆娑城很远,边境要塞却很近。
光明领时刻关注对手,不放过任何有用的情报,遑论是城堡陷落这样的大事。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肩负重任,频繁派出探子,千方百计潜入婆娑领。在对面要塞陷落不久,他就得到消息。
飞马商队。
巨龙。
烈焰,黑烟,坍塌的城堡。
团灭的骑士和雇佣兵。
以及希茨·博德。
这个消息令人震惊。
阿尔弗雷德不敢相信,短短一天时间,他多年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完全像一个笑话!
然而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相信。
阿尔弗雷德有不祥的预感。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想说出答案,哪怕已经心知肚明。
当下属禀报,有陌生队伍靠近时,阿尔弗雷德压下烦躁,亲自登上塔楼顶层。看清来者队伍,立刻猜出对方的身份。
“飞马商队。”
他当机立断,命令下属敲响铜钟,调动全部武装力量,准备拒敌于外。
“警戒!”
“准备战斗!”
阿尔弗雷德和希茨一样贪财。
不同的是他更具有军事天赋,性格谨小慎微,总能在危机到来前做好安排,能够从容应对。
他站在塔楼高处,双手握住石台边缘,身上的斗篷随风翻飞,硬朗的面庞紧绷,神情无比凝重。
“去请巴隆学士。”他对心腹说道,“转告学士,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来者敌对。”
听出他的打算,心腹点点头,立即转身离开。
一个说客。
能让阿尔弗雷德保存颜面,也不必丢掉性命。即使无法全身而退,也不必承受更大非议。
心腹脚步匆匆,去往塔楼腰部。
他要找到巴隆学士,赶在冲突爆发之前。
要塞中,骑士们尚不知长官的打算,各自坚守岗位,都在严阵以待。
不少人靠在墙后,放平长枪和重剑,抓紧向光明神祈祷。
“伟大的神明,请求您聆听信徒的祈求,震慑我们的敌人,赐予我们胜利。”
众多声音汇聚融合,引发大地共鸣。
微光倒悬,星星点点自墙内浮出。
光点串联成线,缓慢上升,萦绕在要塞上空,聚合成光圈。
白光辐射开,驱散所有负面情绪。
骑士们不再恐惧,忐忑消失无踪。雇佣兵的目光变得坚定,望向城外时,胸腔中涌动战意。
“击退所有来犯之敌!”
白光异常醒目,想忽视都难。
不同于血眼的攻击性,也区别于风旋的威压,这道光柔和缥缈,好似在印证神性。
眺望前方,夏维轻笑一声。
“光明神的信徒。”
光圈发生变化。
边缘牵引出多条光带,有序交错,组成一枚六角星图案。
星环向外扩大,中心腾起一道光柱。
光柱顶端直抵天空,无数光斑飞溅,融入云层,水波状向外震荡。
光斑扩散,重又聚拢,组成一枚巨大的光轮,仿佛在要塞上空升起一轮太阳。
光芒不再温和。
白光刺目,高温烘烤大地。
肉眼可见,冰雪在融化,露出掩埋在雪下的枯骨。
亡魂恸哭,四肢被锁链禁锢,悲嚎凄惨遭遇。
无形的怨气缠绕要塞,骑士和雇佣兵两眼猩红,情绪逐渐狂躁,俨然成为一群人形兵器。
他们将收割生命献给神明。
一旦投入战斗,他们不再保有理智,只会厮杀,直至胜利,或者死亡。
仁慈圣洁的神明,意外现出本来面目。
看到眼前一幕,想到被镇压的巨龙,夏维牵起嘴角,笑容讽刺:“信仰光明,却做着黑暗的勾当。”
他抬起手臂,张开手掌,一道阴风刮过,噬魂旗飞出意识海。
旗面飞扬,万千亡魂在黑渊中挣扎,形态狰狞扭曲。
“欧莎,琥珀。”
夏维召唤出巨龙母子。
亡魂现身后,他手指前方要塞,问道:“那里有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欧莎抱着幼龙升高,无视白光威胁,振翅冲向城堡。
“巨龙!”
“亡魂?”
“那是什么?”
“亡灵法师!”
“他们有亡灵法师!”
骑士们失去镇定,骤然从神赐中清醒,神情骇然。
雇佣兵们更是满面惊慌。
随着雌龙母子靠近,墙头陷入混乱,惊叫声、吵嚷声和诅咒声交织,近乎乱成一锅粥。
“我感到了。”欧莎抱着孩子升高,飞在光轮外围。
没有琥珀的骸骨,也没有蛋壳,却有另一股气息。
同族的骸骨。
残缺不全。
这一发现令她震怒。
欧莎展开双翼,猛然向下俯冲。无法突破光轮,她索性张开巨口,朝地面喷出龙息。
烈焰撞上白光,爆音震耳欲聋。
瞬间爆发的能量完全能摧毁一座城市,恐怖异常。
望见这一幕,巨龙们神情肃然,都猜出欧莎有所发现。
很糟糕的发现。
伊姆莱等人交换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黧炎。
“老大,动手吧!”
“那里一定藏着东西。”
“生者无法感知,但不妨碍亡者。”
“欧莎如此愤怒,她必定发现了什么!”
黧炎看向夏维,后者也恰好望过来。
不需要多说,夏维单手握住噬魂旗,另一只手上举,掌心托天,符文鱼贯飞出,化作金色龙卷,刹那扶摇直上。
龙卷升至高处,铺开滚动的漩涡。
金色锁链交错穿梭,穿过云层,在半空中组成法阵。
以夏维为核心,法阵飞速扩大,能量震荡冲撞,直击前方要塞。
“这不是之前的法阵。”黧炎认出法阵不同,对夏维说道。
“不同的对手,自然要用不同方法。”夏维一根根收紧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强光溢出指缝,磅礴的灵力激荡周身。
感知到契约变化,黧炎下意识握住手腕,瞳孔随之变形。
强大的力量冲刷全身,他仰头发出长啸,骤然飞身而起,以本体托起夏维,振翅飞向要塞。
在他身后,巨龙纷纷起飞。
震撼的一幕再次上演,出现在河谷要塞。
身为老对手,阿尔弗雷德也获得希茨同等待遇,被百头巨龙围攻,即将死得无比精彩。
第82章
巨龙盘旋天空,乌云般笼罩大地。
蔚蓝被遮挡,只有暗影持续流动,循环往复,不断挑动要塞众人的神经。
“神啊……”
守城士兵躲在墙后,身体紧贴着坚硬的墙砖,却半点感觉不到寒冷。
巨龙带来的压力超出想象。
恐怖的威压下,要塞防御异常脆弱,好似透光的羊皮纸,一撕就破。
高塔顶层,阿尔弗雷德紧握拳头,眼底泛起血丝,声音异常沙哑,难掩心底慌乱:“巴隆学士在哪,为什么还没消息?”
侍从站在门口,瑟缩着不敢回答。
长官的心腹离开许久,学士始终没现身,也没有任何回话,事情本身透出诡异。任谁都能看出情况不对。
阿尔弗雷德用力闭上双眼,加重声音:“再去找他!”
之前怀抱侥幸,以为要塞尚有一战之力。如今正面百头巨龙,直观双方实力,信念彻底颠覆,再生不出半分奢望。
无法对抗。
无力交锋。
谁能战胜这么多巨龙?
王国创建者再世,恐怕也会全身颤抖,心生绝望。
心腹被派出,紧接着是城堡主管,贴身侍从。
阿尔弗雷德绷紧神经,期盼巴隆学士能及时出面。
“一定能行。”他不断安慰自己。
巴隆学士与方托学士是旧识。
听闻方托学士的学徒就在城外的商队中。只要巴隆学士肯出面,他就有一线生机。
他愿意付出一切。
只为能活下去。
危机近在咫尺,恐怖的烈焰随时可能突入要塞。阿尔弗雷德抛开一切杂念,他不再想保全名声,也不在乎是否将被责问。
他只想活下去。
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死在龙焰之下,就如希茨·博德,什么名声、地位、贵族的荣耀,都将沦为空谈。
轰隆!
耳畔传来雷鸣。
阿尔弗雷德定睛看去,双眼陡然睁大,因惊恐失去血色。
“天哪!”
要塞外,巨龙交替俯冲,龙息化作洪流,汹涌撞向光轮。
两股力量交锋,烈焰铺开,强光爆裂,如滚水沸腾。
没有对话,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条件。
直接开启攻击。
法阵遮挡天空,光柱贯穿大地。
黧炎振翅双翼,强大的气流震荡开,掀起一阵狂风。
夏维立在龙背之上,背靠一枚骨刺。双手平展,掌心飞出大量符文,一枚接一枚打出,投进成型的法阵。
“开!”
一声厉喝,法阵在天空弥合。
强光疾射而出,中途化作万千光刃,悬停在半空,带给要塞巨大恐怖。
“那是什么?”
墙头上,几百双眼睛紧盯天空,目光中满是惊恐。
“破!”
夏维两指并拢,光刃同时翻转,尖端倾斜向下,随着手臂前指,暴风骤雨一般,冲击整座要塞。
吼!
巨龙长吟,声震寰宇。
光刃撞击光轮,强光爆裂,轰鸣声不绝于耳。
连番冲击下,光轮变得不稳。
一旦光轮碎裂,要塞必然失去防护,袒露在巨龙面前,任由烈焰肆虐。
“欧莎,琥珀,回来。”
能量频繁爆发,亡魂很难不受影响。
夏维召唤雌龙和幼龙,在二者归来后,继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明神的力量,不过如此。”夏维分开手指,双臂平举,巨大的符文在他头顶浮现。
光影投射地面,恍如水波倒映,烙印层层光环。
光纹迅猛扩张,堪比涛涛洪流,分别由天空和地面袭向要塞,沿着要塞外围铺开,封闭整座建筑群。
“破!”
夏维双手结印,更强的力量爆发,无可抵挡。
这一次,光轮没能撑住。
白光四溅,恍如星辰碰撞,爆炸声惊天动地。
气浪环形震荡,堪比浪潮汹涌。
巨龙不得不暂时后退,围拢翅膀抵挡冲击。
要塞中的士兵更不必说,猝不及防之下,多名雇佣兵翻出墙外,惨叫着掉落在烈焰中,沦为一堆焦炭。
大量骑士被光芒刺痛双眼,耀白、深红、五彩斑斓交替出现,最终归入永恒的黑暗。
“我看不见了!”
惨叫和悲呼同时起。
哪怕只是短时间致盲,也带给众人巨大恐慌。
更糟糕的是,笼罩城堡的光轮支离破碎,在碰撞中寸寸龟裂,彻底消失。
骑士和雇佣兵尚未发现,塔楼之上,阿尔弗雷德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再有光轮阻挡,巨龙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马上就能冲入要塞,毁灭这里的一切,如入无人之境。
“灭世者。”
想起流传的预言,阿尔弗雷德全身发冷,刹那间如坠冰窖。
千钧一发之际,要塞大门突然敞开。
无视巨龙的威胁,一名身着长袍的老人从门内走出。
他身材高大,须发皆白。长袍和斗篷破破烂烂,好似多年不曾清洁,偏偏刺绣精美,妆点一种古老神秘的花纹。
老人手持一根黑色法杖,杖身形似枯树枝,高过他的头顶。杖首呈鹰爪状,牢牢抓握黑色矿石。
矿石质地奇特,表面散落星星点点的凹坑,凸起锋利的棱角,类似陨铁和宝石熔炼在一起,极为罕见。
老人突兀出现,独自站在城门前,仰头望向天空,正遇龙息从天而降。
巨龙。
与龙同行的年轻人。
奇特的法阵,毁灭性的力量。
“看起来,方托没有夸大。”
他不慌不忙,双手举起法杖。
杖首爆发强光,一面光盾凭空出现,正面挡住龙息,荡开炽热的烈焰。
“我们需要谈一谈。”老人的视线越过塔利等人,精准锁定黧炎,目及他背上的夏维,加重声音,“我想,你认识这个。”
隔着盾牌,他高举起一本手札。
手札以兽皮制成,封面颜色斑驳,书页边缘磨损,看上去经历不少岁月。
夏维展眼望去,认出是方托的笔记,上面留有方托年轻时的签名。
“我是方托的朋友。”巴隆学士一边挺起盾牌,一边举着手札,出口的话令人意外,“我无意为这座要塞中的人求情,也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说,方托能做到的事,我也能。所以,你愿意和我谈一谈吗,年轻人?”
仔细观察对方,夏维眸光微闪,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熟悉的能量波动,浮现在周身的能量轨迹,和方托异常相似。
老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炼金师。
“一本手札不能代表什么。”夏维说道,“可以伪造,也可以抢夺。据我所知,方托大师就在光明领。”
言下之意,他不打算网开一面。
巴隆对此毫不惊讶。
他与方托通过书信,对夏维有一定了解。
如果对方轻易点头,他才会感到惊异,甚至大失所望。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可以给你更详细的情报。”龙息席卷而来,盾牌只能保证巴隆不被烧伤,却无法完全隔绝热浪。他不得不加快语速,抛出更大筹码,以免自己被烤干,“我知道许多秘密,还有方托不清楚的内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夏维抬起右手,对准要塞的光刃尽数转向巴隆,随时能将他射成筛子,“也许你和方托有过交流,知道一些事情。但他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可以从你的脑袋里挖掘秘密,只要我愿意。”
巴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游刃有余,也不再运筹帷幄。
他明确意识到,夏维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能做到。
“我会拿出诚意,马上。”巴隆咬咬牙,不得不交出底牌。
“哦?”
“就在这座城下。”
炼金师豁出去,直接倒戈,转身面对要塞。
无视高塔上射来的目光,屏蔽城墙上的惊呼和咒骂,巴隆高举法杖,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
地底传出轰鸣,三座塔楼同时摇晃。
城墙断裂,碎石纷纷滚落。要塞地基错开分离,锯齿状的地裂横贯城内。
沿着城墙边缘,地面向上抬升。以三座高塔为中心,路面沉降,大量烟尘弥漫,充斥众人视野。
要塞众人惊慌失措,丢掉武器铠甲,抛弃守城职责,不顾一切冲向城外。
阿尔弗雷德跌落高塔,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不顾形象,在落地后朝前翻滚,才没有当场摔成肉泥。
“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
没人能明白。
巴隆的举动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只要塞众人,连巨龙都呆愣当场,一时间忘记攻击。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和河谷要塞不是一伙的?”
“看情形,应该不是。”
无视耳畔所有声音,巴隆连续挥动法杖。
比起施法,他更像在挥剑,没有花架子,招招犀利。
俨然是一位精通近战的炼金师。
“这是我的诚意。”他扬声说道。
烟尘散去后,要塞中心彻底坍塌,现出一座深藏在地下的囚笼。
囚笼以金属打造,粗长的栅栏嵌入墙壁,每根都有手臂粗。栏杆表面锈迹斑斑,遍布爪子刮擦的痕迹。
笼中趴伏一具巨龙骸骨,年深日久,落满灰尘蛛网。
不,不是一具,只有半具。
庞大的骨架被整齐切割,从头至尾一分为二。断裂处附着神秘图案,萦绕不祥的黑气,分明就是禁锢灵魂的诅咒。
巨龙骸骨现世,印证食尸妖派蒙的情报。仅存半具,解释了欧莎缘何异常愤怒。
囚禁,镇压,死无全尸。
“河谷要塞曾是光明领主城,地下藏匿半具龙骨。”巴隆转过身,直面降低高度的暗龙,视线对上夏维,“另外半具藏在领地如今的主城。”
不等夏维出声,他继续抛出筹码:“此外,我还知道三具龙骨的埋藏位置。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条件。”夏维居高临下,言简意赅。
风吹起他的斗篷,兜帽落在肩上。
漆黑的眉眼,瓷白的肌肤,惊艳的面容,冰冷的气质,仿佛黑暗的化身,真实走入现实世界。
“和方托一样,我想活下去。”巴隆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说道,“当年的事,我的祖先并未参与。当然,他也没有施以援手。”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巨龙。
没有歉意,没有内疚,只有漠然和平淡。
死水一般。
他不打算演戏,也无意伪装愧疚,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的祖先只是旁观者。我不想成为巨龙报复的对象,更不想为帕托拉王室陪葬。”
方托从星轨中获得启示。
毁灭,契机,新生。
唯一的机会。
过境光明领时,为获取巴隆援手,他主动透露一部分,故意说得十分模糊。只是他没能想到,巴隆竟然抽丝剥茧,找出改变一切的关键。
夏维。
与巨龙同行的青年。
传说中,备受方托喜爱的学徒。
“我只有这个条件。”巴隆再次强调。
巨龙停止攻击,河谷要塞早就一片狼藉。
黧炎从高处飞落,夏维跳下暗龙背部,恰好落到巴隆对面。
“我在枯木领时,听到过一则秘闻,关于巨龙。”夏维看向巴隆,询问道,“你是否知道?”
“如果你指灭世预言,我想我知道。”
“灭世?”
“是的。”
巴隆提起法杖支到地上,双手合拢,扣住杖身。杖首的矿石浮现光辉,一幅微缩星图出现在两人面前。
在夏维看得入神时,巴隆手点星图,星轨开始运转,古老的文字呈现,组成一则预言。
“烈焰焚烧大地,暗火碎裂天空。”
“亡灵走入人世,王国终将毁灭。”
文字凝实片刻,即如雪融般消散。
星轨停止运行,化作万千流光,隐入法杖之内。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夏维靠向身侧的暗龙,掌心覆上坚硬的鳞片,沉声说道,“因为这无稽之谈,炼金师背刺龙族?”
“预言真实存在,但有不同解读。可以出于利益、私心,也可以有别的缘由,也许是纯粹的恶念。”巴隆并不否认指责,反而认同地点点头,“事实上,我也认为这很蠢。”
“灭世吗?”夏维一下下抚过暗龙的鳞片,着迷于光滑温热的手感,护短的情绪上升,目光骤然冰冷,“我会让它变成真的。”
既然帕托拉王室笃信毁灭,炼金师以此为借口掩盖恶行,索性让一切成真。
巨龙遭遇横祸,失去族人,落入陷阱,受禁锢几百年,没道理为恶之人就能逃脱因果。
想到黧炎受困,被不属于他的锁链捆绑,夏维就压抑不住怒火。
他只想毁灭。
毁灭帕托拉,让这个王国成为历史。
把参与阴谋之人拉出坟墓,碾碎他们的骸骨,禁锢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承受无尽痛苦,直至魂魄陨灭,一丝一缕荡然无存!
第83章
让预言成真?
听闻夏维所言,巴隆学士心头剧震。
他愕然抬头,望向夏维的目光充满震惊,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他很少如此失态。
巴隆很想问一问,夏维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开个玩笑。
如果是真的……
毁灭帕托拉王国。
灭世。
先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分明就是在引火烧身。
思绪被触动,巴隆的表情愈发复杂。
夏维却撇开预言,提出他更关心的话题:“我答应与你合作。与方托大师见面后,我会同你定下契约。”
他对巴隆没有半分信任。
只不过,对方提出的条件很诱人,目的相当明确,权衡利弊,没必要一口拒绝。见过方托之后,视情况,他可以和巴隆达成契约。
“学士,你最好能够保证,你口中没有一句假话。”
“我保证。”巴隆严肃说道。
他清楚说谎的后果,从最初就没打算欺骗对方。
“很好。”夏维拉下斗篷,不再理会巴隆。他转向黧炎,快速耳语几句,“暂时留下他。”
“我明白。”黧炎领会夏维的意图,当即向同族下达命令。
巨龙放弃攻击巴隆,陆续绕过他身边,追随暗龙飞向城内。
夏维跳上暗龙的背,手指轻触暗龙头顶。站起身时,手中擎起一杆黑旗,周身萦绕黑暗气息,恍如死神降临。
狂风平地而起,一群庞然大物掠过头顶,暗影铺天盖地,牢牢遮挡住天空。
巴隆仰起头,视线追随暗龙和龙背上的夏维,感觉异常复杂,眼底情绪剧烈波动。
“星轨的指引,既定的命运。”
回溯预言,他突生感慨,短暂陷入迷茫。思绪回笼之际,迷雾拨开少许,窥见未来的一角,只觉毛骨悚然。
灭世者未必就是巨龙。
假若猜测属实,正是几百年前发生的惨剧,推动预言转为现实。
阴差阳错,因果循环。
如同衔尾蛇。
巨龙飞向要塞,龙息焚烧万物。
夏维挥动旗帜,释放恐怖的亡灵。阴风席卷天地,与烈焰纠缠,呼啸着吞噬一切,好似地狱敞开大门。
目睹此情此景,巴隆不由得全身发冷。
灭世者。
他见到真正的灭世者,分明就在眼前!
要塞城外,巴隆目光晦暗,握住法杖的手持续收紧,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手背鼓起青筋。
要塞内,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仅个别逃离绝地,冲出废墟不见踪影。
至于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众人寻遍要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他失踪了。
“让狼群去找。”夏维飞身落地,站到断裂的塔身上,“安娜,你来调派。”
风吹起他的长发,夕阳在他肩后下沉,在他周身勾勒出金红光影。
血色残阳,赤色天空。
倾倒的高塔,沦为废墟的要塞,冰雪覆盖的平原。
毁灭与鲜血被他踩在脚下,黑旗在风中撕扯,万千亡魂凄厉嘶吼,充斥冰冷与残虐。
惊悚,恐怖,黑暗。
牢牢吸引暗龙的目光,近乎痴迷。
黧炎平展双翼,以吻部轻触夏维,似在确认他真实存在。
焰舌冒出齿列,炽热无比,石砖都被熔化。
夏维满不在乎,白皙的手指穿过烈焰,覆上黧炎下巴,好心情地敲击暗龙的獠牙,听到声响,满意地牵起嘴角。
“找到他,安娜。”夏维的视线转向塔底,俯瞰骑在狼背上的少女,以及站在她身边的头狼,“奎木,别让我失望。”
“遵命。”安娜郑重承诺,“我会找到他,无论生死!”
头狼发出嚎叫,眼底闪烁凶光。
接受命令,少女和狼一同离开。
狼群迅速分散开,在废墟中展开搜寻。范围更扩大到城墙外,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算阿尔弗雷德能上天入地,狼群也要把他揪出来!
悬停片刻,黧炎于半空中变换身形。
巨龙的身影消失无踪,俊美的青年悬浮在原地。黑翼在肩后舒展,眼角的泪痣鲜红似血,昳丽中更添妩媚,眸光潋滟,美得近乎邪恶。
“阿尔弗雷德,科本家族的继承人。”黧炎靠近夏维,视线落向塔底,“他被盛赞为光明领的基石。如今来看,比起战斗,他更擅长躲藏和逃跑。”
“基石就是用来摧毁的。”夏维嗤笑一声,指尖轻压黧炎的嘴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从河谷要塞到光明领主城,最快也要数日,有大把时光可以消磨。
也许,他该改动一下马车,多设两重法阵。
黧炎掀起嘴角,正打算开口,背后突生寒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不自觉望向夏维,对上漆黑的眼眸,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错觉吗?
两人说话时,狼群行走在废墟之间,搜遍整个要塞。
断墙下,塔楼旁,马厩前,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乃至被压住的水井,它们不放过任何地点,找遍所有隐蔽处,始终一无所获。
狐狼身形细长,相比丛林狼更加灵巧。
它们开始钻进地裂,试图从地下寻找蛛丝马迹。
功夫不苦心人,一匹狼钻入地缝,在靠近囚笼的裂缝中发现线索。
嗷呜——
狐狼发出叫声,吸引侏儒搬开砖块,跳下去仔细查看。
“铠甲,武器。”
“这里有血。”
“羽毛?”
“不是雕,也不是鹰。”
“红色的,是隼。”
侏儒们拾起铠甲和长剑,小心抓起羽毛,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利落地爬出地缝,返回地面。
“我们有发现。”他们找到安娜,拿出狐狼的发现,重点在染血的羽毛,“这不是普通的鸟。”
安娜逐一查看铠甲,抽出重剑,最终捻起羽毛。
“红隼?”
红隼分布范围极广,在帕托拉大陆随处可见,安娜对它们并不陌生。
在大麦收割季节,麦田附近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这些鸟的目标是地鼠,一种擅长打洞,既破坏庄稼,又袭击牲畜的小型野兽。
“奇怪。”
安娜转动羽毛,以手掌对比羽毛的长度,感到一阵违和。
太长了。
相比正常的红隼体型,这只至少大出三倍。
难怪侏儒认为不对劲。
异常的体型,染血的羽毛,躲藏在地下的猛禽。
安娜突然一顿,脑海中闪过三张面孔,卡列尔,还有他身边的护卫。
半兽人。
“我去找主人!”少女当机立断,带着侏儒去找夏维。
后者的反应很直接,听完少女讲述,立刻找来巴隆学士,把铠甲、武器和羽毛堆到学士面前。
“巴隆阁下,也许你能给我答案。”夏维说道。
巴隆很吃惊。
他的表现不似作假,而是真被惊吓到。
若是被夏维误会,他在帮助阿尔弗雷德逃走,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我以灵魂发誓,我从不知晓这件事。”他拿起羽毛,确信上面的血属于要塞长官。
问题有了答案。
之所以遍寻不到目标踪迹,全因他早就逃走。
利用半兽人天赋,变身后飞出要塞。混乱的局面帮助他脱身,侥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真是没想到。”巴隆喃喃自语。
他与科本家族是老相识。
阿尔弗雷德的父亲是他的学生,祖父是他的好友。
对方竟一直提防他,数十年如一日,藏起自己的天赋,隐瞒得天衣无缝。
若非今日发现,他压根不会想到科本家族有半兽人血统,还是稀少的羽人血脉。
“可以肯定,他逃走了。”夏维以手掌托起羽毛,“学士,根据你的经验,他会去哪里?”
“光明城。”巴隆不需要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夏维表示赞同:“我也这样想。”
他正打算碾碎羽毛,手腕忽然被扣住。
黧炎握住夏维的胳膊,取走他手中的飞羽,轻声道:“亲爱的,你是否听过,暗龙擅长诅咒?”
“我听方托说过。”夏维挑起眉尾,饶有趣味地看向黧炎,“你打算向我展示?”
黧炎没有正面回答,仅是微微一笑。
他翻转手掌,以灵力托起羽毛。
砖红色的飞羽开始自燃,自边缘泛起焦黑。火烧得很慢,一点点吞噬羽毛,烧至羽管。
过程中不见一缕烟气,也嗅不到丝毫烧焦的气味。
“这么简单?”夏维好奇问道。
“就这么简单。”黧炎颔首。
待到火焰燃尽,羽毛化作飞灰,他轻吹一口气,灰尘顺着指缝扬起,飘飘荡荡,组成一行模糊的文字,旋即如飞花离散,融入寒风不见踪影。
两人表现过于放松,好似根本没将这场诅咒当成一回事。
巴隆为阿尔弗雷德哀悼。
暗龙的诅咒。
世间最恐怖的恶咒。
受诅咒的对象会陷入极端痛苦,生不如死,恨不能自我了结。
纵然身体死亡,灵魂仍将饱受煎熬。
唯一解除咒语的方法,杀死巨龙。
而这,显然不可能。
“阿尔弗雷德,我为你哀悼。”巴隆学士叹息一声。
如果阿尔弗雷德没有逃走,固然是死,也会走得痛快一些。
退一万步,他跑就跑了,偏留下一根羽毛,上面还有他的血。
多好的诅咒媒介。
该说霉运当头,想死得痛快一点都不行?
巴隆摇摇头,挥去脑子中的古怪想法。
确认要塞长官的去向,狼群收队。侏儒牵引狐狼,主动聚集到安娜身边。
安娜扫他们一眼,不作表示,容许他们跟随。
丛林狼低吠两声,没有再驱赶狐狼,默许它们加入狼群。
高塔上,夏维收起法阵,遮挡天空的符文向内收缩,像一只漏斗,底部没入夏维掌心。
熟悉的束缚感重归,巨龙们变换外形,陆续落到废墟中。
黑风涌出噬魂旗,席卷坍塌的要塞,迅猛侵入地底,卷出被掩埋的亡魂。
“收。”
夏维挥动旗杆,风旋倒卷,呼啸着撞入旗内。
亡魂消失无踪,要塞内变得空空荡荡。
倒塌的城墙、破碎的建筑、断裂的街道,一夕之间更加破败。
夏维御剑而起,悬浮在囚笼上方。
俯瞰下方骸骨,他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没有。”
为什么?
他找不到这头巨龙的魂魄,就算残魂也感知不到。
“也许他不在这里。”黧炎飞过夏维身侧,徒手拉断栏杆,深入牢笼内部。
他站在骸骨一侧,掌心覆上被切断的颅骨。
附着在骸骨上的诅咒变得活跃,黑蛇一般跳跃涌动,凶猛袭向黧炎。
暗龙没有动,契约的锁链突然发光,挡住飞来的诅咒,隔绝一切伤害。
“确实不在。”
黧炎闭上双眼,重又睁开,得出和夏维一样的结论。
这里只有骸骨,并无亡魂。
夏维转向巴隆,问道:“学士,你之前说,另外的骸骨在光明城?”
“是。”巴隆挥动法杖,释放大片虚影,主城城堡赫然在目,“就在这座城堡下。”
“我知道了。”夏维收起噬魂旗,飞落到黧炎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我们立刻去光明城。”
“好。”黧炎侧过头,轻蹭夏维的脸颊。其后转动右手上的指环,开启储物戒,将半具骸骨收入其中。
他会让同族恢复完整。
寻到他的灵魂,确认他的身份。
之后再征询他的意见,打算像欧莎一样留下复仇,还是寻找永恒的宁静,就此安息。
失去骸骨支撑,牢笼开始坍塌。
金属栏杆寸寸龟裂,粉尘扬起,弥漫两人视野。
黧炎握住夏维的手腕,展开双翼飞离陷坑。
夏维本可以自己离开,却没这样做。相反,他收起本命剑,任由黧炎拉住自己。更反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彼时夜色来临,黑暗笼罩大地。
巨龙散落在废墟中,周身能量涌动,掌心升起明亮的光团,照耀夜空下的废墟,也照亮飞向空中的两人。
“准备启程。”黧炎的声音传来,伴着夜风,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如您所愿。”
巨龙齐声领命,牵引光芒飞向马车,融入车厢悬挂的提灯。
龙仆点燃火把,火光闪烁,沿着车队迤逦成河。
狼群各司其职,部分引路,部分护卫,余下殿后。行动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巴隆也分到一辆马车。
塔利亲自为他引路,掀起车帘时,咧嘴微笑,露出锋利的尖牙:“希望你能习惯颠簸,学士阁下。”
“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巴隆环顾车厢内,欣然点头。他绝非说反话,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
年轻时,他与方托结伴,一起在王国内游历。
风餐露宿,与野兽为伍,时不时遭遇盗匪袭击,再艰难的条件他都经历过。
虽说可能性不大,他早就做好徒步的准备。
万幸,至少夏维愿意给他一辆马车,让他不必拖着老迈的身躯和狼群一同奔跑。
没看到期待的反应,塔利顿觉无趣,撇撇嘴,随手落下车帘。
“出发!”
一切准备就绪,飞马商队离开河谷要塞,踏着夜色出发。
在队伍身后,大量建筑倒塌,城墙遭遇火焚,巨大的陷坑嵌入废墟中心,昭示光明领的恶行。
要塞失去主人,骑士和雇佣兵要么死亡,要么逃得无影无踪。
废墟中不见一人,变得空旷寂静。
继婆娑领要塞之后,光明领的河谷要塞也在寒风中坍塌,不过一天一夜时间,就彻底沦为一片荒凉的死地。
第84章
河谷要塞陷落,仅仅一天一夜,繁华的建筑沦为废墟。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失踪,生死不明。
驻守要塞的士兵死伤大半,余下尽数逃离。逃亡途中,他们压根没打算送出消息,一心一意只想活命。
对光明领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噩耗。
反观生活在边境的领民和异族,这却是一场天大的喜讯。
黎明时分,晨光普照大地。
寒风刮过平原,掀起零星碎雪。
阳光落向要塞,入目尽是荒芜,遍地断瓦残垣,不见半个人影。
远处村落响起人声,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
马厩内,河谷边,伪装被掀开,躲藏在附近的异族接连现身。
他们壮起胆子,从四面八方涌向要塞,沿途小心翼翼,唯恐撞见还活着的骑士和雇佣兵。
值得高兴的是,众人担忧的事不曾发生。
无一人遇到危险。
“没有士兵。”
“真的没有!”
要塞长官,骑士,雇佣兵,税官,书记员,统统不见踪影。
众人来到废墟外,眺望大变模样的建筑群,满脸震惊,情绪急速变化。
要塞长官失踪,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边境出现权力真空。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重税,没有额外缴纳的钱币,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更不必再受盘剥。
“神呐!”
众人欣喜若狂,激动之余互相拥抱,抑制不住声音沙哑。
没人在乎领地是否陷入混乱,更不在意贵族是否互相厮杀。
他们都在祈祷,希望现状能够维持下去,最好时间能更长一些。
“那些贵族老爷,最好永远别回来!”
领民和异族少见如此合拍。
他们受够了光明领的压榨,祝愿飞马商队继续壮大。同时希望河谷要塞继续空旷,最好永久荒凉下去。
河谷要塞以东,前往主城必经的道路上。
天空陡降暗影,一只红隼于飞行途中发生意外,唳鸣一声,自高空垂直坠落。
落地后,红隼变成人形,正是逃离要塞的阿尔弗雷德。
“咳!”
要塞长官单手撑地,连声咳嗽,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本就受了伤,掉落时摔得极重,加剧伤势,当场喷出一口血。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阿尔弗雷德捂住胸口,剧痛自心口蔓延,快速波及肩膀、脖颈,覆盖脸颊,火烧火燎一般。
“啊!”
顾不得擦去嘴边的血,阿尔弗雷德惨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痉挛,死死扣住肩膀,指甲划开皮肤,抑制不住全身抽搐。
等到痛苦稍有减轻,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扯开上衣。
裂帛声中,宝石钮扣崩落,翻滚落在地上。昂贵的布料撕扯开,现出盘踞心口的神秘图案。
漆黑与猩红交织,似文字又似图腾。
暗纹随着脉搏鼓动,有生命一般扩张,覆盖两侧肩膀。边沿延伸出绳索,快速缠绕脖颈,攀爬上他的右脸。
手指触摸脸颊,沿着脉络描摹,肤感异样,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阿尔弗雷德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怎么会?”
“我明明逃出来了!”
痛苦再次袭来,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手指抓握地面,抠出残雪泥土,牢牢攥入掌心。融化的泥水沾湿手掌,顺着手腕流淌,脏污他的衣袖。
阿尔弗雷德剧烈喘息,情绪强烈波动,更加剧诅咒带来的疼痛。
巨龙的诅咒,最危险的恶咒。
他几乎生路断绝,必死无疑。
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阿尔弗雷德双眼充血,满心不甘。
他必须自救。
去主城。
去向领主求救!
明知道希望渺茫,阿尔弗雷德还是欺骗自己,准备赌上一回。
“一定有办法!”
他无法杀死巨龙,也许领主可以。
光明领曾镇压巨龙,集合所有力量,未必不能再尝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满怀希冀,再次变身红隼,振翅冲向天空。
他奋力扇动翅膀,朝主城方向飞去,奔赴唯一生的希望。
光明城内。
领主府灯火辉煌,宴会通宵达旦。
大厅内莺歌燕舞,乐声流淌。空气中充斥食物和美酒的气息。
贵族们觥筹交错,夸张的笑声冲破屋顶。
珠宝、金币、土地、祖先的荣光,都是他们夸耀的资本。众人沉醉昔日的辉煌中,忽略领地衰落的现实。
城堡三楼,则是另一番景象。
走廊内光线昏暗,墙边竖立成套盔甲,墙壁上悬挂交错的长刀,刀刃锋利,透出一股阴森气息。
两名士兵把守在楼梯旁,仆人往来放轻脚步,确保楼层内足够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从梦中苏醒,双眼盯着帐顶,表情有片刻恍惚。
静躺片刻,他起身拉开床帐,踩着地毯走到窗前。
室内幽静黑暗,风声被隔绝在外。
方托拉开窗帘,双手推开窗扇,掌心按住窗台,迎着寒冷的夜风,良久眺望夜空。
今夜无云。
月光稍显暗淡,星辰却格外明亮。
“轨迹变了。”方托喃喃自语。
他观测到一颗新星,那是破局的星辰。既象征希望,也能带来毁灭。
星轨依旧,星辰却已然不同。
“这预示着什么?”
方托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百分百笃定。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
细碎的雪子散落,很快转为一场大雪,飘飘扬扬,弥漫天地之间。
“阿嚏!”
方托只穿着睡袍,没有加一件斗篷。
冷风袭击,飞雪扑面,他当场打了个喷漆。
搓了搓胳膊,方托转身走回四柱大床,任由窗户大开,雪花飘入室内。
壁炉早就熄灭,方托无意召唤仆人。
他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绘有一枚炼金阵,方托压上一颗宝石,缩小的炼金阵脱离纸面,浮上床顶,齿轮咬合,锁链无声运转。
光芒笼罩四柱大床,寒冷被驱散。
方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能带来惊喜。”
他想起夏维。
改进炼金阵,发明更多用途,是他从夏维身上获取的灵感。
的确相当实用。
方托拉起毛毯,闭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思维异常活跃。
他预感夏维即将到来。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实在睡不着,方托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部。
“杰诺斯·班歌。”他咀嚼着光明领主的名字,声音低沉,目光阴翳。
名为邀请,实则变相软禁。
若非有所图,他早就毁灭这座城堡,让冒犯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我的学徒即将到来,班歌,你必须付出代价。”
没人能软禁一名炼金大师,还妄想全身而退。
脱离艾尔扬,不代表他会投向另一名贵族。
沉浸在酒精和恭维声中,因祖先的荣耀沾沾自喜,班歌未免太想当然,也过于看得起自己。
他会让对方知道,对一位炼金大师不敬,妄图利用他,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得超出想象。
他注定难以承受。
在脑海中描绘光明城的结局,方托心情大好。
他始终了无睡意,干脆坐起身,取出手札和羽毛笔,继续完善炼金阵。
以灵魂等价交换,彻头彻尾的禁忌法阵。
“完美。”
落下最后一笔,齿轮浮起微光,锁链覆盖尖刺,方托满意地笑了。
宴会大厅中,领主和贵族沉迷享乐,在美食和音乐中醉生梦死。
众人高举酒杯,怀抱美人,即将大祸临头却一无所知。
也许有人知道,隐约察觉到危险,只是不愿意面对。
像一只鸵鸟。
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没看到,就以为万事大吉。
大雪下了整夜。
宴会散去时,雪势仍未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只受伤的红隼冒雪飞入城内,越过城市上空,径直闯入领主城堡。
酩酊大醉的领主被叫醒。
他捏着额头,脑袋似被重锤敲打,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该死的,最好有要事!”杰诺斯·班歌脾气暴躁,和清秀的外貌截然相反。他一脚踹翻床边的侍从,双眼充血,暴怒地想要杀人。
侍从胸口剧痛,却不敢叫出声。
汲取往日教训,他迅速爬起身,膝行到领主脚下,小心说道:“大人,是科本阁下,他请求觐见。”
“老科本?”杰诺斯皱眉。
“不,是河谷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本阁下。”
“是他?”
杰诺斯终于清醒。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身为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不该擅离职守。他出现在主城,证明边境出事了!
“他在哪里……不,去叫他,让他来这里见我。”杰诺斯下达命令。
他利落从床上起身,扯掉皱巴巴的衬衣,用力搓了两把脸。
回身看到床上的女人,他皱了下眉,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命令她离开:“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女人衣衫不整,肩膀和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她却不敢抱怨,立刻抓起裙子,和侍从一起退出门外。
不多时,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
大概十分钟后,城堡内的医师,药师,以及学士受到召唤。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众人鱼贯离开房间。
遇到打探,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表情严肃,对门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巨龙的恶咒。
这是最恐怖的诅咒。
恶咒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科本身上,意味着什么?
局势肯定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没人是傻子。
受召之人什么都不肯说,表面一问三不知,私底下却展开行动。
他们抓紧打点行囊,准备好金币、宝石和容易携带的珍贵器皿,随时准备跑路。
忠诚沦为笑话,连伪装都不肯。
除非彻底和光明城捆绑,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乌合之众鸟兽散,才是光明城的真实写照。
房间内,众人离开后,阿尔弗雷德合拢衣襟,面如死灰。
杰诺斯试图安慰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干巴巴道出两句:“我欣赏你的忠诚,认可你的英勇。我向你保证,没人能触碰科本的土地。”
“赞美您,领主大人。”阿尔弗雷德单膝跪地,头发下垂,半张脸藏于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杰诺斯实在找不出话题,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收回手。
针对阿尔弗雷德带回的消息,他迅速做出布置,发挥平生最高效率,只为避免踏上对方后尘,背负巨龙的诅咒。
“全城戒严,道路设卡,不许飞马商队进入主城。”
“严查大商队,以免对方伪装。”
“召集所有骑士,给雇佣兵分发武器,还有那些农夫,马上召集他们。告诉所有领民,不许任何人出城。”
之前几道命令,阿尔弗雷德只是听着,始终不言不语,也不曾发表意见。
听到对城民的安排,他不由得神情微变。
“阿尔弗雷德,你对我说,巨龙没有伤害平民,刻意让他们离开,对吗?”杰诺斯的声音传来,惊出他一身冷汗。
“是的,大人。”阿尔弗雷德如实回答,“还包括异族,他们的确伪装出仁慈。”
“那就好。”杰诺斯点点头。
他没有明说,态度已经相当明确。
裹挟平民。
他准备以平民为盾。
决定很无耻,他不在乎。只希望能够奏效。
“你可以离开了,阿尔弗雷德。”杰诺斯看向沉默的下属,安抚道,“治疗你的伤,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是,大人。”
阿尔弗雷德表现得十分感激。
他向杰诺斯弯腰,倒退着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后,亲手关闭房门。
一声轻响,室内仅剩杰诺斯一人。
他拉开桌旁的椅子,拿出带有特殊符号的羊皮纸,快速写成两封信,卷起来装进信筒。
“来人。”他召唤侍从,下令送来两只信鸟。
信筒绑好,确定不会中途脱落,杰诺斯推开窗户,亲手放飞信鸟。
小巧的鸟振翅起飞,身影穿过雪幕,消失在天际。
“希望还来得及。”杰诺斯低声说道。
这是两封求救信,收信人分别是烈火领主和海灵领主。
三者怀抱同样的秘密,本就是天然盟友。
有多座城市的前车之鉴,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该明白巨龙现身代表着什么。
“烈焰岛无法再禁锢他们。”
杰诺斯靠向窗台,身体探出窗外,仿佛随时将要坠落。
他了解祖先的所作所为。
身为既得利益者,他没什么抱怨,不会斥责,也不会感到歉疚。
“杀死对手,亦或是被杀。”
“要么生,要么死。”
“我会敞开怀抱,迎接属于班歌的命运。”
漫天大雪中,出现奇怪的一幕。
厚重的云层绽开缝隙,数道光束穿过云间,精准投向城堡,射入杰诺斯站立的窗口。
杰诺斯的影子落在地上,沿着地板爬上墙壁,顺着墙面持续变长。突然间摇晃,轮廓发生改变,扭曲阴暗,异常狰狞。
光明城紧急调动时,飞马商队正穿过雪原,一路快马加鞭,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马车排成长龙,马蹄和车辙交叠,直线型向前推进。
自天空俯瞰,队伍好似一把利剑,劈开苍茫大地。
巨龙们坐在车厢内,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比拼腕力,更多在聊着八卦,气氛热火朝天。
龙仆坐在车尾,半点不惧怕寒冷。
觉得无聊时,他们干脆变成原形,和狼群一起在雪地中奔跑。
安娜始终和狼群在一起。
有夏维的符篆保护,她丝毫不觉得冷。回想之前逃难躲藏的日子,已然恍如隔世。
“奎木!”少女单手拢在嘴边,声音清亮,呼出的热气弥漫在眼前,凝上她的睫毛,“看清方向,别找错路。”
嗷呜——
头狼发出回应,似为证明方向感,亲自带领狼群向前奔驰。
巴隆学士坐在马车里,随着车厢摇晃,变得昏昏欲睡。
听到狼嚎声,他抬手掀起车帘,望见安娜背影,想起少女偶尔拿出的符篆,很想借来研究一下,可惜一直未能成功。
“保暖符,真是奇思妙想。”
视线逐渐偏移,落到车队最前方的马车上。
自从队伍启程,夏维和黧炎极少走出车厢,几乎不在人前现身。
巴隆心生疑惑,车队上下却习以为常,对此见怪不怪。
学士曾小心探查,发现那辆马车极其特殊,像包裹一层浓雾,外界根本无法窥探。
“炼金阵?”
巴隆不由得生出兴趣。
奈何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好奇心最好别过于旺盛。
最终,巴隆只能偃旗息鼓,强压下好奇心,以免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真是可惜。”
身为炼金师,求知是本能。
宝库近在咫尺,却无法一探究竟,难免心生怅然。
被巴隆惦记的马车上,夏维又一次祭出符篆,加固车厢上的法阵。
与之前相比,车厢面积扩大一倍,内部温暖如春,迥异于车外的严寒,分明是两个世界。
矮桌和灯台都被移开,香炉摆放在角落,炉顶升起袅袅青烟,香气宜人。
黧炎侧躺在毯子上,头枕着胳膊,衣襟松散。长发覆盖肩头,黑绸般流淌在地。
他单手撑起头,姿态慵懒。脖颈和锁骨散落红痕,都不及唇色鲜艳,几同血染。
夏维俯身靠近,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在泪痣上徘徊不去。
他似乎格外偏爱这一点殷红。
“很快就到光明领了。”黧炎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轻吻。逐一咬过他的指尖,力道加重,直至白皙的皮肤留下牙印。
夏维没有挣脱,顺势倒向他。
一只手被握住,另一只手按住黧炎的肩膀,顺着流畅的线条下滑,停留在腰际。
“你在提醒我抓紧时间?”黑发黑眼的修士低下头,以压迫性的姿态控制住暗龙,“我很喜欢这个提议。”
黧炎噎了一下。
“我以为,我们该谈一谈正事。”
整整五天,他们没有走出车厢。
巨龙自诩火力旺盛,回想起五个日夜,也难免脸红耳热。
“正事?”冰冷的手指探入衣领,与暗龙的体温存在巨大反差。夏维低下头,轻咬黧炎的下唇,“我以为这才是正事。”
黧炎再次握住他的手。
“亲爱的,我们应该休息。”
“你是龙。”
“龙也需要睡眠。”
“是吗?”夏维抬起头,状似认真思考。
就在黧炎松口气,以为提议奏效时,一句话闯入耳中,彻底击碎他的希望。
“不,你不需要。”
夏维释放灵力,唤醒两人间的契约。
籍由联系,他确认黧炎精力充沛,灵力磅礴。什么休息,什么睡眠,全是无稽之谈。
“不是,听我说……”
“没必要,我不想听。”夏维扣住黧炎的手腕,在对方目瞪口呆中,道出一句能让任何雄性生物破防的话,“还是说,你觉得不行?”
不行?
这怎么可能!
黧炎猛然翻过身,反扣住夏维的手腕。
他用力咬牙,暗红的眸子锁定对方,瞳孔收窄,声音低沉:“亲爱的,你会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是吗?”
夏维轻笑一声,勾住黧炎的肩膀。
感知涌入体内的灵力,他仰头亲吻黧炎的下巴,笑得愈发肆意。
“向我证明,我的龙。”
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彻底激化黧炎的凶性。
他的眼眸完全变成竖瞳,牙尖锋利,一口咬住夏维的脖颈。
优雅的表象褪去,暗龙不再隐忍,彻底暴露出本性。
那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独属于掠食者的一面。
野蛮,强横,凶残。
第85章
撩拨也好,激将法也罢,事实证明相当有效。
又是一天一夜,车厢紧闭,车帘再未掀起。
黧炎用实力证明,“不行”二字与暗龙绝缘。
“我相信。”
夏维轻笑一声,单手撩起一缕长发,仰头凑近黧炎颈侧,温热气息掠过对方喉咙,声音略显沙哑:“再来一次?”
黧炎:“……”
“不好吗?”夏维靠得更近,攥紧手中的发丝,张口咬住黧炎的耳垂,牙齿逐渐用力。
暗龙不说话。
猛然扣住作乱的手,用力压在夏维头顶。
灼热的气息迫近,黧炎俯下-身,下巴抵住夏维的肩膀。侧过头,呼吸变得紊乱,冰凉的发丝缠绕夏维脖颈。
“如你所愿。”声音很重,分明是在咬着牙。
夏维笑得愈发肆意。
黑发铺开,如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他的龙,牢牢禁锢,再不能挣脱。
脚踝上的金链频繁颤动,龙鳞碰撞,发出一阵魅惑轻音。
翌日,车队穿过封冻的湖面,前方出现一座雄城。
日影城。
该城建于战争时期,是光明领第二大城市。
城市地处要冲,拥有发达的水路交通,既是战略要地,也是商贸中心。
城主格拉斯出身班歌家族,与领主杰诺斯·班歌是五代内的血亲。
表面上,他一心一意为领地服务,以忠诚换取家族重用。
背地上,他对杰诺斯存在诸多不满,年深日久,堆积成怨恨。苦于时机不到,始终没有合适的理由朝对方发难。
这一直是格拉斯的心病。
“当初,我的祖先也是顺位继承人。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多次酒后失言,向身边人大吐苦水,发泄心中不满。好在只有心腹在场,不曾流传出风言风语。
年复一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格拉斯觊觎领主的权力。
他的贪欲无法满足。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从杰诺斯手中抢走一切。
清晨时分,格拉斯又一次从不甘的梦境中醒来。
想到梦中辉煌,对比领地近况,他变得意兴阑珊。
随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他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眺望雪幕,目光阴翳,心情无比暗沉。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打破满室寂静。
“进来。”
格拉斯没有回头,双手负在腰后,清晰捕捉到细微声响。
门板快速推开,门轴发出声响。
有人走进房间,脚步急促,呼吸也很急,明显怀揣心事。
格拉斯转过身,撞见面带焦急的儿子,不禁面露疑惑:“弗朗西斯,你在急什么,莫非有敌人打过来了?”
“不是,父亲。”弗朗西斯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身量极高,四肢修长,面庞略显苍白。一头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下颌轮廓锋利,如同刀削斧凿。
他手中握着羊皮卷,上面的蜡封已经划开。拼合在一起,正是班歌家族徽章。
“主城派遣使者,传达领主大人的命令,要求我们召集士兵,设立关卡,阻截一支商队。”
阻截商队?
格拉斯怀疑地看向儿子:“你没有说错?”
日影城的税收有八成以上来源于商业。其中,过境商队能占到一半。
无端拦截一支商队,不仅冒失,更会影响城市声誉。
“把信给我。”格拉斯拽过羊皮纸,展开后快速浏览。
他认真阅读每一行文字,试图从中找出让领主“发疯”的原因。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拦截商队,不许飞马商队过境。”他逐字逐句念出声,感觉异常荒谬,“杰诺斯在发什么疯?他脑子里灌满酒精,终于丧失理智?”
弗朗西斯上前半步,谨慎开口:“父亲,我获得一些情报,关于飞马商队。”
“什么情报?”
“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三座城毁灭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而且,有巨龙现身。”弗朗西斯压低声音,哪怕室内仅有父子两人,他也表现得格外小心,“还有,东部边境不太平,与婆娑领接壤的河谷貌似也出了情况。”
“消息可靠吗?”格拉斯攥紧羊皮纸,立刻变得重视起来。
“您清楚的,领主一直在提防我们,不允许我们插手边境要塞,打探消息都不容易。”弗朗西斯说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些消息不假。”
格拉斯了解自己的儿子。
弗朗西斯为人审慎,向来行事严谨。他能够这样说,证明消息有九成以上可信。
“如果边境出事,杰诺斯特地下令,飞马商队。”格拉斯低声念着,试图把线索串联起来。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同时也做出决定。
“信使入城时,有多少人看到?”
“来人是夜间抵达,除了守夜人和个别士兵,没人留意。”
“很好。”
格拉斯眯起眼睛,遮去一闪而逝的精光。
“继续隐瞒消息,主城的命令不必让人知道。至于那名信使,杀了他,处理好尸体。”
闻言,弗朗西斯大吃一惊。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道命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格拉斯声音低沉,手掌按住弗朗西斯的肩膀,五指用力,“如果情报属实,我们根本无法拦截这支商队。想想看,巨龙,一群可怕的怪物,我们会成为烈焰下的牺牲品。”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弗朗西斯。”格拉斯继续施力,打断弗朗西斯未尽的话语,“没必要为杰诺斯拼命。我们该保存实力,为了日后。何况,你难道愿意看着士兵枉死,还有城内的人,他们很无辜,不该面对巨龙的恐怖。”
说到这里,格拉斯顿了顿,随即加重声音:“保护领地和子民是领主的责任,杰诺斯责无旁贷。”
“他应该穿上铠甲,拿起武器,英勇地对战敌人。而不是躲在城堡里,让别人成为他的盾牌。
“更何况……”
格拉斯靠近弗朗西斯,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俩能够听见;“杰诺斯的继承人不成器,体格孱弱,而且很不聪明。一旦杰诺斯死了,我们将迎来机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弗朗西斯喉咙发干,情绪异常复杂。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撕扯,最终,是倾向父亲一方占据上风。
他抛弃正直,选择私心。
“父亲,我认为这样还不够。”他缓慢开口,道出一瞬间出现的念头,“我们可以联络飞马商队,尝试同他们结盟。”
“不,弗朗西斯,不能这么做。”格拉斯果断否决儿子的提议。
“为什么?”
“巨龙极端危险,比你能想到的更加危险。没有百分百把握,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那会得不偿失。”格拉斯语重心长,“这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告诉我的,也是先祖的经验之谈。”
见弗朗西斯面露沉思,格拉斯缓和语气:“我们只需要无视他们,任由他们过境,然后静静等待结果。”
“我记住了,父亲。”弗朗西斯点头。
父子俩达成一致,隐瞒信件,拒绝执行领主的命令。
弗朗西斯离开后,亲自做出布置。
两名心腹接到命令,走入城堡一层的某个房间。
片刻后,房间内传出打斗声。
声音被房门隔绝,很快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湮灭。
侍从和女仆经过门外,一个个脚步匆匆,看似对奇怪的声音不感兴趣,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房间内,主城来的信使倒在地上,脖子被绳索勒断,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他维持爬向房门的姿势,手指抓进地毯,指甲上翻,甲片崩出裂口。
“处理掉他的马,携带的东西全部烧掉,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主城质问,就说他从未到过日影城。”
“也许是野兽,也可能是匪徒,也或许是胆大包天的异族,谁知道呢,冬天的领地总是危机四伏。”
扫清隐患,弗朗西斯亲自走上城头。